进之以明而非以力 ——一个以明顺之德受知于君、使不辱命、救活五十万流民而其明日昭者
晋彖曰"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大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晋之要,在进之以明、进之以顺:所进者以德、以顺,不以力、不以争;所昭者是己之明德,不是求人之知。六十四卦里,把"以明顺而进""自昭明德"两层贯于一身的,北宋富弼是一个最完整的人证——他不以势位求进,而以明德至诚受知于君、受任于国;其最见气象者,恰恰是那两桩"以明顺而成大功":奉使契丹而折冲不辱、抚青州流民而救活五十万。这段史事,详载于《宋史·富弼传》。
富弼之进,起于明德见知,而非奔竞求进:弼少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奇之,曰:"王佐才也!"以其所为文示王曾、晏殊,晏殊遂以女妻之。仁宗复制科,弼以茂材异等中第,授将作监丞——此正是"明出地上、柔进而上行":不以力争,而以明德为人所知,遂拾级而上。其为人,至诚而好善,明而能顺——正是晋之"顺而丽乎大明"。
其"以明顺而成功"者,一见于使辽。庆历二年,契丹屯兵境上,遣使求关南十县之地,河北大震。朝廷择报聘者,皆惮行;吕夷简欲因事去弼,遂请遣之。弼慨然行,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此正是"顺而丽乎大明":以顺承君、以身任事,不争而任其难。其至契丹,与辽主往复辩难,明以理、动以势:辽主欲得地,弼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澶渊之役,苟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劝用兵者,皆为身谋耳。"辽主惊曰:"何谓也?"弼曰:"晋高祖欺天叛君,末帝昏乱,土宇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然壮士健马,物故大半——今中国提封万里,精兵百万,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一言而析利害,辽主为之意折。卒定增岁币而不割地、不辱命——弼两使契丹,卒使南北按兵,无所侵扰。其明足以析理、其顺足以任国,正是"进之以明、丽乎大明"。
其尤见"自昭明德"者,在青州救灾。庆历八年,河朔大水,民流就食。弼为青州,籍所部丰稔者,劝民出粟;益以官廪,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民所聚,选老者、疾者、幼者、健者分别处之,人无失所。山林陂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听流民擅取;死者为大冢葬之,谓之"丛冢"。——一反前人聚民城郭、坐而赈之之弊: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中,煮粥以食之,为疾疫及相蹈藉死,或待次数日不得粥而仆——名为救之,实杀之也。独弼所以处画周悉,为天下法。其明照及民、其德泽及物,卒救活流民:凡活五十余万人,募为兵者又万计。帝闻之,遣使劳弼,拜礼部侍郎;弼曰:"此守臣职也。"辞不受。——此正是"明出地上、自昭明德":不以救灾为功、不侈其得,而其明德昭然照于四方。其后又行之天下:诏诸道推择官吏如弼法,以此全活者不可胜计。
富弼之进,故非以势位、以奔竞,而以明德至诚顺理而升:使辽而不辱其命,救灾而不侈其功,其明足以照物,其顺足以任国。至和二年,遂与文彦博并相;神宗立,复相,封郑国公——为人至诚恭俭,好善嫉恶,历事仁、英、神三朝,为一代名相。及王安石行新法,弼以为非,称疾归洛,寿八十而终,谥文忠。使弼当日以力求进、以势争位,则未必能受三朝之知、成不辱之使、救五十万之众;惟其能以明顺而进、以明德自昭,故受知之隆如"锡马蕃庶、昼日三接",而其明照四方、有庆于民。
王弼解晋,一语直探其骨:"将进而威之,非其道也;顺而丽乎大明,则进之善也"——以威力求进,不是晋之道;以顺德附于大明,才是进之善。这一句,扣住彖传"顺而丽乎大明"之本。
他于六五剖判最明:"柔得尊位,阴为明主……但当以柔明照物,无所忧恤,故往吉无不利"——柔中居尊、明照四方,一身之进已极,故不复以得失介怀:明之至者,忘其得失。此正是晋之成卦之主。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晋直指"晋者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则进之善、将进而威之非其道、柔进而上行故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六五柔得尊位以柔明照物无所忧恤故往吉无不利"之旨,于"进以顺而不以威、明主照物而忘得失"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进之理,程颐则更进以"自昭明德、去蔽致知"发其进之实。
程颐读晋,直发"自昭"二字、把大象讲到骨里:"去蔽致知,昭明德于己也……自昭,明之在己者也"——晋之进,不向外求,只向内昭:把自己本有的明德,去其蔽而益显之。
他于六五、上九剖判最切:"以大明之德,不患其失、不侈其得,故所往皆吉"——此六五之明;"刚之极、进之极,唯可用于自治,伐其私也;治人则不可,道未光也"——此上九之偏:以"自昭明德、不侈得失"为读晋之纲,最得其明进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晋独发"晋者进也明进而盛、君子观明出地上以自昭其明德、去蔽致知昭明德于己、六五以大明之德不患失不侈得故往吉、上九刚极进极唯可用于自治伐其私治人则道未光"之义,直指晋即是自昭明德以进之学,最切于进之以明、昭德于己之旨。
朱熹解晋,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卦名与卦辞:"康侯,安国之侯也;锡马蕃庶、昼日三接,言多受大赐而显被亲礼也"——安国之侯以明顺之德受知于君,故厚赐而亲接。
他于大象释得最切:"明出地上,其明日进——故君子以自昭其明德"——日出地上,其明渐广;君子法之,日昭其德。又释六五曰"占者如是,则往吉而无不利"。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顺丽大明、自昭明德",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晋紧扣"晋进也、康侯安国之侯、锡马蕃庶昼日三接言多受大赐而显被亲礼、上离下坤有日出地上之象、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明出地上其明日进故君子以自昭其明德、六五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进以顺明、自昭明德"。
南怀瑾讲晋,先把"日出地上"讲活:"太阳从地平线底下升上来了……大壮是打雷、靠力气冲上去,晋是日出、慢慢升上来。"再把大象那四个字点出来:"他不叫你去争那个位子,反过来叫你把自己心里那点光明先擦亮。"
他最重那只鼠:"本事不大,位子倒占得很高,占了又怕人抢,成天提心吊胆——晋如鼫鼠,最要不得。"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真正的上进,不是往上爬,是把自己那盏灯点亮。"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晋尤重"上离下坤即日出地上、晋就是进步上升、大壮靠力气冲上去而晋靠日出慢慢升上来、大象只教四字自昭明德——先把自己心里那点光明擦亮、太阳不争位置只放光故光到哪它到哪、晋如鼫鼠本事小而位子高占了又怕抢即贪据之戒、真正的上进不是往上爬是把自己那盏灯点亮"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