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晦而明、外柔顺而内文明 ——一个历乱世群疑、晦其锋而不失其正、终佐定天下而全身善终者
明夷彖曰"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利艰贞,晦其明也",大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明夷之要,在处伤之世能晦其明、外柔顺而内文明:所藏者是其明之用,所守者是其正之体;不以明犯难,不以察伤众。六十四卦里,把"用晦而明""外柔顺而内文明""历难而全身济时"贯于一身的,唐初李勣是一个最完整的人证——他起于隋末群雄逐鹿之乱世(蒙难),历事李密、窦建德而卒归于唐;一生最见功夫者,恰恰是那"能晦其明以避群疑、外示柔顺而内存文明":尽节故主而不居功、避君之忌而不逞明、佐定天下而善保其身。这段史事,详载于两《唐书·李勣传》与《资治通鉴》。
李勣之处乱世,起于"外柔顺而内文明、蒙难而不失其正":勣本曹州离狐人,隋末从翟让聚瓦岗,后归李密,为密将,屡有战功。及李密叛唐被诛,其故地未附,勣独尽故主之节——时勣据密旧境,乃籍其州县户口,遣使归之李密,不敢自献以为己功,曰:"此魏公(李密)之有也,吾若上表献之,是利主之败、自为己功——吾所耻也。当具录以归魏公,听其自献。"高祖闻之,曰:"徐世勣感德推功,实纯臣也!"乃封英国公,赐姓李氏——此正是"内文明而外柔顺":内存事主之义(文明之正),外不居其功以避嫌(柔顺之貌),蒙易主之难而不失其正。
其"用晦而明、避群疑而全身"者,尤见于事唐之际。李勣历佐高祖、太宗、高宗三朝,位极将相,而始终能敛其锋、避其忌:征伐则明于将略——破东突厥、平薛延陀、征高丽,功盖一时;而处朝则晦其明、慎于自处,未尝以功高自伐、以权重自恣。太宗尤深知而重用之,然亦以"托孤"试其心:"太宗寝疾,谓太子(高宗)曰:"汝于李勣无恩——我今黜之于外,我死,汝当授以仆射,彼即感恩,必致其死力。"乃出勣为叠州都督。勣受诏,不至家而去(连家都不回,即刻赴任)"——此正是"用晦而明":君之试探既下,勣不辩、不怨、不迟疑,即刻奉命而行,晦其迹以自处,其明足以察君之意,其顺足以安君之心,遂为高宗所倚任,复入为宰相。
其晦明之极、亦其一生之一疑,在废立之际。高宗欲废王皇后、立武昭仪,问计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皆力争以为不可,独李勣称疾不入;及帝独问勣,勣对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帝意乃决——武后由是得立。此一语,晦而不显、顺而避祸——论者或讥其明哲保身、不能如无忌、遂良之抗争;然长孙无忌、褚遂良卒以抗争而遭武后之贬杀、身死家破,而李勣独以"用晦"全身。此正是明夷"晦其明也""用晦而明"之一验:处两难之地,逞明抗争则如褚、长孙之祸,晦明避锋则如箕子之全——非谓其尽善,然其"外柔顺以蒙难、晦其明以全身",正是明夷之几。其自处之终,尤见"用晦而正其志":勣尝有疾,子弟迎医,勣却之曰:"我本山东田夫,遭值圣明,位至三公,年将八十,岂非命也!修短有期,岂能复就医工求活!"皆不听进药。临终,戒其弟曰:"我见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辛苦立门户,亦望后世传之,然皆为不肖子败之——我子孙今以付汝,汝可慎察,有志气不伦、交游非类者,皆先挞杀,然后以闻。"——此正是"内文明":晦其明于外,而其明察子孙、正其家法之志未尝息。
李勣之历乱世、事三朝,故非以刚抗、以明犯,而以"外柔顺而内文明、用晦而明"处之:尽节故主而不居功(蒙易主之难),避君之忌而即行(用晦而明),处废立之疑而晦言全身(晦其明也),佐定天下而善保其终——凡为将出将入相五十年,破突厥、平延陀、克高丽,勋庸盖世,而未尝以功高震主见疑;年七十六而终,高宗为之举哀辍朝七日,赠太尉,陪葬昭陵,谥曰贞武。使李勣当日以功高自伐、以明察逞锋、以刚直抗上,则未必能全其身、竟其功——惟其能内文明而外柔顺、晦其明而处其难,故历三朝之群疑而身全、道存、功济于时。
王弼解明夷,一语直探其骨:"暗主在上,明臣在下,不敢显其明,故曰明夷"——不是无明,是不敢显其明:明入地中者,晦以避祸也。这一句,扣住彖传"晦其明也"之本。
他于六五剖判最切:"最近于晦,与难为比,险莫如兹;而在斯中,犹暗不能没、明不可息,正不忘也,故曰利贞"——身处至暗至险,而其明未尝没、其正未尝忘:晦之至者,其明不息。此正是明夷之成卦之主。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明夷直指"夷者伤也、明入地中明伤之象、暗主在上明臣在下不敢显其明、处明夷利在艰贞晦其明而全其正、六五最近于晦而明不可息正不忘故利贞、上六初登于天照四国后入于地失则始高终坠"之旨,于"晦明避祸而正不亡"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处伤之理,程颐则更进以"用晦所以为明、莅众能容"发其处伤之实。
程颐读明夷,把大象讲到骨里:"莅众之道,不当自任其明——明极则无所容,故用晦,然后能容物和众……用晦乃所以为明也"——逞明则伤于察、无所容;藏明则能容众、其明益著:用晦,恰恰是为了成其明。
他于处伤之要剖判最明:"不晦其明,则被祸患;不守其正,则非贤明"——晦明以避祸,守正以存贤:两者缺一,则非明夷之道。以"用晦所以为明、晦明而守正"为读明夷之纲,最得其处伤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明夷独发"明夷伤也日入地中明伤而昏暗、君子当明夷利在知艰难而不失贞正晦藏其明、不晦其明则被祸患不守其正则非贤明、莅众不当自任其明明极则无所容故用晦然后能容物和众用晦乃所以为明、六五箕子当纣之昏暗而能正其志不失其贞"之义,直指明夷即是晦明守正、用晦以容众之学,最切于处伤之实。
朱熹解明夷,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卦名与卦辞:"以其至明之德,而处至暗之地,正而遇难,故占者利于艰贞——晦其明也"——至明而处至暗,故惟利于艰难守正、收晦其明。
他于两圣释得最切:"文王内有文明之德而外示柔顺以蒙大难……箕子内处其难而能正其志"——一以蒙难(文王),一以正志(箕子):明夷之两大典范,尽在于此。又释大象"不极其明察,用晦而反明也"——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晦明守正、用晦反明",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明夷紧扣"夷伤也、下离上坤日入地中明而见伤之象、以至明之德处至暗之地正而遇难故利艰贞晦其明、文王内文明外柔顺以蒙大难、箕子内难而能正其志、明入地中故君子莅众不极其明察用晦而反明",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晦明守正、用晦反明"。
南怀瑾讲明夷,先把"日入地中"讲活:"太阳掉到地底下去了,天黑了……这一卦讲的是碰到昏君乱世、贤人倒霉的时候怎么办。"再把大象那四个字点出来:"用晦而明——把那点聪明收起来,装装糊涂;可你心里明白得很,外面柔顺、里头清明。"
他最重文王、箕子两个样子:"文王坐牢演易、箕子装疯守正——外面蒙大难,里头那点正一天都没丢。"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天黑的时候,别举着火把去跟黑暗拼命,那是烧自己;你把灯揣在怀里,守住那点火,等天亮。"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明夷尤重"上坤下离即太阳掉到地底下、夷就是把光明打伤、这卦讲碰到昏君乱世贤人倒霉怎么办、大象只教用晦而明——收起锋芒装糊涂而心里明白、内文明外柔顺、文王坐牢演易箕子装疯守正即内难而能正其志、天黑别举火把跟黑暗拼命要把灯揣怀里守住那点火等天亮"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