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以同而异、于异中求其同 ——一个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之世,而能容异释疑、和而不流、以宰相之量弥缝一国之乖者
睽大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彖曰"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睽之要,在同而异、于异中求其同:与人同处而不苟同(守其正、和而不流),于异之中而见其同(知其类、睽而能合)。六十四卦里,把"君子以同而异""于异中求其同、容异释疑而不以异己为仇"贯于一身、著于一国之政的,三国蜀汉大司马蒋琬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当诸葛亮既没、蜀汉新丧、人心浮动、各如其面之世,能以宰相之量容人之异、释人之疑、和而不流,弥缝一国上下之睽。这段史事,详载于《三国志·蜀书·蒋琬传》。
蒋琬之处睽,起于"当乖离浮动之世而能镇之以静、和而不流":诸葛亮卒于五丈原,蜀汉举国震骇——强邻在外、新丧统帅,远近危悚、人心浮动,正是"火动而上、泽动而下、其志不同行"的乖离之世。蒋琬继亮秉政,出类拔萃、处群僚之右,而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守举止、有如平日——众望渐服,一国之心乃安。其和而不流、同而能异之量,尤见于容人之"异":东曹掾杨戏,素性简略,蒋琬与之言,时不应答;或谮之于琬曰"公与戏语而不见应,其慢上不亦甚乎!"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所诫。戏欲赞吾之是耶,则非其本心;欲反吾之言耶,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戏之快也!"——此正是"君子以同而异":人心不同、各如其面(睽之常),而蒋琬不以异己者为忤、不强人之同己,容其默然之异而不以为慢——同其所当同(大体之公),异其所当异(人心之别),和而不流。
其"于异中求同、释疑而不挟私"者,尤见于容毁己者、释群疑而秉公。督农杨敏尝毁蒋琬于众曰:"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有司)请推治杨敏之罪,琬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乞问其愦愦之状,琬曰:"苟其不如,则事不当理;事不当理,则愦愦矣——复何问邪!"——此正是"于异中求其同、和而不流":人毁己而不以为仇、不挟私以报,反自省其短、秉公而不治其罪,同其"事当理"之公、异其"以毁为仇"之私。及后杨敏坐事系狱,众人猜其必死(以其尝毁琬也),而蒋琬心无适莫(无偏无私)、不以旧怨为意,杨敏得免重罪——此正是"群疑亡也"之几:众疑蒋琬必因旧怨而杀之(先张之弧),而琬秉公无私、不挟前怨(后说之弧),群疑既释、乖离终释——匪寇婚媾之义也。其秉政数年,以静镇之、以宽容之、以公释之:琬既承丧乱之后、当强邻之逼,而能安集内外、弥缝上下之睽,蜀人赖以粗安;与费祎、董允相继秉政,皆以清静宽和守之,蜀汉之政不坠——世称"蜀之四相"(诸葛亮、蒋琬、费祎、董允)。
其"同而异、以宰相之量处一国之睽"者,尤为睽之时用之验。使蒋琬当日以杨戏之默然为慢而罪之、以杨敏之毁己为仇而杀之,则以己之好恶强人之同、以旧怨挟私而报睽——一国之乖离必自此而深(安乖坐绝、以异己为仇);惟其能容人之异(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释人之疑(心无适莫、不挟旧怨)、和而不流(同其公、异其私),故上下之睽得以弥缝、一国之心得以复合——正是"君子以同而异、于异中求其同"。蒋琬之量,非无原则之苟同(那是随俗),亦非睚眦必报之立异(那是乖戾);乃是"于秉彝则同、于世俗之失则异",同而能异、异而能同——以此镇一国浮动之心、弥上下乖离之隙,正是睽之时用之大。
王弼解睽,一语直探其骨:"睽者乖也,然睽而有类、异而有通——天地睽而其事同、男女睽而其志通、万物睽而其事类,皆睽而通、异而合者也"——睽之为义,不在其乖,而在乖中之通、异中之合。这一句,扣住彖传"睽之时用大矣哉"之要。
他于处睽之道剖判最切:"处睽之时,苟绝而不接则生咎;见恶人而不拒,所以辟咎也"——处睽宁宽而勿绝:绝则忤而生咎,接则宽而避咎。又释九二"遇主于巷,委曲以求相遇而未失其道",最得处睽委曲求合之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睽直指"睽者乖也然睽而有类异而有通、天地睽事同男女睽志通万物睽事类皆睽而通异而合、睽之时用大矣哉、处睽苟绝则生咎见恶人不拒所以辟咎、遇主于巷委曲求遇而未失道、上九群疑亡睽极而合遇雨而吉"之旨,于"睽中有通、异中求合、处睽宁宽勿绝"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睽通之理,程颐则更进以"同而异、于异求同"发其处睽之实。
程颐读睽,把大象讲到骨里:"君子观睽异之象,于大同之中而知所当异也——于秉彝则同,于世俗之失则异;不能大同者乱常拂理,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要在同而能异耳。"——处睽不在绝异、亦不在苟同,而在同而能异:同其所当同,异其所当异。
他于睽合之理剖判最明:"天下之睽散,其合必自其类——睽极则有合之理"——乖离之极,正是复合之几;睽者,终以其类而合。以"同而异、于异求同、睽极而合"为读睽之纲,最得其处睽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睽独发"睽睽乖离散之时、上离下兑二体相违睽之义、中少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君子观睽异于大同之中知所当异、于秉彝则同于世俗之失则异、不能大同者乱常不能独异者随俗要在同而能异、天下之睽散其合必自其类睽极则有合之理"之义,直指睽即是同而异、于异求同、睽极而合之学,最切于处睽之实。
朱熹解睽,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卦名与卦德:"睽乖异也;上火下泽性相违异,中女少女志不同归,故为睽;然内说而外明、柔进得中而应乎刚,故其占小事吉"——睽虽乖异,而卦有说明相应之德,故小事可济。
他于卦辞与大象释得最切:"大事则终睽而难合,小事则犹有可济之理""同者不害其为异,异者不害其为同——于大同之中而有所独异,斯为处睽之道"——一以"小事吉"明其济之有限,一以"同而异"明其处之有道。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同而异、于异求同",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睽紧扣"睽乖异也、上火下泽性相违中女少女志不同归故为睽、内说外明柔进得中应刚故占小事吉、大事则终睽难合小事犹有可济、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同者不害其为异异者不害其为同于大同中有所独异斯为处睽之道",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同而异、于异求同、小事可济"。
南怀瑾讲睽,先把"上火下泽"讲活:"火往上烧、水往下流,两个背道而驰——这就是睽,乖离、闹别扭、意见不合;夫妻、朋友、上下不通气,都是睽。"再把大象那四个字点出来:"君子以同而异——该同的同、该异的异;不是叫你去闹分裂,也不是叫你随大流,是和而不流,大面上和、骨子里守住自己。"
他最重"异中有同"这一层:"天地睽而事同、男女睽而志通——天地看起来两回事,生万物是一条心;男女性子相反,过日子是一条心;你别看人跟你不一样就急,异里头有同的。"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睽卦从头到尾就讲怎么从闹别扭里头慢慢合回来——丢了马别追,它自己回来;见了讨厌的人也别翻脸,翻脸就结怨了。"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睽尤重"上火下泽火上水下背道而驰=乖离闹别扭、夫妻朋友上下不通都是睽、大象四字君子以同而异该同则同该异则异不闹分裂不随大流和而不流、天地睽而事同男女睽而志通异里有同、六爻讲怎么从闹别扭里合回来、丢马别追自复见恶人别翻脸免结怨"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