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以反身修德、见险而能止 ——一个当军败国艰之世,而能反身自责、镇静持重、以社稷之量济数朝之蹇者
蹇大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彖曰"见险而能止,知矣哉;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蹇之要,在见险而能止、反身而修德:遇难不诿于外、不怨其险,而反求诸己、修养其德,以镇静持重济其难。六十四卦里,把"君子以反身修德""见险而止、反身自责、以镇静之量济难而正邦"贯于一身、著于数朝之政的,北宋魏国公韩琦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当军败于外、国艰于内、人心浮动之世,能反身自责而不诿过、镇静持重而不冒进,以社稷之量弥缝数朝之蹇。这段史事,详载于《宋史·韩琦传》。
韩琦之处蹇,起于"当军败国艰之世而能反身自责、不诿于外":仁宗康定、庆历间,西夏元昊叛,韩琦与范仲淹并经略陕西——琦锐意进讨,遣大将任福出击,会好水川之战,任福深入中伏,全军覆没、死者数万,边人震恐。这一败,正是"山上有水、险在前"的蹇难之世:军败于外、士气挫沮,进则愈蹇。而韩琦之处此败,尤见其"反身修德"之量:好水川之败,琦引咎自责、不诿过于人;及琦还师,道逢阵亡将士之父兄妻子数千人,皆持故衣纸钱、招魂而哭,哭声震天、诉其子弟之死——琦驻马流涕、掩泣不能进,不以帅臣之尊自解、不以偏裨之罪自诿,唯反躬自咎、痛悼其亡。——此正是"君子以反身修德":遇军败之蹇,不怨其险、不诿于将,而反求诸己、引咎自责,痛悼阵亡而不自宽——反身而修,蹇难之世正贵此一段自省之量。
其"见险而能止、镇静持重而不冒进"者,尤见于此后经略之持重与临大事之镇定。好水川既败,韩琦深惩轻进之失,其后经略西事,与范仲淹协谋,改弦持重——不复轻言深入,而筑城修寨、屯田积谷、训练士卒、招抚属羌,以持重固边代轻进求功,西夏卒不能大逞、请和而边患渐息——此正是"见险而能止,知矣哉":既惩好水川轻进之蹇,乃见险而止、不复冒进,以持重代轻举,故边事渐济。其"以社稷之量济难而正邦"者,尤为蹇之时用之验:仁宗末,久无嗣,社稷之本未立、人心疑惧——韩琦从容进言、力请早定大计,卒定策立英宗为皇子、继大统,安社稷于疑危之际;英宗初立、暴疾,慈圣太后垂帘,两宫之间嫌隙将生、几成大变——琦居中调护、镇之以静,一言而两宫之疑释、朝廷之危解。及濮议之争起,群臣哗然、朝论汹汹,琦持正而不挠、镇定而不激,卒安其变。——此正是"利见大人往有功、当位贞吉以正邦":当社稷疑危、朝廷将变之蹇,琦以宰相之当位、镇静之量,定策安国、调护两宫、弥缝大变——处大事而不惊、临大节而不夺,卒以正其邦。韩琦相三朝、当国十年,其临大事、决大议,皆以镇静持重、反身自守出之:史称"琦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欧阳修亦称其"临大节而不可夺"。
其"反身修德、以镇静之量处一世之蹇"者,尤为蹇之时用之大。使韩琦当日于好水川之败诿过于将、怨愤于外,则军愈溃而人愈离(冒进而不知反);使其于社稷疑危、两宫将变之际惊惶失措、激而生变,则蹇愈深而邦愈危(畏难而不能止);惟其能反身自责而不诿(军败则引咎自悼)、见险而止而不冒(惩轻进而持重固边)、镇静持重而不惊(临大事而决大议、措天下于泰山之安),故数朝之蹇得以弥缝、社稷之危得以安济——正是"君子以反身修德、见险而能止、当位贞吉以正邦"。韩琦之量,非畏难退缩之苟安(那是自弃),亦非逞强冒进之轻举(那是取祸);乃是"见险而止、反身而修、当位而正",止而不冒、反而不诿、正而安邦——以此济军败之挫、安社稷之危、弥朝廷之变,正是蹇之时用之大。
王弼解蹇,一语直探其骨:"蹇者难也,险在前也;上险下止,见险而止——止则不犯难而得其宜,故'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之为义,不在其难,而在见险而能止。这一句,扣住彖传"见险而能止,知矣哉"之要。
他于处蹇之道剖判最切:"进而犯之则蹇,退而止之则得——是以诸爻皆'往蹇来'也"——处蹇宜止而勿犯:往则犯难而蹇,来则见险而得。又释九五"处尊履中、当难无所回避、众所归,故大蹇朋来",最得处蹇中德致众之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蹇直指"蹇者难也险在前故谓之蹇、上险下止见险而止止则不犯难得其宜故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进而犯之则蹇退而止之则得故诸爻皆往蹇来、利西南往就平易而得中不利东北趋险而道穷、九五处尊履中当难无所回避众所归故大蹇朋来、上六处蹇极来就五共济难故往蹇来硕利见大人"之旨,于"见险而止、往则蹇来则得、中德致众"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止难之理,程颐则更进以"反身修德、济蹇有道"发其处蹇之实。
程颐读蹇,把大象讲到骨里:"君子当蹇难之时,不能济天下之难,则当自修其身;君子之遇艰阻,必反求诸己而益自修"——处蹇不在冒险强进、亦不在畏难怨尤,而在反身修德:反求诸己、益自修其身以待。
他于济蹇之理剖判最明:"天下之难非一人所能独济,必与在下之贤共济之,故九五大蹇朋来"——大难之世,不可独力强济,必以中正之德得众之助。以"见险而止、反身修德、大蹇朋来"为读蹇之纲,最得其处蹇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蹇独发"蹇难也坎上艮下险在前而止不能进故为蹇、君子当蹇难不能济天下之难则当自修其身故反身修德、遇艰阻必反求诸己而益自修如舜之烝烝乂、天下之难非一人独济必与在下之贤共济故九五大蹇朋来以中正之德得在下之助、凡蹇之道往则蹇来则誉反连硕皆当止而不当进"之义,直指蹇即是见险而止、反身修德、共济而不独进之学,最切于处蹇之实。
朱熹解蹇,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卦名与卦体:"蹇难也,足不能进、行之难也;艮下坎上、见险而止,故为蹇"——蹇者行之难,见险而止乃其义。
他于卦辞与大象释得最切:"蹇难之时,必见大人然后可以济难,而又必得其正则吉""山上有水蹇难之象;不进而修其在己者,故君子以反身修德"——一以"见大人得正"明其济之有道,一以"反身修德"明其处之在己。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见险而止、反身修德",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蹇紧扣"蹇难也足不能进行之难、艮下坎上见险而止故为蹇、利西南往得中不利东北往则穷、蹇难之时必见大人然后可济难又必得其正则吉、山上有水蹇难之象不进而修其在己者故君子以反身修德、六爻非往蹇则言来处蹇之道止而不进反而自修斯为得",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见险而止、反身修德、见大人得正而济"。
南怀瑾讲蹇,先把"山上有水"讲活:"山已经够难爬了,山顶上还有水挡着——路更走不通,这就是蹇,寸步难行、困难重重;事事不顺、处处碰壁、前面全是坎,都是蹇。"再把大象那六个字点出来:"君子以反身修德——碰到过不去的坎,先别怨天怨地、怪东怪西,回过头问问自己:是不是我德行不够、本事不到?"
他最重"见险而止"这一层:"见险而能止,知矣哉——看见前面是险能收住脚、不硬闯,这才叫聪明;多少人坏在明知是坑还偏要跳。"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六爻几乎都是往蹇来——往前走更难、退回来反好;不是叫你认输缩起来,是叫你先停一停、看清楚、把自己修好,还要朋来——一个人扛不动的难,得找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扛。"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蹇尤重"上水下山山难爬山顶还有水挡=寸步难行困难重重、事事不顺处处碰壁都是蹇、大象六字君子以反身修德碰到坎先别怨天怪东西回头问自己德够不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看见险能收脚不硬闯才叫聪明、六爻几乎都往蹇来往前更难退回反好、先停一停看清楚把自己修好还要朋来一起扛"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