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以惩忿窒欲 ——一个能损人欲以存天理、损之又损以至于道、损己益人平乱而不居功者
损大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彖曰"损而有孚,元吉……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孔子系辞曰"损,德之修也……损,先难而后易"——损之要,在损其身之太过:惩其忿、窒其欲,损人欲以存天理,损之又损以至于道;损己以修德,损己以益人。六十四卦里,把"惩忿窒欲""损人欲存天理、损之又损以至于道、损己益人而不居功"贯于一身、著于一世之学的,明王守仁(阳明)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以"减得一分人欲、便复得一分天理"为立教之本,以致良知、破心中贼为一生之功,平乱安民而损己不居功,正是"惩忿窒欲、损之又损以至于道"的人间样。这段史事,详载于《明史·王守仁传》及《王文成公全书》。
王阳明之处损,起于"损人欲以存天理、惩忿窒欲以修其身":阳明早年泛滥于辞章、出入于佛老,格竹致疾、几无所得;正德初,忤刘瑾、廷杖几死,谪贵州龙场驿丞——处万山丛薄、瘴疠蛮荒之中,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忽大悟"格物致知"之旨,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是为"龙场悟道"。自此立"知行合一""致良知"之教——其教人为学,第一义便在"损":谓"学问之道无他,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洒脱、何等简易!"——这一味"减人欲、复天理",正是损大象"惩忿窒欲"的活注脚:忿与欲,人之所当损者也;损其忿、窒其欲,减得一分、便复得一分天理,损己以修德,莫切于此。阳明之教,尤见于"破心中贼"之说:其平江西盗贼之时,与门人书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山中之贼,兵可平之;心中之贼(忿、欲、私、伪),非损之又损、惩忿窒欲不能去也。此正是"损,先难而后易":损己之私欲,起初艰难而后来平易,损之又损以至于道。
其"损己益人、平乱安民而不居功"者,尤见于赫赫之事功而处之以损。阳明巡抚南赣,用兵如神,先后平漳南、横水、桶冈、大帽、浰头诸巨寇——数十年为患之江西、福建、广东盗贼,一朝荡平;而其平贼之后,不以杀伐为功,乃立社学、行乡约、举保甲、兴教化,务在化民成俗、使民迁善远罪——损其威武之余而益之以德教,损己之功而益之以民安。其最著者,为平宁王宸濠之乱:正德十四年,宁王宸濠反、拥兵十万、势倾东南;阳明方奉命勘处福建,闻变即返、倡义起兵,以孤旅乌合之众,用间设疑、直捣南昌,凡三十五日而擒宸濠、平其乱——东南半壁、赖以不摇。然其功成之后、损己不争,尤为损之至:武宗身边佞幸江彬、许泰之流,忌阳明成大功,欲夺其功、诬其与宸濠通谋,甚且逼令纵宸濠于鄱阳湖、待武宗亲征"擒"之以为戏;阳明处群小谗构、赏薄谤多之际,一无所争——献俘让功、称病乞归,敛其功而不居,损己之名以全大局;朝廷论功、封新建伯而不予铁券、岁禄亦不给,阳明泊然不以介意——此正是"惩忿窒欲、损己益人、损而有孚":当谗构交攻、赏薄谤多之际,阳明惩其忿、窒其欲、损己之功名以益天下之安,不争不伐、泊然处之——损己益人而不居其功,正是损之至。阳明历事数朝,其为学、为政、为将,皆以损人欲存天理出之:其教学者则曰"减得一分人欲便复得一分天理",其自处则损己之功名而不争,其临终则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始终以"损己以修德、损人欲以存天理"为本,而不以功名自厚。
其"损人欲存天理、损之又损以至于道,损己益人而不居功"者,尤为损之修德之大。使王阳明当日纵其忿、逞其欲、居其功、争其名,则德损而祸随(纵欲居功则害);使其损而流于矫激、损己而伤其中,则损失其正而德亏(损非其道);惟其能损人欲以存天理(惩忿窒欲)、损之又损以至于道(先难后易)、损己之功名以益天下之安(损己益人而不居功),故其学大行、其功不朽、其身泊然而全——正是"君子以惩忿窒欲、损而有孚、损,德之修也"。阳明之损,非损己以伤其中之矫激(那是损非其道),亦非纵其忿欲以自厚之骄矜(那是当损不损);乃是"损人欲、存天理、损己益人、损而不居",损其所当损而德日进——以此修一己之德、化一方之俗、安东南之乱,正是损之修德之大、损之又损以至于道。
王弼解损,一语直探其骨:"损者,损下益上之义;非其道而损之则害,得其时而损之则益"——损之为义,在损当其道、损当其时;损非其道则害,损得其时则益。这一句,扣住彖传"损益盈虚与时偕行"之要。
他于"二簋可用享"剖判最切:"处损之时、损而以质,二簋之约亦可用享——损而当时、以诚将之,虽薄而可荐"——损贵诚不贵丰。又释上九"损极则反,弗损而能益之,故得臣无家、大得志",最得损极而益之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损者损下益上之义、非其道而损之则害得其时而损之则益、二簋应有时处损之时损而以质二簋之约亦可用享损而当时以诚将之虽薄可荐、损之所贵在有孚在有时损不违诚损不失时则损而反益、上九处损之极损极则反弗损而能益之故得臣无家大得志"之旨,于"损当其道、损当其时、损贵诚不贵丰、损极而益"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损益之理,程颐则更进以"惩忿窒欲、损己修德"发其处损之实。
程颐读损,把大象讲到骨里:"山下有泽、气之郁蒸也,君子体之以惩戒忿怒、窒塞情欲——忿与欲,人之所当损者也,故损己以修德,莫切于此"——处损不在损物之多、损下之厚,而在惩忿窒欲:损其身之忿欲,损己以修德,莫切于此。
他于损之理剖判最明:"损者,损过而就中、损浮末而就本实也""二簋可用享——损而贵诚,不贵物之丰"——损其太过而就中、损其浮末而就本,损而贵诚。以"惩忿窒欲、损过就中、损而贵诚"为读损之纲,最得其修身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损独发"损减损也艮上兑下山下有泽泽自损以增山之高损下益上之义、君子观山下有泽之象以损其忿欲忿与欲人之所当损故损己以修德莫切于此、损者损过而就中损浮末而就本实、二簋可用享损而贵诚不贵物之丰、六五柔中居尊天下乐益之如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自上祐、上九损极而益弗损益之大得志"之义,直指损即是惩忿窒欲、损过就中、损而贵诚、损极而益之学,最切于修身之实。
朱熹解损,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卦名与卦体:"损下卦上画之阳、益上卦上画之阴——损下益上、剥民奉君之象,所以为损"——损者减省,损下益上乃其义。
他于卦辞与大象释得最切:"损所当损而有孚,则元吉无咎;二簋可用享,损之贵诚而不贵丰也""惩其忿如摧山、窒其欲如填壑——损之切于身者"——一以"损所当损而有孚"明其损之有节,一以"惩忿窒欲"明其损之切身。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损而有孚、惩忿窒欲",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损紧扣"损减省损下卦上画之阳益上卦上画之阴损下益上剥民奉君之象、损所当损而有孚则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当损之时至薄之奉亦可以享损之贵诚而不贵丰、山下有泽损之象忿如火之炎欲如水之溢君子以惩其忿如摧山窒其欲如填壑损之切于身、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上九损极而益弗损益之得臣无家",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损而有孚、惩忿窒欲、损贵诚不贵丰、损极而益"。
南怀瑾讲损,先把"损"字讲活:"损不要一看见就怕、以为是吃亏倒霉——损在这里是减、是省,减对了、省对了反而是大好事;山下有泽,损。"再把大象那六个字点出来:"君子以惩忿窒欲——这是全卦的眼睛;人身上最该减的两样,一个是忿(火气),一个是欲(贪心),减一分、德就长一分。"
他最重"惩忿窒欲"这一层:"你把火气减一分、贪心减一分,你的德就长一分——损不是叫你去吃亏,是叫你去减那两样最该减的。"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两碗饭就够了,损到该处贵在一个诚字、不在东西多;减对了、损当了、出于诚,那是天底下最上算的买卖。"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修身为譬,于损尤重"上山下泽山下有泽损不要一看就怕损是减是省减对省对反是大好事、大象君子以惩忿窒欲是全卦的眼睛人最该减的两样一是忿火气一是欲贪心减一分德长一分、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两碗饭就够损到该处贵在诚不在多、损不是乱减瞎亏是减对损当出于诚"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