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一个太守如何把一郡之政做成一口不竭的井
井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大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井之要,在立可久之源而使其养不竭,尤在"劳民劝相"四字:慰劳其民而不苛使之(劳民),劝其相助相养而使人人有其井(劝相)。六十四卦里,把"通其源""省其役""修其器""广其田"著于一郡、验于数年的,东汉杜诗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不曾颁一时之厚赐,只把一郡的水、火、田、器都理顺了,于是"郡内比室殷足";而他自己身后"贫困无田宅,丧无所归"。这段史事,详载于《后汉书·杜诗传》。
杜诗之为政,先立在一个"敢除害"上:诗字君公,河内汲人——少有才能,仕郡功曹,有公平称。更始时辟大司马府,建武元年,岁中三迁为侍御史,安集洛阳。时将军萧广放纵兵士,暴横民间,百姓惶扰;诗敕晓不改,遂格杀广,还以状闻。世祖召见,赐以棨戟,复使之河东,诛降逆贼杨异等——这是"井渫":欲汲其井,先淘其泥;一郡之水所以浊者,多在那几个横行的人。其后拜成皋令、沛郡都尉、汝南都尉,皆有治迹。建武七年,迁南阳太守——南阳者,光武之乡,帝乡贵戚所聚,最难为守之地。而《后汉书》记其为政,只用了几句话,句句是井:"性节俭而政清平,以诛暴立威,善于计略,省爱民役。"——"省爱民役"四字最见"劳民"之义:劳民者,非驱民以为役,是爱其力而不轻用之;井养人而不索报,政养民而不敛怨,其理一也。
他最要紧的一桩事,是"造作水排,铸为农器"。汉世冶铁鼓铸,旧用马排、人排——以马力或人力鼓橐,费力多而见功少;杜诗乃"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百姓便之"——水排者,因水之力以鼓风冶铁:这正是井卦"巽乎水而上水"的一个活样——不是加倍地驱人去鼓风,是找到那股本来就流着的水,让它替人出力。一个郡的农器足了,田便耕得动;农器铸得省了,民力便省得下来。这是"劳民"最实在的做法:不是给他一斗米,是给他一把好犁;不是叫他多出一分力,是替他省下三分力。其次是"修治陂池,广拓土田":南阳自召信臣以来素有陂堰之利,年久多废;杜诗至,复修治其陂池,疏其沟渠,广拓土田——于是"郡内比室殷足"(家家户户皆足)。这正是"井甃"与"井收":修其漏(陂堰之废),敞其口(水利之通),而其养遂遍于一郡。史称当时南阳之人为之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召父者,前汉南阳太守召信臣,"躬劝耕农,出入阡陌,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作均水约束、刻石田畔以防分争者也;一郡之井,前人掘之,后人甃之——"改邑不改井"五字,正在这一"父"一"母"之间:太守可以换,那口井不可以废。
他之可念,尤在其不居其功、不据其位。诗自以为没有大功而久居大郡,非其分,乃上疏乞退,曰:"臣愚以为'贤者上'……守持大郡,久无余效,欲乞骸骨,退避贤路。"帝惜其能,不许。又"诗身虽在外,尽心朝廷,谠言善策,随事献纳"——他屡上疏言事:初,禁网尚密,权归外戚,诗上疏言"陛下亏损圣德,以慰无功"之失;又以为"军旅屡兴,师徒疲敝,宜且罢兵";又言"旧制发兵,皆以虎符,其余征调,竹使而已;符第合会,取为大信,所以明著国命,敛持威重也。间者发兵,但用玺书,或以诏令,如有奸人诈伪,无由知觉。愚以为诸发兵,宜有虎符,以绝奸端"——书奏,从之。这一疏最见"井"意:兵者国之大命,符者信之所寄;符不合而兵可发,正如井口不设而水可乱汲——立一定之信,使天下有所据,此亦"井收勿幕,有孚"之义:不掩其口,而必有其信。
其终,最可为"井养而不穷"作一注脚。建武十四年,杜诗卒于官。史书只记了一句:"诗雅好推贤,数进知名士清河刘统及鲁阳长董崇等。"——他一生所汲引者,皆是人;而其身则"贫困无田宅,丧无所归"。诏使治丧郡邸,赙绢千匹。一个把一郡治成"比室殷足"的人,死后连一处归葬的田宅都没有——这正是井:井以其水养一乡,而井中之水未尝自留一勺。使杜诗当日以帝乡贵戚之郡为可以自润之地,广其田宅、厚其交结,则一时之家足而一郡之井终浊(自润则井废);惟其能省民之役、通民之利、修民之陂、铸民之器,而不以一物自私,故其身没而其泽在南阳者数十年不衰——所谓"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者,正谓此也。
王弼解井,一语直探其骨:"井者,不变之物,居其所而不移者也;邑可改而井不可改""井以不变为德,故无丧无得;往者来者皆井其井,未有能变其性者也"——井之所以为井,在"不变"二字:不因人之来去而增减,不因邑之迁徙而移易。此正扣卦辞"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之要。
他于"汔至羸瓶"与上六剖判最切:"几至而未出井口,则犹不汲也,故曰未有功;瓶所以汲,瓶羸则水不上,是以凶""井功大成,得井之道而不擅其有,故曰勿幕,有孚元吉"——"不擅其有"四字最得"勿幕"之意:井既成而不据为己有,故其吉为元吉。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井者不变之物居其所而不移、邑可改而井不可改、井以不变为德故无丧无得、往者来者皆井其井未有能变其性者、几至而未出井口则犹不汲故未有功、瓶羸则水不上是以凶、初六最处井底上又无应沉滞滓秽故井泥不食、久井不见渫治禽所不向故旧井无禽、九三渫而不见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则见汲、六四得位而无应能自修者故井甃无咎、九五居中得正刚正则清洁之至故井洌寒泉食、上六井功大成得井之道而不擅其有故勿幕有孚元吉"之旨,于"不变、不擅其有"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井之体,程颐则更进以"井以养人为功、有其才而不见用则可恻"发其养人之实。
程颐读井,把卦义讲到骨里:"汲之而不竭,存之而不盈,无丧无得也;往者来者皆井其井,无变无穷也"——一句"汲之而不竭、存之而不盈",把"井养而不穷"讲成了活物:它的德不在多少,在有源无穷。
他于九三一层剖判最明:"九三之才与德,足以及物而不见用,如井之渫治而人不食,为可恻也;有可汲之才而无汲之者,故曰求王明——王之明,则己得行其道而天下受其福矣"——"己得行其道而天下受其福"十一字,正是"并受其福"之解:贤者之出,非独其一身之福。又拈出大象之教:"君子观井之象,法其可以及物者,以劳徕其民而劝勉以相助之道也",最得其养民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井独发"井之为物常而不可改、邑可改而之他井不可迁、汲之而不竭存之而不盈无丧无得、往者来者皆井其井无变无穷、井以济用为功几至而未及用与未汲同故未有功、瓶败则不为用是以凶、君子观井之象法其可以及物者以劳徕其民而劝勉以相助之道、居下之下泥污之处无用之井、九三之才与德足以及物而不见用如井渫而人不食为可恻有可汲之才而无汲之者故求王明王明则己得行其道而天下受其福、六四虽不能及物而能自修治则无咎、九五刚中而正其德如寒泉之洌故可食、上六井道大成不掩其上任其汲取而不私有孚而元吉"之义,直指井即是有源而不竭、修己以待汲、及物而不私之学,最切于养人之实。
朱熹解井,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卦名与卦体:"井者,穴地出水之处;以巽木入乎坎水之下而上出其水,故为井"——把"巽乎水而上水"坐实在两体上,最为清楚。
他于大象释得最有力:"劳民者以君养民,劝相者使民相养,皆井之义也"——"以君养民"是一井之养,"使民相养"是万井之养;一句话把"劳民劝相"分作两层,而后"井养而不穷"方才落实。又于诸爻:"甃,砌也,所以御污而洁泉,虽未及用而无咎""勿幕,不掩其上也;有孚,谓其出有源而不穷也"——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修、洁、不掩"三字。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井紧扣"井者穴地出水之处、以巽木入乎坎水之下而上出其水故为井、改邑不改井故无丧无得而往者来者皆井其井、汲井几至而未及泉或败其瓶则凶、其占为事仍旧无得丧而又当敬勉不可幽忽、木上有水津润上行井之象、劳民者以君养民劝相者使民相养皆井之义、井泥不食无及物之功为时所弃、井谷射鲋言无与而下泄、渫不停污也井渫不食而使人心恻可用汲矣王明则汲井以及物而并受其福、甃砌也所以御污而洁泉虽未及用而无咎、洌清也寒泉可食井之至美者、收汲取也勿幕不掩其上也有孚谓其出有源而不穷至此则井道大成而其吉为元吉",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以君养民、使民相养、御污洁泉、不掩其上"。
南怀瑾讲井,先把"井"字讲活:"木头做的桶,伸到水底下,把水提上来,这就是井""上一卦困是池塘干了,这一卦井是你到地底下重新找到一眼泉——上头没路了,就往下挖,挖到源头,水自然有。"再把那个"不穷"点出来:"仓库里的米,吃一石少一石;井里的水,你天天打,它天天有——因为它有源。"
他最重"改邑不改井"与"羸其瓶"这两层:"村子可以搬,井搬不走——环境会变,你那个根本不能变。""挖了九丈九,差最后一点没通,等于没挖;水打上来了,瓶子摔了,等于没打——做事最怕这个。"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你一个人当井,能养几家?让家家都有井、还互相打水,那才叫养而不穷(劳民劝相)。""井修好了,盖子不盖,谁来都能打,这叫大成(上六)。"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井尤重"木桶伸到水底把水提上来就是井、困是池塘干了井是到地底下重新找到一眼泉、上头没路了就往下挖挖到源头水自然有、井最了不起在不穷二字仓库的米吃一石少一石井里的水天天打天天有因为有源、靠积蓄过日子总有一天要空有学问有德行的人用一辈子用不完还越用越活、改邑不改井环境会变根本不能变、挖了九丈九差一点没通等于没挖水打上来瓶子摔了等于没打、劳民劝相一是帮老百姓二是教老百姓互相帮、一个人当井养几家家家有井还互相打水才叫养而不穷、上六井修好盖子不盖谁来都能打这叫大成"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