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57 · HEXAGRAM
泽火革
ZÉ HUǑ GÉ  ·  REVOLUTION  ·  LAKE & FIRE
䷰  上兑☱(泽/说/少女)下离☲(火/明/中女)· 泽中有火(水在上而火在下,水灭火、火涸水=相息相变之象)·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 泽中有火,革 · 君子以治历明时 · 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
卦序:第四十九 上卦:兑☱ 下卦:离☲ 卦辞: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大象:君子以治历明时
一 开篇 · 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 PROLOGUE

上一卦井,讲的是"上坎下巽、木上有水、巽乎水而上水、井养而不穷、君子以劳民劝相"——当困乎上者必反下之世,如何反求其本而立可久之源(井养而不穷),如何淘其泥(井渫)、修其漏(井甃)、清其水(井洌)、敞其口(井收勿幕)。那是一桩"养"里的功夫:所以能常者,改邑不改井;所以不竭者,其源在下。可《序卦传》接下来只用了七个字,便把这口井又翻了一层:"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凡井久必泥,器久必敝,法久必弊:一口井掘成了、甃好了、水也清了,然而年岁一长,泥又沉下来、壁又渗起来、绠又朽了、瓶又破了——不淘不修,则那"养而不穷"的井,终有一日不可复食。所以井之后必受之以革:革不是把井废了,恰恰是为了那口井还能养人,才不得不去动它。于是井之后受之以革——革者,去故也(《杂卦》);改也,变也:不是喜新,是去其已故;不是好动,是不得不动。这一卦的卦体最见此意:上兑☱(泽、说、少女)下离☲(火、明、中女),泽中有火——水在上而火在下:水欲灭火,火欲涸水,二物相居而不能相安,必至于相变(水火相息)。又"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中女、少女同处一卦而各归其类,其志终不相得:凡不相得者,必有一变;能变而后能相安。它的妙处,全在那个"巳日"上:革非可骤,必待其日而后人信之(巳日乃孚)——天下之事,最难不在"该不该变",而在"人肯不肯信":民可与习常,难与适变(王弼语);变之初,人未之信,故必至其日而后孚。它又与上一卦井正相往复:井言其不可改者(改邑不改井,其体常),革言其不可不改者(井道不可不革,其用变)——一常一变、一守一去:井教人守住那眼源,革教人换掉那身故。所以革这一卦,接着井讲的,正是"去故也、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巳日乃孚、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君子以治历明时"的功夫。

它讲的,是一桩"去其故而当其时、变其法而信于人"的功夫:革,从字面看是一张皮革——去其毛而更之曰革;引而伸之,便是去其旧而更之:换法、换制、换命、换那已经不合于今日的一切。它的卦辞第一句便立了标尺:"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革之初,人心未信,必待其日而后孚(巳日乃孚);既孚,则其道大通而必以正(元亨利贞);能如是,则本来必有的那一层悔,乃可以亡(悔亡)。为什么独于革卦说"悔亡"二字?因为凡革皆有悔之道:动一法则伤一批人,去一故则失一分安;不革则弊、革则有悔——所以圣人不说"革则无悔",只说"革而当,其悔乃亡":悔不是免的,是"当"了才消的。它的彖传把这一层说得极明白:"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水火不能相安,故必相变(革之所由);必待其日而人乃信之(革之所难);下明其理而上说其心,故大亨以正(革之所以成);惟其当,故其悔乃亡(革之所贵);至于天地之革则四时成,汤武之革则顺天应人(革之至大)。"革而当,其悔乃亡"六字,是全卦的骨——天下之革,成败不在其决之勇、其行之速,只在一个"当"字:当其时、当其理、当其人心。不当而勇,则速;速则不孚;不孚则虽正亦厉(九三征凶贞厉)。它的大象则把这一卦搬到了最平常也最庄严的一件事上:"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为什么讲革反倒讲起了历法?因为天下之革,莫大于四时(朱熹:"四时之变,革之大者"):寒往则暑来、昼极则夜生,天地无一刻不在革,而其革皆有其常度。君子看见这个象,便去推日月星辰之迁易以治其历数、明其四时之序(程颐语)——历者,所以纪天地之革也;治历明时,正是"顺天应人"落在最实处的样子:不是凭我要变便变,是先把天行测明白了,然后依着它去改。这是继"井之养"之后、天理必然要人去参的一桩最难的事:井教人"会养——如何反求其本而通其可久之源",革便教人"会革——如何于井道不可不革之时去其故而当其时:如何于革之始固守而不轻动(初九巩用黄牛之革),如何待其日而后革之(六二巳日乃革之),如何审议再三而不急征(九三革言三就),如何得信于上而改易其命(九四有孚改命),如何以大人之德一变而天下不占而信(九五大人虎变),如何革既成而自变其故态、居贞而不复征(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一部《革》,讲的全是这桩"革而当"的道理:革之为道,一言以蔽之曰"去故而当其时而已"——所以有悔者,动人之常也;所以悔亡者,当其理也;所以乃孚者,待其日也;所以凶者,未至其日而急征也。——革不是叫你喜新,也不是叫你厌故,革是叫你在"井道不可不革"的时候,敢去动那口井:把沉下去的泥再淘一遍(去故),把朽了的绠换一条新的(更新),而又不至于把井填了(革而当)。

泽中有火——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 天地革而四时成;君子以治历明时 巳日乃孚,革而当,其悔乃亡
泽中有火——兑为泽,居其上;离为火,居其下:水在上而下浸,火在下而上炎,水欲灭火、火欲涸水,二物同居而不能相安,其势必至于相变(水火相息)。又中女、少女同居一卦而各归其类,其志终不相得(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凡不相得者必有一变,能变而后能相安。然革之难,不在敢动,而在人信:民可与习常,难与适变,故必至其日而后孚(巳日乃孚,革而信之)。其贵则在一个"当"字:动一法则伤一批人,去一故则失一分安,不革则弊、革则有悔——惟"革而当",然后"其悔乃亡"。故君子观此象而治其历、明其时:天地无一刻不革而其革皆有常度(天地革而四时成),历者所以纪天地之革也
二 卦象 · 水火相息、巳日乃孚、革而当其悔乃亡 THE SYMBOL

革卦上兑下离,是一幅"二物同居而不能相安、故必去其故而更之"之象——离为火、为明,居于下,其性炎上;兑为泽、为水、为说,居于上,其性润下:火上炎而水下浸,水欲灭之而火欲涸之,二者交居而其势相息(水火相息)。读革,最该先认住那"泽中有火、水火相息"之貌。所谓"革",就是"去故也"——不是因喜新而变,是因不可安而变;不是因好动而变,是因不变则两伤而变。《彖》说得极简而极重:"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革之所以为革,有一个不得不然:二物同处而其志不相得(不相得则必变);革之所以可畏,有一个不易得:变之初而人未之信(不信则不可行)。可革之奇处,正在这"不得不变"之中原有一层"当与不当"的分别:"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所以能孚者,待其日也;所以能大亨者,下明而上说、其行以正也;所以悔亡者,革之当也。所以革之象,最要紧的有三个机关:一是"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革之所由,变之势),二是"巳日乃孚、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之所难,信之序),三是"革而当其悔乃亡、革之时大矣哉"(革之所贵,当之难)。上兑下离,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兑

兑为泽、为水、为说、为少女,一阴见于二阳之上,泽居其上。水之性,润也、下也;今其在上而下浸于火,则火不得炽——这正是革之所以为革:不是一物自变,是二物相息而后变(水火相息)。又兑为说:革之最要紧处,正在这个"说"字——革而人怨则不成,革而人说则乃孚;故彖曰"文明以说,大亨以正":下有离之明以见其理,上有兑之说以顺其心,理明而心顺,然后革可以大亨。它居于上卦——那上体之兑,正是革"所以改命、所以大成、所以当止"所在:九四悔亡而有孚改命(革之信),九五大人虎变而其文炳(革之成),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而征凶居贞(革之终)。兑之德在"泽、说、和"——革之世,成于上(其说在上):惟以得信于上而改易其命者验其革之信(九四),以大人之德一变而不占自孚者验其革之成(九五),以革既成而自变其故态、居贞不复征者验其革之终(上六)。那在上之兑泽,正是革的"所以改命、所以大成、所以当止"——以刚居柔而志在下、既得其信而改易其命故吉(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以刚中正居尊而一变如虎、不待占而天下信之(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以柔居革之极而君子自变其故、小人亦革其面、不可复征而居贞则吉(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和说之中,九四、九五、上六三爻层层勘验"革之信""革之成""革之终"。革之上体,成于"改命之信"(九四)、"虎变之炳"(九五)与"豹变之蔚"(上六):革之所以能成而不败,全在这一体——得信则命可改,德大则不占而孚,功成则当止而不复征。

下卦 ☲ 离

离为火、为日、为明、为丽、为中女,一阴丽于二阳之中,火在其下。火之性,炎上也、明也;今其在下而上灼于水,则水不得静——革之所以起于下者,正谓此也:变之机常动于下,而后达于上。又离为明:革之所以不至于妄者,全赖这个"明"字——彖曰"文明以说":明在内,故所革者皆有其理;理不明而徒决,则如九三之"征凶贞厉"。它居于下卦——那下体之离,正是革"所以当固、所以待时、所以当审"所在:初九位卑而巩用黄牛之革(革之固),六二待其日而后革之(革之时),九三急征则凶而革言三就(革之审)。离之德在"火、明、丽"——革之世,机起于下(其明在下):惟以居革之初而固守不轻动者验其革之固(初九),以待其日而后动、行则有嘉者验其革之时(六二),以急征则凶、必审议再三而后有孚者验其革之审(九三)。那在下之离火,正是革的"所以当固、所以待时、所以当审"——以刚居最下而无应无位、当坚确固守如以黄牛之革束物(初九巩用黄牛之革),以柔中得正而上应九五、必至其日而后革之故征吉无咎(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以刚居刚而处二体之交、躁进则凶、守之亦厉、必审议至于三就而后可(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文明之中,初九、六二、九三三爻层层勘验"革之固""革之时""革之审"。革之下体,成于"黄牛之固"(初九)、"巳日之时"(六二)与"三就之审"(九三):革之所以不至于妄,全在这一体——始则固守而不轻动,继则待时而后革之,终则审议再三而不急征。

"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是革之所以为革、所以象二物不能相安而必变之事;"巳日乃孚、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君子以治历明时",是革之所以为德、所以于井道既久之后去其故而当其时。《彖》说得最透:"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它先揭其革之所由:"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不相得则必变,变之势);继示其革之所难:"巳日乃孚,革而信之"(必至其日而后信,信之序);再明其革之所以成与所以贵:"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理明心顺则大亨,惟当而后悔亡);末乃极言其大:"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天地之革成四时,圣人之革顺天应人)。故革之要,全在"当、时、明、说、正"数字:当其理而后无悔(革而当),待其日而后见信(巳日乃孚),明其理而后不妄(文明),顺其心而后可行(以说),守其正而后可久(利贞)。革之失、革之败,则未至其日而急征(征凶)、恃其决而不审(贞厉)、革其面而不革其心(小人革面)、既成而犹欲再革(征凶)——不明则妄,不说则怨,不待其日则不孚,不知其止则复乱:革不患变,而患变之不当。

革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水火相息而变生于中,正是革之象;君子观此象,却不去急急变法,反倒先去做一件极冷静的事:"治历明时"——推日月星辰之迁易以治其历数,明四时之序(程颐语)。这一句最见圣人之意,又正与它彖传"天地革而四时成"的意相应:天下之革,莫大于四时——寒暑相推、昼夜相代,天地无一刻不在革,而其革皆有一定之度:不早一日,不迟一刻。人之革,所以多败者,正为不知此度:或当变而不变(历已差而犹用旧历),或未当而遽变(天未改而妄改其数)。所以革之要,不在"敢不敢",而在"当不当、时不时":明其时则不妄(治历明时),当其理则无悔(革而当,其悔乃亡),待其日则见信(巳日乃孚),顺其心则可行(文明以说)。朱熹于此只用了六个字:"四时之变,革之大者。"——最见分寸:连天地之革都要有一部历,人之革岂可以无其度?《杂卦》则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人之处变,最易在两头偏了——或安其故而不肯去(弊已成而犹曰"祖宗之法"),或喜其新而不问当(法未审而先行其令);处革之功夫,正在去其故而当其时、变其法而信于人。这正与"革而当,其悔乃亡""君子以治历明时"相贯:居革之初而固守不轻动者,革之固也(初九巩用黄牛之革);待其日而后革之者,革之时也(六二巳日乃革之);急征则凶而必审议三就者,革之审也(九三革言三就);得信于上而改易其命者,革之信也(九四有孚改命);大人一变而不占自孚者,革之成也(九五大人虎变);革既成而自变其故、居贞不复征者,革之终也(上六君子豹变)。一固一待、一审一止,正是全那"革而当"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并列——井教君子当困乎上者必反下之世反求其本而立其可久之源(立源),革则接着教君子当井道不可不革之时,如何去其已故而当其时(革而当)、如何待其日而后动(巳日乃孚)、如何明其理而顺其心(文明以说)、如何测其天行而立其法度(治历明时),而使变者不至于乱——井久必泥,泥则必淘;法久必弊,弊则必革。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革六爻,是一幅"能不能去其故而当其时"的层层勘验图——由初九之"巩用黄牛之革"(居革之初而固守不轻动),到六二之"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待其日而后革之),到九三之"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急征则凶而必审议再三),到九四之"悔亡,有孚改命,吉"(得信于上而改易其命),到九五之"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大人一变而天下不占自信),再到上六之"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革既成而自变其故、当止不复征)。革之六爻,以"巩—巳—就—改—虎—豹"为线索:初九以位卑无应、固守而不可有为,革之固也;六二以柔中得正、待其日而后革,革之时也;九三以过刚急征、必三就而后孚,革之审也;九四以刚居柔、得信而改易其命,革之信也;九五以刚中正居尊、一变如虎而不占自孚,革之成也;上六以柔居革极、豹变居贞而不复征,革之终也。革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能不能去其故而当其时":固守以待其可(初九)、待时以顺其信(六二)、审议以尽其理(九三)、得信以改其命(九四)、大德以孚天下(九五)、知止以居其贞(上六)者,革之道乃成;未至其日而急征、恃其决而不审、革其面而不革其心、既成而犹欲再革者,革之道乃败。而六爻之中,又以那"大人虎变,未占有孚"的九五为革之成卦之主(刚中正居尊、一变而天下不占自信、其文炳也),以那"悔亡,有孚改命,吉"的九四为革之信(得信于上而改易其命、信志也);以那"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的上六为革之终(其文蔚也、顺以从君也),以那"征凶贞厉,革言三就"的九三为革之大戒(又何之矣),以那"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的六二为革之时(行有嘉也),以那"巩用黄牛之革"的初九为革之固(不可以有为也)。革以"能不能去其故而当其时"为眼目:自初九至九三,皆勘验离体之革之未行——固、时、审;自九四至上六,皆勘验兑体之革之既行——信、成、终;而革之至,在九五之"大人虎变,其文炳也"——革道之成,不在其变之骤,而在其德之足以使人不占而信。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革之革之成与革之终。九五阳刚、中正、居尊——当革之世而以大人之德一变(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虎变者,虎之毛革一新而其文彪炳也;以刚中正之德居尊而行其革,则不待卜筮、不待辞说,而天下自信之(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所以为炳者,其革之著于制度文章而灿然可睹:革之大成,不在其变之多,而在其德之足以孚天下;不在其令之严,而在其文之焕然可法。上六阴柔、居革之极——当革道既成而君子自变其故、小人亦革其面(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豹变者,豹之文虽不及虎之炳而蔚然可观也;革既成矣,君子从化而迁善、其文蔚然(君子豹变),小人虽不能心化而亦变其面以从上(小人革面);至此则当止,再有所征则凶,居其贞则吉。《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所以居贞吉者,革之道至此而当止:革者去故也,故既去矣而犹欲革之,则去其所不必去,乱自此始。居上者:以刚中正而一变孚天下为革之成(九五);以革既成而自变其故、居贞不复征为革之终(上六)。革之上体,于此判然:革之成不在其变之骤,而在不占而孚(九五);革之终不在其功之尽,而在知其当止(上六)——德足则天下信之,知止则其功不坏。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革之革之审与革之信。九三阳刚、居刚、处二体之交——当革之世而躁进则凶、守之亦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以过刚之才当可革之时,其势最易急征,故戒之曰"征凶";然徒守而不革,则弊愈深,故又曰"贞厉"——进退皆有其危,惟一途可通:革之之言至于三就(革言三就),反复审议、上下相咨,而后其革可孚(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议之既三,人心既协,则其理已尽、其信已立,更何所往?此爻是全卦最要人沉住气的一爻:不是不革,是不可急;不是不断,是断而必审。九四阳刚、居柔、切近九五——当革之世而其悔可亡、既得其信而改易其命(悔亡,有孚改命,吉):以刚居柔,刚而能柔,故本有之悔可亡;上得君之信、下得众之信(有孚),然后改易其政令法度(改命)而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所以吉者,正为其志见信:凡改命者,非有其位而已,必有其信——信立则一号令而天下从,信不立则虽有其位而令不行。人位之教极切:急征则凶、审议三就而后孚者革之审(九三、又何之矣);得信于上而改易其命者革之信(九四、信志也)。两爻相照:同处革之人位,九三有其可革之势而未得其信、九四有其可改之命而先得其信——革之枢,正在这"信"之有无:未孚而征则凶,既孚而改则吉。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革之革之固与革之时。初九阳刚、居最下、当革之初——处革之始而位卑无应,当坚确固守而不可有为(巩用黄牛之革):巩者固也,黄者中色,牛者顺物,革者所以束物而使固也;以中顺之道自束其身,如以黄牛之革缚物而不使动。《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所以不可有为者,时未至、位未当、信未立也:革之初,最忌"我先动"——上无其应、下无其众,一动则身危而事败。故此爻不言吉凶,只教一个"固"字:固者非畏也,是守其中顺以待其可。六二阴柔、中正、上应九五——当革之世而必至其日然后革之(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以柔中得正之德,上有九五之刚中为应,其位其德皆可以有为矣,然犹必待其日而后动——时未至则虽正亦不孚,时既至则行而有嘉。《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所以有嘉者,正为其待:不待其日而革,则人以为躁;既待其日而革,则人以为不得已——一躁一不得已之间,便是成败之判。地位之教极明:居革之初而固守不轻动者革之固(初九);待其日而后革之者革之时(六二)。革之初,全在这"固"与"待"两字——不固则轻动而败,不待则未孚而怨。尤须玩味者:初九曰"巩"、六二曰"巳日"、九三曰"三就"——巩者固之,巳日者待之,三就者审之:一卦之中,固、待、审层层相因,正见"革而当"者非勇之所能致,是慎之所能成。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以九二"能久中"为恒之枢、九三"不恒其德"为恒之大戒,遁以九五"嘉遁"为成卦之主、上九"肥遁"为遁之至善,大壮以九四"藩决不羸"为成卦之主、九二"贞吉"为大壮之枢,晋以六五"失得勿恤"为成卦之主、六三"众允"为晋之枢,明夷以六五"箕子之明夷"为成卦之主、九三"南狩得首"为向明除暗,家人以九五"王假有家"为成卦之主、六二"在中馈"为家人之正内,睽以六五"厥宗噬肤"为成卦之主、九二"遇主于巷"为睽之相应,蹇以九五"大蹇朋来"为成卦之主、六二"王臣蹇蹇"为尽忠济难之至,解以上六"公用射隼"为成卦之主、六五"君子维有解"为决去小人之至,损以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为成卦之主、上九"弗损益之"为损极而益之至善,益以九五"有孚惠心"为成卦之主、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为益极求益之大戒,夬以九五"苋陆夬夬中行"为成卦之主、上六"无号终有凶"为小人之终,姤以九五"以杞包瓜含章"为成卦之主、初六"系于金柅"为防微之几,萃以九五"萃有位、元永贞"为成卦之主、六二"引吉、孚乃利用禴"为一卦之眼目,升以九二"孚乃利用禴"为成卦之主、六五"贞吉升阶"为升之至,困以九五"劓刖、乃徐有说"为成卦之主、九二"困于酒食"为困之守,井以上六"井收勿幕"为成卦之主、九五"井洌寒泉食"为井之德;革则以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其文炳也"为成卦之主(刚中正居尊、一变而天下不占自信),以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信志也"为革之信(得信于上而改易其命),又以初九"巩用黄牛之革;不可以有为也"(居革之初而固守不轻动·革之固)、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行有嘉也"(待其日而后革·革之时)、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又何之矣"(急征则凶、必审议再三·革之审·大戒)、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其文蔚也、顺以从君也"(革成当止、自变其故而居贞·革之终)勘验革之能当与不能。而革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与井相承、承井而来——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是养(改邑不改井,其体常),革是变(井道不可不革,其用变);井久必泥、器久必敝、法久必弊,不革则不可以为养,故井之后受之以革——由井之"养之不穷"进而为革之"去其已故",一常一变、一守一去,相承而下;又把井上一卦的兄弟卦看去便明:革之综为鼎(革上兑下离,鼎上离下巽),《杂卦》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一去一取、一革一鼎,去故而后可以取新。尤须玩味者:革之为变,从不是"喜新",也不是"好动"。彖曰"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所以必革者,二物不能相安(不得不变);所以难革者,人未之信(必待其日);所以能成者,理明而心顺(文明以说);所以悔亡者,革之当也;所以至大者,顺天而应人也。大象曰"君子以治历明时"——所以能当者,先明其时(历者纪天地之革);九五曰"大人虎变,未占有孚"——所孚者非其令之严,是其德之足;上六曰"征凶,居贞吉"——所贵者非其功之尽,是其知所止。故革六爻,一戒"急征、恃决、革面、再征"、一贵"固守、待时、三就、知止";而赞"革而当,其悔乃亡"(彖)、"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九五)。处革者,最贵待其日而后动之审(六二)、得其信而后改命之实(九四)、以大德使天下不占而孚之量(九五);最忌急征、不审、革面、再征:革之至,在去其故而当其时——井久必泥,正贵淘之更之,而又不至于把井填了。

这里藏着读革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革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我处在一个"井道不可不革"的关头(一件已成积弊的旧法、一段过了时的活法、一桩非动不可的事),我是急急便去动它(未孚而征),还是守着不敢动(弊深而安),还是先固其身、待其日、审其议,然后一举而改之、既改而知其止?初九巩用黄牛之革,是"居革之初而位卑无应也——当以中顺自束,坚确固守而不可有为(不可以有为也)";六二巳日乃革之,是"柔中得正而上应九五也——其德其位皆可为矣,犹必待其日而后动,故行而有嘉(行有嘉也)";九三征凶贞厉,是"过刚居刚而处二体之交也——急征则凶,徒守亦厉,惟审议至于三就而后其革可孚(又何之矣)";九四有孚改命,是"刚居柔而切近于君也——刚而能柔则悔亡,上下既信则命可改(信志也)";九五大人虎变,是"刚中正而居尊也——一变而其文彪炳,不待卜筮而天下信之(其文炳也)";上六君子豹变,是"柔居革之极也——君子从化而其文蔚然,小人亦革其面以从上;至此当止,再征则凶,居贞则吉(其文蔚也、顺以从君也)"。由初九之"巩"、六二之"巳日",到九三之"三就"、九四之"改命",到九五之"虎变"、上六之"豹变"——革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当"字:固之(不轻动)、待之(不躁进)、审之(不自专)、信之(不徒令)、大之(不徒变)、止之(不复征)者,革之道乃成;急征、恃决、革面、再征者,革之道乃败。所以革从不是教人喜新、也不是教人厌故,恰恰相反:革之善,在待其日而后革之审(六二巳日乃革之、行有嘉也)、在得其信而后改命之实(九四有孚改命、信志也)、在以大德使天下不占而孚之量(九五大人虎变、其文炳也);而其大戒,在未孚急征(九三征凶贞厉)与既成再征(上六征凶)。真正的革,不是"我看不惯便改",而是"理已明、议已三、信已立、时已至,然后不得不改"。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彖传"革而当,其悔乃亡"与大象"君子以治历明时"——井道不可不革既是天理之常(久则必弊),可当革之际正贵明其时、当其理、待其日、顺其心:明其时(治历),是使所革者不妄;当其理(革而当),是使所革者无悔;待其日(巳日乃孚),是使所革者见信;顺其心(文明以说),是使所革者可行。明之、当之、待之、顺之,则革者如四时之相代——寒暑相推而人不以为异,昼夜相禅而物不以为惊;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而顺天应人。以急征、恃决、革面、再征而处,则虽当革之时而其革终败。革之要,故是要去的、时是要明的、议是要三的、信是要立的——去其故、明其时、三其议、立其信,则革者其悔乃亡。革最怕的,从不是"变"(不变则弊必生),而是变而不当(伤其所不必伤)、变而不待(人未之信)、变而不审(理未之尽)、变而不止(去其所不必去)——这就是革六爻"以固守、待时、三就、知止为善,以急征、恃决、革面、再征为戒,以革而当其悔乃亡、君子以治历明时为道"的天理。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革六爻,以"巩—巳—就—改—虎—豹"为线索——由初九固守不动的巩用黄牛之革,到六二待时而后动的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到九三急征则凶的征凶贞厉、革言三就,到九四得信改命的悔亡、有孚改命吉,到九五一变孚天下的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再到上六革成当止的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四十八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君子豹变 小人革面 征凶 居贞吉
阴柔、居革之极——当革道既成而君子自变其故、小人亦革其面(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豹变者,豹之文虽不及虎之炳而蔚然可观也;革既成矣,君子从化而迁善、其文蔚然(君子豹变),小人虽不能心化而亦变其面以从上之教令(小人革面);至此则当止,再有所征则凶,居其贞则吉。《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所以居贞吉者,革之道至此而当止:革者去故也,故既去矣而犹欲革之,则去其所不必去。这是当开国功臣多不得其死、诛戮方兴之际,一个早岁曾以酒后怨言得罪其君的老将,晚年却"益为恭慎",首先自请归里"愿得归故乡,为容棺之墟以待终年",岁一至京朝见,遂独以功名寿考终者的写照:所以君子豹变、居贞吉者,正是"革既成而自变其故态、顺以从君而不复有所征"(其文蔚也、顺以从君也)。会以革成而知止、变其故态而居其贞者,是革之终。
汤和:明汤和与太祖同里,最早帅壮士十余人从起兵,功至信国公;早岁尝以酒后怨言得罪,晚年"益为恭慎",当诸将多不法、诛戮方兴之际,独首请归里,岁一朝见,卒以寿考功名终——是"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明史·汤和传》:和字鼎臣,濠人,与太祖同里闬——幼有奇志,尝聚诸儿为战阵戏,郡中人皆惮之;从郭子兴起兵,授千户;太祖初起,和帅壮士十余人从之,是从龙之最先者。其功之著,尤在开国之际:从渡江,拔太平,取集庆、镇江;克常州,为统军元帅,与张士诚相持者数年;徐达为大将军,和常为之副;后取福建、平方国珍,又从伐蜀,取汉中;洪武三年封中山侯,十一年进封信国公,岁禄三千石,参与军国之议。然其早岁之"故态",正是他后来所以能"豹变"者:史称"和沉敏多智数,颇有酒过"——守常州时,尝请事于太祖不得,醉而出怨言曰"吾镇此城,如坐屋脊,左顾则左顾,右顾则右顾",帝闻而衔之;及论功行封,遂后于诸将,止封侯而不得公爵——正是"小人革面"之反:不能变其中而但饰其外者,终不能免;而汤和之可念,正在他后来是真变了那个"故态",不是变了一张脸。其"豹变"之验,尤在洪武二十一年之一请:是时帝方以诸将多不法,欲有所裁抑——胡惟庸之党既诛,功臣勋旧人人惴恐。和来朝,独首请归老,曰:"臣年迈,不堪复任事,愿得归故乡,为容棺之墟,以待终年。"帝大悦,立为治第中都,赐黄金三百两、白金二千两、钞三千锭、彩币四十有副;和自是每岁一至京师朝见,不复预事。——此正是"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革命既成,则功臣之故态(酒过、怨言、恃功)皆当去;去之而自处以恭慎、自敛于田里,是"豹变"(其文蔚然,虽不及虎变之炳而自成一美);顺其君之意而不复有所争,是"顺以从君"。其终,最见"征凶,居贞吉"之判然:洪武二十三年,和有疾,不能语;帝为之流涕,厚赐金帛。二十八年八月卒,年七十,追封东瓯王,谥襄武。而当日与之同起同封者:李善长以胡党赐死,胡惟庸诛,蓝玉族,冯胜、傅友德皆赐死,周德兴以事诛——明初功臣之得寿考、以功名终者,和几为其冠。——正是"征凶,居贞吉":革之既成而犹欲有所征者,则去其所不必去而祸自及之;革之既成而能居其贞者,则以恭慎自守而其功不坏。使汤和当日恃其从龙之最先、恃其信国之爵禄,而不变其酒过怨言之故态,则功愈高而危愈甚(不变则凶);惟其能于革道既成之日自变其故、自敛其身、顺以从君而不复有所争,故独享其寿、终保其名。当革道既成而自变其故态、居贞而不复征——"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汤和以从龙之首而首请归里、以恭慎终其身之事,是革之终最相得的一证。
九五 天位·中
大人虎变 未占有孚
阳刚、中正、居尊——当革之世而以大人之德一变(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虎变者,虎之毛革一新而其文彪炳也;以刚中正之德居尊而行其革,则不待卜筮、不待辞说,而天下自信之(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所以为炳者,其革之著于制度文章而灿然可睹:革之大成,不在其变之多,而在其德之足以孚天下。这是当一代之政既极其弊、天下崩离,一个起于田间行乞的人以"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一檄北伐,克其旧都而秋毫无所犯,既有天下则定官制、立律令、编赋役、复衣冠、开学校,制度文章焕然一新者的写照:所以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者,正是"其德足以孚天下而其革著于文章"(其文炳也)。会以一变而天下不占自信、其革灿然可法者,是革之成、革之成卦之主。
明太祖朱元璋:明太祖起于濠州田间,尝为浮屠、行乞淮西,卒以"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一檄北伐而定天下;既有天下,则定官制、立律令、编黄册、复衣冠、兴学校,制度文章一新——是"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大人虎变,其文炳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明史·太祖本纪》《明太祖实录》及《谕中原檄》:太祖,濠州钟离人,世业农;至正四年,旱蝗大饥疫,父母及长兄相继殁,贫不克葬,里人刘继祖与之地,乃得葬;孤无所依,乃入皇觉寺为僧,游食庐州、光州、汝州、颍州诸郡凡三年——一个起于饥荒、行乞四方的人,后来所以能"虎变",正为其身自尝过那个"故"。其变之所由,在元政之极弊:元自世祖以后,纲纪日坏;至正之末,"君臣失道,天下土崩瓦解",河决而饥、钞法屡变而物贵、南北盗起而官不能制。至正十二年,太祖投郭子兴于濠;十六年取集庆,改为应天府;此后削平群雄,东灭张士诚,南下方国珍、闽广以次而定。其"虎变"之著,莫著于北伐一檄:吴元年十月,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帅师二十五万北伐,檄谕中原曰:"自古帝王临御天下,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盖我中国之民,天必命我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率我中国之民,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正是"未占有孚":不待卜筮,不待辞说,而其言一出,中原之人皆信之——所争者非一姓之得失,是"救济斯民"四字;师行而所过之地"民皆按业不惊",故山东、河南以次款附。其"未占有孚"之尤可验者,在克其旧都之日:洪武元年八月,徐达入大都——先命封府库、图籍、宝物,令士卒毋得侵暴;元之宫女、妃主,皆令内侍护视,禁士卒毋敢近;秋毫无所犯,元之官吏、耆老出迎者,抚谕遣之。——一朝易代而不屠一城、不掠一府,此所以"未占"而天下"有孚":革命之信,不在檄文之壮,在克城之日那一道"毋得侵暴"的令。其"其文炳也"之验,则在既有天下之后的制度文章:洪武元年正月即皇帝位于南京,建元洪武,定有天下之号曰明;乃诏定官制、颁《大明令》,继修《大明律》、颁《大诰》以晓天下;立卫所之制以定军政,行军屯以省粮饷;编赋役黄册(洪武十四年)、造鱼鳞图册(二十年)以正田赋;开科举、立府州县学与国子监以取士;正祀典、定礼乐,撰《大明集礼》;又"悉命复衣冠如唐制",禁胡服、胡语、胡姓,士民束发于顶,官则乌纱折上巾、圆领袍;招流亡、垦荒田,凡额外垦者永不起科,徙民屯垦中原荒芜之地,蠲租赋、赈灾伤。——此正是"大人虎变,其文炳也":革之大成,不在其兵之强,而在其变之著于制度、见于文章——一部律令、一册黄册、一套衣冠,皆其虎变之文。使太祖当日徒逐其君而不易其政、徒得其地而不立其纪,则一姓之易而天下之弊如故(易姓非革也);惟其既驱其旧而复立其纲纪、既得其国而先定其律历礼乐,故其革灿然可睹而天下不占自信。当以大人之德一变而天下不待占而信之、其革著于制度文章——"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大人虎变,其文炳也",明太祖以行乞之身而成驱胡立纪之业,是革之成、革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悔亡 有孚改命 吉
阳刚、居柔、切近九五——当革之世而其悔可亡、既得其信而改易其命(悔亡,有孚改命,吉):以刚居柔,刚而能柔,故本有之悔可亡;上得君之信、下得众之信(有孚),然后改易其政令法度(改命)而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所以吉者,正为其志见信:凡改命者,非有其位而已,必有其信;信立则一号令而天下从,信不立则虽有其位而令不行。这是当党论方炽、二十年不得展其志,一朝为新君所专信,遂讨叛藩、破入侵之虏、抑权宦、汰冗滥、并州县,使一代之政焕然而称中兴者的写照:所以悔亡、有孚改命吉者,正是"其志既见信于上而后其命可改"(信志也)。会以既得其信而后改易其政令者,是革之信。
李德裕:唐李德裕历事宪、穆、敬、文四朝,为牛党所排,出镇浙西、剑南、淮南者凡二十年;武宗即位,自淮南召入相,专信不疑,遂平泽潞、破回鹘、抑权宦、汰僧尼,会昌之政号为中兴——是"悔亡,有孚改命,吉""改命之吉,信志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旧唐书·李德裕传》《新唐书》及《资治通鉴》:德裕字文饶,赵郡人,宰相李吉甫之子——少力学,不喜科试,以门荫入仕;宪宗时为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才略自其少已著。其二十年之抑,正是他后来"改命"之所以能孚:穆宗以后,李宗闵、牛僧孺与之相怨,党论方炽;德裕屡出于外——观察浙西凡八年(禁淫祀、毁私邑山房千余所、革吴俗厚葬及疾病不医之弊),节度剑南西川(筑筹边楼,绘蜀地形势于壁,与将吏日议边事,训士卒、储粮械,遂与吐蕃、南诏定和好而蜀安),节度淮南;文宗时虽一入相而旋罢。——正是"悔亡"之所由:刚而能柔,在外则治其一方以自效,不以不用而怨望、不以见排而躁进;故其悔可亡。其"有孚"之至,在武宗之专信:开成五年,武宗即位,即召德裕自淮南入相,封卫国公——帝性刚而果,德裕之言无不听,凡军国大事皆与之独议;史称"会昌之政,德裕之力也"。其"改命"之实,尤在四事:其一,会昌三年,昭义(泽潞)刘从谏死,其侄刘稹擅军求袭,朝议多欲因而与之;德裕独排众议,请必讨之,而先说成德王元逵、魏博何弘敬使出兵夹击、不与稹党——一年有半而稹为其将郭谊所杀,泽潞平,河朔诸镇皆惧而奉法。其二,回鹘乌介可汗南侵、逼云朔,遣刘沔、石雄大破之于杀胡山,迎太和公主还京。其三,宦者仇士良恃权,诬奏宰相欲减禁军衣粮以激怒神策军,德裕即请开延英慰谕将士,其谋不行,士良不自安,遂请老而罢。其四,会昌五年,并省天下佛寺,拆寺四千六百余所、招提兰若四万所,僧尼还俗者二十六万余人,收其膏腴之田与奴婢以归公;又罢冗官、并州县、省浮费,明赏罚而正纪纲。——此正是"有孚改命,吉;改命之吉,信志也":一改命之令下,而藩镇奉法、边虏远遁、权宦罢去、冗滥尽汰——所以能如此者,非其位之高,是其志见信于君(信志也):君信其志,故一言而其命可改。其后之遭,则正为革者之余悔:会昌六年武宗崩,宣宗立,恶其专权,即日罢相,累贬为崖州司户参军,大中三年卒于崖州;时人有"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之句,李商隐序其文集,称之为"成万古之良相"。——正见革之为道,其悔本不易尽亡:所赖者一君之信,信在则命可改,信去则身随之——故圣人于九四独言"有孚",明其命之可改全系于此。使德裕当日不待其信而先欲改命,则如九三之"征凶贞厉"(未孚而征);惟其能于二十年之外自治其方以待,及得其君之专信而后大改其命,故一代之政遂焕然而称会昌之治。当既得其信而后改易其政令——"悔亡,有孚改命,吉""改命之吉,信志也",李德裕以二十年之抑而成会昌之政,是革之信最相得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征凶 贞厉 革言三就 有孚
阳刚、居刚、处二体之交——当革之世而躁进则凶、徒守亦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以过刚之才当可革之时,其势最易急征,故戒之曰"征凶";然徒守而不革则弊愈深,故又曰"贞厉"——进退皆有其危,惟一途可通:革之之言至于三就(革言三就),反复审议、上下相咨,而后其革可孚(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议之既三,人心既协,则其理已尽、其信已立,更何所往?这是当一朝新立、乘君之私信而骤揽大权,罢宫市、出宫女、贬贪吏,一时人情大悦,而急欲夺禁军之兵柄,日引其党于禁中议事、陵轹公卿,百四十六日而败,身贬赐死、同党八人皆窜远州者的写照:所以征凶、贞厉者,正是"未至其日而急征、其言未三就而遽行"(又何之矣)。会以有可革之势而无审议之实、急征而败者,是革之大戒。
王叔文:唐王叔文以棋待诏出入东宫,顺宗即位而与王伾用事,罢宫市、五坊小儿,出宫女教坊女乐,贬贪吏,人情大悦;然急欲夺宦者之兵柄,专权自恣,凡百四十六日而败,贬渝州司户,明年赐死,同党八人并贬远州司马——是"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革言三就,又何之矣"最相得的一个人证(反面镜)。据《旧唐书·王叔文传》《顺宗实录》及《资治通鉴》:叔文,越州山阴人,以善棋得待诏翰林,出入东宫,太子(顺宗李诵)甚重之——太子尝与诸侍读言宫市之弊,慨然曰"吾方欲极言之",众皆称赞,叔文独无言;既退,独留,曰:"皇太子当养德晦迹,以俟践祚;今独言宫市,人将谓殿下收人心耳。"太子谢之,遂益亲厚,常与之言天下事。——一开口便见其识"时":可惜他劝人待时之言至明,而自己临事之日至躁。其革之初,实有可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风疾不能言,政事皆决于叔文、王伾——叔文为翰林学士、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引韦执谊为相,同谋者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等皆一时才士。于是罢宫市,罢五坊小儿之扰,出宫女并教坊女乐六百人还其家,贬京兆尹李实(贪暴敛民者),禁诸道月进、日进之贡,蠲民逋租——史称"人情大悦"。——正是"革"之有其可革:其所去者皆天下所共苦之故。然其败,正在"未至其日而急征":叔文急于成功,日引其党于翰林院议事,"陵轹公卿,视宰相如属吏";又欲尽夺宦者之兵权,谋以老将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以韩泰为行军司马。宦者俱文珍、刘光琦等觉其谋,密令诸将勿以兵属人,曰"无以兵属人";希朝、泰至奉天,诸将无一人至者,叔文计沮,无所为,惟怒骂而已。——此正是"征凶":兵柄者天下之至重,非有其日、有其信不可动;其言未三就而遽行之,故一动而事败。其"贞厉"之验,尤在其后之窘:叔文母病死,欲不发丧以居位而不可;俱文珍等因削其翰林之职;宦者与藩镇(剑南韦皋、荆南裴均、河东严绥)交上表请立太子广陵王淳监国。八月,顺宗内禅,宪宗即位;叔文贬渝州司户参军,明年赐死;王伾贬开州司马,病死;韦执谊、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并贬远州司马,世谓"二王八司马"——自正月至八月,凡百四十六日而革道尽废,其所罢之宫市、所出之宫女,亦多复其故。——正是"又何之矣"之反:议之不三,则理未尽、信未立;理未尽而信未立,则虽有其正而厉、虽有其势而凶。使叔文当日以其所以劝太子者自劝——"养德晦迹以俟其时",先协公卿、次结藩镇、后图兵柄,革言三就而后行之,则其革未必不成(三就则孚);惟其恃一君之私信、乘一日之权势,急征而不审、专权而不容,故人情虽悦于其始而无一人助于其危。当有可革之势而无审议之实、未至其日而急征——"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革言三就,又何之矣",王叔文以百四十六日之新政而身死党窜之事,是革之大戒最相得的一证(反面镜)。
六二 地位·上
巳日乃革之 征吉 无咎
阴柔、中正、上应九五——当革之世而必至其日然后革之(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以柔中得正之德,上有九五之刚中为应,其位其德皆可以有为矣,然犹必待其日而后动——时未至则虽正亦不孚,时既至则行而有嘉。《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所以有嘉者,正为其待:不待其日而革,则人以为躁;既待其日而革,则人以为不得已。这是当治河千年皆用"分流杀势"之旧法,一人独持"束水攻沙、蓄清刷黄"之新说,四奉其命而四被其黜,二十七年间待其时而其法乃尽行,遂使两河归正、沙刷水深、海口大辟者的写照:所以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者,正是"待其日而后革,故行而有嘉"(行有嘉也)。会以待其时而后革其法、既行而其功乃成者,是革之时。
潘季驯:明潘季驯四奉治河之命,前后二十七年,独持"筑堤束水,以水攻沙"与"蓄清刷黄"之说以革千年分流之旧法,四起四黜而其志不改,及万历六年三任总河,其法乃得尽行,塞崔镇之决、筑高家堰六十余里,两河归正、海口大辟——是"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巳日革之,行有嘉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明史·潘季驯传》及《河渠志》,并其所著《河防一览》:季驯字时良,乌程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嘉靖四十四年始以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与朱衡共事;此后隆庆四年再任,万历六年三任,万历十六年四任,前后凡二十七年,四奉其命而四被其黜。其所革者,是一个用了千年的旧法:自古治河,皆主"分流杀势"——河决则多开支河以分其水,谓水分则势缓、势缓则不复决。季驯独以为此正河之所以日坏,曰:"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故其法一反其旧:不分而合,不杀其势而借其势——"筑堤束水,以水攻沙",使全河之力尽用于刷其底沙。又主"蓄清刷黄":筑高家堰以蓄淮水,使淮之清流出清口以会黄河,借淮之清以刷黄之浊,而漕河与河口两利。其筑堤则有遥堤、缕堤、格堤、月堤之别,各有其用。——正是"革"之实:所革者不是一段堤、一道渠,是千年"分流杀势"的一个成见。然其法之初出,正当"巳日未至"之时:议者哗然,以为悖于旧法;季驯四任之间,或以言事去,或以他谴罢,或以病归——四起四黜,而其说始终不改;每去而水患复作,复起而其言愈信。——此正是"巳日乃革之":革不患无其理,患其日未至;日未至而强行,则人以为躁;及其日至,则人皆曰不得已而后信之。其"行有嘉"之验,在万历六年之三任:是时黄河决于崔镇,淮亦决于高家堰,运道大坏。季驯与总督河漕者协力:塞崔镇诸决口,筑高家堰六十余里以蓄淮,筑归仁集堤以障睢水,筑柳浦湾堤以束河;又修遥堤、缕堤以束两河之水。工成而"两河归正,沙刷水深,海口大辟,田庐尽复"——朝廷嘉之,加太子少保、工部尚书。——正是"征吉,无咎":其法既行,而河之利、漕之通、民田之复,一举而三得。其法之验于后世,尤足证其"当":季驯著《河防一览》十四卷,具载其堤防之制、防守之法;清初靳辅治河,一遵其说;史称季驯"习知地形险易,成绩显著""其治河之法,为后世所遵"。使季驯当日于四黜之中改从分流之旧说以求容(不待而先屈),则一时得安而河终不治(屈则法废);惟其能守其所明、待其日至,及既得其时而后尽行之,故一人之说遂为数百年治河之法。当待其日而后革其法、既行而其功乃成——"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巳日革之,行有嘉也",潘季驯以二十七年四起四黜而其法终行之事,是革之时最相得的一证。
初九 地位·下
巩用黄牛之革
阳刚、居最下、当革之初——处革之始而位卑无应,当坚确固守而不可有为(巩用黄牛之革):巩者固也,黄者中色,牛者顺物,革者所以束物而使固也;以中顺之道自束其身,如以黄牛之革缚物而不使动。《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所以不可有为者,时未至、位未当、信未立也:革之初,最忌"我先动"——上无其应、下无其众,一动则身危而事败。这是当巫蛊大狱、父子相残之余,一人以一言悟主而旬月自郎官骤登丞相封侯,既无材能术学、又无功劳阅历,而居相位十余年谨厚自守、不敢有所变更,及新君立、大将军当国而终不肯有所争者的写照:所以巩用黄牛之革者,正是"位骤而德未称、时未至而信未立,惟当以中顺自束而不可有为"(不可以有为也)。会以居革之初而固守其常、不轻有所动者,是革之固。
车千秋:汉田千秋以高寝郎一言悟武帝之意,旬月而代刘屈氂为丞相、封富民侯,"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而居相位谨厚自守,及昭帝立、霍光辅政,光请其教督而千秋终不肯有所言,遂以寿终传爵——是"巩用黄牛之革""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汉书·车千秋传》:千秋姓田氏,长陵人,其先齐诸田徙长陵——为高寝郎,官之至微者也。会卫太子为江充所谗,兵败而死,父子之间,天下讳言之;久之,千秋上急变书言太子事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其骤贵,正是他后来所以必"巩"者:武帝感寤,召见千秋,曰:"父子之间,人相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数月,遂代刘屈氂为丞相,封富民侯。班固志之曰:"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悟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匈奴单于闻之,曰:"汉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正是"革之初"之象:当巫蛊之后、政将大变之际,他所居者是天下之至重,而所恃者只是一言之遇——位骤而德未称,时新而信未立:此时最不可有为。其"巩用黄牛之革"之实,在其居位之谨厚:史称"千秋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德"——武帝末年,军旅数发、海内虚耗,而千秋不以己意更张一事;及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辅政,政事一决于光。光谓千秋曰:"始与君侯俱受先帝遗诏,今光治内,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毋负天下。"千秋曰:"唯将军留意,即天下幸甚。"终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此正是"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黄者中色,牛者顺物——不争其权、不揽其事、不居其功,以中顺自束其身如以牛革缚物;使千秋当日恃其相位而与光争其所治,则身危而政乱(动则败)。其所守之效,尤见于始元之议与其身后:始元六年,诏千秋与御史大夫等杂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议罢盐铁榷酤——一时朝议汹汹,而千秋居其间不为异同之论,惟以持平听之,其事遂不至于激。千秋为相十余年,无所建明,亦无所败坏;昭帝以其年老,朝见得乘小车入宫殿中,故因号曰"车丞相"。卒,谥定侯,子顺嗣侯。——正见此爻之妙:"不可以有为"四字,圣人不曰"凶",亦不曰"吉",只教一个"固":当革之初而能固者,其身全、其位安,而后天下之革乃有可托之地。使千秋当日以一言得君之故而遂欲有所更张,则以无材无功之身当天下之至变,其败可立而待(骤则倾);惟其自知其骤、自量其薄,以中顺自束而不敢有为,故武帝之末、昭帝之初,两朝相禅而相位不摇。当居革之初而位卑德薄、固守其常而不轻有所动——"巩用黄牛之革""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车千秋以一言骤登相位而谨厚自守十余年之事,是革之固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周易·革卦·卦辞》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周易·革卦·彖传》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周易·革卦·大象传》
序卦曰: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 ——《周易·序卦传》

卦辞极短,却把变革之道立了标尺:"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革之初,人心未信,必待其日而后孚(巳日乃孚);既孚,则其道大通而必以正(元亨利贞);能如是,则本来必有的那一层悔,乃可以亡(悔亡)。独于革卦说"悔亡"二字,最见深意——凡革皆有悔之道:动一法则伤一批人,去一故则失一分安;不革则弊、革则有悔。所以圣人不说"革则无悔",只说"革而当,其悔乃亡":悔不是免的,是"当"了才消的。《彖》申其义,为处变之枢,说得最备:"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水火不能相安、二女各归其类,故其势必至于相变(革之所由);"巳日乃孚,革而信之"——这一句是全卦之难:天下之事,最难不在"该不该变",而在"人肯不肯信";变之初人未之信,故必至其日而后孚。"文明以说,大亨以正"——下有离之明以见其理,上有兑之说以顺其心,理明而心顺,故其道大亨而必以正(革之所以成);"革而当,其悔乃亡"——这六字是全卦的骨:成败不在其决之勇、其行之速,只在一个"当"字:当其时、当其理、当其人心。"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极言革之大:天地之革成其四时,圣人之革顺天而应人;而其要归于一个"时"字。大象则把"泽中有火"之象,落到一件极冷静的事上:"君子以治历明时"——不是教人急急变法,而是教人先把天行测明白:推日月星辰之迁易以治其历数、明四时之序(程颐语)。天下之革莫大于四时,而四时之革皆有一定之度——不早一日,不迟一刻;连天地之革都要有一部历,人之革岂可以无其度?《杂卦》则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去故与取新,本是一事之两面:去其已故而后可以取其新,故革之后受之以鼎。序卦明其所以次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久必泥、器久必敝、法久必弊,不革则不可以为养,故井之后受之以革。它独教"巳日乃孚""革而当其悔乃亡""文明以说""治历明时",正与井之"改邑不改井、井养而不穷"相承而相反——井是常(其体不迁),革是变(其用必去):由井而革、由常而变,而其归则在那彖传"革而当,其悔乃亡"与大象"君子以治历明时"——明其时则不妄,当其理则无悔,待其日则见信,顺其心则可行;急征则凶,恃决则厉,革面而不革心则不化,既成而复征则乱。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夫民可与习常,难与适变;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革之为道,即日不孚,巳日乃孚也。夫所以得革而信者,文明以说也;所以能大亨以正者,革而当也。初九在革之初,而无应据,未可以动,故曰巩用黄牛之革也。六二得位以中,上有应焉,然犹俟时而动,故曰巳日乃革之。九三居下体之上,处进退之际,锐于变者也,故征则凶;然守而不革,其危亦厉——革言三就,然后可以有孚。九四以刚居柔,履正而不据其盛,改命之善者也,故悔亡而吉。夫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合天下之心,顺天下之志,则可以不占而信也。上六居革之终,变道已成,君子处之,能成其文;小人乐成,则变面以顺上也。

王弼解革,一语直探其难:"夫民可与习常,难与适变;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革之为道,即日不孚,巳日乃孚也。"——这十六字,把"巳日乃孚"讲成了人情之常:人不是不肯要那个"成",是不肯与你共那个"始";所以革之难,不在理不明,在信不至。此正扣卦辞"巳日乃孚"之要。

他于九五剖判最切:"夫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合天下之心,顺天下之志,则可以不占而信也。"——"合天下之心,顺天下之志"十字,正是"未占有孚"之解:所孚者不在其令,在其心之与天下同。又于初九:"在革之初而无应据,未可以动",最得"不可以有为"之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民可与习常难与适变、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革之为道即日不孚巳日乃孚、所以得革而信者文明以说、所以能大亨以正者革而当也、初九在革之初而无应据未可以动故巩用黄牛之革、六二得位以中上有应焉犹俟时而动故巳日乃革之、九三居下体之上处进退之际锐于变者故征则凶守而不革其危亦厉革言三就然后可以有孚、九四以刚居柔履正而不据其盛改命之善者故悔亡而吉、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合天下之心顺天下之志则可以不占而信、上六居革之终变道已成君子处之能成其文小人乐成则变面以顺上"之旨,于"习常适变、不占而信"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人情之难,程颐则更进以"革而当则新旧之悔皆亡"发其义理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革者,变其故也。变其故,则人未能遽信,故必已日然后人心信之。天下之事,革之不得其道,则反致弊害,故革有悔之道。惟革之至当,则新旧之悔皆亡也。革而无甚益,犹可悔也,况反害乎?古人所以重改作也。君子观革之象,推日月星辰之迁易,以治历数,明四时之序也。夫变易之道,事之至大,理之至明,迹之至著,莫如四时。观四时而顺变革,则与天地合其序矣。初九以时则初也,以位则下也,以才则阳刚也——时初则未可有为,位下则无援而不可为,才刚则安处也,故当巩固以自守。六二居中得正,而上有应,可以革矣,然臣道不当先,必待上之信而后动。九三以刚居刚,过于刚者也;居下之上,革之时也——躁动则凶,故征凶;居刚而不知变,其危亦厉。革言三就,谓上下之言至于三而合,则可信而行矣。虎之毛革,变而炳著;大人变革之道,事理明著,如虎之炳,不待占决而知其至当而天下信之矣。君子从化迁善,成文彰著,如豹之变也;小人虽不能心化,亦革其面以从上之教令也。

程颐读革,把卦义讲到骨里:"革者,变其故也。变其故,则人未能遽信,故必已日然后人心信之。""天下之事,革之不得其道,则反致弊害,故革有悔之道。惟革之至当,则新旧之悔皆亡也。"——一句"革有悔之道",把革之难讲成了活物:不是革了便好,是"至当"而后新旧之悔皆亡。

他于大象一层剖判最明:"君子观革之象,推日月星辰之迁易,以治历数,明四时之序也。夫变易之道,事之至大、理之至明、迹之至著,莫如四时。观四时而顺变革,则与天地合其序矣。"——"与天地合其序"六字,是"治历明时"之解:人之革所以多败者,正为不合于序。又于初九分作三层:"以时则初也,以位则下也,以才则阳刚也——时初则未可有为,位下则无援而不可为,才刚则安处也",最得"巩用黄牛"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革独发"革者变其故也、变其故则人未能遽信故必已日然后人心信之、革之不得其道则反致弊害故革有悔之道、惟革之至当则新旧之悔皆亡、革而无甚益犹可悔况反害乎古人所以重改作、君子观革之象推日月星辰之迁易以治历数明四时之序、变易之道莫如四时观四时而顺变革则与天地合其序、初九以时则初以位则下以才则阳刚时初则未可有为位下则无援而不可为故当巩固以自守、六二居中得正而上有应可以革矣然臣道不当先必待上之信而后动、九三以刚居刚过于刚者躁动则凶居刚不知变其危亦厉革言三就谓上下之言至于三而合则可信而行、大人变革之道事理明著如虎之炳不待占决而天下信之、君子从化迁善成文彰著如豹之变小人虽不能心化亦革其面以从上之教令"之义,直指革即是去故而当其理、待人心之信而后动之学,最切于处变之实。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革,变革也。兑泽在上,离火在下,火燃则水干,水决则火灭,中少二女,志不相得,故其卦为革也。变革之初,人未之信,故必已日而后信。又以其内有文明之德,而外有和说之气,故其占为有大亨之道,而以正则悔亡也。四时之变,革之大者。巩,固也;黄,中色;牛,顺物;革,所以固物,亦取卦名而义不同也。其占为当坚确固守,而不可以有为。已日乃革之,而征则吉而无咎——言二亦当革,而必待其时也。三则过于刚矣,故有征凶贞厉之戒;然其时则当革,故至于革言三就,则亦有孚而可信也。以阳居阴,故有悔;占者能革其命,则可以亡其悔而得吉矣。虎变,谓希革而毛毨也;在卦无所见,然于大人之革,未占而人自信之矣。革道已成,君子如豹之变,其文彬蔚;小人亦革其面以从君也;占者如是,则于革之终,不可以征而利于居贞。

朱熹解革,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卦名与卦体:"兑泽在上,离火在下,火燃则水干,水决则火灭,中少二女,志不相得,故其卦为革也。"——把"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坐实在两体上,最为清楚。

他于大象只用六字,却最有力:"四时之变,革之大者。"——天下之革,无过于四时之相代;而四时之革皆有其度,故君子治历以明之。又于诸爻:"巩,固也;黄,中色;牛,顺物;革,所以固物……其占为当坚确固守,而不可以有为""言二亦当革,而必待其时也""虎变,谓希革而毛毨也……未占而人自信之矣"——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固守、待时、当革"三字。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革紧扣"革变革也、兑泽在上离火在下火燃则水干水决则火灭、中少二女志不相得故其卦为革、变革之初人未之信故必已日而后信、内有文明之德外有和说之气故其占为有大亨之道而以正则悔亡、四时之变革之大者、巩固也黄中色牛顺物革所以固物其占为当坚确固守而不可以有为、已日乃革之而征则吉无咎言二亦当革而必待其时、三则过于刚故有征凶贞厉之戒然其时则当革故至于革言三就则亦有孚而可信、以阳居阴故有悔占者能革其命则可以亡其悔而得吉、虎变谓希革而毛毨也于大人之革未占而人自信之、革道已成君子如豹之变其文彬蔚小人亦革其面以从君占者如是则于革之终不可以征而利于居贞",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坚确固守、必待其时、革言三就、不可以征而利居贞"。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革卦,上头是泽、底下是火——水在上面往下压,火在下面往上烧,两个碰在一块儿,谁也安顿不了谁,非变不可,这就是革。"革"这个字本来讲皮革:一张兽皮,把毛去掉、硝一硝、鞭一鞭,才成了革——所以《杂卦》讲得最干脆:"革,去故也。"革不是喜欢新,是那个旧的实在不能用了。上一卦井是养人的,可井用久了要淘泥,绳子用久了会断,法子用久了会出毛病——所以井后面接革。这一卦最要紧的三个字是"巳日乃孚"。你的道理再对,一开头人家也不信你,非等到那个日子到了,人家才信。王弼那句话讲得最透:老百姓可以跟你守规矩,很难跟你一起变规矩;事情做成了他跟你高兴,事情刚开头他不肯跟你冒险。所以做事的人先要问自己一句:时候到了没有?人心到了没有?再就是"革而当,其悔乃亡"——注意圣人没有说革了就没有悔。只要动,就要伤人、就要有悔;变对了那个悔才消掉,变错了那个悔加倍。大象讲"君子以治历明时",这一句妙极了:讲革命讲变法,忽然叫你去研究历法。为什么?天地一年到头都在革——春夏秋冬轮着换,可它换得有分寸,不早一天不晚一刻。连天地变化都要有一本历书,你要变一件事,凭什么可以没有分寸?六爻里头,初九位子低、时候早,用黄牛皮把自己捆住,先别动;六二等到那一天才动,一动就好;九三急了要去,凶——他得把话讲到"三就",来回商量三遍,人家才信;九四得了上头的信,可以改法令了,吉;九五是"大人虎变",像老虎换了一身毛,一变就光彩夺目,不用算命人家都信他;上六是"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君子跟着变,变得也很好看;小人心里没变,只是换了一张脸。到这里就该停了,再要变下去就凶——所以说"征凶,居贞吉"。

南怀瑾讲革,先把"革"字讲活:"一张兽皮,把毛去掉、硝一硝、鞭一鞭,才成了革——所以《杂卦》讲得最干脆:革,去故也。""革不是喜欢新,是那个旧的实在不能用了。"再把它与井接起来:"井用久了要淘泥,绳子用久了会断,法子用久了会出毛病——所以井后面接革。"

他最重"巳日乃孚"与"革而当"这两层:"你的道理再对,一开头人家也不信你,非等到那个日子到了,人家才信。""圣人没有说革了就没有悔——只要动,就要伤人、就要有悔;变对了那个悔才消掉,变错了那个悔加倍。"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讲变法忽然叫你去研究历法——因为天地一年到头都在革,可它换得有分寸,不早一天不晚一刻。连天地变化都要有一本历书,你要变一件事,凭什么可以没有分寸(治历明时)?""小人心里没变,只是换了一张脸;到这里就该停了,再变下去就凶(征凶,居贞吉)。"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革尤重"上头是泽底下是火两个碰在一块谁也安顿不了谁非变不可、革字本讲皮革去毛硝鞭而后成革故杂卦曰革去故也、革不是喜欢新是那个旧的实在不能用了、井用久要淘泥绳用久会断法用久会出毛病所以井后面接革、最要紧三个字是巳日乃孚道理再对一开头人家也不信、老百姓可以跟你守规矩很难跟你一起变规矩、革而当其悔乃亡圣人没说革了就没有悔只要动就要伤人变对了悔才消掉、讲变法忽然叫你研究历法因为天地一年到头都在革而换得有分寸不早一天不晚一刻、初九位低时早用黄牛皮把自己捆住先别动、六二等到那一天才动一动就好、九三急了要去凶须把话讲到三就来回商量三遍人家才信、九四得了上头的信可以改法令、九五大人虎变一变就光彩夺目不用算命人家都信、上六君子跟着变小人只换一张脸到这里就该停再变下去就凶"一层,最宜入门。

七 史证 · 郭守敬治历明时,革七百年之历差而成授时 A HISTORICAL TALE

历之本在于测验 ——一个人如何把"该不该变"变成"不得不变"

元  ·  郭守敬(字若思,顺德邢台人。至元十三年奉诏改治新历,创简仪、仰仪、高表等仪器十余种,请四海测验凡二十七所;十七年新历成,赐名《授时历》,前后行用三百六十余年。又开通惠河。官至太史令、知太史院事,年八十六卒)

革彖曰"巳日乃孚,革而信之……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大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革之要,在去其已故而当其时,尤在"治历明时"四字:天下之革莫大于四时,而四时之革皆有一定之度;历者,所以纪天地之革也。六十四卦里,把"明其时、审其议、当其理、而后天下信之"做在一部历书上、验于三百六十余年的,元之郭守敬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要革的,是一部行了七百年而积差日久的旧历;他所用的,不是一纸奏议,是二十七处的实测。这段史事,详载于《元史·郭守敬传》及《元史·历志》。

郭守敬之为学,先立在一个"实"上:守敬字若思,顺德邢台人——祖荣,通五经,精于算数、水利;守敬少从其祖学,又与张文谦、王恂、张易同师刘秉忠于紫金山。生有异操,不为嬉戏事;年十五六,得《莲花漏图》而以竹篾为之,能测其节;又尝以石刻《授时图》验节候。其入用,则由水利而进:中统三年,张文谦荐守敬"习水利,巧思绝人";世祖召见,面陈水利六事,每奏一事,世祖辄叹曰"任事者如此,人不为素餐矣",授提举诸路河渠。至元元年,从文谦行省西夏,因修唐来、汉延诸古渠,更立闸堰,役不逾时而渠皆通利,"民赖其利"。——这是"革"之根:其人先在最实的水土之事上立了信,然后言历乃有人听——不然一个空言历差的人,谁肯听他去动那部行了七百年的历?

他所要革者,正是一个"井道不可不革"的局面。元初所用《大明历》,本金人所承,其源出于唐之《宣明历》,行用既久,至元之世已积差数日:日月交食之推、气朔之次,往往不合于天。至元十三年,江左既平,帝乃思用新历,诏王恂、郭守敬等改治焉,参考累代历法,"复测候日月星辰消息之变,以为历本"。而守敬于此有一句最要紧的话,一言而立定了整部新历的路数:"历之本在于测验,而测验之器莫先仪表。"——这一句,正是"君子以治历明时"的注脚:革不从"议"起,从"测"起;不先争其是非,先求其实数。凡欲革一事而先立其可验之实者,皆此意。于是他先革其器:创制简仪、高表、候极仪、浑天象、玲珑仪、仰仪、立运仪、证理仪、景符、窥几、日月食仪、星晷定时仪等,凡十有三等;又为四方测验之器四:正方案、丸表、悬正仪、座正仪。其简仪去浑仪重重相掩之环,使一望而得其数;其景符以小孔取日影,使高表之影端清晰可量——皆前世所无。

其"革言三就"之实,尤在四海之测。至元十六年,守敬奏请四海测验:帝从之,遣使分道而出,凡二十七所——南逾朱崖(琼州),北尽铁勒(北海),东至高丽,西极滇池,各测其北极出地之高、夏至之晷景与昼夜之刻。又于大都立司天台,昼夜候之。议之既三、测之既遍,然后其数乃定:至元十七年冬至,新历告成,奏进,帝赐名曰《授时历》,明年颁行天下。其法之精,尤在两事:一曰岁实用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即365.2425日),与今所行之公历同,而早三百余年;二曰废上元积年之虚数,一切以测验为断,又用招差、弧矢之术以求日月五星之行。王恂既卒,历经守敬一手成之:推步、立成、历议拟稿、转神选择、上中下三历注式,凡一百余卷,皆守敬所定。——此正是"巳日乃孚,革而信之":一部历之革,不是他一奏而准,是七百年之差摆在那里、二十七处之测摆在那里、日月交食之验摆在那里,然后天下不得不信。

其"革而当,其悔乃亡"之验,则在其行之久与用之广。《授时历》自至元十八年颁行,历元一代;明初改名《大统历》,仍用其法,前后行用凡三百六十余年——为中国历法行用最久者。而守敬之革,不止于历:至元二十八年,以都水监奏开通惠河——引白浮泉水西折而南,汇诸泉之水入瓮山泊,东入都城,出文明门,东至通州高丽庄入白河,凡长一百六十四里;地势高下相悬,乃于其间置闸坝二十四所,以节水之蓄泄。役工二百八十五万,工成,帝自上都还,过积水潭,见舳舻蔽水,大悦,赐守敬钞万二千五百贯——南方之漕遂直达大都城中。其人之终,亦最见"居贞"之意:守敬官至太史令、昭文馆大学士、知太史院事;年七十而请老,不许——仁宗时诏"郭太史年老,勿劳以事",遂令不必致仕;延祐三年卒,年八十六。——一个一生所革者皆天下之大法(历、水),而其身未尝以革自居、未尝挟其功以有所争,此所以其革皆当而其悔皆亡。

◆  郭守敬之立"历之本在于测验"以求其实、创十三仪以革其器、请四海二十七所以尽其议、成《授时历》而行三百六十余年、开通惠河而漕运直达,几乎是革彖"巳日乃孚,革而信之……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与大象"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的活注脚:以"面陈水利六事、修唐来汉延古渠而役不逾时"为固(先立其信),以"历之本在于测验,而测验之器莫先仪表"为明(先求其实),以"四海测验凡二十七所"为革言三就(尽其议),以"新历告成、赐名授时、岁实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为革而当(当其天行),以"行用三百六十余年、明初仍用其法"为其悔乃亡(久而无弊),以"年八十六卒、不以革自居"为居贞(知其止)。它最见功夫的地方,都是"先立其信、先求其实、尽其议而后定其数",不是靠一时之决断、也不是靠廷议之口舌。上一课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通其源而使其养不穷(劳民劝相)",此课革之郭守敬则教人"会革、去其已故而当其时(治历明时)"——一常一变、一守一去,正是"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由井之养而为革之变的人间对照:井之处常则守其不可迁者而通其源(守其常),革之处变则去其不可留者而当其时(去其故)——井久必泥,泥则必淘;法久必弊,弊则必革。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则教人"会革——当井道不可不革之世,如何去其已故而当其时(革而当,其悔乃亡),如何于革之初固守其常而不轻动(巩用黄牛之革),如何待其日而后革之(巳日乃革之),如何审议三就而不急征(革言三就),如何先立其信而后改其命(有孚改命),如何以其德使天下不占而孚(大人虎变),如何革既成而自变其故、居贞不复征(君子豹变、征凶居贞吉),而尤在'先明其时'(君子以治历明时)。所去者,是那已经不合于今日的故;所待者,是那人心肯信的一日;所审者,是那来回三遍的议;所明者,是那不早一日不迟一刻的度。真正的革,不是我看不惯便去改,是理已明、议已三、信已立、时已至,然后不得不改。这便是'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的真功夫。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革六爻,是"能不能去其故而当其时"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我处在一个"井道不可不革"的关头(一件已成积弊的旧法、一段过了时的活法、一桩非动不可的事)时,我是急急便去动它(未孚而征),还是守着不敢动(弊深而安),还是先固其身、待其日、审其议,然后一举而改之、既改而知其止?我能不能在时未至时按住手(初九巩用黄牛之革),能不能等到那一日才动(六二巳日乃革之),能不能把话讲到三遍而不逞其决(九三革言三就),能不能先立其信而后改其命(九四有孚改命),能不能以其德使人不待辩而信(九五大人虎变),能不能革成而自变其故、就此止住(上六君子豹变、居贞吉)?固守、待时、三就、知止者善,急征、恃决、革面、再征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与大象"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彖传"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是给一切正处"井道不可不革、非动不可"之地的人——无论一件已成积弊的旧法、一段过了时的活法、一桩不得不改的事——的总叮嘱:革之道,不在勇,也不在速,而在当其理、待其日、审其议、明其时;所以有悔者,动人之常也(革则有悔);所以悔亡者,当其理也(革而当);所以乃孚者,待其日也(巳日乃孚);所以可行者,理明而心顺也(文明以说);所以凶者,未至其日而急征也(九三征凶);所以当止者,故既去而不必再去也(上六征凶,居贞吉)。时未至时按住手(初九),到那一日才动(六二),把话讲到三遍(九三),先立其信而后改命(九四),以德使人不待辩而信(九五),革成而知其止(上六)。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恒教你如何久于其道,遁教你如何知时而退,大壮教你如何以礼制壮,晋教你如何以明顺而进,明夷教你如何用晦而明,家人教你如何正家而天下定,睽教你如何于异中求同,蹇教你如何见险而止、反身而修,解教你如何于难散之世宽以解,损教你如何惩忿窒欲、损己修德,益教你如何损上益下、迁善改过,夬教你如何决去小人、决而能和,姤教你如何辨其所遇、防其始生,萃教你如何聚之以正、备之于先,升教你如何顺德积小、进之以渐,困教你如何委命遂志、身穷而道不穷,井教你如何反本立源、养而不穷,革则教你——如何去故、如何于井道不可不革之世变其法而不至于乱:水火相息则不得不变(其势),巳日乃孚则必待其日(其时),文明以说则理明而心顺(其序),革而当其悔乃亡则贵在一个当字(其要),天地革而四时成则变有常度(其法),君子以治历明时则先明其时而后动(其功),大人虎变则德足而天下自信(其成),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则革成当止而居贞(其终),而不至于急征、恃决、革面、再征(凶、厉、不化、乱)。那未至其日而急征、恃其决而不审、革其面而不革其心、既成而犹欲再革的人,纵一时快意,也终使其革不孚、其功复坏;能待其日而后动、能议之三而后行、能先立其信而后改其命、能革成而自变其故的人,则如四时之相代——寒暑相推而人不以为异,昼夜相禅而物不以为惊;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而顺天应人。会固守、会待时、会审议、会知止——这是人间最难、也最经得起时间的一种功夫,是"革"之所以"去故也、巳日乃孚、革而当其悔乃亡、君子以治历明时"、以一"当"字所以能于旧法既弊之后去其故而不生乱的真本事。

九 速查 · 泽火革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兑☱(泽/说/少女)下离☲(火/明/中女)
卦名泽火革(zé huǒ gé)· 去故也、改也、变革、革而当其悔乃亡 · 六十四卦第四十九
卦辞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卦义变革之道——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泽中有火(水在上而火在下、水灭火火涸水=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中女少女各归其类、不相得则必变)、文明以说(下明其理上顺其心)=革之象。革之初人未之信,必待其日而后孚(巳日乃孚);既孚则大亨而必以正(元亨利贞);凡革皆有悔之道,惟革之当而后其悔乃亡(悔亡)。贵在"固守、待时、三就、立信、大德、知止",其戒在急征(九三征凶)、恃决(贞厉)、革面而不革心(上六小人革面)、既成而复征(上六征凶)
六爻初九巩用黄牛之革(不可以有为也·位卑无应、以中顺自束而固守·革之固)·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行有嘉也·待其日而后革·革之时)·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又何之矣·急征则凶、审议三就而后孚·革之审·大戒)·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信志也·得信于上而改易其命·革之信)·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其文炳也·一变而天下不占自信、其革著于制度文章·成卦之主、革之成)·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其文蔚也、顺以从君也·革成当止、自变其故而居贞·革之终)
卦象之喻"泽中有火,革"——水在上而下浸,火在下而上炎,二物同居而不能相安,其势必至于相变(水火相息);中女少女同居而各归其类,其志终不相得(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革之难不在敢动,在人信:民可与习常,难与适变,故必至其日而后孚。故君子观此象而治其历、明其时:天地无一刻不革而其革皆有常度(天地革而四时成),历者所以纪天地之革也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革之善(革之成·革之信·革之时·革之固)九五=刚中正居尊、一变而其文彪炳、不待占而天下信之(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其文炳也)——成卦之主、革之成;九四=刚而能柔则悔亡、上下既信而改易其政令(悔亡,有孚改命,吉;信志也)——革之信;六二=柔中得正而上应九五、必待其日而后革(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行有嘉也)——革之时;初九=位卑无应、以中顺自束而坚确固守(巩用黄牛之革;不可以有为也)——革之固
革之戒(革之审·革之终)九三=过刚当革之时、急征则凶而徒守亦厉,必革言三就而后有孚(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又何之矣);上六=革道既成而当止,君子豹变则其文蔚、小人革面则但顺以从君,再有所征则凶,居贞则吉(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又通卦之戒在"革而当,其悔乃亡"——革不患变,而患变之不当
彖传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 · 巳日乃孚,革而信之 · 文明以说,大亨以正 · 革而当,其悔乃亡 ·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 革之时大矣哉
大象传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水火相息而变生于中;君子法之——推日月星辰之迁易以治其历数、明四时之序·程颐曰"观四时而顺变革,则与天地合其序矣",朱熹曰"四时之变,革之大者")
序卦传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久必泥、器久必敝、法久必弊,不革则不可以为养,故井之后受之以革·革者去故也)
杂卦传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去故与取新本是一事之两面:去其已故而后可以取其新,故革之后受之以鼎)
核心精神革者去故也——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巳日乃孚、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君子以治历明时。变革之要在"当其理、待其日、审其议、明其时";时未至则固守(初九),日既至则行之(六二),议必三就而不逞其决(九三),先立其信而后改其命(九四),以德使天下不占而孚(九五),革成而自变其故、居贞不复征(上六);急征、恃决、革面、再征,则虽当革之时而其革终败
与井(䷯)相承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是养(改邑不改井,其体常),革是变(井道不可不革,其用去)。井久必泥、绠久必朽、法久必弊——不革则不可以为养;井言其不可改者(体),革言其不可不改者(用)
与鼎(䷱)相综把革整个倒转过来便是鼎:革上兑下离(去其已故),鼎上离下巽(取其新成)——《杂卦》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一去一取、一革一鼎,去故而后可以取新,故革之后受之以鼎
与睽(䷥)同象而异用睽上离下兑(火泽睽),革上兑下离(泽火革)——二卦皆"二女同居"而其辞异:睽曰"其志不同行"(言其乖,故教同而异),革曰"其志不相得"(言其变,故教去其故)。一乖一变:不相得而各行其道则睽,不相得而必去其一则革
立义之要("巩巳就改虎豹"六革)革六爻以"巩—巳—就—改—虎—豹"为线索:位卑时早则固守而不可有为(初九)、待其日而后革之则行有嘉(六二)、急征则凶而必审议三就(九三)、先立其信而后改其命(九四)、以大德一变而不占自孚(九五)、革成当止而自变其故以居贞(上六);处革之枢,全在"当其理、待其日、审其议、明其时"——固、待、审、止者其革乃当,急、决、面、再者其革终败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手上有没有一件"井道不可不革"的事?——那个用了很久、已经不合于今日的旧法(一套流程、一种活法、一段关系的处法),我是守着它不敢动(弊深而安),还是一时之气便去动它(未孚而征)?
"巳日乃孚"——那件事的"巳日"到了没有?我凭什么说它到了:是我等不下去了,还是理已明、议已三、人已信?
二问:这一年里我改过的事,有几件是"革而当",有几件只是"革"?——圣人没有说革了就没有悔:动一法便伤一批人,去一故便失一分安。
还有那个"革言三就"——最近一次决断,我是把话来回讲了三遍才行,还是只在自己心里过了三遍便下了令?有没有一次是"征凶贞厉"(急了去做,做成了也是厉)?
三问:这变革之途,我能不能在时未至时按住手(如初九、车千秋骤登相位而十余年不更一事)、能不能等到那一日才动(如六二、潘季驯四黜四起而其法终行)、能不能把话讲到三遍而不逞其决(如九三、王叔文百四十六日而败)、能不能先立其信而后改其命(如九四、李德裕二十年之抑而成会昌之政)、能不能以德使人不待辩而信(如九五、明太祖一檄北伐而克城秋毫无犯)、能不能革成而自变其故、就此止住(如上六、汤和首请归里而以寿考终)?
信"天地革而四时成""君子以治历明时"——先把那个"时"测明白了,再依着它去改,则革者其悔乃亡?
——记下来,便已得革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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