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58 · HEXAGRAM
火风鼎
HUǑ FĒNG DǏNG  ·  THE CAULDRON  ·  FIRE & WOOD
䷱  上离☲(火/明/中女)下巽☴(风/木/入/长女)· 木上有火(以木巽火,亨饪之象)· 鼎,元吉,亨 · 木上有火,鼎 · 君子以正位凝命 · 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卦序:第五十 上卦:离☲ 下卦:巽☴ 卦辞:鼎,元吉,亨 大象:君子以正位凝命
一 开篇 · 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PROLOGUE

上一卦革,讲的是"上兑下离、泽中有火、水火相息、巳日乃孚、革而当其悔乃亡、君子以治历明时"——当井道不可不革之世,如何去其已故而当其时:如何于革之初固守(巩用黄牛之革),如何待其日而后动(巳日乃革之),如何审议再三而不急征(革言三就),如何先立其信而后改其命(有孚改命),如何以大德使天下不占而孚(大人虎变),如何革既成而知其止(君子豹变、居贞吉)。那是一桩"去"里的功夫。可《序卦传》接下来只用了八个字,便把这桩"去"翻到了它的另一面:"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天下改变一物之形质者,没有比鼎更彻底的:一块生的、腥的、坚硬不可食的东西,投到鼎里,以木巽火而亨饪之,出来便是熟的、美的、可以养人的。所以《杂卦》把这两卦并作一句:"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去故与取新,本是一件事的两头:去了旧的而不能生出新的,那不叫革,那叫毁;能生出新的,才见得前头那一场去故没有白去。于是革之后受之以鼎——鼎者,取新也;亦养也:革所以变其法,鼎所以养其人;革是把不能用的那一套拿掉,鼎是把能养人的那一锅煮出来。这一卦的卦体,是六十四卦中极罕见的一种:上离☲(火、明、中女)下巽☴(风、木、入、长女),木上有火——木入于火下而火燃于其上,正是灶下添薪、鼎中亨饪之象(彖曰"以木巽火,亨饪也")。更妙的是它整整一卦六爻,画的就是一具鼎的形状:初六一阴在下而分歧,如鼎之足;二三四三阳实其中,如鼎之腹;六五一阴虚于上,如鼎之耳;上九一阳横亘其巅,如贯耳而举鼎的铉。六十四卦里,"全卦象一器"的,只有井与鼎两卦——井言其源(汲之而养人),鼎言其熟(亨之而养贤):一在地下,一在火上;一是不改其体,一是变其生为熟。所以鼎这一卦,接着革讲的,正是"取新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君子以正位凝命"的功夫。

它讲的,是一桩"去故之后如何取新、变革之后如何养人"的功夫:鼎,本是宗庙与朝廷里最重的一件器。它有三样别的器物没有的性情:一是重——鼎重而不可轻移,一移则倾;二是能变——生入而熟出、腥入而美出;三是所养者贵——不是拿它来煮一家一口的饭,是"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它的卦辞极短:"鼎,元吉,亨。"——去故而后取新,取新而得其正,故大善而亨。彖传把这几层一一点开:"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先说它是"象"(一卦六爻即一鼎之形),次说它的用(以木巽火而亨饪:变生为熟),再说它的至用(享上帝以致其敬,养圣贤以广其惠——一个是敬天之极,一个是养人之极),末说它的所以能亨(下巽则能入而顺,上离则耳目聪明;六五之柔上行而得中,下应九二之刚,虚其中以受人)。"大亨以养圣贤"六字,是鼎之至用——天下之器多矣,惟鼎是拿来养人的;天下可养者多矣,惟养贤是养之大者。一国之政,去其故易,养其人难:法可以一朝而改,人不可以一朝而成。它的大象则更沉:"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之为物,端重而不可倾侧:置之不正,则其中所盛者必覆。君子看见这个象,便去"正其所居之位、凝定其所受之命"——位不正则身危,命不凝则事散。这是继"革之去故"之后、天理必然要人接着做的一桩事:革教人"会革——如何去其已故而当其时",鼎便教人"会鼎——如何于革既去故之后取其新:如何于鼎之初倾其陈渣而纳其新洁(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如何既有其实而慎其所往(九二鼎有实慎所之),如何才美而其行暂塞、待时而终吉(九三鼎耳革其行塞),如何戒那德薄位尊、任重不胜之折足(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如何以柔中虚己而受天下之贤(六五鼎黄耳金铉),如何以刚而能温、刚柔得节而成其鼎道(上九鼎玉铉)"。一部《鼎》,讲的全是这桩"取新而能养"的道理:所以颠趾而无咎者,为出其否也;所以有实而慎者,恐所之非其正也;所以耳革而终吉者,时至则通也;所以折足而凶者,德不称其位也;所以黄耳金铉而利贞者,中以为实也;所以玉铉而大吉者,刚柔节也。——鼎不是叫你贪新,也不是叫你逞其变,鼎是叫你在"革物者莫若鼎"的关头,把那一鼎真煮出来:先把陈渣倒干净(出否),再把好东西放进去(有实),再守着火候等它熟(方雨终吉),再拿一副担得起的肩膀去端它(不折足),再虚着心去请人来吃(黄耳金铉),最后以一副温润的手把它稳稳端上去(玉铉)。

木上有火,鼎——以木巽火,亨饪也;变生为熟,变腥为美 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君子以正位凝命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木上有火——巽为木,居其下;离为火,居其上:木入于火下而火燃于其上,薪进而焰起,鼎中之物于是由生而熟、由腥而美(以木巽火,亨饪也)。一卦六爻又整整画作一具鼎:初六一阴分歧在下为足,二三四三阳充实其中为腹,六五一阴虚于上为耳,上九一阳横亘其巅为铉——六十四卦中"全卦象一器"者,惟井与鼎。井言其源而汲之以养人,鼎言其熟而亨之以养贤:一在地下,一在火上;一不改其体,一变其生为熟。故鼎之至用不在其器之重,而在"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上以致其敬,下以广其惠。而君子观此象所取者,却是最沉的两个字:正位凝命——鼎重而不可轻移,置之不正则其中所盛者必覆
二 卦象 · 以木巽火、柔进上行、正位凝命 THE SYMBOL

鼎卦上离下巽,是一幅"薪入火下、火燃其上、变生为熟而养天下之贤"之象——巽为木、为风、为入,居于下,是那添进灶膛的薪;离为火、为明、为丽,居于上,是那腾起的焰。木入而火炽,火炽而鼎中之物乃熟(以木巽火,亨饪也)。读鼎,最该先认住那"木上有火、一卦象一器"之貌。所谓"鼎",就是"取新也"——不是弃旧而喜新,是革既去其故、必得有一物承其后;不是徒变其形,是真变其质:生的变成熟的,腥的变成美的,不可食的变成可以养人的。《彖》说得极全:"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鼎之所以为鼎,有一个不可移的形(象也:足、腹、耳、铉,一卦六爻具足);有一个不可少的用(亨饪也:非徒盛之,是变之);更有一个不可小的至用(享上帝、养圣贤:敬之极与惠之广)。可鼎之奇处,正在这"能养天下"之上还须有一个"能受人"的德:"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下巽则能入而顺(听得进),上离则耳目聪明(看得明);六五之柔上行而居尊得中,下应九二之刚(虚其中以受其实)——所以能元亨者,不在其器之大,在其能虚而受。所以鼎之象,最要紧的有三个机关:一是"以木巽火、亨饪"(鼎之所用,变之实),二是"享上帝、养圣贤"(鼎之至用,养之大),三是"柔进上行得中应刚、君子以正位凝命"(鼎之所以能,受之虚与位之正)。上离下巽,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离

离为火、为日、为明、为丽、为中女,一阴丽于二阳之中,火在其上。火之性,炎上也、明也;今其在上而下炙于鼎,则鼎中之物乃熟——这正是鼎之所以为鼎:不是把东西盛起来,是把东西煮熟(亨饪也)。又离为明:鼎之所以能养贤者,正在这个"明"字——彖曰"巽而耳目聪明":下能巽入以听之,上能离明以照之,然后所养者皆得其人;不明而妄养,则养其所不当养。它居于上卦——那上体之离,正是鼎"所以塞、所以受、所以成"所在:九四折足覆餗而其形渥(鼎之大戒),六五黄耳金铉而利贞(鼎之受),上九玉铉大吉而无不利(鼎之成)。离之德在"火、明、丽"——鼎之世,成于上(其明在上):惟以德不称位、任重不胜而覆其所受者验其鼎之戒(九四),以柔中居尊、虚其耳以受贤者验其鼎之受(六五),以刚而能温、刚柔得节而举其鼎者验其鼎之成(上九)。那在上之离火,正是鼎的"所以戒、所以受、所以成"——以刚居柔而任非其力,鼎足既折则公家之餗尽覆而身亦沾濡(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以柔居尊而虚其中、耳为黄而铉为金(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以阳刚居鼎之极而其铉为玉、温润而不燥(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文明之中,九四、六五、上九三爻层层勘验"鼎之戒""鼎之受""鼎之成"。鼎之上体,成于"折足之戒"(九四)、"黄耳之受"(六五)与"玉铉之节"(上九):鼎之所以能养而不覆,全在这一体——量不称则覆,虚能受则实,刚能温则成。

下卦 ☴ 巽

巽为风、为木、为入、为顺、为长女,一阴伏于二阳之下,木在其下。木之性,入也、顺也;今其在下而进于火,则火得所养而愈炽——鼎之所以起于下者,正谓此也:养人者,其始必自"添薪"起;一鼎之熟,成于灶下那一把不见人的柴。又巽为入:鼎之所以不至于妄者,全赖这个"入"字——彖曰"巽而耳目聪明":能巽入以听人之言,然后其耳目乃聪明;不能听而徒自明,则明适以自蔽。它居于下卦——那下体之巽,正是鼎"所以出否、所以有实、所以待时"所在:初六颠趾出否而得妾以其子(鼎之始),九二鼎有实而慎所之(鼎之实),九三鼎耳革其行塞而终吉(鼎之塞)。巽之德在"木、入、顺"——鼎之世,机起于下(其入在下):惟以颠其趾而倾其陈渣、以纳其新洁者验其鼎之始(初六),以中既有实而慎其所往、不为近邪所污者验其鼎之实(九二),以才美而其行暂塞、待其时和而终吉者验其鼎之塞(九三)。那在下之巽木,正是鼎的"所以出否、所以有实、所以待时"——以柔居最下而上应九四、虽颠其趾而未为悖,正所以出其否恶而受新洁(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以刚居中而实其腹、当慎其所往而近者不能相及(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以刚居刚而处二体之交、上不与五应而其行暂塞、及其阴阳和洽则悔亏而终吉(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巽顺之中,初六、九二、九三三爻层层勘验"鼎之始""鼎之实""鼎之塞"。鼎之下体,成于"出否之洁"(初六)、"有实之慎"(九二)与"待雨之通"(九三):鼎之所以能取新,全在这一体——始则倾其故,继则实其中,终则待其时。

"以木巽火、亨饪、鼎象也",是鼎之所以为鼎、所以象变生为熟而养人之事;"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君子以正位凝命",是鼎之所以为德、所以于革既去故之后取其新而能养。《彖》说得最透:"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它先揭其形:"鼎,象也"(足腹耳铉,一卦具足);继示其用:"以木巽火,亨饪也"(不是盛之,是变之);再明其至用:"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一以致其敬,一以广其惠——而于养贤特着一"大"字:养贤者,养之大者也);末乃点其所以能亨:"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能听、能明、能虚中以受刚)。故鼎之要,全在"新、养、虚、正"数字:去故而后取其新(鼎取新也),亨饪而后可以养(大亨以养圣贤),虚中而后能受人(柔进上行得中应刚),正位而后其器安(君子以正位凝命)。鼎之失、鼎之败,则在于任非其力而折其足(九四覆公餗)、有实而不慎其所之(九二之戒)、耳革而躁其行(九三之塞)、位不正而命不凝(大象之戒)——不虚则不能受,不明则养非其人,不正则倾,不胜则覆:鼎不患其重,而患担之者不足以任其重。

鼎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木上有火而鼎在其间,正是鼎之象;君子观此象,却不去夸其器之重、其养之厚,反倒守住两桩最沉的事:"正位"与"凝命"——鼎之为器,端重而不可倾侧:足歪一分,则其中所盛者尽覆。所以君子正其所居之位(各当其分而不逾),凝定其所受之命(持之以固而不散)。这一句最见圣人之意,又正与九四"鼎折足,覆公餗"相应:天下之覆,多不是因为鼎不好,是因为放歪了、或者端它的人手上没那个力气。孔子于《系辞》里,独把九四这一爻拈出来讲,讲得最重:"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言不胜其任也"六字,是鼎之至戒:一个人担一件事,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他想不想担,而是他担不担得起。程颐于此说得最切:"鼎,烹饪之器;革物者莫若鼎,故次革。"朱熹则于卦名下只用了一句:"鼎,烹饪之器,为卦下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有鼎之象。"《杂卦》则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人之处变,最易在两头落空——或去了故而无以继(革而不能鼎),或欲取其新而不先去其故(鼎而未尝革);处鼎之功夫,正在去故而后取新、取新而后能养人。这正与"大亨以养圣贤""君子以正位凝命"相贯:倾其陈渣以纳新洁者,鼎之始也(初六鼎颠趾,利出否);中既有实而慎其所往者,鼎之实也(九二鼎有实,慎所之也);才美暂塞而待时以通者,鼎之塞也(九三方雨亏悔,终吉);德不称位而覆其所受者,鼎之戒也(九四折足覆餗);虚其中以受天下之贤者,鼎之受也(六五黄耳金铉);刚而能温、刚柔得节者,鼎之成也(上九玉铉,大吉)。一倾一实、一待一受,正是全那"取新而能养"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并列——革教君子当井道不可不革之世去其已故而当其时(去故),鼎则接着教君子当革物既去之后如何取其新而能养人(取新):如何倾其陈渣(出否)、如何实其中(有实)、如何待其时(方雨)、如何量其力(不折足)、如何虚其耳以受贤(黄耳金铉)、如何以温润之德举其鼎(玉铉),而使新者真能养人——革了而无以继,则是毁;鼎成而不能养贤,则是虚器。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鼎六爻,是一幅"能不能取其新而养其人"的层层勘验图——由初六之"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倾其陈渣以纳新洁),到九二之"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中既有实而慎其所往),到九三之"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才美暂塞而待时以通),到九四之"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德不称位而覆其所受),到六五之"鼎黄耳金铉,利贞"(虚其中以受天下之贤),再到上九之"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刚而能温、刚柔得节而鼎道成)。鼎之六爻,又恰是一具鼎自下而上的六个部位,以"趾—腹—耳—足—耳—铉"为线索:初六在下而分歧,鼎之足也,故曰"颠趾出否";九二居中而实,鼎之腹也,故曰"有实慎所之";九三近耳而未及,故曰"耳革其行塞";九四已入上体而反言"折足"者,正谓其居大臣之位而任非其力,则并其所立之基而覆之;六五虚中在上,鼎之耳也,故曰"黄耳金铉";上九横亘其巅,鼎之铉也,故曰"玉铉大吉"。鼎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能不能取其新而养其人":倾故以纳新(初六)、有实而知慎(九二)、暂塞而能待(九三)、量力而不覆(九四之戒)、虚中而受贤(六五)、温润而善举(上九)者,鼎之道乃成;恋其陈渣、纵其所之、躁其暂塞、任其不胜者,鼎之道乃败。而六爻之中,又以那"鼎黄耳金铉,利贞"的六五为鼎之成卦之主(柔进上行、得中而应乎刚、中以为实也),以那"鼎玉铉,大吉,无不利"的上九为鼎道之成(刚柔节也);以那"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的九四为鼎之大戒(信如何也·反面镜),以那"鼎耳革,其行塞"的九三为鼎之塞(失其义也),以那"鼎有实,慎所之"的九二为鼎之实(终无尤也),以那"鼎颠趾,利出否"的初六为鼎之始(以从贵也)。鼎以"能不能取其新而养其人"为眼目:自初六至九三,皆勘验巽体之鼎之未成——始、实、塞;自九四至上九,皆勘验离体之鼎之既成——戒、受、成;而鼎之至,在六五之"黄耳金铉,中以为实也"——鼎道之成,不在其器之重,而在其能虚其中以受天下之实。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鼎之鼎之受与鼎之成。六五阴柔、居尊、得中而下应九二之刚——当鼎之世而虚其中以受天下之实(鼎黄耳金铉,利贞):耳者,鼎之所以受铉而举也;黄者,中色;金者,刚也。以柔中居尊,正如鼎之有耳:其体虚,故能受;其色黄,故得中;而所受之铉则金,故其中虽虚而其所任者刚。《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所以为"实"者,正在其"虚":鼎耳若不虚,则铉无所贯而鼎不可举;人君若不虚其中,则贤无所入而事不可成。所谓"中以为实",是说他把那个"中"当作自己的实——不以己之聪明为实,以其能容天下之聪明为实。上九阳刚、居鼎之极——当鼎道既成而以温润之德举之(鼎玉铉,大吉,无不利):玉者,坚而温、刚而不燥之物也;铉在鼎上,所以举鼎而行其用。《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所以大吉无不利者,正为其"节":刚而不至于燥,柔而不至于弱;居极而不亢,任重而不矜。鼎之六爻至此乃全其功——一鼎之熟,须有一副温润的手把它稳稳端上去。居上者:以柔中虚己而受天下之贤为鼎之受(六五);以刚柔得节而成其鼎道为鼎之成(上九)。鼎之上体,于此判然:鼎之受不在其位之尊,而在其中之虚(六五);鼎之成不在其力之大,而在其气之温(上九)——虚则贤至,温则事成。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鼎之鼎之塞与鼎之戒。九三阳刚、居刚、处二体之交——当鼎之世而其行暂塞(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三在鼎腹之上、鼎耳之下,与上无应,如鼎耳方革而不可举,故"其行塞";有雉膏之美而人不得食(有其才而不见用);然阳刚得正,其才终不可掩:及其阴阳和洽如天之方雨,则前之悔可亏而终得其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所失者非其德,是其一时之义未合;才不见用者,多不是才不足,是"耳"未通而已。此爻最要人沉得住:不见食,不是不可食。九四阳刚、居柔、切近于君——当鼎之世而任非其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四居大臣之位,所任者天下之重;而下应初六之柔,所倚者非其人,故足折而鼎覆,公家之美膳尽泻于地,其身亦沾濡而受其辱。《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所以凶者,非其位之不当,是其德与力不足以任之:所受之信既已如彼,而所办之事乃如此,何以谢天下?孔子于《系辞》独举此爻:"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言不胜其任也。"人位之教极切:才美暂塞而待时以通者鼎之塞(九三、失其义也);德不称位而覆其所受者鼎之戒(九四、信如何也)。两爻相照:同处鼎之人位,九三有其才而未得其用、九四得其用而无其才——鼎之枢,正在这"称与不称"之间:才有余而位未至者,待之可也;位有余而才不足者,覆之必也。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鼎之鼎之始与鼎之实。初六阴柔、居最下、当鼎之初——处鼎之始而倾其陈渣以纳新洁(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初在鼎下,鼎之足也;趾而向上,颠倒也。然而不为悖者:将出其否恶之积而受其新洁之物——凡欲取新,必先倒空。又六阴而卑,故取"妾"之象;虽以妾之贱,而以其子之贵,遂无咎焉。《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所以"未悖"者,其颠为出否也;所以"无咎"者,其贱能从贵也。此爻不言吉,只教一个"倒"字:一鼎之新,从倒空开始。九二阳刚、居中——当鼎之世而中既有实(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以刚居中,鼎之腹充实也;有其实则人争欲近之,故必"慎所之"。仇者,匹也,谓初六——初以阴柔而欲近之,然二既刚中自守,则彼虽欲即我而不能。《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所以吉者,正为其慎:有实而不慎其所往,则实反为累——所盛者愈美,所污者愈可惜。地位之教极明:倾其陈渣以纳新洁者鼎之始(初六);中既有实而慎其所往者鼎之实(九二)。鼎之初,全在这"倒"与"慎"两字——不倒则新无所入,不慎则实终见污。尤须玩味者:初六曰"出否"、九二曰"有实"、九三曰"方雨"——出否者空之,有实者充之,方雨者待之:一卦之中,空、充、待层层相因,正见"取新"者非贪新之所能致,是次第之所能成。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以九二"能久中"为恒之枢、九三"不恒其德"为恒之大戒,遁以九五"嘉遁"为成卦之主、上九"肥遁"为遁之至善,大壮以九四"藩决不羸"为成卦之主、九二"贞吉"为大壮之枢,晋以六五"失得勿恤"为成卦之主、六三"众允"为晋之枢,明夷以六五"箕子之明夷"为成卦之主、九三"南狩得首"为向明除暗,家人以九五"王假有家"为成卦之主、六二"在中馈"为家人之正内,睽以六五"厥宗噬肤"为成卦之主、九二"遇主于巷"为睽之相应,蹇以九五"大蹇朋来"为成卦之主、六二"王臣蹇蹇"为尽忠济难之至,解以上六"公用射隼"为成卦之主、六五"君子维有解"为决去小人之至,损以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为成卦之主、上九"弗损益之"为损极而益之至善,益以九五"有孚惠心"为成卦之主、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为益极求益之大戒,夬以九五"苋陆夬夬中行"为成卦之主、上六"无号终有凶"为小人之终,姤以九五"以杞包瓜含章"为成卦之主、初六"系于金柅"为防微之几,萃以九五"萃有位、元永贞"为成卦之主、六二"引吉、孚乃利用禴"为一卦之眼目,升以九二"孚乃利用禴"为成卦之主、六五"贞吉升阶"为升之至,困以九五"劓刖、乃徐有说"为成卦之主、九二"困于酒食"为困之守,井以上六"井收勿幕"为成卦之主、九五"井洌寒泉食"为井之德,革以九五"大人虎变"为成卦之主、九四"有孚改命"为革之信;鼎则以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中以为实也"为成卦之主(柔进上行、得中而应乎刚、虚其中以受天下之实),以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刚柔节也"为鼎道之成(刚而能温、居极而不亢),又以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未悖也、以从贵也"(倾其陈渣以纳新洁·鼎之始)、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慎所之也、终无尤也"(中既有实而慎其所往·鼎之实)、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失其义也"(才美暂塞而待时以通·鼎之塞)、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信如何也"(德不称位而覆其所受·鼎之大戒·反面镜)勘验鼎之能取新与不能。而鼎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与革相承而相综——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革是去(去其已故),鼎是取(取其新成);把革整个倒转过来便是鼎:革上兑下离,鼎上离下巽;《杂卦》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去其已故而后可以取其新,故革之后受之以鼎。尤须玩味者:鼎之为新,从不是"喜新",也不是"弃旧"。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所以为鼎者,其形足以任其重(象也);所以能新者,其火足以变其质(亨饪);所以为大者,其养足以及圣贤(大亨以养圣贤);所以能亨者,其中足以受天下之刚(柔进上行、得中应刚)。大象曰"君子以正位凝命"——所以能不覆者,先正其位(鼎重而不可轻移);九四曰"鼎折足,覆公餗"——所以覆者,非鼎之罪,是不胜其任;六五曰"中以为实"——所以实者,正在其虚;上九曰"刚柔节也"——所以成者,正在其温。故鼎六爻,一戒"恋故、纵其所之、躁其暂塞、任其不胜"、一贵"出否、有实、待雨、虚受、温举";而赞"大亨以养圣贤"(彖)、"玉铉在上,刚柔节也"(上九)。处鼎者,最贵倾故纳新之决(初六)、有实而慎之守(九二)、虚中受贤之量(六五)、刚柔得节之温(上九);最忌不胜其任而覆其所受(九四):鼎之至,在取其新而能养人——革既去其故,正贵有以继之,而又不至于把鼎放歪了。

这里藏着读鼎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鼎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我刚刚去掉了一样旧东西(一套废了的旧法、一段结束了的关系、一个不再合用的自己),接下来那一鼎新的,我煮不煮得出来?我是舍不得倒掉那点陈渣(不肯出否),还是把好东西放进去了却守不住(有实而不慎),还是火候未到便掀锅(耳革而躁其行),还是明明担不起却硬要去端(折足覆餗),还是肯虚着心请人来一同吃(黄耳金铉)、并以一副温润的手把它端稳(玉铉)?初六鼎颠趾,是"处鼎之初而在下也——虽颠其趾而未为悖,正所以出其否恶而纳其新洁(以从贵也)";九二鼎有实,是"刚中而实其腹也——既有其实,则当慎其所往,近者虽欲即我而不能(终无尤也)";九三鼎耳革,是"刚居刚而处二体之交也——耳革则其行塞,雉膏虽美而人不得食;及其时和如雨,则悔亏而终吉(失其义也)";九四鼎折足,是"居大臣之位而任非其力也——足折鼎覆,公餗尽泻,其身亦辱(信如何也)";六五鼎黄耳金铉,是"柔中居尊而虚其中也——耳虚故铉可贯,中虚故贤可入(中以为实也)";上九鼎玉铉,是"刚居鼎极而温润不燥也——刚而能柔,故举之而无不利(刚柔节也)"。由初六之"出否"、九二之"有实",到九三之"方雨"、九四之"折足",到六五之"黄耳"、上九之"玉铉"——鼎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养"字:空之(不恋其故)、充之(不虚其中)、待之(不躁其时)、量之(不逾其力)、虚之(不塞其耳)、温之(不亢其刚)者,鼎之道乃成;恋故、纵之、躁之、逾之者,鼎之道乃败。所以鼎从不是教人贪新、也不是教人夸其器之重,恰恰相反:鼎之善,在虚其中以受天下之实(六五中以为实也)、在刚而能温以成其功(上九刚柔节也)、在倾其陈渣以纳新洁(初六以从贵也);而其大戒,在德薄位尊、力少任重(九四折足覆餗、言不胜其任也)。真正的取新,不是"我换了一套新说法",而是"我真把生的煮成了熟的,且这一鼎能养人"。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彖传"大亨以养圣贤"与大象"君子以正位凝命"——革既去故是天理之常(弊则必去),可去故之后正贵有以取新、取新之后正贵有以养人:亨饪之(变其质),享帝之(致其敬),养贤之(广其惠),正位之(安其体),凝命之(固其守)。变之、敬之、养之、正之、凝之,则新者如一鼎既熟——生者化而为可食,腥者化而为可荐;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以恋故、纵之、躁之、逾之而处,则虽当取新之时而其新终虚。鼎之要,故是要去的、新是要煮熟的、耳是要虚的、位是要正的——去其故、熟其新、虚其耳、正其位,则鼎者其养乃大。鼎最怕的,从不是"新"(不新则养必绝),而是新而不熟(生腥不可食)、新而不养(有器而无所养)、新而不正(位不正则覆)、新而不胜(力不足则折)——这就是鼎六爻"以出否、有实、待雨、虚受、温举为善,以恋故、纵之、躁之、不胜为戒,以大亨以养圣贤、君子以正位凝命为道"的天理。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鼎六爻,以"趾—腹—耳—足—耳—铉"为线索——由初六倾故纳新的鼎颠趾、利出否,到九二中实而慎的鼎有实、我仇有疾,到九三才美暂塞的鼎耳革、方雨亏悔终吉,到九四任重不胜的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到六五虚中受贤的鼎黄耳金铉、利贞,再到上九刚柔得节的鼎玉铉、大吉无不利。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四十九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鼎玉铉 大吉 无不利
阳刚、居鼎之极——当鼎道既成而以温润之德举之(鼎玉铉,大吉,无不利):铉者,贯耳而举鼎之物;玉者,坚而温、刚而不燥之质。以阳刚居一卦之上而其德如玉,则刚不至于亢、柔不至于弱,举其鼎而天下受其养。《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所以大吉而无不利者,正在一个"节"字:刚柔各得其节,则任重而不矜、居极而不亢。这是当天子屡下手诏、私恩内降之世,一个宰相"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既不曲从其君之私,又终不彰其君之过,而天子反语谏官曰"外人知杜衍封还内降邪?凡有求于朕,每以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衍所封还也"者的写照:所以玉铉大吉者,正是"刚而能温、正而不激"(刚柔节也)。会以刚济其柔、以温成其刚而举其鼎者,是鼎道之成。
杜衍:北宋杜衍以孤童佣书自给而至宰相,仁宗数出手诏内降,衍每积至十数则连封面还之,而未尝以直激其君;居庆历之枢而不树党,罢相致仕居南京十年,第室卑陋而处之裕如,年八十而终——是"鼎玉铉,大吉,无不利""玉铉在上,刚柔节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宋史·杜衍传》:衍字世昌,越州山阴人。少孤,母改适河阳钱氏;衍将往从之,继母不纳,其兄又以刃伤其首,姑收养之。乃流转河朔间,佣书以自给——年三十余,始举进士甲科。其历官,皆以"明察而不苛"称:知平遥、乾州、扬州,历天雄军、永兴军、并州——所至治狱明允,吏不能欺;为御史中丞,知审官院,累迁枢密使。庆历四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与范仲淹、富弼、韩琦同时在政府,天下想望其治。而其"玉铉"之德,最见于那一桩"封还内降":仁宗时,中外多以私恩求内降(天子手诏直下有司,越三省而行恩泽)。衍在中书,凡内降至者,皆不即行,"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不驳其非,不言其失,只把那一叠手诏原封不动地当面还给天子。其效之著,尤在天子自道的一句:"谏官欧阳修入对,帝曰:'外人知杜衍封还内降邪?凡有求于朕者,每以衍不可,告之而止,多于衍所封还也。'"——这正是"刚柔节也":若刚而无节,则廷争面折,君之过彰于天下(其铉为金而不为玉);若柔而无守,则曲从内降,恩泽出于私门(有铉而不能举)。惟衍之"连封面还":其守则刚——一诏不行;其迹则温——一言不出。故天子不以为忤,而侥幸者自止;不特止其已下之诏,且并其未下之请而止之。其居庆历之政,尤见"居极而不亢":时新政方行,夏竦之徒构"朋党"之说以中之;及"进奏院之狱"起,衍以尝主婚于苏舜钦(其婿)而并被其攻,拜相甫百日而罢,出知兖州——衍不辩、不怨,亦不复言事。其终,最见"大吉,无不利"之实:致仕后居南京(应天府)者十年,"第室卑陋,才蔽风雨,居之裕如也";平居寡言笑,与人交终始如一;家人子弟无敢干以私。嘉祐二年卒,年八十,赠司徒兼侍中,谥曰正献。——正是"玉铉在上,刚柔节也":一鼎既熟,须有一副温润的手把它端上去。手太硬则鼎倾,手太软则鼎坠;惟其如玉——坚而不磨人、温而不失其守,故举之而无不利。使杜衍当日以廷争面折为直,则君臣之隙开而其守亦不能久(刚而无节);使其一一奉行内降,则恩泽出于私而鼎中之实尽污(柔而无守);惟其能连封而面还之,故一身之刚全,一君之过隐,而天下之侥幸自息。当鼎道既成而以刚柔得节者举之——"鼎玉铉,大吉,无不利""玉铉在上,刚柔节也",杜衍以佣书之孤童而至宰相、以"连封面还"而全其君臣之事,是鼎道之成最相得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鼎黄耳金铉 利贞
阴柔、居尊、得中而下应九二之刚——当鼎之世而虚其中以受天下之实(鼎黄耳金铉,利贞):耳者,鼎之所以受铉而举也;黄者中色,言其得中;金者刚也,言其所受之实。以柔中居尊,正如鼎之有耳:其体虚,故能受;其位中,故不偏;而所贯者为金铉,则其中虽虚而其所任者刚。《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所以为"实"者,正在其"虚":鼎耳不虚则铉无所贯而鼎不可举,人君不虚其中则贤无所入而事不可成;所谓中以为实,是不以己之聪明为实,而以能容天下之聪明为实。这是当一朝之君南伐大败、被弑于外,社稷方倾而新主起于辽阳,即位之后尽罢前朝之苛政、与民更始、慎守令之选、严廉察之责,二十九年而"家给人足,仓廪有余,刑部岁断死罪或十七人、或二十人",史称"小尧舜"者的写照:所以黄耳金铉、利贞者,正是"柔中居尊而虚其中以受天下之实"(中以为实也)。会以虚受实、以中任刚者,是鼎之受、鼎之成卦之主。
金世宗完颜雍:金世宗当海陵王南伐倾国、被弑于瓜洲之际即位于辽阳,一举罢其苛政、还其师旅、与宋讲和,在位二十九年,躬节俭、重农桑、慎守令之选、严廉察之责,号称"小尧舜"——是"鼎黄耳金铉,利贞""鼎黄耳,中以为实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金史·世宗纪》:世宗名雍,本名乌禄,太祖之孙、睿宗之子。海陵王完颜亮暴虐猜忌,杀宗室大臣数十百人,营建南京,倾天下之力以图南伐——正隆六年,大举渡淮,天下骚然,师老于外而怨溃于内。其得国,正当"革"之末而"鼎"之初:是年十月,东京留守完颜雍即皇帝位于辽阳,改元大定;未几,海陵王为其下所弑于扬州瓜洲之渡。一场倾国之南伐,遂止;而一个已经煮糊了的鼎,须有人重新洗过。其"出否"之决,在即位之初:诏罢南伐之师,与宋讲和(大定和议既成,南北罢兵,休息者数十年);罢造船、罢诸路采捕、罢不急之役;释无辜之系,蠲逋欠之赋,招流亡而复其业。——这正是鼎之所以承革:海陵之政是"故",非去不可;而去之之后,须有一鼎新的煮出来,否则去故者亦不过一场空。其"黄耳"之虚,则在用人:史称世宗"慎守令之选,严廉察之责"——凡州县亲民之官,必亲择而后授;又遣使廉察郡县,以善恶闻,赏罚必信。所用如石琚等,皆以廉能称;世宗尝谓宰臣,人主不能独治天下,必得贤者共之。——正是"鼎黄耳,中以为实也":他自己并非雄才大略之主(其质柔中而已),然其所以能致大定之治者,全在肯虚着那一对"耳"——不以己意为实,以能受天下之贤为实;耳虚则金铉可贯,铉贯则鼎可举。其"利贞"之效,见于二十九年之政:《金史》赞之曰:"世宗天资仁厚,善于守成……于是躬节俭,崇孝弟,信赏罚,重农桑,慎守令之选,严廉察之责。当此之时,群臣守职,上下相安,家给人足,仓廪有余,刑部岁断死罪,或十七人,或二十人,号称'小尧舜'。"又不忘其本:"又虑女直旧俗浸失,乃译经史为女直字以教之,设女直进士科以取士。"——取新而不忘其所自出,正是"利贞":新不是把旧的一概抹掉,是把该熟的煮熟、该存的存住。使世宗当日即位而不能罢海陵之政,则去其人而不去其政,鼎仍是那一鼎糊的;惟其能倾其故、虚其耳、任其刚,故二十九年之间刑措而民安,一代之治莫盛于此。当鼎之世而柔中居尊、虚其中以受天下之实——"鼎黄耳金铉,利贞""鼎黄耳,中以为实也",金世宗以一朝倾覆之余而致大定之治,是鼎之受、鼎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鼎折足 覆公餗 其形渥 凶
阳刚、居柔、切近于君——当鼎之世而任非其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四居大臣之位,所任者天下之重;而下应初六之柔,所倚者非其人,故足折而鼎覆,公家之美膳尽泻于地,其身亦沾濡而受其辱。《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所以凶者,非其位之不当,是其德与力不足以任之:所受之信既已如彼,而所办之事乃如此,何以谢天下?孔子于《系辞》独举此爻而叹:"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这是当强敌压境、襄阳被围五年而权相"匿不以闻",及至不得已亲督十三万之师出鲁港,一战而溃、资粮器械尽委于敌,遂至贬死于木绵庵,而明年国亦亡者的写照:所以折足覆餗者,正是"德薄而位尊、力少而任重"(言不胜其任也)。反面镜。
贾似道:南宋贾似道以外戚骤贵,专政十五年,襄阳围五年而匿边报不以闻,及鲁港一战而十三万之师尽溃,贬死木绵庵,明年宋亡——是"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覆公餗,信如何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宋史·奸臣传·贾似道》:似道字师宪,台州人,制置使贾涉之子。少落魄,为游博,不事操行;以父荫补嘉兴司仓。其姊为理宗贵妃,遂以椒房之亲累迁,历京湖制置使、两淮制置大使——所谓"德薄而位尊",其始已然。其得"公餗"之托,则在开庆之役:开庆元年,蒙古大汗蒙哥攻蜀,忽必烈渡江围鄂州;似道以右丞相都督诸路军马。当此之时,其所受者天下之重也;而似道所为者,乃私遣宋京诣忽必烈军请称臣纳币、划江为界,岁奉银绢各二十万。会蒙哥死于蜀,忽必烈急欲北还以争大位,遂许而去。似道乃以"诸路大捷,江汉肃清"闻——朝廷不知其请和之事,以为再造之功,加少师,封卫国公。——一鼎之覆,其兆已见于此:所立者非其功,则所任者益非其力;以诈得其信,则其信愈重而其足愈不能胜。其专政之十五年,则"鼎中之实"日以竭:历理宗、度宗、恭帝三朝而权归其手;起第葛岭,日坐其中,宾客不得见,以"半闲堂"自娱,斗蟋蟀为乐,而边书至者皆不得达。又行"公田法",尽买浙西六郡民田为公田以充军饷,"浙西大扰"。而其"匿不以闻"之罪最大:咸淳四年,元兵始围襄阳;城守五年,援绝食尽,吕文焕力屈而降。当其被围之久,"边事日急,似道恐帝知之,凡有边报,皆不以闻"——一国之君,至不知其国之要塞被围者五年。——正是"覆公餗,信如何也":君以天下之信托之,而彼以天下之事欺之;所受之信如彼,而所办之事如此。其折足之日,则在鲁港:德祐元年,元丞相伯颜东下,朝野汹汹,似道不得已请督师,尽发精兵十三万、战船二千五百出鲁港。至则先遣宋京请和,不许。既战,都统孙虎臣先遁,夏贵以战船二千五百顺流先奔,大呼"江上兵溃矣",宋师遂大溃——死者不可胜计,资粮器械尽委于敌。似道乘小舟遁走扬州。其终:中外汹汹,交章请诛之;诏贬为高州团练副使、循州安置,命会稽县尉郑虎臣护送。虎臣憾其父尝为似道所贬,一路辱之,至漳州木绵庵,遂杀之曰"吾为天下杀似道,虽死何憾"。明年,临安降,宋亡。——正是"其形渥,凶":鼎既折足,则不独公餗尽覆,其身亦沾濡而不免。使当日之柄不付于似道,襄阳未必即失、宋祚未必遽终;然使似道自知其德之薄、力之少而不居其位,则亦不至于身死国亡而为千载之戒。当鼎之世而德不称位、任重不胜——"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覆公餗,信如何也",贾似道以外戚骤贵而覆一国之餗,是鼎之大戒最相得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鼎耳革 其行塞 雉膏不食 方雨亏悔 终吉
阳刚、居刚、处二体之交——当鼎之世而其行暂塞(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三在鼎腹之上、鼎耳之下,上与六五非应,如鼎耳方变而不可举,故其行见塞;有雉膏之美而人不得食(有其才而不见其用)。然阳刚得正,其才终不可掩:及其阴阳和洽如天之方雨,则前之悔可亏而终得其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所失者非其德,是其一时之义未合;才不见用者,多不是才不足,是"耳"未通而已。这是当一个人三上宰相书而不报、三试吏部而无成,既仕而以论天旱人饥贬阳山,既显而以谏迎佛骨几陷极刑、贬之潮州八千里外,而其道终行——潮州兴学逐鳄、镇州单骑而叛将听命,卒官吏部侍郎、赠礼部尚书、谥曰文者的写照:所以其行塞而终吉者,正是"雉膏虽美而一时不见食,及其时和则悔亏"(失其义也)。会以才美暂塞而不改其守、待时以通者,是鼎之塞。
韩愈:唐韩愈三上宰相书而不报,三选于吏部而无成,既仕而两遭远贬,然其道终行——潮州兴学、镇州宣慰,卒以吏部侍郎终,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是"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两《唐书·韩愈传》:愈字退之,昌黎人。三岁而孤,随兄会贬官岭表;会卒,嫂郑氏抚养之。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其始之"塞",正在最盛之年:贞元八年登进士第。然三试于吏部(博学宏词)而无成;又三上宰相书以自达,皆不报——"其行塞"三字,正是那几年的写照:所有者非无雉膏之美,特无由使人食之耳。其既仕,则塞而复塞:依董晋于宣武、依张建封于徐州为幕职;后为四门博士、监察御史。贞元十九年,关中旱饥,愈上疏论天旱人饥状,请宽民徭而免其租——为幸臣所谗,贬连州阳山令。其在朝之最著者,则一疏而几于死:元和十四年,宪宗迎佛骨入禁中,王公士庶奔走舍施,至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供养者。愈独上《论佛骨表》,极言其非。宪宗大怒,将加以极刑;裴度、崔群等力救之,乃贬潮州刺史——"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其行之塞,至此为极。而"方雨亏悔"之验,正在这最塞之地:愈至潮州,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乃为文投之溪水而祭之,驱其害;又以州学废久,延赵德为之师以督生徒,出己俸百千以为学本,潮人自是知学;又访得州人有以男女质债、逾期没为奴婢者,为设法计庸以偿其直而归之父母。移袁州刺史,亦如潮州之法,一岁而免其没入者七百余人。其才之终得其用,则在镇州之行:长庆二年,镇州乱,杀其帅田弘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往宣慰。众皆危之,元稹曰"韩愈可惜";穆宗亦悔,诏"至境观事势,无必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义。"遂驰入其境。廷凑严兵以待,愈从容坐堂上,历数祸福逆顺以责之,辞气不挠——卒得其听命,罢兵而还。其终:"转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而其文章之泽,尤在身后:后世推其"文起八代之衰",为唐宋古文之宗——一生所塞者其位,所终不可塞者其道。——正是"鼎耳革,其行塞……方雨亏悔,终吉":耳未通则其行必塞,然雉膏自在鼎中,不以人之不食而失其美;及其阴阳和洽如天之方雨,则前之悔皆可亏。使韩愈当日以三上不报而遂改其守、以两贬之远而遂丧其气,则一鼎之膏,终腐于鼎中而已;惟其塞而不改其所守,故潮州八千里之外,反成其道之所自行。当鼎之世而才美暂塞、待时以通——"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鼎耳革,失其义也",韩愈之屡塞而其道终行,是鼎之塞最相得的一证。
九二 地位·上
鼎有实 我仇有疾 不我能即 吉
阳刚、居中——当鼎之世而中既有实(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以刚居中,鼎之腹充实也;既有其实,则人争欲近之,故必慎其所往。仇者,匹也,谓初六之阴——初以阴柔而欲近之,然二既刚中自守,则彼虽欲即我而终不能及。《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所以吉者,正为其慎:有实而不慎其所往,则实反为累;所盛者愈美,所污者愈可惜。这是当铨选之任在手、天下士人所趋,而一个吏部尚书甄拔人物、各为题目,每一官缺辄启拟数人;有贪浊之长吏以丝百斤为赂,受而藏之阁上不发,后其人事败、凡受赂者皆见推检,乃取丝付吏而"积年尘埃,印封如初"者的写照:所以有实而吉者,正是"既实其中而慎其所之,近者虽欲污我而不能及"(终无尤也)。会以中实自守、慎其所往者,是鼎之实。
山涛:晋山涛居吏部十年,甄拔人物各为题目,时称《山公启事》;鬲令袁毅以丝百斤为赂,涛受而悬之阁上不发,后毅事觉,凡受赂者皆见推检,涛取丝付吏而积年尘埃、印封如初——是"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鼎有实,慎所之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晋书·山涛传》:涛字巨源,河内怀人。少有器量,介然不群;性好《庄》《老》,每隐身自晦。与嵇康、吕安善,后遇阮籍,遂为竹林之交。家贫,年四十,始为郡主簿。其所以"有实"者,先在其识与量:涛之为人,"若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王戎语)。举孝廉,州辟部河南从事;后累迁尚书吏部郎、侍中、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右仆射,至司徒——所居者天下选举之任,正如鼎之腹,天下之实所在。其"慎所之"之实,则在铨衡之际:涛在吏部前后十有余年,每一官缺,辄启拟数人,视诏旨所向,然后显奏之;故帝之所用,或非其启拟之首。众情不察,以为涛轻重任意,或谮之于帝。帝手诏戒之曰:"夫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天下便化矣。"而涛行之自若,一年之后,众情乃寝。涛所奏甄拔人物,各为题目,时称《山公启事》。——正是"鼎有实,慎所之也":铨选之柄在手,则天下欲即我者众;一有所之而不慎,则鼎中之实反成其污。其"我仇有疾,不我能即"之验,最见于袁毅之赂:鬲令袁毅尝为长吏,贪浊而赂遗公卿,以求虚誉,亦遗涛丝百斤。涛不欲异于时,受而藏于阁上,不以入其家。后毅事露,收付廷尉;凡所以赂官长者,皆见推检。涛乃取丝付吏——积年尘埃,印封如初。——此正是"我仇有疾,不我能即,终无尤也":贿之来,欲即我也;而我既中实自守,则彼终不能及。妙在他不曾拒之以取名,亦不曾受之以自污:受而不发,则不逆于当时;封而不动,则不污于终身。其人之实,又见于举贤与自处:嵇康既被诛,涛举其子绍为秘书丞——尝谓绍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其家无余财,旧第十间屋,子孙不相容,武帝乃为之立室。太康四年薨,年七十九,谥曰康。使山涛当日以铨选之柄而恣其所之,则一鼎之实,适为其累;惟其能实其中而慎其所往,故十年选事而众谮不能伤、百斤之赂而尘封可自明。当鼎之世而中实自守、慎其所往——"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鼎有实,慎所之也",山涛之十年铨衡而丝封如初,是鼎之实最相得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鼎颠趾 利出否 得妾以其子 无咎
阴柔、居最下、当鼎之初——处鼎之始而倾其陈渣以纳新洁(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初在鼎下,鼎之足也;趾而向上,颠倒也。然而不为悖者:将出其否恶之积而受其新洁之物——凡欲取新,必先倒空。又六阴而卑,故取"妾"之象;虽以妾之贱,而以其子之贵,遂无咎焉。《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所以未悖者,其颠为出否也;所以无咎者,其贱能从贵也。这是当一个入宫岁余不得幸、以一梦一幸而生子、遂以"希见"之故独免于诸姬幽死之祸,从其子之国而为代王太后,及诸吕既诛、大臣以"薄氏仁善"迎立其子为帝,遂为皇太后者的写照:所以颠趾出否、得妾以其子而无咎者,正是"以其贱而从贵、以其倾而受新"(以从贵也)。会以倾其故而纳其新者,是鼎之始。
薄姬(汉文帝母薄太后):汉薄姬以魏豹宫人没入织室,一幸而生代王,自是希见高祖;及吕后幽诸姬,独以希见之故得出,从子之代;诸吕既诛,大臣以"薄氏仁善"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是"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史记·外戚世家》《汉书·外戚传》:薄姬者,父吴人,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魏媪乃内其女于魏宫。许负相薄姬,云当生天子;魏豹闻之心喜,遂背汉而中立,与楚连和。其入汉,则正是一场"颠趾":汉使曹参等击虏魏豹,以其国为郡;薄姬输织室——自王之姬而为织室之婢,其位之颠倒极矣。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然入宫岁余,不得幸。其一幸之得,尤见其"颠"中之机:始,薄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之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征也,吾为汝成之。"一幸而生男,是为代王刘恒。其后薄姬希见高祖。——正是"鼎颠趾,未悖也":其始若尽颠倒——王姬而为婢、入宫而不得幸、一幸而复希见;然天下之新,往往自颠倒处起。其"利出否"之验,则在吕后临朝之日:高祖崩,诸御幸姬如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之故,独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此正是"利出否"三字最沉的一层:世人所争者"幸",而其祸即在"幸";薄姬所得者"不幸",而其全即在"不幸"。倾出那一层人人所欲之"实",反受了一鼎之新洁。其"得妾以其子"之成,则在诸吕既诛之后: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诸吕作乱,大臣共诛之。议所立,皆疾外家吕氏之强,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轵侯。——正是"得妾以其子,无咎""以从贵也":以妾之贱而母以子贵;而其所以能"从贵"者,非其争也,是其"仁善"为天下所信。汉家至此,正当去诸吕之"否"而受文帝之"新":文帝即位,除诽谤妖言之法,废收帑相坐律,除肉刑,躬修玄默,衣绨衣,罢露台之费,遂开文景之治——一鼎既倾其陈渣,然后可以受其新洁。使薄姬当日争一时之幸,则戚夫人之祸即其祸;惟其颠倒而不怨、希见而不争,故独出于否,而以其子为汉家开数十年之治。当鼎之初而倾其陈渣以纳新洁——"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薄姬以织室之婢而为汉家之太后,是鼎之始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鼎:元吉,亨。 ——《周易·鼎卦·卦辞》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周易·鼎卦·彖传》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周易·鼎卦·大象传》
序卦曰: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周易·序卦传》

卦辞只三字,却把取新之道立了标尺:"鼎,元吉,亨"(一作"鼎,元亨")——去故而后取新,取新而得其正,故大善而亨。《彖》申其义,为处新之枢,说得最备:"鼎,象也"——六十四卦言"象"者惟鼎:一卦六爻即一鼎之形——初为足、二三四为腹、五为耳、上为铉;而"全卦象一器"者,六十四卦中惟井与鼎。"以木巽火,亨饪也"——木入于火下而火燃其上,鼎中之物于是由生而熟:鼎之用,不在"盛",在"变"——变生为熟,变腥为美,变不可食为可以养人。"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一鼎之用,上以致其敬(享上帝),下以广其惠(养圣贤);而于养贤特着一"大"字:天下可养者多矣,惟养贤是养之大者——法可以一朝而改,人不可以一朝而成。"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下巽则能入而顺(听得进),上离则耳目聪明(看得明);六五之柔上行居尊而得中,下应九二之刚:其中虽虚,而所受者刚。所以能元亨者,不在其器之大,在其能虚而受。大象则把"木上有火"之象,落到最沉的两个词上:"君子以正位凝命"——鼎之为器,端重而不可轻移:置之不正,则其中所盛者必覆。故君子正其所居之位(各当其分而不逾),凝定其所受之命(持之以固而不散)。而孔子于《系辞》独拈九四一爻以为大戒:"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言不胜其任也"六字,是鼎之至戒:天下之覆,多不因鼎不好,是端它的人手上没有那个力气。《杂卦》则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去故与取新本是一事之两面:去了旧的而生不出新的,那不叫革,叫毁。序卦明其所以次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天下改变一物之形质者,无过于鼎:生入而熟出,腥入而美出。它独教"亨饪""养圣贤""正位凝命",正与革之"去故""巳日乃孚""治历明时"相承而相反——革是去(其用去),鼎是取(其用养):由革而鼎、由去而取,而其归则在那彖传"大亨以养圣贤"与大象"君子以正位凝命"——虚其中则贤入,正其位则鼎安,量其力则不覆,熟其物则能养;恋故则新无所入,纵之则实终见污,躁之则耳革不通,逾之则折足覆餗。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革去故而鼎取新,取新而当其位,能定命也。凝者,严整之貌也。鼎者,成变之卦也;革去故而鼎成新,故为变之大者也。初六处鼎之初,最在下位,故曰颠趾;有应在四,故曰利出否——弃秽以纳新也。九二以刚居中,鼎中有实者也;有实之物,不可复加;益之则溢,反伤其实。我仇,谓五也;不我能即,不来犯我,故得吉也。九三处二体之交,居鼎之中,履非其位,与五非应,故其行塞;然阳刚得正,终必与五相合,故方雨亏悔,终吉也。九四处上体之下,而又应初——初既非位,而又应之,是不胜其任也。六五居中以柔,能纳刚正,故曰黄耳金铉,利贞。上九处鼎之终,鼎道之成也;居鼎之成,体刚履柔,用勍能施,故曰玉铉,大吉无不利。

王弼解鼎,一语先立其序:"革去故而鼎取新,取新而当其位,能定命也。凝者,严整之貌也。"——他把大象"正位凝命"四字讲成了"取新之后如何安顿":新既取矣,位不正则不安,命不凝则不固。又曰"鼎者,成变之卦也;革去故而鼎成新,故为变之大者也",最得革鼎相承之意。

他于九二剖判最切:"有实之物,不可复加;益之则溢,反伤其实。"——这一句是"慎所之"最好的注:鼎中既满,再要往里添,反把原有的溢出来了。又于九四:"初既非位,而又应之,是不胜其任也";于上九:"居鼎之成,体刚履柔"——最得"刚柔节"之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革去故而鼎取新、取新而当其位能定命、凝者严整之貌、鼎者成变之卦而为变之大者、初六处鼎之初最在下位故颠趾、有应在四故利出否弃秽以纳新、九二以刚居中鼎中有实有实之物不可复加益之则溢反伤其实、不我能即不来犯我故得吉、九三处二体之交履非其位与五非应故其行塞然终必与五相合故方雨亏悔终吉、九四处上体之下而应初初既非位而又应之是不胜其任、六五居中以柔能纳刚正故黄耳金铉利贞、上九处鼎之终鼎道之成居鼎之成体刚履柔故玉铉大吉无不利"之旨,于"弃秽纳新、不可复加、不胜其任、体刚履柔"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体位之理,程颐则更进以"养贤即所以养天下"发其义理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鼎之为用,所以革物也,变腥而为熟,易坚而为柔,水火不可同处,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是能革物也,故为鼎。鼎,烹饪之器也;制器取其象也。卦之为鼎,取鼎之象者有二:以其体,则下植为足,中实为腹,受物在中之象,对峙于上者耳也,横亘乎上者铉也,鼎之象也;以其用,则中虚,实物在其中之象也。圣人所用之大者,莫如亨帝养贤:亨帝,敬之至也;养贤,惠之大也。故曰"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凡物之在下者,皆为足;鼎覆则趾颠,趾颠悖道也,然非必为悖——盖亦有当颠之时,谓倾出否恶以致洁取新,则可也。二以刚实居中,鼎中有实之象;有实则宜慎所往,不慎所往,则务趋于外而失其守矣。九三以阳居巽之上,刚而能巽,其才足以有为;然与五非应,是不合于君而不得其用也,故为鼎耳革而行塞。四大臣之位,任天下之重者也;而所应者初,阴柔小人,不足以胜其任——是任非其人,则败其事而及其身。五在鼎为耳,中虚以受物者也;耳虚而铉贯之,得其中道,故曰黄耳;金者,刚也,五虽居中而不刚,故以刚为贵。上九居成功之地,刚而温者也;玉之为物,坚刚而温润,上九以刚而应柔,用刚之极而能温,是刚柔之节也。

程颐读鼎,把卦义讲到骨里:"鼎之为用,所以革物也,变腥而为熟,易坚而为柔,水火不可同处,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是能革物也,故为鼎。"——一句"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正接上一卦革之"水火相息":革是水火不能相安,鼎是水火因鼎而相成——同一水火,一相息、一相成,只争一具鼎。

他于彖之至用剖判最明:"圣人所用之大者,莫如亨帝养贤:亨帝,敬之至也;养贤,惠之大也。"——敬之至与惠之大,一鼎而两尽之。又于初六:"鼎覆则趾颠,趾颠悖道也,然非必为悖——盖亦有当颠之时,谓倾出否恶以致洁取新,则可也",最得"利出否"之实;于九四:"所应者初,阴柔小人,不足以胜其任——是任非其人,则败其事而及其身",最得"折足覆餗"之戒。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鼎独发"鼎之为用所以革物也变腥为熟易坚为柔、水火不可同处而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卦取鼎象者有二以其体则足腹耳铉以其用则中虚实物、圣人所用之大者莫如亨帝养贤亨帝敬之至养贤惠之大、鼎覆则趾颠然非必为悖盖有当颠之时谓倾出否恶以致洁取新、有实则宜慎所往不慎所往则务趋于外而失其守、九三刚而能巽其才足以有为然与五非应是不合于君而不得其用故鼎耳革而行塞、四大臣之位任天下之重而所应者初阴柔小人不足以胜其任任非其人则败其事而及其身、五在鼎为耳中虚以受物耳虚而铉贯之得其中道故曰黄耳、上九刚而温者玉坚刚而温润用刚之极而能温是刚柔之节"之义,直指鼎即是去故取新而以养贤为大之学,最切于处新之实。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鼎,烹饪之器。为卦下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有鼎之象。又以巽木入离火而致烹饪,鼎之用也。故其卦为鼎。下巽,巽也;上离为目,而五为耳,有内巽顺而外聪明之象。卦自巽来,阴进居五,而下应九二之阳,故其占曰元亨。鼎未有实而聇趾,因其颠而出其恶,则为利矣。得妾而因得其子,亦由是也——因败以为功,因贱以致贵也。鼎有实矣,宜慎所往;我仇有疾,则不能就我而相求,是以吉也。九三以阳居鼎腹之上,本有雉膏之美,而不我食也;然以阳居阳,为得其正,苟能自守,则阴阳终将和合而亏其悔,故终吉也。晋人谓折足覆餗为不胜其任,正此意也。六五虚中以应九二之坚刚,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则利在贞固而已。上于象为铉,而以阳居阴,刚而能温,故有玉铉之象——而其占为大吉,无不利也。

朱熹解鼎,最明白处在把一卦画成一具器物:"为卦下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有鼎之象。又以巽木入离火而致烹饪,鼎之用也。"——先坐实其体,再坐实其用,然后卦义自见。

他于初六八字最妙:"因败以为功,因贱以致贵也。"——"因败以为功"五字,把"鼎颠趾,利出否"讲活了:那一颠,看去是败,实是取新之始。又于六五:"虚中以应九二之坚刚……其占则利在贞固而已";于上九:"以阳居阴,刚而能温,故有玉铉之象"——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出否、慎往、自守、虚中、能温"数字。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鼎紧扣"鼎烹饪之器、下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有鼎之象、以巽木入离火而致烹饪鼎之用、内巽顺而外聪明、卦自巽来阴进居五而下应九二之阳故其占元亨、因其颠而出其恶则为利、得妾而因得其子因败以为功因贱以致贵、鼎有实矣宜慎所往我仇有疾则不能就我、九三本有雉膏之美而不我食然以阳居阳得其正苟能自守则阴阳终将和合而亏其悔故终吉、折足覆餗为不胜其任、六五虚中以应九二之坚刚其占利在贞固、上以阳居阴刚而能温故有玉铉之象其占大吉无不利",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出否取新、慎其所往、自守待和、虚中应刚、刚而能温"。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上一卦革是"去故",这一卦鼎是"取新",两卦是一件事的两头。你把旧的拆掉了,总得端出一样新的来,不然拆它干什么?所以《序卦》讲"革物者莫若鼎"——天底下把一样东西彻底改掉的,没有比鼎更厉害的:一块生肉、一把生米,丢进鼎里,底下柴一烧,出来就是熟的、香的、能养人的。这个卦最有趣:整整一卦六爻,就是一只鼎的画像——最底下那根阴爻分开两条腿,是鼎足;当中三根阳爻实心的,是鼎肚子;第五爻空的,是鼎耳朵;最上头那根横着的,是穿过耳朵抬鼎的杠子,叫铉。六十四卦里头,整个卦画成一件器具的,只有井跟鼎两卦。彖辞里最重的一句是"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煮一鼎东西,上头是敬天,下头是养人才;而且注意,讲到养贤加了一个"大"字:天下的事,钱粮房子都好办,人才最难办。大象讲"君子以正位凝命"——这四个字最沉:鼎是重东西,摆不正就要翻,里头煮的全泼掉。所以你位子坐正没有?你担的那件事,捏得住捏不住?六爻里头,初六把鼎倒过来,把陈年的渣滓倒掉——看着是翻了,其实是为了装新的;九二鼎里有货了,就要当心往哪儿走,有货的人最怕交错朋友;九三东西是好东西,可耳朵还没通,抬不动,一时没人吃你这块肉——别急,等到那场雨下来就好了;九四最要命,孔子专门拿这一爻讲过话:"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腿一断,一鼎好汤全泼在地上,自己也弄得一身狼藉;六五是鼎耳朵,空的,所以杠子才穿得进去——一个人肯把心空出来,人才才进得来,所以叫"中以为实",那个空就是他的实;上九是玉做的杠子——又硬又温,抬得起鼎又不硌手,这才叫"刚柔节"。

南怀瑾讲鼎,先把革鼎接起来:"你把旧的拆掉了,总得端出一样新的来,不然拆它干什么?"再把卦画讲成一幅图:"整整一卦六爻,就是一只鼎的画像——底下分开的是足,当中实的是肚子,第五爻空的是耳朵,最上头横着的是铉。"

他最重"养贤"与"正位凝命"这两层:"讲到养贤加了一个大字:天下的事,钱粮房子都好办,人才最难办。""鼎是重东西,摆不正就要翻,里头煮的全泼掉——所以你位子坐正没有?你担的那件事,捏得住捏不住?"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一个人肯把心空出来,人才才进得来——那个空就是他的实(中以为实)。""玉做的杠子,又硬又温,抬得起鼎又不硌手,这才叫刚柔节。"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鼎尤重"革是去故鼎是取新两卦是一件事的两头、拆掉旧的总得端出新的、革物者莫若鼎生的丢进去出来是熟的、整卦六爻就是一只鼎的画像足腹耳铉、六十四卦整卦画成一件器具的只有井跟鼎、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上头敬天下头养人才、讲养贤加一个大字因为人才最难办、君子以正位凝命鼎是重东西摆不正就要翻、初六把陈年渣滓倒掉看着是翻其实是为装新的、九二有货了要当心往哪儿走、九三东西是好的可耳朵没通一时没人吃等雨下来就好、九四德薄位尊知小谋大力少任重腿一断一鼎好汤全泼了、六五鼎耳是空的所以杠子穿得进人肯把心空出来人才才进得来、上九玉做的杠子又硬又温抬得起鼎又不硌手"一层,最宜入门。

七 史证 · 陈群立九品、定新律,取新以立一代之制 A HISTORICAL TALE

削其草而不彰君过 ——一个人如何在去故之后,把新的那一鼎真煮出来

三国 · 魏  ·  陈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人,陈寔之孙、陈纪之子。魏文帝时为吏部尚书,制九品官人之法;明帝时为司空,与刘劭等删汉法而定《新律》十八篇。文帝崩,与曹真、司马懿等并受遗诏辅嗣主。青龙四年薨,谥曰靖侯)

鼎彖曰"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大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杂卦》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鼎之要,在去故之后取其新,尤在"取新而能养人":革了一场而生不出新的,那是毁;生出了新的而不能养人,那是虚器。六十四卦里,把"去汉之故、立魏之新,而其新又足以取士养贤"做成一代之制、行之数百年的,魏之陈群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所立的,是九品官人之法与《新律》十八篇;他所守的,是"每上封事,辄削其草"的那一分温。这段史事,详载于《三国志·魏书·陈群传》及《晋书·刑法志》《通典》。

陈群之为人,先立在一个"识"上: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人。祖父寔,父纪,叔父谌,皆有盛名——寔即"梁上君子"之陈太丘,一乡以德服之者也。群少时,鲁国孔融高才倨傲,年在纪、群之间,先与纪为友,后与群交,更为纪拜——由是显名。其识之早验,则在刘备之东取徐州:刘备临豫州,辟群为别驾。备将东取徐州,群谏曰:"袁术尚强,今东,必与之争;吕布若袭将军之后,将军虽得徐州,事必无成。"备不听,遂东与术战;吕布果袭下邳,遣兵助备,为布所破。备恨不用群言。——这是"鼎"之根:其人先在最实的事上见其明,然后言制度乃有人信;不然一个空谈选法的人,谁肯把一代之铨衡交在他手里?其后归曹操,辟为司空西曹掾属,除酂令,参丞相军事;魏国既建,迁御史中丞。其在选任,尤能"养贤":荐广陵陈矫、丹阳戴乾,二人皆见用;文帝在东宫,深器之,待以交友之礼,常叹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以亲"。

他所要"取新"者,正是一个汉末选举尽坏的局面。汉世取士,本于乡举里选、州郡察举——其法本善,然久而弊生:末世以门第相高、以浮华相尚,月旦之评出于私门;及汉季丧乱,士人流移播越,乡里之论无所考详,旧法遂不可复行。此正是革之所以先行、鼎之所以必继:故者已去,而新者未立。延康元年,群为吏部尚书,乃"制九品官人之法":州郡皆置中正,择本州郡之贤而有识鉴者为之,区别人物,第其高下,以为选叙之据。——此正是"以木巽火,亨饪也":不是把汉法照搬(那是不曾革),也不是把选举一并废掉(那是革而无鼎),是把那一套已经煮糊了的东西倒掉,重新起一鼎——使乱离之中,士犹有所稽;使铨衡之际,人犹有所据。其立法之本意,尤在"论人才优劣,非谓世族高卑"——后世九品之弊至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然其始之意,正是要在无可考详之世为天下立一个可考之凭。其取新之第二事,则在刑法:汉律烦苛,律令科比积至数百万言,"览者益难"。明帝太和三年,诏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劭等,删约旧科,傍采汉律,定为魏法,制《新律》十八篇,又有《州郡令》《尚书官令》《军中令》——凡百八十余篇。——去其烦而立其简,正是"革去故而鼎取新"的第二鼎。

其"正位凝命"之实,则在他所受的那一份重。文帝崩,群与曹真、司马懿等并受遗诏辅嗣主;明帝即位,进封颍阴侯,与曹休、曹真、司马懿并录尚书事,后为司空,仍录尚书事——所谓鼎足之任,正是此。而他之所以不至于"折足覆餗"者,全在一个"不逾其力"与"不彰君过":青龙中,明帝营治宫室,百姓失农时;群上疏引"禹卑宫室而恶衣服",极言"今丧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文、景之时,不过一大郡";帝虽不能尽用,然时有所减省。太和四年,大司马曹真表欲数道伐蜀,群以为"斜谷阻险,难以进退,转运必见钞截",力陈其不便;真复表从子午道入,群又陈其不可,并言军事用度之计——诏以群议下真,会大霖雨三十余日,栈道断绝,诏真还师。而最见其"玉铉"之德者,是那一句史笔:"群前后数密陈得失,每上封事,辄削其草,时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他所争者不为少,而天下不知其争;所谏者不为浅,而其君不至于失色。故当时或讥其"居位拙于举措",而袁准论之曰:"群持中和,平心处物……与人举事,未尝不密;每谏诤,未尝彰君之过。"——正是"刚柔节也":刚在其所争,柔在其所以争。青龙四年薨,谥曰靖侯;子泰嗣,亦以名德为晋之名臣。

◆  陈群之谏刘备勿东、制九品官人之法以立选、删汉律而定《新律》十八篇、受遗诏而与二三大臣并录尚书事、谏营宫室与伐蜀而不彰君过、每上封事辄削其草,几乎是鼎彖"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与大象"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的活注脚:以"谏备勿东而其言果验"为始(先立其信),以"制九品官人之法、置中正以区别人物"为取新(去汉之故而立魏之新),以"荐陈矫戴乾、区别人物以叙其才"为养贤(大亨以养圣贤),以"删汉法而定新律十八篇"为亨饪(变其烦为简),以"受遗诏辅嗣主、并录尚书事而谏宫室、沮伐蜀"为正位凝命(任其重而不逾其力),以"每上封事辄削其草、未尝彰君之过"为刚柔节(举其鼎而不硌手)。它最见功夫的地方,都是"去了故之后真煮出了一鼎新的,且这一鼎是用来养人的",不是靠一时之更张、也不是靠一纸之新令。上一课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去其已故而当其时(治历明时)",此课鼎之陈群则教人"会鼎、取其新成而能养人(正位凝命)"——一去一取、一革一鼎,正是"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由革之去故而为鼎之取新的人间对照:革之处变则去其不可留者而当其时(去其故),鼎之处新则立其可久者而养其人(取其新)——法久必弊,弊则必革;革而无继,则新亦必虚。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则教人"会鼎——当革物既去其故之世,如何取其新成而能养人(大亨以养圣贤),如何于鼎之初倾其陈渣而纳其新洁(鼎颠趾,利出否),如何既有其实而慎其所往(鼎有实,慎所之),如何才美暂塞而待其时和(方雨亏悔,终吉),如何量其力而不至于折足覆餗(言不胜其任也),如何虚其中以受天下之贤(鼎黄耳金铉,中以为实也),如何以刚而能温之德举其鼎(玉铉在上,刚柔节也),而尤在'正其位、凝其命'(君子以正位凝命)。所去者,是那已经煮糊的一锅;所取者,是那真能养人的一鼎;所虚者,是那一对肯听人的耳;所量者,是那一双端得起的手。真正的取新,不是我换了一套新说法,是我真把生的煮成了熟的,且这一鼎能养人。这便是'鼎,元吉,亨''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的真功夫。又,咸课之史证陈寔以至诚之德感一乡、化盗贼而息争讼,此课之陈群则以其孙而立一代之制——一感一立、一德一法,正见"鼎,取新也"之所自出:德不厚者,其法不能久;法不立者,其德不能远。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鼎六爻,是"能不能取其新而养其人"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我刚刚去掉了一样旧东西(一套废掉的旧法、一段结束的关系、一个不再合用的自己),接下来那一鼎新的,我煮不煮得出来?我是舍不得倒掉那点陈渣(不肯出否),还是把好东西放进去了却守不住(有实而不慎),还是火候未到便掀锅(耳革而躁其行),还是明明担不起却硬要去端(折足覆餗),还是肯虚着心请人来一同吃(黄耳金铉),并以一副温润的手把它端稳(玉铉)?出否、有实、待雨、量力、虚受、温举者善,恋故、纵之、躁之、不胜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鼎,元吉,亨",与大象"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彖传"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是给一切刚刚去掉了一样旧东西、正待"取新"的人——无论一套废掉的旧法、一段结束的关系、一个不再合用的自己——的总叮嘱:取新之道,不在贪新,也不在夸其器,而在能变(生者熟之)、能养(熟者与人共之)、能虚(虚其中而受人)、能正(正其位而不倾);所以无咎者,倾其陈渣也(利出否);所以吉者,慎其所之也(鼎有实);所以终吉者,待其时和也(方雨亏悔);所以凶者,不胜其任也(折足覆餗);所以利贞者,中以为实也(黄耳金铉);所以大吉者,刚柔得节也(玉铉)。先把锅倒空(初六),再把好东西放进去(九二),再守着火候等它熟(九三),再掂一掂自己端不端得起(九四),再虚着心请人来吃(六五),最后以一副温润的手把它端上去(上九)。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恒教你如何久于其道,遁教你如何知时而退,大壮教你如何以礼制壮,晋教你如何以明顺而进,明夷教你如何用晦而明,家人教你如何正家而天下定,睽教你如何于异中求同,蹇教你如何见险而止、反身而修,解教你如何于难散之世宽以解,损教你如何惩忿窒欲、损己修德,益教你如何损上益下、迁善改过,夬教你如何决去小人、决而能和,姤教你如何辨其所遇、防其始生,萃教你如何聚之以正、备之于先,升教你如何顺德积小、进之以渐,困教你如何委命遂志、身穷而道不穷,井教你如何反本立源、养而不穷,革教你如何去故当时、变法而不乱,鼎则教你——如何取新、如何于革物既去之后煮出一鼎能养人的东西:以木巽火则变生为熟(其用),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则敬天而养贤(其至用),巽而耳目聪明则能听而能明(其德),柔进上行得中应刚则虚中以受实(其所以亨),君子以正位凝命则位正而命固(其所以安),鼎颠趾利出否则先倾其故(其始),鼎有实慎所之则守其实(其守),方雨亏悔终吉则待其时(其待),黄耳金铉则虚其耳(其受),玉铉大吉则温其刚(其成),而不至于折足覆餗(凶)。那恋着陈渣不肯倒、有实而不慎其往、火候未到便掀锅、力不能任而强端其鼎的人,纵一时热闹,也终使其新不熟、其鼎终覆;能先倾其故而后纳其新、能有实而慎其所之、能暂塞而待其时和、能虚其中以受天下之贤、能以温润之手举其重的人,则如一鼎既熟——生者化而为可食,腥者化而为可荐;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会出否、会有实、会待时、会虚受——这是人间最难、也最经得起时间的一种功夫,是"鼎"之所以"取新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大亨以养圣贤、君子以正位凝命"、以一"养"字所以能于去故之后立其可久之新的真本事。

九 速查 · 火风鼎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离☲(火/明/中女)下巽☴(风/木/入/长女)
卦名火风鼎(huǒ fēng dǐng)· 取新也、象也、亨饪、养贤 · 六十四卦第五十
卦辞鼎,元吉,亨(一作"鼎,元亨")
卦义取新之道——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木上有火(木入火下而火燃其上=以木巽火、亨饪之象)、一卦六爻即一鼎之形(初足、二三四腹、五耳、上铉)、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六五虚中受九二之刚)=鼎之象。其用在变(变生为熟、变腥为美),其至用在养(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其所以安在正(君子以正位凝命)。贵在"出否、有实、待时、虚受、温举",其戒在恋故不倾、有实不慎(九二之戒)、耳革而躁(九三之塞)、德薄位尊力少任重(九四折足覆公餗)
六爻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未悖也、以从贵也·倾其陈渣以纳新洁·鼎之始)·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慎所之也、终无尤也·中实自守而慎其所往·鼎之实)·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失其义也·才美暂塞而待时以通·鼎之塞)·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信如何也·德不称位、任重不胜·鼎之大戒·反面镜)·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中以为实也·虚其中以受天下之实·成卦之主、鼎之受)·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刚柔节也·刚而能温、举其鼎而无不利·鼎道之成)
卦象之喻"木上有火,鼎"——巽木入于离火之下而火燃其上,鼎中之物由生而熟、由腥而美(以木巽火,亨饪也)。一卦六爻整整画作一具鼎:初六分歧在下为足,二三四三阳实其中为腹,六五虚于上为耳,上九横亘其巅为铉。鼎重而不可轻移,置之不正则其中所盛者必覆,故君子观此象而正其位、凝其命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鼎之善(鼎之受·鼎之成·鼎之始·鼎之实)六五=柔中居尊、虚其中以受天下之实、耳虚则金铉可贯(鼎黄耳金铉,利贞;中以为实也)——成卦之主、鼎之受;上九=刚而能温、居极而不亢、举其鼎而无不利(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刚柔节也)——鼎道之成;初六=虽颠其趾而未悖、倾其否恶以纳新洁(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以从贵也)——鼎之始;九二=中实自守而慎其所往、近邪欲即而不能及(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慎所之也)——鼎之实
鼎之戒(鼎之塞·鼎之覆)九三=耳革则其行塞、雉膏虽美而人不得食,然阳刚得正,及其时和如雨则悔亏而终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失其义也);九四=居大臣之位而所任非其力,足折鼎覆而公餗尽泻、其身亦辱(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信如何也)——孔子《系辞》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言不胜其任也";又通卦之戒在"正位凝命"——鼎不患其重,而患担之者不足以任其重
彖传鼎,象也 · 以木巽火,亨饪也 · 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 · 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大象传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重而不可轻移,置之不正则所盛者覆;君子法之——正其所居之位、凝定其所受之命·王弼曰"凝者,严整之貌也",程颐曰"鼎之为用,所以革物也")
序卦传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天下改变一物之形质者,无过于鼎:生入而熟出、腥入而美出,故革之后受之以鼎·鼎者取新也)
杂卦传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去故与取新本是一事之两面:去了旧的而生不出新的,那不叫革,叫毁)
核心精神鼎者取新也——以木巽火而亨饪,变生为熟、变腥为美;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君子以正位凝命。取新之要在"倾其故、实其中、待其时、量其力、虚其耳、温其刚";始则倾其陈渣(初六),继则慎其所之(九二),暂塞则待其时和(九三),任重则量其力而不逾(九四之戒),居尊则虚中以受贤(六五),成功则以温润举之(上九);恋故、纵之、躁之、不胜,则虽当取新之时而其新终虚
与革(䷰)相承相综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把革整个倒转过来便是鼎——革上兑下离(去其已故),鼎上离下巽(取其新成)。《杂卦》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一去一取,去故而后可以取新;革而无继则是毁,鼎而不能养则是虚器
与井(䷯)同为"全卦象一器"六十四卦中整卦象一器者,惟井与鼎:井言其源(改邑不改井,汲之而养人,其体不迁),鼎言其熟(以木巽火,亨之而养贤,变生为熟)——一在地下,一在火上;一不改其体,一变其质。井养而不穷者,源也;鼎大亨以养圣贤者,熟也
孔子《系辞》独举之爻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与大象"正位凝命"相为表里:位不正则倾,力不胜则覆)
立义之要("趾腹耳足耳铉"六位)鼎六爻既象一鼎之六位,又勘验取新之六重:颠趾出否则倾其故(初六)、鼎有实则慎其所之(九二)、鼎耳革则待其时和(九三)、鼎折足则戒其不胜(九四)、鼎黄耳金铉则虚中受贤(六五)、鼎玉铉则刚柔得节(上九);处鼎之枢,全在"变其质、养其人、虚其中、正其位"——倾、实、待、量、虚、温者其新乃成,恋、纵、躁、逾者其鼎终覆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最近去掉的那样旧东西(一套废掉的旧法、一段结束的关系、一个不再合用的自己),后来煮出新的那一鼎了吗?——还是只是拆掉了,就搁在那里?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去了旧的而生不出新的,那不叫革,叫毁。我那口锅,倒空之后可曾添过一把柴?
二问:我手上此刻端着的那件事,我担得起吗?——孔子只为这一爻说过一段话:"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言不胜其任也。"
还有那个"正位凝命"——我这个位子坐正了没有?我所受的那一份托付,是"凝"着的,还是散着的?有没有哪一件,我明知端不动,却因为舍不得放手而硬撑着?
三问:这取新之途,我能不能先把陈渣倒干净(如初六、薄姬倾其所争之幸而独出于否)、能不能有了实而慎其所往(如九二、山涛受丝百斤而封印如初)、能不能暂时不见用而不改其守(如九三、韩愈三上不报而其道终行于潮州)、能不能量一量自己的力(如九四、贾似道匿边报而覆一国之餗)、能不能把心空出来让人进得来(如六五、金世宗虚其耳而致大定之治)、能不能以一副温润的手把它端稳(如上九、杜衍连封面还而不彰君过)?
信"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这一鼎若只养得我一个,它便还不算熟?
——记下来,便已得鼎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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