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其草而不彰君过 ——一个人如何在去故之后,把新的那一鼎真煮出来
三国 · 魏 · 陈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人,陈寔之孙、陈纪之子。魏文帝时为吏部尚书,制九品官人之法;明帝时为司空,与刘劭等删汉法而定《新律》十八篇。文帝崩,与曹真、司马懿等并受遗诏辅嗣主。青龙四年薨,谥曰靖侯)
鼎彖曰"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大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杂卦》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鼎之要,在去故之后取其新,尤在"取新而能养人":革了一场而生不出新的,那是毁;生出了新的而不能养人,那是虚器。六十四卦里,把"去汉之故、立魏之新,而其新又足以取士养贤"做成一代之制、行之数百年的,魏之陈群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所立的,是九品官人之法与《新律》十八篇;他所守的,是"每上封事,辄削其草"的那一分温。这段史事,详载于《三国志·魏书·陈群传》及《晋书·刑法志》《通典》。
陈群之为人,先立在一个"识"上: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人。祖父寔,父纪,叔父谌,皆有盛名——寔即"梁上君子"之陈太丘,一乡以德服之者也。群少时,鲁国孔融高才倨傲,年在纪、群之间,先与纪为友,后与群交,更为纪拜——由是显名。其识之早验,则在刘备之东取徐州:刘备临豫州,辟群为别驾。备将东取徐州,群谏曰:"袁术尚强,今东,必与之争;吕布若袭将军之后,将军虽得徐州,事必无成。"备不听,遂东与术战;吕布果袭下邳,遣兵助备,为布所破。备恨不用群言。——这是"鼎"之根:其人先在最实的事上见其明,然后言制度乃有人信;不然一个空谈选法的人,谁肯把一代之铨衡交在他手里?其后归曹操,辟为司空西曹掾属,除酂令,参丞相军事;魏国既建,迁御史中丞。其在选任,尤能"养贤":荐广陵陈矫、丹阳戴乾,二人皆见用;文帝在东宫,深器之,待以交友之礼,常叹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以亲"。
他所要"取新"者,正是一个汉末选举尽坏的局面。汉世取士,本于乡举里选、州郡察举——其法本善,然久而弊生:末世以门第相高、以浮华相尚,月旦之评出于私门;及汉季丧乱,士人流移播越,乡里之论无所考详,旧法遂不可复行。此正是革之所以先行、鼎之所以必继:故者已去,而新者未立。延康元年,群为吏部尚书,乃"制九品官人之法":州郡皆置中正,择本州郡之贤而有识鉴者为之,区别人物,第其高下,以为选叙之据。——此正是"以木巽火,亨饪也":不是把汉法照搬(那是不曾革),也不是把选举一并废掉(那是革而无鼎),是把那一套已经煮糊了的东西倒掉,重新起一鼎——使乱离之中,士犹有所稽;使铨衡之际,人犹有所据。其立法之本意,尤在"论人才优劣,非谓世族高卑"——后世九品之弊至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然其始之意,正是要在无可考详之世为天下立一个可考之凭。其取新之第二事,则在刑法:汉律烦苛,律令科比积至数百万言,"览者益难"。明帝太和三年,诏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劭等,删约旧科,傍采汉律,定为魏法,制《新律》十八篇,又有《州郡令》《尚书官令》《军中令》——凡百八十余篇。——去其烦而立其简,正是"革去故而鼎取新"的第二鼎。
其"正位凝命"之实,则在他所受的那一份重。文帝崩,群与曹真、司马懿等并受遗诏辅嗣主;明帝即位,进封颍阴侯,与曹休、曹真、司马懿并录尚书事,后为司空,仍录尚书事——所谓鼎足之任,正是此。而他之所以不至于"折足覆餗"者,全在一个"不逾其力"与"不彰君过":青龙中,明帝营治宫室,百姓失农时;群上疏引"禹卑宫室而恶衣服",极言"今丧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文、景之时,不过一大郡";帝虽不能尽用,然时有所减省。太和四年,大司马曹真表欲数道伐蜀,群以为"斜谷阻险,难以进退,转运必见钞截",力陈其不便;真复表从子午道入,群又陈其不可,并言军事用度之计——诏以群议下真,会大霖雨三十余日,栈道断绝,诏真还师。而最见其"玉铉"之德者,是那一句史笔:"群前后数密陈得失,每上封事,辄削其草,时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他所争者不为少,而天下不知其争;所谏者不为浅,而其君不至于失色。故当时或讥其"居位拙于举措",而袁准论之曰:"群持中和,平心处物……与人举事,未尝不密;每谏诤,未尝彰君之过。"——正是"刚柔节也":刚在其所争,柔在其所以争。青龙四年薨,谥曰靖侯;子泰嗣,亦以名德为晋之名臣。
◆ 陈群之谏刘备勿东、制九品官人之法以立选、删汉律而定《新律》十八篇、受遗诏而与二三大臣并录尚书事、谏营宫室与伐蜀而不彰君过、每上封事辄削其草,几乎是鼎彖"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与大象"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的活注脚:以"谏备勿东而其言果验"为始(先立其信),以"制九品官人之法、置中正以区别人物"为取新(去汉之故而立魏之新),以"荐陈矫戴乾、区别人物以叙其才"为养贤(大亨以养圣贤),以"删汉法而定新律十八篇"为亨饪(变其烦为简),以"受遗诏辅嗣主、并录尚书事而谏宫室、沮伐蜀"为正位凝命(任其重而不逾其力),以"每上封事辄削其草、未尝彰君之过"为刚柔节(举其鼎而不硌手)。它最见功夫的地方,都是"去了故之后真煮出了一鼎新的,且这一鼎是用来养人的",不是靠一时之更张、也不是靠一纸之新令。上一课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去其已故而当其时(治历明时)",此课鼎之陈群则教人"会鼎、取其新成而能养人(正位凝命)"——一去一取、一革一鼎,正是"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由革之去故而为鼎之取新的人间对照:革之处变则去其不可留者而当其时(去其故),鼎之处新则立其可久者而养其人(取其新)——法久必弊,弊则必革;革而无继,则新亦必虚。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则教人"会鼎——当革物既去其故之世,如何取其新成而能养人(大亨以养圣贤),如何于鼎之初倾其陈渣而纳其新洁(鼎颠趾,利出否),如何既有其实而慎其所往(鼎有实,慎所之),如何才美暂塞而待其时和(方雨亏悔,终吉),如何量其力而不至于折足覆餗(言不胜其任也),如何虚其中以受天下之贤(鼎黄耳金铉,中以为实也),如何以刚而能温之德举其鼎(玉铉在上,刚柔节也),而尤在'正其位、凝其命'(君子以正位凝命)。所去者,是那已经煮糊的一锅;所取者,是那真能养人的一鼎;所虚者,是那一对肯听人的耳;所量者,是那一双端得起的手。真正的取新,不是我换了一套新说法,是我真把生的煮成了熟的,且这一鼎能养人。这便是'鼎,元吉,亨''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的真功夫。又,咸课之史证陈寔以至诚之德感一乡、化盗贼而息争讼,此课之陈群则以其孙而立一代之制——一感一立、一德一法,正见"鼎,取新也"之所自出:德不厚者,其法不能久;法不立者,其德不能远。
王弼解鼎,一语先立其序:"革去故而鼎取新,取新而当其位,能定命也。凝者,严整之貌也。"——他把大象"正位凝命"四字讲成了"取新之后如何安顿":新既取矣,位不正则不安,命不凝则不固。又曰"鼎者,成变之卦也;革去故而鼎成新,故为变之大者也",最得革鼎相承之意。
他于九二剖判最切:"有实之物,不可复加;益之则溢,反伤其实。"——这一句是"慎所之"最好的注:鼎中既满,再要往里添,反把原有的溢出来了。又于九四:"初既非位,而又应之,是不胜其任也";于上九:"居鼎之成,体刚履柔"——最得"刚柔节"之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革去故而鼎取新、取新而当其位能定命、凝者严整之貌、鼎者成变之卦而为变之大者、初六处鼎之初最在下位故颠趾、有应在四故利出否弃秽以纳新、九二以刚居中鼎中有实有实之物不可复加益之则溢反伤其实、不我能即不来犯我故得吉、九三处二体之交履非其位与五非应故其行塞然终必与五相合故方雨亏悔终吉、九四处上体之下而应初初既非位而又应之是不胜其任、六五居中以柔能纳刚正故黄耳金铉利贞、上九处鼎之终鼎道之成居鼎之成体刚履柔故玉铉大吉无不利"之旨,于"弃秽纳新、不可复加、不胜其任、体刚履柔"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体位之理,程颐则更进以"养贤即所以养天下"发其义理之实。
程颐读鼎,把卦义讲到骨里:"鼎之为用,所以革物也,变腥而为熟,易坚而为柔,水火不可同处,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是能革物也,故为鼎。"——一句"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正接上一卦革之"水火相息":革是水火不能相安,鼎是水火因鼎而相成——同一水火,一相息、一相成,只争一具鼎。
他于彖之至用剖判最明:"圣人所用之大者,莫如亨帝养贤:亨帝,敬之至也;养贤,惠之大也。"——敬之至与惠之大,一鼎而两尽之。又于初六:"鼎覆则趾颠,趾颠悖道也,然非必为悖——盖亦有当颠之时,谓倾出否恶以致洁取新,则可也",最得"利出否"之实;于九四:"所应者初,阴柔小人,不足以胜其任——是任非其人,则败其事而及其身",最得"折足覆餗"之戒。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鼎独发"鼎之为用所以革物也变腥为熟易坚为柔、水火不可同处而能使相合为用而不相害、卦取鼎象者有二以其体则足腹耳铉以其用则中虚实物、圣人所用之大者莫如亨帝养贤亨帝敬之至养贤惠之大、鼎覆则趾颠然非必为悖盖有当颠之时谓倾出否恶以致洁取新、有实则宜慎所往不慎所往则务趋于外而失其守、九三刚而能巽其才足以有为然与五非应是不合于君而不得其用故鼎耳革而行塞、四大臣之位任天下之重而所应者初阴柔小人不足以胜其任任非其人则败其事而及其身、五在鼎为耳中虚以受物耳虚而铉贯之得其中道故曰黄耳、上九刚而温者玉坚刚而温润用刚之极而能温是刚柔之节"之义,直指鼎即是去故取新而以养贤为大之学,最切于处新之实。
朱熹解鼎,最明白处在把一卦画成一具器物:"为卦下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有鼎之象。又以巽木入离火而致烹饪,鼎之用也。"——先坐实其体,再坐实其用,然后卦义自见。
他于初六八字最妙:"因败以为功,因贱以致贵也。"——"因败以为功"五字,把"鼎颠趾,利出否"讲活了:那一颠,看去是败,实是取新之始。又于六五:"虚中以应九二之坚刚……其占则利在贞固而已";于上九:"以阳居阴,刚而能温,故有玉铉之象"——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出否、慎往、自守、虚中、能温"数字。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鼎紧扣"鼎烹饪之器、下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上阳为铉有鼎之象、以巽木入离火而致烹饪鼎之用、内巽顺而外聪明、卦自巽来阴进居五而下应九二之阳故其占元亨、因其颠而出其恶则为利、得妾而因得其子因败以为功因贱以致贵、鼎有实矣宜慎所往我仇有疾则不能就我、九三本有雉膏之美而不我食然以阳居阳得其正苟能自守则阴阳终将和合而亏其悔故终吉、折足覆餗为不胜其任、六五虚中以应九二之坚刚其占利在贞固、上以阳居阴刚而能温故有玉铉之象其占大吉无不利",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出否取新、慎其所往、自守待和、虚中应刚、刚而能温"。
南怀瑾讲鼎,先把革鼎接起来:"你把旧的拆掉了,总得端出一样新的来,不然拆它干什么?"再把卦画讲成一幅图:"整整一卦六爻,就是一只鼎的画像——底下分开的是足,当中实的是肚子,第五爻空的是耳朵,最上头横着的是铉。"
他最重"养贤"与"正位凝命"这两层:"讲到养贤加了一个大字:天下的事,钱粮房子都好办,人才最难办。""鼎是重东西,摆不正就要翻,里头煮的全泼掉——所以你位子坐正没有?你担的那件事,捏得住捏不住?"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一个人肯把心空出来,人才才进得来——那个空就是他的实(中以为实)。""玉做的杠子,又硬又温,抬得起鼎又不硌手,这才叫刚柔节。"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鼎尤重"革是去故鼎是取新两卦是一件事的两头、拆掉旧的总得端出新的、革物者莫若鼎生的丢进去出来是熟的、整卦六爻就是一只鼎的画像足腹耳铉、六十四卦整卦画成一件器具的只有井跟鼎、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上头敬天下头养人才、讲养贤加一个大字因为人才最难办、君子以正位凝命鼎是重东西摆不正就要翻、初六把陈年渣滓倒掉看着是翻其实是为装新的、九二有货了要当心往哪儿走、九三东西是好的可耳朵没通一时没人吃等雨下来就好、九四德薄位尊知小谋大力少任重腿一断一鼎好汤全泼了、六五鼎耳是空的所以杠子穿得进人肯把心空出来人才才进得来、上九玉做的杠子又硬又温抬得起鼎又不硌手"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