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崩,太子代立 ——一个人如何在满朝失色的时候,把手上那盏酒端住
东晋 · 王彪之(字叔武,琅邪临沂人,王导从弟王彬之子。年二十而须鬓皓白,时人谓之"王白须"。历尚书左仆射、尚书令。太元二年卒,年七十三,赠光禄大夫)
震之卦辞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彖曰"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大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震之要,在天地大动之际立得住,尤在"手上那件事不许掉":雷是外面的事,你拦不住;匕鬯是自己手上的事,你端得住。六十四卦里,把"临大变而朝廷仪准取定于一人之口"做成一段实事的,东晋的王彪之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所当的,是废立与国丧接踵而至的两记大雷;他所守的,是"天子崩,太子代立"六个字。这段史事,详载于《晋书·王彪之传》及《资治通鉴》。
王彪之之所以能不丧其匕鬯,先在一个"素定"。彪之字叔武,王导从弟王彬之子。年二十,须鬓皓白,时人谓之"王白须"。初除佐著作郎、东海王文学。从伯导谓曰:"选官欲以汝为尚书郎,汝幸可作诸王佐邪!"彪之曰:"位之多少既不足计,自当任之于时。人心不同,皆如其面;卿何以侮我?"遂为郎。——这一句"位之多少既不足计",正是后来那一场雷底下的底气:一个把位子看得不那么要紧的人,事到临头才有可能只看那件事。而其"素定"之尤要者,是他家世相传的一门学问:彪之博闻多识,练悉朝仪;自是家世相传,并著《江左旧事》,缄之青箱,世谓之"王氏青箱学"。——这四个字最不可轻放过:所谓"不丧匕鬯",从来不是临事的胆量,是平日的功课。庙里那套礼数,他闭着眼睛也摆得出来;所以百官惶惑的那一刻,他手上不抖。
第一记雷,落在太和六年。大司马桓温废海西公,立简文帝——自魏晋以来,未有此事,"百僚震栗"。是时新君初立,未解严,桓温屯于中堂,吹警角以自威;朝廷疑惑,莫知所据。而彪之所为,只两件事:其一,据礼以裁其威:"彪之谓温曰:'未有诏而严,非国家之令典。'温乃止。"其二,据仪以定其乱:"彪之神彩毅然,朝服当阶,文武仪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朝服当阶"四字,是一幅极好的画:满朝的人不知道该站在哪里、该穿什么、该说什么,一个白胡子的老仆射穿着朝服站在台阶上,从容指点——这一站,便是"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他没有去挡那记雷(废立之事,他也挡不住),他只是在雷响的时候,把那一套礼数原样端了出来:国还是那个国,礼还是那个礼。
第二记雷,落在咸安二年——比前一记更急。简文帝崩,遗诏未及豫定嗣君之仪;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云"宜须大司马处分"。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若先面咨,必反为所责矣。"朝议乃定——孝武帝于是即位。——"天子崩,太子代立"六个字,是全篇最重的一句话。当此之时,桓温拥强兵在外,人人都想先去问一声;而彪之所据者,不是势,是那条本来就摆在那里的常法。震之六爻,六三教人"心可以抖,事不可以停",六五教人"其事在中,大无丧也"——这一句正是那"事"。而雷声犹未歇:既而崇德太后有诏,以帝冲幼,令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事已施行。彪之曰:"此异常大事,大司马必当固让;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未敢奉令。谨具封还。"事遂不行。——诏已下、事已行,而他"谨具封还"。这一封还,与鼎上九杜衍之"连封面还",正是一副笔墨:所守者刚,而所以守者温。其后与谢安共辅幼主:孝武帝即位,彪之为尚书令,与谢安共掌朝政。时桓温威震内外,安、彪之等每以从容缓之;温薨,朝廷倚安与彪之,中外无事。其终:太元二年卒,年七十三,即以之丧礼加等,赠光禄大夫、仪同三司。
◆ 王彪之之"位之多少既不足计"、之练悉朝仪而有"王氏青箱学"、之当废立而正桓温之警角、之朝服当阶而文武仪准莫不取定、之当大丧而一言定"天子崩太子代立"、之封还居摄之诏而使万机不至停滞,几乎是震卦辞"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与彖"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大象"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的活注脚:以"平日练悉朝仪、缄之青箱"为素定(不丧其守之本),以"未有诏而严,非国家之令典"为据礼(惊而不失其则),以"朝服当阶,文武仪准莫不取定"为不丧匕鬯(百里皆惊而手上不洒),以"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为其事在中(大无丧也),以"此异常大事……谨具封还"为守其所主(危行而不失其中),以"与谢安共掌朝政,中外无事"为后有则也(惧而后有法)。它最见功夫的地方,都是"雷响的那一刻,他手上那套礼数一分不乱",不是靠一时之勇、也不是靠一纸之争。上一课鼎之陈群教人"会鼎、取其新成而能养人(正位凝命)",此课震之王彪之则教人"会震、于天地大动之际不丧其所守(不丧匕鬯)"——一取一守、一鼎一震,正是"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由鼎之取新而为震之主器的人间对照:鼎之处新则煮出可养之实(取其新),震之处动则守住手上之器(主其重)——器成而无人主之,则其器终虚;雷来而无人立之,则其国随倾。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教人"会鼎",震之王彪之则教人"会震——当天地大动、宗器方交之世,如何于惊惧之中立得住:如何先恐而后福(震来虩虩,恐致福也),如何怕过之后立下一条法度(后有则也),如何舍其可丧而不追逐(勿逐,七日得),如何心抖而路不停(震行无眚),如何不许自己烂在泥里(震遂泥之戒),如何于往来皆厉之中守其所主(其事在中,大无丧也),如何见邻之震而先自戒(畏邻戒也),而尤在'恐惧修省'(大象)。所惧者,是那一记不由分说的雷;所守者,是手上那盏不许洒的酒;所立者,是怕过之后那一条新规矩。真正的震动,不是我被吓了一跳,是从那一跳之后,我这个人有一条地方不一样了。这便是'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的真功夫。又,遁课之史证杨彪以四世三公之身当汉魏之交而称疾自晦、远小人不恶而严,此课之王彪之则以尚书令当废立国丧之际而朝服当阶、文武仪准莫不取定——一退一立、一晦一定,正见"震,起也"之所以别于遁:时可去者去之,事不可代者当之;退非怯也,立非亢也,各当其时而已。
王弼解震,一语先立其义:"震之为义,威至而后乃惧也……震者,惊骇怠惰以肃解慢者也。"——"肃解慢"三字最好:雷不是来罚人的,是来把那些松懈下去的人重新绷紧的。又曰"能以恐惧修其德业,则笑言哑哑,后有法则也",最得"恐致福、后有则"之意。
他于卦辞剖判最切:"震动威骇,而不丧其守,则可以守宗庙社稷,为祭主也。"——"不丧其守"四字,正是"不丧匕鬯"的注脚:外面尽可以百里皆惊,手上这一件不许掉。又于六二"七日者,一时之极——一时既终,则物无不复",最得"勿逐七日得"之实;于九四"居震之时而不能自定",最得"遂泥"之戒。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震之为义威至而后乃惧、震者惊骇怠惰以肃解慢者、能以恐惧修其德业则笑言哑哑后有法则、匕所以载鼎实鬯所以灌地降神震动威骇而不丧其守则可以守宗庙社稷为祭主、初九其惧最先惧而后福故吉、六二乘刚故震来厉丧其资货无所取赖故亿丧贝、七日者一时之极一时既终则物无不复故勿逐而七日得、六三履非其位当震而危故苏苏能因惧而行故无眚、九四处四阴之中居震之时而不能自定故遂泥而未光、六五往则无应来则乘刚恐而往来不免于危然处尊得中乃有事之机故无丧有事、上六处震之极惧邻而戒不于其躬故无咎"之旨,于"肃解慢、不丧其守、一时既终则物无不复、不能自定"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体位之理,程颐则更进以"惟诚敬而已"发其义理之实。
程颐读震,先把"动"字讲开:"不曰动者,震有动而奋发震惊之义。"——动是常动,震是被惊起来的那一动;一个是自己走,一个是有人在背后推你一把。又曰"震而奋发,动而进,惧而修,有主而保大者也,皆可以致亨",把"亨"字的四条路一齐点出。
他于"不丧匕鬯"讲得最深:"临大震惧,能安而不自失者,惟诚敬而已。"——一句"惟诚敬而已",把定力之所自出讲透了:手所以不抖,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心里有一件比雷更重的事。又于大象:"君子畏天之威,则修正其身、思省其过咎而改之;不惟雷震,凡遇惊惧之事,皆当如是";于九四:"惑溺已甚……虽欲勉于震动而不能也"——最得"遂泥"之戒。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震独发"震者动也不曰动者震有动而奋发震惊之义、乾坤一索而成震为长男、阳生于下而上进有亨之义、震而奋发动而进惧而修有主而保大者皆可致亨、当震之来则恐惧不敢自宁虩虩顾虑不安之貌、所以能保其安者由能恐惧也能恐惧则后有法则、匕以载鼎实鬯以灌地降神尽其诚敬则虽雷震之威不能使之惊而失守、临大震惧能安而不自失者惟诚敬而已、雷重仍则威益盛君子观洊雷之象以恐惧自修饬循省、君子畏天之威则修正其身思省其过咎而改之不惟雷震凡遇惊惧之事皆当如是、九四不中不正处四阴之间惑溺已甚故遂泥、六五以柔居尊而有中德有事者谓不失其所主之事"之义,直指震即是恐惧修省而不失其守之学,最切于处震之实。
朱熹解震,最明白处在把占辞一句坐实:"此卦之占,为能恐惧则致福,而不失其所主之重。"——"致福"与"不失所主"两截,正是全卦的两条腿:一条讲怕,一条讲守。又直言"不丧匕鬯,以长子言也",接《序卦》"主器者莫若长子"而来。
他于六二讲得最活:"虽丧其货贝而升于九陵之高以避之;然逾时则震止,而所丧之物不求自获矣。"——"不求自获"四字,正是"勿逐"二字的全部道理。又于九四:"陷于二阴之间,不能自震也;遂者,无反之意";于上六:"能及其震之未及其身而恐惧修省,则可以无咎"——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恐惧、避、行、守中、先戒"数字。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震紧扣"震动也一阳始生于二阴之下、其象为雷其属为长子、虩虩恐惧惊顾之貌、匕所以举鼎实鬯以秬黍酒和郁金所以灌地降神、不丧匕鬯以长子言也、此卦之占为能恐惧则致福而不失其所主之重、洊重也、初九成震之主、六二乘初九之刚故当震之来而危厉虽丧货贝而升九陵以避之然逾时则震止而所丧不求自获、六三以阴居阳故苏苏然不安能因惧而行则可无眚、九四以刚处柔不中不正陷于二阴之间不能自震遂者无反之意泥者滞溺也、六五以六居五处震时无时而不危以其得中故无所丧而能有事、上六以阴柔处震极故索索矍矍以是而行其凶必矣然能及其震之未及其身而恐惧修省则可以无咎",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恐惧致福、勿逐自获、因惧而行、得中无丧、未及身而先省"。
南怀瑾讲震,先把鼎震接起来:"上一卦鼎是宗庙里最重的那口锅,这一卦震就是接锅的那个人。"再把卦辞讲成一幅画:"一个大雷下来,方圆百里都吓白了脸,而庙里主祭的那位,手上的勺子、杯子一滴没洒。"
他最重"恐致福"与"后有则"这两层:"福气是从害怕里来的,人不被吓一次,是不肯回头看自己的。""怕过以后你得立个规矩、改件事情,不然怕过就忘,下回雷还是照打。"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心可以抖,路不能停(六三震行无眚)。""天下最便宜的一记雷,是打在别人家屋顶上的(上六震不于其躬,于其邻)。"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震尤重"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两个雷叠起来一声跟着一声叫洊雷、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匕是挑肉的长勺鬯是灌地的香酒、不是问你怕不怕是问你怕的时候手上那件事掉了没有、先虩虩后哑哑不是不怕是怕过之后能笑、恐致福也福气是从害怕里来的、后有则也怕过以后得立个规矩不然下回雷还是照打、君子以恐惧修省不是叫你怕雷是借那声雷把自己重看一遍、六二丢了钱财只教勿逐等风头过去七日自己回来、六三吓得腿软那也要走心可以抖路不能停、九四震遂泥雷打成这样还躺着不动所以骂他未光、六五往来皆危而手上那件事没丢所以大无丧、上六雷还没打到我先打到隔壁我就赶紧把自己的账翻一翻"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