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却秦军五十里 ——一个人如何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把该拿的东西一样不拿
艮之彖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卦辞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大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之要,在当止而止、当行而行,尤在"做完那件事,而不把那件事变成自己的东西":不获其身者,忘我也。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层做成一段实事的,战国的鲁仲连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一生只出手两次,两次都是天下之大事;两次事成,两次一无所取,末后索性逃隐于海上。这段史事,详载于《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鲁仲连之所以能止,先在一个"不入"。《史记》开篇只两句:"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这正是艮之初六"艮其趾,未失正也":他的脚从一开始就没有往那个门里迈。不仕宦任职,不是没有才("奇伟俶傥之画策"六字,是太史公给的评语),是先把自己站的地方定下来。位子一坐上去,往后所有的进退便都由不得自己了;他连第一步都不迈,所以后来能全身而退。
其"时行则行"的第一次,在秦围邯郸之日。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前后斩首四十余万,遂进兵围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又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胜也何敢言事!"——一国之相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时候一个既无位、又无爵的游士站了出来。这就是艮之"时行则行":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在那件非出手不可的事上。
其所以说新垣衍者,通篇不讲利害,只讲一个"不忍"。鲁仲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其陈帝秦之害,则句句落在新垣衍自己身上:"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连曰:"秦称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遂引而去。——一个游士,一席话,退强秦五十里。这就是"其道光明":他行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而全篇最要紧的,是事成之后那一段"时止则止"。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十三个字,正是艮卦辞"不获其身"的活注脚:事是我做的,功不必是我的;一封则此身入于赵,一受则此身入于金——从此这个人便不是他自己了。而"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一句更狠:不但不受,连那个要给他东西的人也不再见——正是"行其庭,不见其人"。
其二十余年后又行一次,行完又止一次。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今公杀之,而聊城不能守,则燕不能取;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一封书下一座孤城,而齐人要给他爵位,他"逃隐于海上"。"逃"字下得极重:不是辞,是逃——他知道那个东西一沾上就甩不掉,所以连推让的过场都不走了。这正是艮之上九"敦艮,吉;以厚终也":止一次不难,两次都止、且止到最后一步不改其初,这才叫"敦"。
王弼解艮,一语先立其体:"艮者,止而不相交通之卦也;各止而不相与,何得无咎?唯不相见乃可也。"——他把彖传"上下敌应,不相与也"讲活了:别的卦以相应为通,艮独以不相与为安——各安其分而不相求,才止得住。
他于卦辞剖判最切:"施止于背,不隔物欲,得其所止也。背者,无见之物也;无见则自然静止。"又曰"令物自然而止,而强止之,则奸邪并兴"——"强止之则奸邪并兴"八字最重:止不是按住,按住的东西迟早要弹回来。又于九三"止由其心,不由其体也:施止于心,则不获其身;施止于体,则列其夤矣",最得"列夤薰心"之戒。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艮者止而不相交通之卦、各止而不相与唯不相见乃可、施止于背背者无见之物无见则自然静止、静止而无见则不获其身、相背者虽近而不相见故行其庭不见其人、强止之则奸邪并兴、居止之时行无所之故止其趾乃得无咎、至静而定故利永贞、止由其心不由其体施止于心则不获其身施止于体则列其夤、中上称身艮其身止诸躬也、施止于辅以处于中故言有序而悔亡、居厚而阳以敦为止故敦艮吉"之旨,于"不相交通、无见则自然静止、强止则奸邪并兴、止由其心不由其体"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体位之理,程颐则更进以"止其所也"发其义理之实。
程颐读艮,先把"止"字讲开:"不曰止者,艮,山之象,有安重坚实之意,非止义可尽也。"——止只是一个动作,山却是一个分量:艮所要的,不是停下来那一下,是停得住的那个人。又曰"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一句道破为何要"艮其背"。
他于彖传讲得最活:"止之道,唯其时;行止动静,不以时则妄也。"——不当止而止,与当止而不止,同是一个"妄"字。又于"止其所"发其大义:"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于九三:"上下不相从属,则其中断绝矣";于上九:"天下之事,唯终守之为难"——最得"敦艮以厚终"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艮独发"艮山之象有安重坚实之意非止义可尽、一阳居二阴之上既至于上则止、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不获其身谓忘我也无我则止矣、外物不接内欲不萌乃得止之道、止之道唯其时行止动静不以时则妄也、动静合理义不失其时乃其道之光明、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君子观艮止之象而思安所止不出其位、九三隔上下之限上下不相从属则其中断绝其惕惧焚烧其中如火之薰灼、天下之事唯终守之为难能敦于止有终者也"之义,直指艮即是止其所而不失其时之学,最切于处艮之实。
朱熹解艮,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也。"——这一句正好与震对看:震是一阳生于二阴之下(要往上冲),艮是一阳止于二阴之上(再冲不动了);一始一终,一动一静。又直言"艮其背,止之所也,以其无见也"。
他于六二讲得最切:"二虽中正,而体柔弱,不能往而拯之,是以其心不快也。"——"体柔弱不能往而拯之"九字,是天下多少人的处境:不是不明,是不能。又于九三:"则不得屈伸,而上下判隔……危厉薰心,不安之甚也";于上九:"以阳刚居止之极,敦厚于止者也"——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止其所不见、时止而止、敦厚有终"数字。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艮紧扣"艮止也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其象为山取坤地而隆其上之状、必能止于其所不见则无有己行其庭不见其人则无有人、如是则虽止而不失其正、艮其背止之所也以其无见也、初六阴柔居艮初为艮趾之象而戒其利永贞、六二居中得正既止其腓三为限则腓所随而过刚不中二体柔弱不能往拯是以其心不快、九三限身上下之际即腰胯夤膂也过刚不中当限之处则不得屈伸而上下判隔如列其夤危厉薰心不安之甚、六四以阴居阴时止而止故为艮其身而占得无咎、六五当辅之处而其占悔亡、上九以阳刚居止之极敦厚于止者也",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止于所不见、时止而止、慎其口辅、敦厚于止"。
南怀瑾讲艮,先把震艮接起来:"上一卦震是打雷,把人震起来;这一卦艮是山,叫人停下来。"再把"止"字从死处救活:"千万不要把止看成什么都不做,那就把《易经》读死了……止得不是时候,跟乱动是一样的毛病。"
他最重"艮其背"与"思不出其位"这两层:"眼睛看得见的东西,你按不住的——看见就想要,这是人性。止在看不见的地方,心里没有那个牵扯,才停得下来。""手上不越界,很多人做得到;心里不越界,太难了。"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止在腰上,把上下截成两段,那不叫止,那叫撕裂(九三列其夤)。""肯停的不少,能停到最后不变的,没几个(上九敦艮)。"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艮尤重"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两座山叠在一起叫兼山、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两头都不错过所以其道光明、止得不是时候跟乱动是一样的毛病、艮其背因为背是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看得见的按不住、不获其身连自己这个身子都忘掉、行其庭不见其人不是不理人是心里不给外面的东西留位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是思不出其位不是行不出其位、初六脚还没迈出去就停住最省力故无咎又怕止不长久加一句利永贞、六二想拉住上头那位拉不住人家不肯退回来听所以其心不快、九三止在腰上把上下截成两段那不叫止叫撕裂所以厉薰心、六四管住自己这一身只给无咎不给吉、六五止住这张嘴言有序不是不说话是说话有先后有分寸、上九敦艮厚道到底守到最后所以以厚终也"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