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60 · HEXAGRAM
艮为山
GÈN WÉI SHĀN  ·  KEEPING STILL  ·  MOUNTAIN
䷳  上艮☶(山/止/少男)下艮☶(山/止/少男)· 兼山相重(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止之极)·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 兼山,艮 · 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 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
卦序:第五十二 上卦:艮☶ 下卦:艮☶ 卦辞:艮其背,不获其身 大象: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一 开篇 · 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 PROLOGUE

上一卦震,讲的是"上震下震、洊雷相重、一阳动于二阴之下、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君子以恐惧修省"——当天地忽然大动之世,人如何在那一声雷底下立得住:如何先怕透而后立下法度(恐致福也),如何舍得下那注该丢的(勿逐,七日得),如何抖着腿也把该走的路走完(震行无眚),如何不许自己烂在泥里(震遂泥之戒),如何于往来皆厉之中守住那件非我不可的事(其事在中),如何见邻家的雷便先翻自己的账(畏邻戒也)。那是一桩"起"里的功夫。可《序卦传》接下来的一句,恰把这一"起"字按住了:"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天下没有一直动下去的东西。雷响过了要歇,草木长足了要收,人奔到某一处也总得站住。动到了尽头而不知止,那动便不再是生机,是溃散。所以震之后受之以艮。于是这一卦的卦体,也与震恰成一副对面:把震整个倒转过来,就是艮——震上震下震,是两记雷;艮上艮下艮,是两座山。《大象》管它叫"兼山":山上还是山,重重叠叠,一动不动。它同样是八纯卦之一(与乾、坤、坎、离、震、巽、兑同列),而其取象之静,为六十四卦之最: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那点阳气自下往上走,走到最上头,再无可走,于是止住了。震是阳气在最底下要冲出来(动之始),艮是阳气到了最顶上再走不动(止之极):一生一成,一动一静,天下的事,两头尽在这里。所以艮这一卦,接着震讲的,正是"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艮其背不获其身、君子以思不出其位"的功夫。

可艮之难,恰恰在这个"止"字最容易被读浅。卦辞开口便是一句极古怪的话:"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为什么偏偏止在"背"上?因为一身之中,惟有背是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眼所见者在前,心之欲便随之而往;止在看得见的地方,是按住一匹要跑的马,按不了多久。惟有止于所不见,才没有那一层牵引——程颐说得最透:"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而"不获其身"三字更沉:获者,得也、觉也。止到深处,连"我"这个身子都不觉得了——不是麻木,是没有那一段处处替自己盘算的心思。"行其庭,不见其人"亦然:庭除之间近在咫尺,而背对着走过,虽近而不相见——不是不理人,是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彖传替它把这层道理彻底揭开,也把"止"字从死处救活:"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八个字,是一部《艮》的命根:艮从来不是叫人不动。该停的时候停得住,该走的时候走得动,动静都不错过那个时候,它的道才"光明"。若把艮读成"什么都不做",那是死的止,不是艮。而"艮其止,止其所也"六字,则把止落到了实处:程颐说:"夫有物必有则,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止不是不走,是走到你该在的那个地方,然后不再乱挪。它的大象,则把这层意思收成七个字:"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两山相重,各止其所,谁也不越过谁;君子看见这个象,所守的不是手脚,是念头:"思"不出其位。手上不越界容易,心里不越界最难:多少乱子,不是从做出来起的,是从想开始的。这是继"震之能起"之后、天理必然要人接着做的一桩事:震教人"会震——如何于天地大动之际起而不倾",艮便教人"会艮——如何于当止之时止得住、止得正、止得久:如何止之于其始而不失其正(初六艮其趾),如何止而不能救其所随者之心不快(六二艮其腓),如何戒那强止于中、断裂上下之危(九三艮其限),如何止其一身而无咎(六四艮其身),如何止其口而言有序(六五艮其辅),如何敦厚于止而以厚终(上九敦艮)"。一部《艮》,讲的全是这桩"当止而止"的道理:所以无咎者,止其所也;所以光明者,不失其时也;所以能安者,止于所不见也;所以厉薰心者,止非其所也;所以吉者,敦厚而有终也。——艮不是叫你别动,也不是叫你慢一点;艮是叫你先认清自己该站在哪儿,然后在那儿站住:止于其始(初六),止而知其不能强(六二),戒其强断上下(九三),止得住自己这一身(六四),止得住自己这张嘴(六五),最后把这个"止"字守到底(上九)。

兼山,艮——山上有山,各止其所;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止之极也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兼山,艮——两座山重重相叠,各止其所,谁也不越过谁:这是天地间最沉静的一种象。艮为少男,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那点阳气自下升上来,到了最顶上再无可去,于是止住了。所以艮与震恰成一副对面——震是阳气要冲出来(动之始),艮是阳气再走不动(止之极)。卦辞独取一个最古怪的部位:"艮其背":一身之中,惟背是自己看不见的;止于所见,则欲牵于前而止不住;止于所不见,才真止得住。而君子于此象所取者,只有七个字:思不出其位——手上不越界易,心里不越界难
二 卦象 · 兼山相重、一阳止于二阴之上、上下敌应 THE SYMBOL

艮卦上下皆艮,是一幅"两山重叠、各安其位、万物于沉静之中各止其所"之象——艮为山、为止、为少男: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是天地间那一点走到尽头的阳气。这一点阳气,本自下升;升到最上头,再无可升,于是止住了。读艮,最该先认住那"兼山相重、一阳在上"之貌。所谓"艮",就是"止也"——不是被人按住的那种停(那是坎之陷、是蹇之难),也不是走不动了的那种停(那是困之穷、是遁之退);是自己知道到此为止、于是安然停住的那种停。《彖》说得极全:"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艮之所以能"无咎"者,有一个不可移的准(止其所:止在该止的那个地方),有一个不可失的时(不失其时:该止止、该行行),更有一个不可少的验(不获其身、不见其人:止到深处,连替自己盘算的那一段心思都没有了)。而艮之奇处,尤在"上下敌应,不相与也"八字:六十四卦之中,多以初四、二五、三上阴阳相应为通;而艮之六爻,初与四皆阴、二与五皆阴、三与上皆阳——无一爻相应,两两相敌。别的卦以"不相应"为病,惟艮以"不相应"为德:正因为上下各不相求,才各安其所;正因为彼此不相牵引,才止得住。所以艮之象,最要紧的有三个机关:一是"兼山相重、一阳止于二阴之上"(艮之所以为艮,止之极),二是"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艮之所以为活,止非不动),三是"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之所守与所用,位与思)。上艮下艮,是这样两个同体的单卦相叠:

上卦 ☶ 艮

艮为山、为止、为静、为门阙、为少男,一阳止于二阴之上而不复进。山之性,静也、重也;今其在上而再作,则是山外还是山、重重相叠——这正是"兼山"二字的意思:一座山已是不动,两座山相重,则是不动之中还压着一层不动。又艮为少男:震为长男而主动,艮为少男而主止;一家之中,长子承其重而奋起,少子处其末而知敛——所以艮之止,不是老成之衰,是少壮而肯自止,这才难。它居于上卦——那上体之艮,正是艮"所以躬、所以言、所以终"所在:六四艮其身而止诸躬(艮之守),六五艮其辅而言有序(艮之枢),上九敦艮而以厚终(艮道之成)。艮之德在"止、静、安"——艮之世,成于上(其止在上):惟以止其一身而不及于物者验其艮之躬(六四),以止其口舌而出言有序者验其艮之枢(六五),以敦厚于止而守之至终者验其艮之成(上九)。那在上之艮山,正是艮的"所以躬、所以言、所以终"——以阴居阴、当止而止、止其一身(六四艮其身,无咎),以柔中居尊、慎其口辅、言各有序(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以阳刚居止之极、笃实不易、有终而吉(上九敦艮,吉)。沉静之中,六四、六五、上九三爻层层勘验"艮之躬""艮之言""艮之终"。艮之上体,成于"止诸躬"(六四)、"言有序"(六五)与"以厚终"(上九):艮之所以能止而不僵,全在这一体——躬则无咎,言则悔亡,厚则终吉。

下卦 ☶ 艮

艮为山、为止、为径路、为小石、为少男,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止之始也。山之立,必自地起;今其在下而先止,则是那一停最初的地方——艮之所以能"无咎"者,正在这一根初六:止在最下、止在最先。天下的事,止于其初最省力:一步未迈之时按住那只脚,比走出百里再回头容易得多。又艮为止:艮之所以不至于枯者,全赖那个"时"字——彖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止而不知其时,则止反成滞;惟当止而止,其止乃是德。它居于下卦——那下体之艮,正是艮"所以趾、所以腓、所以限"所在:初六艮其趾而未失正(艮之始),六二艮其腓而不拯其随(艮之限于力),九三艮其限而列其夤(艮之大戒)。艮之德在"止、正、渐"——艮之世,机起于下(其止在下):惟以止之于将动之初而不失其正者验其艮之始(初六),以欲止其上而上不退听、心为之不快者验其艮之不能(六二),以强止于身之中、判裂上下而危厉薰心者验其艮之失(九三)。那在下之艮山,正是艮的"所以趾、所以腓、所以限"——以阴居初、止于将行之先而不失其正(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以柔中得正而所随者过刚不听、不能拯之(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以过刚不中而当上下之际、强断其间(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沉静之中,初六、六二、九三三爻层层勘验"艮之始""艮之不能""艮之失"。艮之下体,成于"止于其始"(初六)、"心之不快"(六二)与"厉薰之危"(九三):艮之所以能止而不裂,全在这一体——始则正,力不及则不强,强断则危。

"兼山相重、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是艮之所以为艮、所以象天地之止;"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是艮之所以为德、所以于震既动之后而能安其身。《彖》说得最透:"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它先释其名:"艮,止也"(一阳极上而不复进);继活其义:"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止非不动,惟当其时);再显其效:"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不失其时,则理明义得而其道自光);末乃定其所:"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止得其所,则彼此不相牵引而各安其分)。故艮之要,全在"止、时、所、思"数字:止而后能安(艮者止也),当时而后不滞(不失其时),得所而后不悖(止其所也),思不出位而后不乱(大象)。艮之失、艮之败,则在于止非其所(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强止其所不能止(六二不拯其随)、止于所见而欲牵于前(不能艮其背)、止而不能终(不能敦艮)——艮不患其人之不肯止,而患其止错了地方:该走的时候按住不走,是滞;该止的地方偏要越过去,是妄;把上下硬生生截断,是裂。

艮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两山相重而各止其所,正是艮之象;君子观此象,不去羡上、不去侵下,只守住一件最难守的事:"思"不出其位——不是"行"不出其位,是"思"不出其位。手上守规矩,天下能做到的人不算少;心里不越那道界,才是艮。多少事不是从做坏的,是从想歪的:那件不该由我管的事,我先在心里替他安排了一遍;那个不该我坐的位子,我先在心里坐了一晚上。艮所要止的,正是这个。《论语·宪问》引之曰:"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正与大象同辞。程颐于此说得最切:"君子观艮止之象,而思安所止,不出其位也。位者,所处之分也。万事各有其所,得其所则止而安。若当行而止、当速而久、或过或不及,皆出其位也,况逾分非据乎?"朱熹则于卦名下点明其体:"艮,止也。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也。其象为山,取坤地而隆其上之状,亦止于极而不进之意也。"王弼则于卦辞下直指其要:"凡物对面而不相通,否之道也。艮者,止而不相交通之卦也……施止于背,不隔物欲,得其所止也。背者,无见之物也;无见则自然静止,静止而无见,则不获其身矣。"——"止于所不见"五字最好:止得住看得见的东西的人多,止得住看不见的那点念头的人少。《杂卦》则曰:"震,起也;艮,止也。"人之处艮,最易在两头落空——或当止而不肯止(欲牵于前),或不当止而滞(止失其时);处艮之功夫,正在当止而止、当行而行。这正与"止其所也""不失其时"相贯:止之于其始而不失其正者,艮之始也(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欲止其所随而上不退听、其心不快者,艮之不能也(六二);强止于中而判裂上下、危厉薰心者,艮之大戒也(九三);止其一身而不及于物者,艮之躬也(六四艮其身,无咎);止其口辅而言各有序者,艮之枢也(六五言有序,悔亡);敦厚于止而守之至终者,艮之成也(上九敦艮,吉)。一止一行、一分一守,正是全那"当止而止"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鼎之"正位凝命"、震之"恐惧修省"并列——震教君子当天地大动之世惊而能起(能起),艮则接着教君子当动极当止之际如何止得住(能止):如何止于其始(艮其趾)、如何不强其所不能(不拯其随)、如何戒那强断上下之危(列其夤)、如何止得住自己这一身(艮其身)、如何止得住自己这张嘴(艮其辅)、如何把这个止字守到底(敦艮),而使那一停真成其为德——动而不知止,则其动终溃;止而不知时,则其止亦滞。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艮六爻,是一幅"止在什么地方"的层层勘验图——由初六之"艮其趾,无咎,利永贞"(止于将动之初),到六二之"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欲止其上而上不听),到九三之"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强止于中而判裂上下),到六四之"艮其身,无咎"(止其一身而不及物),到六五之"艮其辅,言有序,悔亡"(止其口而言有节次),再到上九之"敦艮,吉"(敦厚于止而以厚终)。艮之六爻,取象自下而上,恰依一身之部位:趾(脚)、腓(小腿肚)、限(腰)、身(躯干)、辅(口颊)、而终之以一个"敦"字——这与咸卦"拇、腓、股、心、脢、辅"自下而上的取象正是一副对子:咸言"感"之浅深(感自足而及口,愈上愈见其诚伪),艮言"止"之部位(止自趾而及口,愈上愈见其功夫)。一感一止,一动一静,六十四卦中此二卦取象最亲。而艮之六爻,又恰是同一个"止"字落在六种人身上的六种样子,以"趾—腓—限—身—辅—敦"为线索:初六当止之初而止于将行之先,故"艮其趾";六二居中得正而所随者过刚不听,故"不拯其随,其心不快";九三过刚不中、正当身之中界,故"列其夤"而"厉薰心";六四以阴居阴、当止而止,故"艮其身";六五柔中居尊、慎其言语,故"言有序";上九阳刚居止之极、笃实而不迁,故"敦艮,吉"。艮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止得其所与否":止于其始(初六)、知其不能(六二)、戒其强断(九三)、止诸其躬(六四)、节其言语(六五)、厚其终身(上九)者,艮之道乃成;不知止、不知时、不知所、不知终者,艮之道乃败。而六爻之中,又以那"敦艮,吉"的上九为艮之成卦之主(居止之极、笃实而有终、以厚终也),以那"艮其辅,言有序,悔亡"的六五为处艮之枢(以中正也);以那"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的九三为艮之大戒(危薰心也·反面镜),以那"艮其趾,无咎,利永贞"的初六为艮之始(未失正也),以那"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的六二为艮之不能(未退听也),以那"艮其身,无咎"的六四为艮之躬(止诸躬也)。艮以"止得其所与否"为眼目:自初六至九三,皆勘验下艮之止之初——始、限、裂;自六四至上九,皆勘验上艮之止之成——躬、言、终;而艮之至,在上九之"敦艮,吉;以厚终也"——止道之成,不在其人止得多久,而在他止到最后一步仍不改其厚。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艮之艮之枢与艮之成。六五阴柔、居尊、得中——当艮之世而止其口辅(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辅者,口旁之颊也,言语之所出。一身之中,最难止的不是手足,是舌头;而一位居尊者最容易失的,也正是这一处——言出而不可追,一句躁言可以坏一件二十年的事。《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所以能"言有序"者,正在那个"中":不是不说话(那是塞),是说得有先后、有分寸、有该说与不该说——事有其序,言亦有其序;心正则言正,故其悔可亡。上九阳刚、居艮之极——当止之终而敦厚不迁(敦艮,吉):敦者,笃实也。以阳刚之实居一卦之上,止到了尽头而其止愈厚:天下之事,惟"终"字最难——止一时易,止一世难;肯止之人多,止到最后仍不改其初者少。《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所以"吉"者,非其位之高,是其守之厚而有终。一卦六爻,惟此爻不言部位(不曰趾、不曰腓、不曰辅),只一个"敦"字:到这里,止已不是身上哪一处的事,是这个人整个儿的分量。居上者:以柔中止其言语而各有次序为艮之枢(六五);以敦厚守其止而终身不改为艮之成(上九)。艮之上体,于此判然:止之贵不在其位之尊,而在其言之有序(六五);止之成不在其止之久,而在其厚之有终(上九)——中则悔亡,厚则终吉。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艮之艮之戒与艮之躬。九三阳刚、居刚而不中、正当上下二体之交——当艮之世而强止于身之中界(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限者,腰胯也,身之中界;夤者,夹脊之膂肉。止在腰上,则上身与下身不得屈伸相从,硬生生断作两截——所以说"列其夤":那不是止,那是撕裂。程颐说得极重:"上下不相从属,则其中断绝矣……凶危之甚,其惕惧焚烧其中,如火之薰灼。"《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所以危者,止非其所也。艮之六爻,惟此一爻把"止"字用坏了:不是不肯止,是止错了地方;不是没有力,是把力用在了把上下截断上。一个人若把自己那点刚强用来横在中间,使上不得下、下不得上,则其危不在外,在心里那一把火。六四阴柔、以阴居阴、得正——当艮之世而止其一身(艮其身,无咎):四居上体之下,去心已近,故不曰趾腓而曰"身"。以阴居阴,时止而止,故能止其一身;然位非其尊、才非其刚,止得住自己而止不了天下,故圣人只许他一个"无咎",不许他"吉"。《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止诸躬"三字最平实:能把自己这一身管住,已经是难事;至于兼济天下,那是另一层的事。世上多的是想止别人的人,少的是先止自己的人。人位之教极切:强止于中而判裂上下者艮之大戒(九三、危薰心也);止其一身而不及于物者艮之躬(六四、止诸躬也)。两爻相照:同处艮之人位,九三有其刚而止非其所,六四无其刚而止得其正——艮之枢,正在这"止在哪里"之间:止在自己身上者无咎,止在别人身上、横在上下之间者薰心。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艮之艮之始与艮之不能。初六阴柔、居最下、当艮之初——止于将行之先(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趾者,动之先也;止之于趾,是在那只脚还没有迈出去之前按住它。天下之止,惟"止于其始"最省力、也最不失其正:一步未行,则无所往而不可回;既已行远,则回头之难十倍。《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未失正"三字下得极准:不是说他做对了什么,是说他还没有走错——止于其始者,所省下的正是那一段本来会走歪的路。而爻辞又缀一句"利永贞",是圣人怕他止不久:以阴柔之质,初止易而久止难,故戒之以"永"。六二阴柔、居中得正、而所随者为九三之刚——当艮之世而止其腓(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腓者,足肚也,动则随足而起。二虽中正,而所随之三过刚不中,方自"列其夤";二欲止之、救之而力不能及,故曰"不拯其随";明知其非而无可如何,故曰"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未退听也"四字,是全卦最堪玩味的一句:不是我不肯救,是他不肯退下来听。人生最难的一种处境,正在这里:你看得清清楚楚,你劝了,他不听;你既不能强行拖住他,又不能同他一起冲下去——于是只剩一件事可做:止住你自己那一步,然后心里不快着。圣人于此不许"吉"、也不加"咎":不快是真的,无咎也是真的。地位之教极明:止之于将动之初而不失其正者艮之始(初六);欲止其所随而上不退听、其心不快者艮之不能(六二)。艮之初,全在这"早"与"分"两字——不早则失其正,不知分则强其所不能。尤须玩味者:初六曰"趾"、六二曰"腓"、九三曰"限"——趾者止于未行,腓者止于欲随,限者止于中断:一卦之中,早、难、错三层层相因,正见"止"之为道,不患不肯止,患其不知所止。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以九二"能久中"为恒之枢、九三"不恒其德"为恒之大戒,遁以九五"嘉遁"为成卦之主、上九"肥遁"为遁之至善,大壮以九四"藩决不羸"为成卦之主、九二"贞吉"为大壮之枢,晋以六五"失得勿恤"为成卦之主、六三"众允"为晋之枢,明夷以六五"箕子之明夷"为成卦之主、九三"南狩得首"为向明除暗,家人以九五"王假有家"为成卦之主、六二"在中馈"为家人之正内,睽以六五"厥宗噬肤"为成卦之主、九二"遇主于巷"为睽之相应,蹇以九五"大蹇朋来"为成卦之主、六二"王臣蹇蹇"为尽忠济难之至,解以上六"公用射隼"为成卦之主、六五"君子维有解"为决去小人之至,损以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为成卦之主、上九"弗损益之"为损极而益之至善,益以九五"有孚惠心"为成卦之主、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为益极求益之大戒,夬以九五"苋陆夬夬中行"为成卦之主、上六"无号终有凶"为小人之终,姤以九五"以杞包瓜含章"为成卦之主、初六"系于金柅"为防微之几,萃以九五"萃有位、元永贞"为成卦之主、六二"引吉、孚乃利用禴"为一卦之眼目,升以九二"孚乃利用禴"为成卦之主、六五"贞吉升阶"为升之至,困以九五"劓刖、乃徐有说"为成卦之主、九二"困于酒食"为困之守,井以上六"井收勿幕"为成卦之主、九五"井洌寒泉食"为井之德,革以九五"大人虎变"为成卦之主、九四"有孚改命"为革之信,鼎以六五"鼎黄耳金铉"为成卦之主、上九"鼎玉铉"为鼎道之成,震以初九"震来虩虩"为成卦之主、六五"其事在中"为处震之枢;艮则以上九"敦艮,吉;以厚终也"为成卦之主(居止之极、笃实不迁、止道之成),以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以中正也"为处艮之枢(柔中居尊、慎其口辅而言各有序),又以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未失正也"(止于将行之先·艮之始)、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未退听也"(欲止其所随而上不听·艮之不能)、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危薰心也"(强止于中而判裂上下·艮之大戒·反面镜)、六四"艮其身,无咎;止诸躬也"(止其一身而不及于物·艮之躬)勘验艮之得所与失所。而艮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与震相综相对——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把震整个倒转过来便是艮。震上震下震,洊雷而动;艮上艮下艮,兼山而止。震是一阳动于二阴之下(阳气自底下要冲出来,动之始),艮是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气升到最顶上再无可去,止之极);震者动也、起也,艮者止也、静也——一动一静,天下之事两头尽于此。尤须玩味者:艮之为止,从不是"不动",也不是"不肯动"。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所以能光明者,不失其时也(当止止、当行行);所以能无咎者,止其所也(止在该止之处);所以能不相牵者,敌应不相与也(各安其分而不相求)。大象曰"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所以能止者,先止其思也;九三曰"列其夤"——所以危者,止非其所也;六二曰"未退听也"——所以不快者,力有所不及也;上九曰"以厚终也"——所以吉者,止之至终而不改其厚也。故艮六爻,一戒"止非其所、强其不能、止而不终"、一贵"止于其始、止诸其躬、言之有序、敦厚有终";而赞"其道光明"(彖)、"以厚终也"(上九)。处艮者,最贵止于其始之早(初六)、知其不能之明(六二)、止诸其躬之实(六四)、言有次序之节(六五)、敦厚有终之厚(上九);最忌强止于中而判裂上下(九三):艮之至,在当止而止——事总是要动的,所争者只在动到该停的那一步时,你是站得住,还是被自己带着往前再冲三步。

这里藏着读艮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艮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一件事已经走到"该停"的那一刻(一句话该收住了、一笔钱该不赚了、一个位子该让了、一段关系该放手了、一个不该由我管的摊子该松手了),我是在脚还没迈出去时就按住了(艮其趾),还是明知那人不听而仍要强拖(不拯其随),还是把自己横在中间硬把上下截断(艮其限),还是只管住自己这一身(艮其身),还是先管住自己这张嘴(艮其辅),还是把这个"止"字守到底、一辈子不改(敦艮)?初六艮其趾,是"止于将动之先也——一步未行,未失其正;然阴柔易动,故戒之以永贞(未失正也)";六二艮其腓,是"柔中而所随者过刚也——欲止之而力不及,明知其非而无可如何(未退听也)";九三艮其限,是"过刚不中而当上下之际也——止非其所,判其上下,危厉如火薰心(危薰心也)";六四艮其身,是"以阴居阴、时止而止也——能止其一身而不能止物,故无咎而不言吉(止诸躬也)";六五艮其辅,是"柔中居尊而慎其言也——言各有序,故其悔可亡(以中正也)";上九敦艮,是"阳刚居止之极也——笃实不迁,守之至终(以厚终也)"。由初六之"趾"、六二之"腓",到九三之"限"、六四之"身",到六五之"辅"、上九之"敦"——艮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所"字:止得其所则安(初六、六四、六五、上九),止非其所则裂(九三),止其所不能止则不快(六二)。所以艮从不是教人退缩、也不是教人静坐,恰恰相反:艮之善,在"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彖)——止之所以为德,正因为它是在"该"的时候止的;而其大戒,在强止于中、判裂上下、危厉薰心(九三)。真正的止,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我知道这件事到这里为止,再往前那一步不归我"。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卦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与大象"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止于所见者,欲牵于前而终止不住;止于所不见者,无我而后其止乃安。庭除近在咫尺而背对着走过,不是绝人,是不以外物乱其内;思不出其位,不是无志,是不以他人之事乱我之心。止其思,则身自止;止其身,则事自定。艮最怕的,从不是"止"(不止则动必至于溃),而是止得太迟(走远了才想回头)、止错了地方(把该通的上下截断)、止住了别人却止不住自己(想止人而不肯止己)、止了一阵又忘了(不能敦艮)——这就是艮六爻"以止趾、止躬、有序、敦厚为善,以列夤薰心为戒,以时止时行、思不出其位为道"的天理。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艮六爻,以"趾—腓—限—身—辅—敦"为线索——由初六止于将行之先的艮其趾、无咎利永贞,到六二欲止而力不及的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到九三强止于中的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到六四止其一身的艮其身、无咎,到六五慎其言语的艮其辅、言有序悔亡,再到上九敦厚有终的敦艮、吉。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五十一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敦艮 吉
阳刚、居艮之极——当止之终而敦厚不迁(敦艮,吉):敦者,笃实也。以阳刚之实居一卦之上,止到了尽头而其止愈厚。《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天下之事,惟"终"字最难:止一时易,止一世难;肯止之人多,止到最后仍不改其初者少。程颐曰:"天下之事,唯终守之为难;能敦于止,有终者也,故上九之吉,以厚终也。"一卦六爻,惟此爻不言部位——不曰趾、不曰腓、不曰辅,只一个"敦"字:到这里,止已不是身上哪一处的事,是这个人整个儿的分量。这是当隋文帝辅政而征为国子博士、称疾不起,太宗即位召诣京师而将授爵位、固辞不受,高宗召拜谏议大夫、又固辞不受,前后三朝之征而终不肯起,退而以医药济人、著书百卷、遗令薄葬者的写照:所以敦艮而吉者,正是"止之至终而不改其厚"(以厚终也)。会以一生守其所止而不迁者,是艮道之成。
孙思邈:唐孙思邈隐居太白山,隋文帝辅政征为国子博士,称疾不起;太宗召诣京师,将授爵位,固辞;高宗拜谏议大夫,又固辞;上元元年辞疾请归,永淳元年卒,遗令薄葬——是"敦艮,吉""敦艮之吉,以厚终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旧唐书·方伎传》:孙思邈,京兆华原人也。七岁就学,日诵千余言。弱冠,善谈庄、老及百家之说,兼好释典。洛州总管独孤信见而叹曰:"此圣童也。但恨其器大,适小难为用也。"其止之始,早在少壮之年:周宣帝时,以王室多故,乃隐居太白山。——此即"艮其趾"之后的第二步:不是老而无用才退,是正当可用之年而先自止。其"敦"之实,在三朝之征而不改其辞:隋文帝辅政,征为国子博士,称疾不起。尝谓所亲曰:"过五十年,当有圣人出,吾方助之以济人。"及太宗即位,召诣京师,嗟其容色甚少,谓曰:"故知有道者诚可尊重,羡门、广成,岂虚言哉!"将授以爵位,固辞不受。显庆四年,高宗召见,拜谏议大夫,又固辞不受。上元元年,辞疾请归,高宗特赐良马,及鄱阳公主邑司以居焉。——一辞于隋、再辞于太宗、三辞于高宗:辞一次易,辞三次难;辞于微时易,辞于"圣人出"之世难。所谓"敦艮",正是这个"三辞而其辞如一"。而尤须玩味者,是他并不曾把"止"读成"什么都不做":他自言"过五十年,当有圣人出,吾方助之以济人"——止而有待,正是彖传"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及其时至,他所"助之以济人"者,不是一个官位,是一部书与一生的医。其立身之诀,几乎就是一部《艮》的白话:初唐诗人卢照邻尝问以人事,思邈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诗》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谓小心也;"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谓大胆也。"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行之方也;"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智之圆也。——"行欲方"三字,正是艮之"止其所也":方者,有棱有界,走到那一条边便不再往外去;而"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又正是"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他把动与静两头都说全了,所以他的"止"不是枯的。其终之厚:永淳元年卒。遗令薄葬,不藏冥器,祭祀无牲牢。经月余,颜貌不改;举尸就木,犹若空衣,时人异之。所撰《千金要方》三十卷行于代,又撰《千金翼方》。——连身后那一场丧事也止得住:薄葬、无冥器、无牲牢——一生所止者,至死不肯松一寸。这就是"以厚终也"。使孙思邈当日于太宗之召而受其爵、于高宗之拜而居其位,则不过多一位谏议大夫,而《千金》两部未必得成;惟其三朝而不起、终身而不改,故其止愈久而其德愈厚。当艮之极而敦厚于止、守之至终——"敦艮,吉""敦艮之吉,以厚终也",孙思邈以三辞不起、著书济人而寿终,是艮道之成最相得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艮其辅 言有序 悔亡
阴柔、居尊、得中——当艮之世而止其口辅(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辅者,口旁之颊也,言语之所自出。一身之中,最难止的不是手足,是舌头;而居尊近君者最易失的,也正是这一处:言出而不可追,一句躁言可以坏一件二十年的事。《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所以能"言有序"者,正在那个"中":不是不说话(那是塞),是说得有先后、有分寸、有该说与不该说;心正则言正,故其悔可亡。这是当人主问其笔法,而对以"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帝为改容而知其笔谏;当满殿学士争颂人主浣衣之俭,而独不言,及帝独留问之,乃徐对"服浣濯之衣,乃小节耳",而先以"进贤良、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四事为言者的写照:所以言有序而悔亡者,正是"以中正也"。会以慎其口辅、出言各当其序者,是处艮之枢。
柳公权:唐柳公权以"心正则笔正"为笔谏,以"服浣濯之衣乃小节耳"为直对,以"瓜李之嫌"止郭旼二女之进;历事七朝,官至太子少师,封河东郡公,年八十八卒——是"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艮其辅,以中正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旧唐书·柳公权传》《新唐书》:公权字诚悬,京兆华原人,兵部尚书柳公绰之弟。幼嗜学,十二能为辞赋。元和初,进士擢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其入侍禁近,起于一笔:穆宗即位,公权入奏事,帝召见,谓曰:"我于佛寺见卿笔迹,思之久矣。"即日拜右拾遗,充翰林侍书学士。帝问公权用笔法,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改容,知其笔谏也。——七个字而已:"心正则笔正"。不指其失、不斥其过,而人主为之改容——这正是"言有序":所言不多,而其序不乱;《象》曰"以中正也",此爻之"中正",一句话里全见了。其言之最见"序"者,在文宗一场便殿之对:文宗尝与六学士对便殿,语及汉文帝之俭,帝举袂曰:"此浣濯者三矣。"学士皆赞咏帝之俭德,独公权无言。帝独留公权,问其故,对曰:"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当进贤良,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方能致理。服浣濯之衣,乃小节耳。"时周墀在旁,为之缩领;而公权词气不可夺。帝曰:"卿有诤臣之风,可兼谏议大夫。"——满殿都在说话,惟他不说;及至该说,则四件大事在前、一件小节在后。这就是"言有序":不是话多话少的问题,是哪一句在前、哪一句在后。人之失言,多半不在说错,在把小的放在了大的前头。其止人主之欲,亦只用一句:郭旼除邠宁节度使,议者以旼进二女入宫为疑。文宗问公权曰:"外议如何?"公权曰:"以旼进二女入宫,所以议之。"帝曰:"二女入宫参太后,非献也。"公权曰:"瓜李之嫌,何以户晓?"因引王珪谏太宗出庐江王妃故事。帝即令送二女还其家。——"瓜李之嫌,何以户晓"八字,不辩其有无,只说人不能家家去解释:一言而人主自止。这便是艮之"止"落在口辅上的样子——止的不是别人的手,是别人心里那一念。而他自己那张嘴,亦从不肯轻用:公权博贯经术,尤精《诗》《书》《左氏春秋》《国语》《庄周》;在官三十年,不迁而不以为意。文宗夏日与学士联句,帝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公权续曰"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诸学士皆继之,帝独讽公权两句,曰"辞清意足,不可多得"。其终:历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诸朝,官至太子少师,封河东郡公。咸通六年卒,年八十八,赠太子太师。——历七朝而其身不危,正是"悔亡":口辅止得住的人,走得远。使柳公权当日于便殿之上随众颂圣,则不过一句好听的话;惟其能于众声之中先止其口,而后出言各当其序,故人主为之改容,二女为之出宫,而其身以八十八终。当艮之世而止其口辅、出言有序——"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艮其辅,以中正也",柳公权以一句"心正则笔正"而为笔谏、以"小节耳"三字而正人主之先后,是处艮之枢最相得的一证。
六四 人位·上
艮其身 无咎
阴柔、以阴居阴、得正——当艮之世而止其一身(艮其身,无咎):四居上体之下,去心已近,故不曰趾腓而曰"身"。以阴居阴,时止而止,故能止其一身;然位非其尊、才非其刚,止得住自己而止不了天下,故圣人只许他一个"无咎",不许他"吉"。《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止诸躬"三字最平实:能把自己这一身管住,已经是难事;至于兼济天下,那是另一层的事。这是当桓灵之世朝纲已坏、党人方以气节相尚,而一个南州之士家贫自耕、非其力不食,公府屡辟而不起,惟于所敬者之丧千里徒步往吊、设鸡酒薄祭而去不告姓名,并以"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一语答那奔走天下之人者的写照:所以止其身而无咎者,正是"止诸躬也"。会以先管住自己这一身者,是艮之躬。
徐稚(徐孺子):东汉徐稚家贫自耕、非其力不食,屡辟公府不起;陈蕃为豫章太守而特设一榻,去则悬之;黄琼卒,负粮徒步千里往吊,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是"艮其身,无咎""艮其身,止诸躬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徐稺传》:徐稺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屡辟公府,不起。其所处之世,正是最容易叫人止不住的世:桓、灵之间,朝纲解纽,宦者当权,天下之士方以气节相高、以澄清为志;而稺独退耕于南昌之野。其人非不知世事,惟自知其所能止者只此一身:时陈蕃为豫章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稺不之免,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惟稺来特设一榻,去则县之。——王勃《滕王阁序》所谓"徐孺下陈蕃之榻",即此。而最要紧的是那八个字:既谒而退——他去了,行了那一份礼,然后就回来了。不是不敬,是不留。其"止诸躬"之极处,在一段最动人的往吊:稺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归葬,稺乃自负粮徒步到江夏赴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时会葬者六七千人,四方名豪毕至,众疑其是徐稺,乃遣能言者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临诀,稺谓容曰:"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十字,是艮六四最好的注脚。他不是不知那棵树要倒(他比谁都清楚),也不是不肯出力;他所守的只是一句:这不是一根绳子能拴得住的。既然如此,我便止于我这一身:自耕而食,不受人之禄;受辟而谒,谒而即退;千里往吊,吊而不留其名。所谓"止诸躬也",不是漠然,是把力气收回到自己这一身上来。其于所敬者,亦只以一束草为礼:后郭林宗有母忧,稺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德以堪之。"其终:灵帝初,欲蒲轮聘稺,会卒,时年七十二。——爻辞于此只许"无咎"而不许"吉",正是圣人之公:徐稺一生,于汉室之倾无所补救;然当举世汹汹、名节相高而祸随之的时候,他把自己这一身止住了,故曰"无咎"。使徐稺当日以高名而入党人之列,则黄琼、陈蕃之门,未必不是一场党锢之祸;惟其止诸其躬,故身免于难,而"南州高士"之名,历千载而不移。当艮之世而止其一身、不及于物——"艮其身,无咎""艮其身,止诸躬也",徐稺以自耕而食、既谒而退、吊而不名,是艮之躬最相得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艮其限 列其夤 厉薰心
阳刚、居刚而不中、正当上下二体之交——当艮之世而强止于身之中界(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限者,腰胯也,身之中界;夤者,夹脊之膂肉。止在腰上,则上身与下身不得屈伸相从,硬生生断作两截,故曰"列其夤"——那不是止,是撕裂。程颐曰:"上下不相从属,则其中断绝矣……凶危之甚,其惕惧焚烧其中,如火之薰灼。"《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所以危者,止非其所也。一卦六爻,惟此一爻把"止"字用坏了:不是不肯止,是止错了地方;不是没有力,是把那点刚强用来横在中间,使上不得下、下不得上。这是当一个宦者据司礼监之要,居人主与外廷之间而尽断其交,章奏出于其手、生杀由于其口,中外之情不复相通,生祠遍于天下而称"九千岁",及新君一立而安置凤阳、中途自缢、磔尸河间者的写照:所以厉薰心者,正是"止非其所而判裂上下"(危薰心也)。反面镜。
魏忠贤:明魏忠贤以司礼秉笔太监居中用事,隔绝人主与外廷,兴大狱杀杨涟、左光斗等,毁天下书院,生祠遍海内而称"九千岁";及庄烈帝即位,安置凤阳,行至阜城自缢,诏磔其尸——是"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艮其限,危薰心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明史·宦官传·魏忠贤》:魏忠贤,肃宁人。少无赖,与群恶少博,不胜,恚而自宫;变姓名曰李进忠,后复姓,赐名忠贤。万历中入宫,出入客氏之门——客氏者,熹宗乳母也,颇有色,性淫而狠。其所据之"限",正是内外之界:熹宗即位,忠贤为司礼秉笔太监,兼提督宝和三店。帝性好斫削,每引绳削墨时,忠贤辈辄以急事奏;帝厌之曰:"朕已悉矣,汝辈好为之。"忠贤于是恣威福惟己意——章奏之下,出于其口;中外之情,隔于其手。——此正是"艮其限":他不居下(不为百官),不居上(不为人主),偏偏横在中间那一寸;而所行者亦不是"止",是把上下的那一条脊筋生生扯断。程颐所谓"上下不相从属,则其中断绝矣",一句写尽。其"列其夤"之实,是一部大狱:杨涟劾其二十四大罪,忠贤惧,泣诉于帝,客氏为之解;已而大兴党狱:杀左副都御史杨涟、佥都御史左光斗、给事中魏大中、御史袁化中、太仆少卿周朝瑞、陕西副使顾大章于狱,是为"六君子";又逮高攀龙、周顺昌、缪昌期、周宗建、黄尊素、李应昇诸人,或死狱中,或自沉于池。诏毁天下东林讲学书院。其"薰心"之貌,则在那一片生祠:其党争颂功德,浙江巡抚潘汝桢首为建生祠,于是天下效之——祠遍海内,至以四十万金为之者;生祠之中,塑其像,冠冕若王者,人过必拜;举朝呼为"九千岁",或称"九千九百岁爷爷"。——这一层最堪玩味:一个人把上下截断之后,所得的不是安,是不得不日日加固那一道断口;生祠愈多而其惧愈深——《象》曰"危薰心也",薰者,如火烤心:不是别人烤他,是他自己那一道断口在烤。其终:天启七年八月,熹宗崩,庄烈帝即位。嘉兴贡生钱嘉徵劾其十大罪,帝召忠贤,使内侍读之,忠贤大惧,急以重宝啖信王府太监徐应元求解——帝斥应元,安置忠贤于凤阳。忠贤行至阜城,闻逮治命,与李朝钦对饮,夜半相环而缢。诏磔其尸于河间。客氏笞死于浣衣局。崇祯二年,定逆案,凡二百六十余人,天下称快。——正是"厉薰心":他所倚以自固者,正是那一道断口;断口一合,其身立碎。使魏忠贤当日居司礼之任而不夺其君之聪、不断其国之脉,则以内臣之职止于内臣之分,未必不得其终;惟其止非其所、判裂上下,故权愈重而危愈近,祠愈盛而祸愈深。当艮之世而强止于中、判裂上下——"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艮其限,危薰心也",魏忠贤以内外隔绝而海内建祠、一朝崩解而磔尸河间,是艮之大戒最相得的一证。
六二 地位·上
艮其腓 不拯其随 其心不快
阴柔、居中得正、而所随者为九三之刚——当艮之世而止其腓(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腓者,足肚也,动则随足而起。二虽中正,而所随之三过刚不中,方自"列其夤";二欲止之、救之而力不能及,故曰"不拯其随";明知其非而无可如何,故曰"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未退听也"四字最堪玩味:不是我不肯救,是他不肯退下来听。人生最难的一种处境正在这里:你看得清清楚楚,你劝了,他不听;你既不能强行拖住他,又不能同他一起冲下去——于是只剩一件事可做:止住你自己这一步,然后心里不快着。圣人于此不许"吉"、也不加"咎":不快是真的,无咎也是真的。这是当人主欲遣使浮海通辽东、一老臣自其兄创业之日受顾命而力谏不听,反覆至于案刀而怒,君臣对泣而使者卒行,遂称疾不朝、以土封门,及使者果为公孙渊所杀而后君亲至其门谢者的写照:所以不拯其随而其心不快者,正是"未退听也"。会以劝而不听、遂止其身者,是艮之不能。
张昭:三国吴张昭以顾命老臣力谏孙权勿遣使辽东,权案刀而怒、君臣对泣而使者卒行;昭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权土塞其门,昭又内以土封之——是"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不拯其随,未退听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吴书·张昭传》:张昭字子布,彭城人也。少好学,善隶书,博览众书。孙策创业,命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升堂拜母,如比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昭。策临亡,以弟权托昭,昭率群僚立而辅之。其分本重,其言本当见听:权每田猎,常乘马射虎;昭变色曰:"将军何有当尔?夫为人君者,谓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岂谓驰逐于原野、校勇于猛兽者乎?如有一旦之患,奈天下笑何?"权谢昭曰:"年少虑事不远,以此惭君。"其所当之事,则是一桩明知其不可而人主必欲为之者:嘉禾二年,公孙渊称藩,遣使诣吴;权大悦,遣张弥、许晏赍金宝珍货,九锡备物,浮海授渊为燕王。昭谏曰:"渊背魏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改图,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权与相反覆,昭意弥切。其"未退听"之状,史笔写得极真:权不能堪,案刀而怒曰:"吴国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尝恐失计。"昭熟视权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之时,呼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权掷刀致地,与昭对泣。然卒遣弥、晏往。——"卒遣弥、晏往"六个字,便是"不拯其随":他把该说的都说尽了,连先主床下的遗诏都搬出来了,君臣抱头而哭——然后船还是开了。所谓"未退听也",正是这个:不是他不肯拯,是那个要走的人不肯退回来听。其"其心不快"之状,更是六十四卦中最形象的一段:昭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权恨之,土塞其门;昭又于内以土封之。渊果杀弥、晏。权数慰谢昭,昭固不起;权因出过其门呼昭,昭辞疾笃。权烧其门,欲以恐之,昭更闭户。权使人灭火,住门良久,昭诸子共扶昭起,权载以还宫,深自克责。昭不得已,然后朝会。——一边用土塞门,一边从里头再封一层:这就是"其心不快"四字的活样。而妙在此爻不曰凶、不曰咎——他没有做错什么:该谏的谏了,谏而不听,他便止住自己这一步,不再随之而下。艮之六爻,惟此爻是"止住了自己,却止不住别人",圣人只写他一个"不快"。其终:昭容貌矜严,有威风,权常曰:"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举邦惮之。年八十一,嘉禾五年卒,遗令幅巾素棺、敛以时服;权素服临吊,谥曰文侯。——使张昭当日既谏不从而遂随之,则辽东之失,其咎有分;惟其止住自己那一步,故一国之失计,不掩其顾命之忠。当艮之世而欲止其所随、上不退听——"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不拯其随,未退听也",张昭以案刀之怒而不改其辞、以封门之忿而不改其守,是艮之不能最相得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艮其趾 无咎 利永贞
阴柔、居最下、当艮之初——止于将行之先(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趾者,动之先也;止之于趾,是在那只脚还没有迈出去之前按住它。天下之止,惟"止于其始"最省力、也最不失其正:一步未行,则无所往而不可回;既已行远,则回头之难十倍。《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未失正"三字下得极准:不是说他做对了什么,是说他还没有走错。而爻辞又缀一句"利永贞",是圣人怕他止不久:以阴柔之质,初止易而久止难,故戒之以"永"。这是当权臣之家以一邑之宰来聘,而其人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一步不肯迈进那个门,且预告若再来相强,便渡汶水而北去者的写照:所以艮其趾而无咎者,正是"未失正也"。会于事之最初一步便止住者,是艮之始。
闵子骞:春秋鲁闵损(字子骞),孔门德行之科,季氏使为费宰,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终身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是"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艮其趾,未失正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论语》《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孔门四科,德行则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其所当之"趾",是一次极体面的征聘:《论语·雍也》:"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费,是季氏的私邑;宰,是一邑之长。当日鲁之政在三家,季氏为之最强:八佾舞于庭、旅于泰山、富于周公——受它一个费宰,不是坏事,是好事;多少人求之不得。而闵子骞的回答只有两截:第一截"善为我辞焉"——你替我把话说好,我不去;第二截"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你若再来,我就渡汶水到齐国去。其所以为"艮其趾"者,全在这一步之先:他不是做了费宰而后发现不合、辞官而去(那是"艮其身",是第二步);他是那只脚根本没有往那个门里迈。程颐所谓"止之于初,故未至失正",正是此意;朱熹《集注》引程子曰:"仲尼之门,能不仕大夫之家者,闵子、曾子数人而已。"而"利永贞"三字,正是圣人替这一类人下的最后一句戒——止一次容易,止一辈子难:《史记》记之曰:"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一句"不仕大夫",是一生的事,不是一日的事。他不是那一次不去,是此后凡"大夫之家"皆不去;不是一时清高,是终身如此。故爻曰"利永贞",而《史记》以"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十字应之。其言之审,亦与此止相称:《论语·先进》:"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言必有中"四字,可与六五"言有序"参看:一卦之中,止其趾者与止其辅者,本是一样的功夫。使闵子骞当日一受费宰之聘,则季氏之家臣而已;日后欲去,其难十倍——惟其止于将迈之先,故终身无所污,而德行之科与颜渊并列。又须玩味者:他并不曾把话说绝、把人骂尽,只说"善为我辞焉"——请你替我把辞谢的话说得好些。艮之止,从不是决裂;止在自己脚上,不必先在别人脸上留一道口子。当艮之初而止于将行之先、且守之终身——"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艮其趾,未失正也",闵子骞以一辞费宰而终身不仕大夫,是艮之始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周易·艮卦·卦辞》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周易·艮卦·彖传》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周易·艮卦·大象传》
序卦曰: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 ——《周易·序卦传》

卦辞只十四字,却把处艮之道立了标尺:"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一身之中,惟背是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止于所见,则欲牵于前而止不住;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不获其身"者,忘我也——不是麻木,是没有那一段处处替自己盘算的心思;"行其庭不见其人"者,不交于物也——不是绝人,是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彖》申其义,为处艮之枢,说得最备:"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这八个字是一部《艮》的命根:艮从来不是叫人不动。该停时停得住,该走时走得动,动静都不错过那个时候,它的道才"光明"。把艮读成"什么也不做",那是死的止,不是艮。程颐说:"止之道,唯其时;行止动静,不以时则妄也。""艮其止,止其所也"——止不是不走,是走到你该在的那个地方然后不再乱挪。程颐曰:"夫有物必有则,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上下敌应,不相与也"——艮之六爻,初与四皆阴、二与五皆阴、三与上皆阳,无一相应:别的卦以不相应为病,惟艮以不相应为德——正因上下各不相求,才各安其所。大象则把"兼山"之象,落到最难的七个字上:"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不是"行"不出其位,是"思"不出其位。手上守规矩,能做到的人不算少;心里不越那道界,才是艮。《论语·宪问》引之曰"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正与大象同辞。而《杂卦》则曰:"震,起也;艮,止也。"——一动一静,两卦相对而立,天下之事尽于此。序卦明其所以次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雷响过了要歇,人奔到某一处也总得站住;动到尽头而不知止,那动便不是生机,是溃散。它独教"艮其背""不获其身""思不出其位""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正与震之"虩虩""哑哑""不丧匕鬯""恐惧修省"相承而相反——震是把人震起(其用动),艮是叫人站住(其用静):由震而艮、由动而静,而其归则在那彖传"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与大象"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止其思则身自止,止得其所则事自定;不知止则动必至于溃,不知时则止亦成滞。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凡物对面而不相通,否之道也。艮者,止而不相交通之卦也;各止而不相与,何得无咎?唯不相见乃可也。施止于背,不隔物欲,得其所止也。背者,无见之物也;无见则自然静止,静止而无见,则不获其身矣。相背者,虽近而不相见,故"行其庭不见其人"也。夫施止不于无见,令物自然而止,而强止之,则奸邪并兴;居止之时,行无所之,故"止其趾"乃得"无咎";至静而定,故"利永贞"。中体而分,止加其身,故"列其夤"而危薰其心也——夫止由其心,不由其体也:施止于心,则不获其身;施止于体,则列其夤矣。"中上称身","艮其身",止诸躬也。施止于辅,以处于中,故"言有序"而悔亡也。居厚而阳,以敦为止,故"敦艮,吉"也。

王弼解艮,一语先立其体:"艮者,止而不相交通之卦也;各止而不相与,何得无咎?唯不相见乃可也。"——他把彖传"上下敌应,不相与也"讲活了:别的卦以相应为通,艮独以不相与为安——各安其分而不相求,才止得住。

他于卦辞剖判最切:"施止于背,不隔物欲,得其所止也。背者,无见之物也;无见则自然静止。"又曰"令物自然而止,而强止之,则奸邪并兴"——"强止之则奸邪并兴"八字最重:止不是按住,按住的东西迟早要弹回来。又于九三"止由其心,不由其体也:施止于心,则不获其身;施止于体,则列其夤矣",最得"列夤薰心"之戒。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艮者止而不相交通之卦、各止而不相与唯不相见乃可、施止于背背者无见之物无见则自然静止、静止而无见则不获其身、相背者虽近而不相见故行其庭不见其人、强止之则奸邪并兴、居止之时行无所之故止其趾乃得无咎、至静而定故利永贞、止由其心不由其体施止于心则不获其身施止于体则列其夤、中上称身艮其身止诸躬也、施止于辅以处于中故言有序而悔亡、居厚而阳以敦为止故敦艮吉"之旨,于"不相交通、无见则自然静止、强止则奸邪并兴、止由其心不由其体"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体位之理,程颐则更进以"止其所也"发其义理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艮者,止也。不曰止者,艮,山之象,有安重坚实之意,非止义可尽也。乾坤之交,三索而成艮,一阳居二阴之上:阳,动而上进之物,既至于上则止矣;阴者静也,上止而下静,故为艮也。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故艮之道,当"艮其背"——所见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见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不获其身",不见其身也,谓忘我也;无我则止矣,不能无我,无可止之道。"行其庭不见其人":庭除之间至近也,在背则虽至近不见,谓不交于物也;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于止为无咎也。止之道,唯其时;行止动静,不以时则妄也。不失其时,则顺理而合义;在物为理,处物为义,动静合理义,不失其时也,乃其道之光明也。"艮其止,止其所也":夫有物必有则,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君子观艮止之象,而思安所止,不出其位也——位者,所处之分也。九三居下体之上,而隔上下之限,故"列其夤";上下不相从属,则其中断绝矣:其惕惧焚烧其中,如火之薰灼,故曰"厉薰心"。天下之事,唯终守之为难;能敦于止,有终者也,故上九之吉,以厚终也。

程颐读艮,先把"止"字讲开:"不曰止者,艮,山之象,有安重坚实之意,非止义可尽也。"——止只是一个动作,山却是一个分量:艮所要的,不是停下来那一下,是停得住的那个人。又曰"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一句道破为何要"艮其背"。

他于彖传讲得最活:"止之道,唯其时;行止动静,不以时则妄也。"——不当止而止,与当止而不止,同是一个"妄"字。又于"止其所"发其大义:"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于九三:"上下不相从属,则其中断绝矣";于上九:"天下之事,唯终守之为难"——最得"敦艮以厚终"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艮独发"艮山之象有安重坚实之意非止义可尽、一阳居二阴之上既至于上则止、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不获其身谓忘我也无我则止矣、外物不接内欲不萌乃得止之道、止之道唯其时行止动静不以时则妄也、动静合理义不失其时乃其道之光明、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君子观艮止之象而思安所止不出其位、九三隔上下之限上下不相从属则其中断绝其惕惧焚烧其中如火之薰灼、天下之事唯终守之为难能敦于止有终者也"之义,直指艮即是止其所而不失其时之学,最切于处艮之实。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艮,止也。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也。其象为山,取坤地而隆其上之状,亦止于极而不进之意也。其占则必能止于其所不见,则无有己;行其庭不见其人,则无有人。如是则虽止而不失其正矣。盖艮其背,止之所也,以其无见也。初六以阴柔居艮初,为"艮趾"之象,占者如之则无咎;而又以其阴柔,故又戒其"利永贞"也。六二居中得正,既止其腓矣;三为限,则腓所随也,而过刚不中以止乎上——二虽中正,而体柔弱,不能往而拯之,是以其心不快也。九三"限",身上下之际,即腰胯也;"夤",膂也。止于腓则不进而已,九三以过刚不中,当限之处,而"艮其限",则不得屈伸,而上下判隔,如"列其夤"矣:危厉薰心,不安之甚也。六四以阴居阴,时止而止,故为"艮其身"之象,而占得无咎也。六五当辅之处,故其象如此,而其占"悔亡"也——"悔"谓以阴居阳。上九以阳刚居止之极,敦厚于止者也。

朱熹解艮,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也。"——这一句正好与震对看:震是一阳生于二阴之下(要往上冲),艮是一阳止于二阴之上(再冲不动了);一始一终,一动一静。又直言"艮其背,止之所也,以其无见也"。

他于六二讲得最切:"二虽中正,而体柔弱,不能往而拯之,是以其心不快也。"——"体柔弱不能往而拯之"九字,是天下多少人的处境:不是不明,是不能。又于九三:"则不得屈伸,而上下判隔……危厉薰心,不安之甚也";于上九:"以阳刚居止之极,敦厚于止者也"——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止其所不见、时止而止、敦厚有终"数字。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艮紧扣"艮止也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其象为山取坤地而隆其上之状、必能止于其所不见则无有己行其庭不见其人则无有人、如是则虽止而不失其正、艮其背止之所也以其无见也、初六阴柔居艮初为艮趾之象而戒其利永贞、六二居中得正既止其腓三为限则腓所随而过刚不中二体柔弱不能往拯是以其心不快、九三限身上下之际即腰胯夤膂也过刚不中当限之处则不得屈伸而上下判隔如列其夤危厉薰心不安之甚、六四以阴居阴时止而止故为艮其身而占得无咎、六五当辅之处而其占悔亡、上九以阳刚居止之极敦厚于止者也",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止于所不见、时止而止、慎其口辅、敦厚于止"。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上一卦震是打雷,把人震起来;这一卦艮是山,叫人停下来。《序卦》说得干脆:"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世上哪有一直动下去的东西?雷响过要停,人跑到一个地方也得站住。艮这个卦,两座山叠在一起,古人叫"兼山"——山上还是山,一动不动。可是千万不要把"止"看成什么都不做,那就把《易经》读死了。彖传八个字最要紧:"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该停的时候停得住,该走的时候走得动,两头都不错过那个时候,所以下面接一句"其道光明"。止得不是时候,跟乱动是一样的毛病。卦辞很怪:"艮其背。"为什么止在背上?因为背是你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眼睛看得见的东西,你按不住的——看见就想要,这是人性。止在看不见的地方,心里没有那个牵扯,才停得下来。所以下面说"不获其身",连自己这个身子都忘掉了;"行其庭,不见其人",庭院里走过去,背对着背,人在旁边也不相干——不是不理人,是心里不给外面的东西留位置。大象七个字最难做到:"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注意是"思"不出其位,不是"行"不出其位。手上不越界,很多人做得到;心里不越界,太难了:不该我管的事,我先在心里替他安排一遍;不该我坐的位子,我夜里先坐了一回——乱子多半是从这里起的。六爻是从脚往上讲的:初六"艮其趾",脚还没迈出去就停住,最省力,所以无咎;不过怕你止不长久,加一句"利永贞"。六二"艮其腓",腿肚子跟着脚走,他想拉住上头那位,拉不住——"未退听也",人家不肯退回来听你的,所以"其心不快":这是天下最难受的一种处境,你明白,你劝了,他不听,你又不能跟着他跳下去。九三最坏,"艮其限,列其夤"——止在腰上,把上下截成两段,那不叫止,那叫撕裂,所以"厉薰心",心里像火烤。六四"艮其身",管住自己这一身,圣人只给他"无咎",不给他"吉":管住自己已经不容易,管天下是另一回事。六五"艮其辅"——辅就是嘴巴两边,止住这张嘴,"言有序":不是不说话,是说话有先后、有分寸。上九"敦艮,吉",一个"敦"字,厚道到底、守到最后,所以《象传》说"以厚终也"。人一辈子,肯停的不少,能停到最后不变的,没几个。

南怀瑾讲艮,先把震艮接起来:"上一卦震是打雷,把人震起来;这一卦艮是山,叫人停下来。"再把"止"字从死处救活:"千万不要把止看成什么都不做,那就把《易经》读死了……止得不是时候,跟乱动是一样的毛病。"

他最重"艮其背"与"思不出其位"这两层:"眼睛看得见的东西,你按不住的——看见就想要,这是人性。止在看不见的地方,心里没有那个牵扯,才停得下来。""手上不越界,很多人做得到;心里不越界,太难了。"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止在腰上,把上下截成两段,那不叫止,那叫撕裂(九三列其夤)。""肯停的不少,能停到最后不变的,没几个(上九敦艮)。"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艮尤重"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两座山叠在一起叫兼山、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两头都不错过所以其道光明、止得不是时候跟乱动是一样的毛病、艮其背因为背是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看得见的按不住、不获其身连自己这个身子都忘掉、行其庭不见其人不是不理人是心里不给外面的东西留位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是思不出其位不是行不出其位、初六脚还没迈出去就停住最省力故无咎又怕止不长久加一句利永贞、六二想拉住上头那位拉不住人家不肯退回来听所以其心不快、九三止在腰上把上下截成两段那不叫止叫撕裂所以厉薰心、六四管住自己这一身只给无咎不给吉、六五止住这张嘴言有序不是不说话是说话有先后有分寸、上九敦艮厚道到底守到最后所以以厚终也"一层,最宜入门。

七 史证 · 鲁仲连排患释难而无取,功成逃隐于海上 A HISTORICAL TALE

一言却秦军五十里 ——一个人如何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把该拿的东西一样不拿

战国  ·  鲁仲连(齐人,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世称鲁连、鲁连子。事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艮之彖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卦辞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大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之要,在当止而止、当行而行,尤在"做完那件事,而不把那件事变成自己的东西":不获其身者,忘我也。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层做成一段实事的,战国的鲁仲连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一生只出手两次,两次都是天下之大事;两次事成,两次一无所取,末后索性逃隐于海上。这段史事,详载于《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鲁仲连之所以能止,先在一个"不入"。《史记》开篇只两句:"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这正是艮之初六"艮其趾,未失正也":他的脚从一开始就没有往那个门里迈。不仕宦任职,不是没有才("奇伟俶傥之画策"六字,是太史公给的评语),是先把自己站的地方定下来。位子一坐上去,往后所有的进退便都由不得自己了;他连第一步都不迈,所以后来能全身而退。

其"时行则行"的第一次,在秦围邯郸之日。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前后斩首四十余万,遂进兵围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又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胜也何敢言事!"——一国之相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时候一个既无位、又无爵的游士站了出来。这就是艮之"时行则行":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在那件非出手不可的事上。

其所以说新垣衍者,通篇不讲利害,只讲一个"不忍"。鲁仲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其陈帝秦之害,则句句落在新垣衍自己身上:"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连曰:"秦称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遂引而去。——一个游士,一席话,退强秦五十里。这就是"其道光明":他行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而全篇最要紧的,是事成之后那一段"时止则止"。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十三个字,正是艮卦辞"不获其身"的活注脚:事是我做的,功不必是我的;一封则此身入于赵,一受则此身入于金——从此这个人便不是他自己了。而"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一句更狠:不但不受,连那个要给他东西的人也不再见——正是"行其庭,不见其人"。

其二十余年后又行一次,行完又止一次。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今公杀之,而聊城不能守,则燕不能取;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一封书下一座孤城,而齐人要给他爵位,他"逃隐于海上"。"逃"字下得极重:不是辞,是逃——他知道那个东西一沾上就甩不掉,所以连推让的过场都不走了。这正是艮之上九"敦艮,吉;以厚终也":止一次不难,两次都止、且止到最后一步不改其初,这才叫"敦"。

◆  鲁仲连之"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之当邯郸围急而一言却秦五十里、之"彼即肆然而为帝,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之三让平原君之封而不受千金、之"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之一书下聊城而逃隐于海上,几乎是艮之彖"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与卦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大象"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的活注脚:以"不肯仕宦任职"为艮其趾(止于将行之先,未失正也),以"围城之中非有求于平原君"为艮其背(止于所不见,不获其身),以邯郸一说、聊城一书为时行则行(其道光明),以三让其封、笑辞千金为不获其身(排患释难而无取),以"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为行其庭不见其人,以"逃隐于海上,宁贫贱而轻世肆志"为敦艮(以厚终也)。它最见功夫的地方,不在他能说退秦军,而在秦军退后他一样东西也没有拿——那才是止。上一课震之王彪之教人"会震、于天地大动之际不丧其所守(不丧匕鬯)",此课艮之鲁仲连则教人"会艮、于事成功立之际止得住自己(不获其身)"——一起一止、一震一艮,正是"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由震之能起而为艮之能止的人间对照:震之处动则手不许抖(守其所主),艮之处止则手不许伸(无取于人)——动而不知止,则其动终溃;止而不知时,则其止亦滞。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教人"会鼎",震之王彪之教人"会震",艮之鲁仲连则教人"会艮——当动极当止之世,如何止得住、止得正、止得久:如何止于将行之先(艮其趾,未失正也),如何劝而不听则止住自己那一步(不拯其随,未退听也),如何不把自己横在中间去截断上下(列其夤之戒),如何先管住自己这一身(止诸躬也),如何管住自己这张嘴而言各有序(以中正也),如何把这个止字守到最后一步(敦艮,以厚终也),而尤在'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彖)与'思不出其位'(大象)。所止者,不是手脚,是那点先于手脚而动的念头;所守者,不是清高之名,是'排患释难而无取'的那一个'无'字。真正的止,不是什么也不做,是把该做的做完之后,能够干干净净地走开。这便是'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的真功夫。又,履课之史证叔孙通以"希世度务、与时变化"而制汉家朝仪,此课之鲁仲连则以"不肯仕宦任职、排患释难而无取"而逃隐海上——一入一出、一制一辞,正见"艮,止也"之所以别于遁与谦:遁者去其位,谦者下其身,艮者止其所——去者避之,下者敛之,止者各安其分而已。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艮六爻,是"止在什么地方"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一件事已经走到"该停"的那一刻(一句话该收住了、一笔钱该不赚了、一个位子该让了、一段关系该放手了、一个不归我管的摊子该松手了),我是在脚还没迈出去时就按住了(艮其趾),还是明知那人不听而仍要强拖(不拯其随),还是把自己横在中间硬把上下截断(艮其限),还是只先管住自己这一身(艮其身),还是先管住自己这张嘴(艮其辅),还是把这个"止"字守到最后一步(敦艮)?止于其始、知其不能、止诸其躬、言之有序、敦厚有终者善,止非其所、判裂上下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与大象"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彖传"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是给一切正站在"该不该再往前一步"的路口上的人——无论一桩生意、一个位子、一句到了嘴边的话、一段该收的关系——的总叮嘱:处艮之道,不在不动,也不在硬停,而在知时(当止止、当行行)、知所(止在该止之处)、知分(不出其位)、知终(止到最后一步);所以无咎者,止其所也;所以光明者,不失其时也;所以能安者,止于所不见也;所以薰心者,止非其所也;所以不快者,力所不及也;所以吉者,敦厚而有终也。先在脚还没抬起来时按住它(初六),再认了那件劝不动的事(六二),再不把自己横在中间去断人上下(九三),再管好自己这一身(六四),再管好自己这张嘴(六五),最后把这个止字守到底(上九)。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恒教你如何久于其道,遁教你如何知时而退,大壮教你如何以礼制壮,晋教你如何以明顺而进,明夷教你如何用晦而明,家人教你如何正家而天下定,睽教你如何于异中求同,蹇教你如何见险而止、反身而修,解教你如何于难散之世宽以解,损教你如何惩忿窒欲、损己修德,益教你如何损上益下、迁善改过,夬教你如何决去小人、决而能和,姤教你如何辨其所遇、防其始生,萃教你如何聚之以正、备之于先,升教你如何顺德积小、进之以渐,困教你如何委命遂志、身穷而道不穷,井教你如何反本立源、养而不穷,革教你如何去故当时、变法而不乱,鼎教你如何取新养贤、正位凝命,震教你如何受那一记雷而惊起不倾,艮则教你——如何在该停的那一步上站住:艮其趾则止于将行之先(其始),不拯其随则不强其所不能(其分),列其夤则戒其判裂上下(其戒),艮其身则先止诸躬(其实),艮其辅则言各有序(其节),敦艮则守之至终(其成);而其纲则在"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时)与"思不出其位"(其守)。那止得太迟、止错了地方、只想止别人而不肯止自己、止了一阵又忘了的人,纵终日言止,也不过是把上下截断而已;能于将迈之先按住那只脚、劝不动时收回自己那一步、不把自己横在中间、先管住自己这一身与这张嘴、并把这个"止"字守到最后一步的人,则如两山相重——各止其所,不争高下,而万物自安其间。会时、会所、会分、会终——这是人间最难、也最经得起时间的一种功夫,是"艮"之所以"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艮其背不获其身、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以一"止"字所以能于动极之世安其不摇之身的真本事。

九 速查 · 艮为山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艮☶(山/止/少男)下艮☶(山/止/少男)·兼山相重
卦名艮为山(gèn wéi shān)· 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思不出其位 · 六十四卦第五十二 · 八纯卦之一
卦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卦义止之道——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兼山相重(山上有山,各止其所)、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艮之象。其体在静(兼山不动),其用在时(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其准在所(艮其止,止其所也),其守在思(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贵在"止于其始、知其不能、止诸其躬、言之有序、敦厚有终",其戒在止非其所(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强止其所不能止(六二不拯其随)、止于所见而欲牵于前、止而不能终
六爻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未失正也·止于将行之先·艮之始)·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未退听也·欲止其上而上不听·艮之不能)·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危薰心也·强止于中而判裂上下·艮之大戒·反面镜)· 六四艮其身无咎(止诸躬也·止其一身而不及于物·艮之躬)·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以中正也·止其口而言有次序·处艮之枢)· 上九敦艮吉(以厚终也·敦厚于止而守之至终·艮道之成·成卦之主)
卦象之喻"兼山,艮"——两山重叠,各止其所,谁也不越过谁。艮为少男,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气自下升,升到最顶上再无可去,于是止住。卦辞独取一个最古怪的部位:"艮其背"——一身之中惟背自己看不见;止于所见则欲牵于前而止不住,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乱心而止乃安。故曰"不获其身"(忘我)、"行其庭不见其人"(不交于物)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艮之善(艮之成·艮之枢·艮之始·艮之躬)上九=阳刚居止之极、笃实不迁、守之至终(敦艮,吉;以厚终也)——成卦之主、艮道之成;六五=柔中居尊、慎其口辅而言各有序(艮其辅,言有序,悔亡;以中正也)——处艮之枢;初六=止于将迈之先而不失其正,戒以永贞(艮其趾,无咎,利永贞;未失正也)——艮之始;六四=以阴居阴、时止而止、止其一身(艮其身,无咎;止诸躬也)——艮之躬;六二=柔中而所随者不听,止住自己而心不快(艮其腓,不拯其随;未退听也)——艮之不能
艮之戒(艮之裂·艮之滞)九三=过刚不中、当上下之际而强止于身之中界,上下判隔如列其夤,危厉如火薰心(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危薰心也)——一卦六爻惟此爻把"止"字用坏了:不是不肯止,是止错了地方;又通卦之戒在"不失其时"四字——当止而不止则妄,不当止而止则滞,止别人而不止自己则裂
彖传艮,止也 ·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 艮其止,止其所也 · 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大象传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两山相重、各止其所;君子法之——不是"行"不出其位,是"思"不出其位·《论语·宪问》"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与此同辞·程颐曰"位者,所处之分也;万事各有其所,得其所则止而安")
序卦传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雷响过要歇,人奔到某处也总得站住;动到尽头而不知止,那动便不是生机,是溃散)
杂卦传震,起也;艮,止也(一动一静,两卦相对而立,天下之事尽于此)
核心精神艮者止也——兼山相重,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处艮之要在"知时、知所、知分、知终";始则止于将迈之先(初六),继则认其所不能(六二),戒其判裂上下(九三),再则止诸其躬(六四),居尊则节其言语(六五),终则敦厚而不改其初(上九)
与震(䷲)相综相对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把震整个倒转过来便是艮。震上震下震(洊雷而动),艮上艮下艮(兼山而止);震是一阳动于二阴之下(阳气自底下要冲出来,动之始),艮是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气升到顶上再无可去,止之极)。震者动也、起也,艮者止也、静也——一动一静,天下之事两头尽于此
与咸(䷞)取象相对照咸六爻取象"拇、腓、股、心、脢、辅"自下而上,艮六爻取象"趾、腓、限、身、辅"亦自下而上:咸言"感"之浅深(愈上愈见其诚伪),艮言"止"之部位(愈上愈见其功夫)。一感一止、一动一静,六十四卦中此二卦取象最亲
八纯卦之一与乾、坤、坎、离、震、巽、兑同为上下同体之八纯卦;而六十四卦中"上下敌应、不相与"而反以此为德者,惟艮——初四皆阴、二五皆阴、三上皆阳,无一爻相应:正因上下各不相求,才各安其所
立义之要("趾腓限身辅敦"六位)艮六爻既象一身自下而上之止,又勘验处艮之六重:艮其趾则止于其始(初六)、不拯其随则知其不能(六二)、列其夤则戒其强断(九三)、艮其身则止诸其躬(六四)、艮其辅则言有次序(六五)、敦艮则厚而有终(上九);处艮之枢,全在"知其时、得其所、守其分"——止得其所则安,止非其所则裂,止其所不能止则不快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眼下有哪一件事,其实我心里早知道"到这里就该停了",可脚还在往前挪?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不是叫我别动,是问我:这一步,究竟是该走的,还是只因为前面几步都走了、不好意思停?
二问:我这些天心里替别人安排过多少件不归我管的事?
"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不是"行"不出其位,是"思"不出其位。手上守规矩容易,心里不越界最难:那个不该我坐的位子、那件不该我操的心、那句不该我评的话,我是不是早在心里做过一遍了?还有:有没有一处,我正把自己横在上下之间(九三艮其限),以为那是尽责,其实是把该通的地方断开了?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脚还没迈就先站住(如初六、闵子骞一辞费宰而终身不仕大夫),是劝不动便收回自己那一步(如六二、张昭谏而不听遂封门不朝),是把上下截断而心如火烤(如九三、魏忠贤隔绝中外而终至磔尸),是先管住自己这一身(如六四、徐稚自耕而食、吊而不名),是先管住自己这张嘴(如六五、柳公权以"小节耳"三字正人主之先后),还是把这个止字守到最后(如上九、孙思邈三朝征而不起、遗令薄葬)?
信"兼山,艮"——山不与山争高,各止其所而已;我今天若能在一处站住,明天便能在那处安住。
——记下来,便已得艮之一分。
← PREVIOUS 第五十九课 震为雷 HOME 研习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