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61 · HEXAGRAM
风山渐
FĒNG SHĀN JIÀN  ·  DEVELOPMENT  ·  GRADUAL PROGRESS
䷴  上巽☴(风/木/入/长女)下艮☶(山/止/少男)· 山上有木(其高以渐、非一日之长)· 渐,女归吉,利贞 · 山上有木,渐 · 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 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
卦序:第五十三 上卦:巽☴ 下卦:艮☶ 卦辞:女归吉,利贞 大象: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一 开篇 · 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 PROLOGUE

上一卦艮,讲的是"兼山相重、一阳止于二阴之上、艮其背不获其身、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当动到尽头之世,人如何站得住:如何在脚还没迈出去时按住它(艮其趾),如何劝不动便收回自己那一步(不拯其随),如何不把自己横在中间去截断上下(列其夤之戒),如何先管住自己这一身与这张嘴(艮其身、艮其辅),如何把那个"止"字守到最后一步(敦艮)。那是一桩"止"里的功夫。可《序卦传》紧接着又把这个"止"字推开了一步:"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天底下也没有一直停下去的东西。雷响过要歇,歇够了还得走;一个人站住了脚,站住不是为了长在那里,是为了看清楚往哪边迈下一步。止到极处,必以"渐"而进——这就是渐之所以次于艮。程颐说得极正:"止必有进,屈伸消息之理也;止之所生亦进也,所反亦进也,渐所以次艮也。"于是这一卦的卦体,恰把艮那座山留在了下面,而在山上添了一样活的东西:下艮☶为山、为止,上巽☴为风、为木、为入——山上有木。木生在山上,本来就高;而它那份高,是一寸一寸长出来的,不是一夜搬上去的。《大象》只用四个字点破:"山上有木,渐。"程颐解得最好:"木之高而因山,其高有因也;其高有因,乃其进有序也,所以为渐也。"——那棵树之所以能高,一是因为脚下有山(有所凭借),二是因为它一节一节地长(有其次第)。有凭借而无次第,是虚;有次第而无凭借,是滞。渐之为渐,两样都要。所以这一卦接着艮讲的,正是"渐者进也、女归吉利贞、进得位往有功、进以正可以正邦、止而巽动不穷、君子以居贤德善俗"的功夫。

可渐之妙,恰恰在它取的那个譬喻上——卦辞不讲兵、不讲政、不讲功名,只讲一桩婚事:"渐,女归吉,利贞。"归者,嫁也。为什么偏取"女归"?因为普天下的事情里,最有次第、一节也不许躐过的,莫过于古时嫁娶那一套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六礼,一节一节地来,少一节便不成其为婚,抢一节便不成其为礼。程颐说:"天下之事,进必以渐者,莫如女归。"又说了一句最要紧的话,把今人对"渐"字的误会一笔勾掉:"渐之义,进以序为渐。今人以缓进为渐——进以序,不越次,所以缓也。"——渐不是"慢"。渐是"不越次";因为不越次,所以看上去慢。一个人若只是磨蹭而不知次第,那不叫渐,那叫拖;一个人若把该走的每一节都走足了,纵然快,也仍是渐。彖传替它把这层道理排得极清楚:"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进得位"三字说其效(走到那一步,那一步就是你的,故往而有功);"进以正,可以正邦"说其大(一个人以正道循序而上,上到后来,能正一国的风气——因为他这一路没有一节是抢来的);"其位刚得中"说其主(九五阳刚居尊而得中,这是全卦的骨);而"止而巽,动不穷也"六字,是渐之所以能久的秘密:下艮之止,使它不躁;上巽之顺,使它不逆。不躁则不折,不逆则不阻——所以它的动"不穷",走得远。它的大象,则把这个"渐"字从事上收到德上:"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程颐解此语最切:"人之进于贤德,必有其渐;习而后能安,非可陵节而遽至也。在己且然,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故善俗必以渐也。"——自己积德要一寸一寸地积,何况去化一方的风气?风俗这样东西,从来不是一纸告示改得动的:它跟山上那棵树一样,得年年长。这是继"艮之能止"之后、天理必然要人接着做的一桩事:艮教人"会艮——如何于动极之世止得住",渐便教人"会渐——如何于止极之后重新走起来,而每一步都不抢:如何于最下最初而受讥不改(初六鸿渐于干),如何得其安而不虚食其养(六二鸿渐于磐),如何戒那躁进失序、离群而不复(九三鸿渐于陆),如何处非其安而以顺自安(六四鸿渐于木),如何被人隔了三年而终不为所夺(九五鸿渐于陵),如何进至于极而其仪可为天下法(上九其羽可用为仪)"。一部《渐》,讲的全是这桩"循序而进"的道理:所以吉者,进得其位也;所以能正邦者,进以其正也;所以动不穷者,止而巽也;所以凶者,越其次而离其群也(九三);所以终吉者,久而莫之能胜也(九五);所以可为仪者,进至于极而不乱也(上九)。——渐不是叫你慢,也不是叫你等;渐是叫你把该走的那几节一节不落地走完:起于最卑而不怨(初六),安于所得而有其用(六二),戒其躁而不孤行(九三),处其难而能顺(六四),守其正而待其久(九五),成其德而为人法(上九)。

山上有木,渐——木之高而因山,其高有因,乃其进有序 鸿渐于干、于磐、于陆、于木、于陵、于逵——其行有列,其进有序 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山上有木,渐——树生在山上,本来就高;可那一份高,是一节一节长出来的,不是一夜搬上去的。所以《大象》只取一个"渐"字:其高有因(下有艮山可凭),其进有序(上有巽木渐长)。而六爻取象,则一律用"鸿":鸿雁南北往还,其飞有列、其行有序、其止有时——自水涯(干)而磐石,而高原(陆),而树(木),而丘陵(陵),而云路(逵),一处一处地上去,从不越过中间那一段。渐之所以为渐,正在此:不是慢,是不越次
二 卦象 · 山上有木、止而巽、进得位而刚得中 THE SYMBOL

渐卦上巽下艮,是一幅"山上生木、其高有凭、其长有序,故万物之进皆不躐其等"之象——艮为山、为止、为少男,居下而不动;巽为风、为木、为入、为长女,居上而渐长。山不动,故木之根有所托;木渐长,故山之高有所继。读渐,最该先认住这"木生山上、其高以渐"之貌。所谓"渐",就是"进也"——不是被人推着往前的那种进(那是随之从、是萃之聚),也不是一鼓作气冲上去的那种进(那是大壮之壮、是夬之决);是自己一节一节走上去、每一节都站得住的那种进。《彖》说得极备:"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渐之所以"吉"者,有一个不可乱的序(女归之六礼,一节不可躐),有一个不可虚的凭(进得位,故往而有功),有一个不可歪的道(进以正,故可以正邦),更有一个不可少的体(止而巽,故动而不穷)。而渐之奇处,尤在"止而巽"三字:六十四卦中言"进"者不少,而独渐以"止"为其下体——一卦讲进,底下却坐着一座不动的山。这不是自相矛盾,这正是渐的全部道理:先有那一段止(艮),而后那一段进(巽)才不是浮的。没有根的树长得快,也倒得快;先扎住了根,再一年长一寸,才是渐。所以渐之象,最要紧的有三个机关:一是"山上有木、其高有因、其进有序"(渐之所以为渐),二是"止而巽、动不穷也"(渐之所以能久),三是"进得位往有功、进以正可以正邦、其位刚得中"(渐之所以有成)。上巽下艮,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巽

巽为风、为木、为入、为顺、为长女,一阴伏于二阳之下而其性入。风之性,行而不逆;木之性,长而不骤——今其在上,则是那一段渐渐长上去的东西:木不与山争高,只在山上一寸一寸地添;风不与物相撞,只从缝隙里一分一分地入。这正是"渐"之所以能进而不折的缘故。又巽为顺:渐之进,不是把前头的东西撞开,是顺着那条本来就通的路走过去——所以彖曰"止而巽,动不穷也":有艮之止,故其进不躁;有巽之顺,故其进不逆。不躁则不折,不逆则不阻,是以其动无穷。它居于上卦——那上体之巽,正是渐"所以处难、所以守正、所以成其仪"所在: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渐之难),九五鸿渐于陵、终莫之胜(渐之守),上九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渐道之成)。渐之德在"顺、正、成"——渐之世,成于上(其成在上):惟以处非其安而能顺以自安者验其渐之难(六四),以为人所隔而其正终不可夺者验其渐之守(九五),以进至于极而其仪可为天下法者验其渐之成(上九)。那在上之巽木,正是渐的"所以顺、所以久、所以法"——以阴柔得正、乘刚而顺巽,得平柯而安(六四或得其桷,无咎),以阳刚中正居尊、为三四所隔而终不为所夺(九五终莫之胜,吉),以阳刚居渐之极、出乎人位之外而其羽可以为仪(上九其羽可用为仪,吉)。渐进之中,六四、九五、上九三爻层层勘验"渐之难""渐之守""渐之成"。渐之上体,成于"顺以巽"(六四)、"得所愿"(九五)与"不可乱"(上九):渐之所以能进而不失,全在这一体——顺则无咎,守则终吉,成则为仪。

下卦 ☶ 艮

艮为山、为止、为径路、为少男,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静而重。山之立,先于木之生;今其在下而不动,则是那一段可以让人立足的根基——渐之所以不虚者,正在这一体:木若不生在山上,纵长得再高,也不过一株野草;人若无所凭而遽求其进,纵爬得再快,也不过一场浮沫。艮在下,是"其高有因"四字的来处。又艮为止:渐之所以不躁者,全赖这个"止"字——每上一节,先站住;站住了,再上一节。上一卦刚讲完"止",这一卦便把那"止"垫在了"进"的底下:可见艮之止从不是渐之敌,恰是渐之根。它居于下卦——那下体之艮,正是渐"所以始、所以安、所以戒"所在: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渐之始),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渐之安),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渐之大戒)。渐之德在"卑、序、慎"——渐之世,机起于下(其始在下):惟以处最卑之地而受讥不改其正者验其渐之始(初六),以得其所安而不虚食其养者验其渐之安(六二),以过刚不中、越其次而离其群者验其渐之失(九三)。那在下之艮山,正是渐的"所以卑、所以安、所以戒"——以阴柔居最下、始进而无应,履于水涯而危言随之(初六小子厉,有言,无咎),以柔中得正、上应九五、进而得其养(六二饮食衎衎,吉),以阳刚过中、进非其安、征而不复(九三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渐进之中,初六、六二、九三三爻层层勘验"渐之始""渐之安""渐之失"。渐之下体,成于"义无咎"(初六)、"不素饱"(六二)与"离群丑"(九三):渐之所以能进而不败,全在这一体——始则不怨,安则有用,躁则失道。

"山上有木、其高有因、其进有序",是渐之所以为渐、所以象天地之进;"止而巽动不穷、进得位往有功、进以正可以正邦、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是渐之所以为德、所以于艮既止之后而能重新走起来。《彖》说得最透:"渐之进也,女归吉也。"——它先释其名(渐者,进也,而所以异于他卦之进者,在"以序");继取其譬(女归之礼,六节不可躐一,故取以为象);再明其效:"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走到的那一步是自己的,故有功;这一路没有一节是抢来的,故能正人);末乃指其体:"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九五刚中为其骨,止而巽为其命)。故渐之要,全在"序、位、正、久"数字:不越次而后为渐(序),得其位而后有功(位),行其正而后可以正人(正),止而巽而后其动不穷(久)。渐之失、渐之败,则在于躁进而越其次(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离其群而孤行(离群丑也)、求速而失其道(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居其位而虚食其养(六二之反·素饱)——渐不患其人之不肯进,而患其抢在了次第之前:该在磐上的时候偏要飞到陆上去,看着是进了一大步,其实是把那一段该走的路欠下了;欠下的路,迟早要还。

渐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木在山上,其高以渐;君子观此象,所做的也是两桩最急不得的事:"居贤德"(自己一寸一寸地积德)与"善俗"(一年一年地化一方的风气)。程颐于此说得最切:"君子观渐之象,以居贤善之德,化美于风俗。人之进于贤德,必有其渐:习而后能安,非可陵节而遽至也。在己且然,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故善俗必以渐也。"——"习而后能安"五字最要紧:一样好东西,读懂它不难,做一次也不难,难在做到它成了你身上自然的一部分;那中间隔着的,正是"渐"。而"陵节而遽至"五字,则是天下浮躁者的通病:把该用十年长的东西,要它一年长完——长得出来的是笋,长不出来的是树。朱熹则于卦名下直坐其体:"渐,渐进也。为卦止于下而巽于上,为不遽进之义,有女归之象焉。又自二至五,位皆得正,故其占为女归吉,而又戒以利贞也。"王弼于彖下点出其效:"以渐进而得位,往必有功……止而巽,以斯适进,渐进者也。"而《杂卦》则曰:"渐,女归待男行也。"人之处渐,最易在两头落空——或急于求成而躐其等(进非其序),或托名于渐而其实不进(滞而不行);处渐之功夫,正在"不越次而不停步"六字。这正与"进得位""进以正""动不穷"相贯:始进于下而位卑多谤,守之不改者,渐之始也(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进而得其所安、不虚食其养者,渐之安也(六二饮食衎衎,吉,不素饱也);过刚不中、越次而进、离其群者,渐之大戒也(九三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处非其安而能顺以自安者,渐之难也(六四或得其桷,顺以巽也);为人所隔而其正终不可夺者,渐之守也(九五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进至于极而其仪可以为法者,渐之成也(上九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一序一正、一止一巽,正是全那"循序而进"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鼎之"正位凝命"、震之"恐惧修省"、艮之"思不出其位"并列——艮教君子当动极之世止得住(能止),渐则接着教君子当止极之后如何重新走起来(能进):如何起于最卑而不改其正(鸿渐于干)、如何安其所得而不虚其食(鸿渐于磐)、如何戒那越次孤行之凶(夫征不复)、如何处非其安而顺以自安(或得其桷)、如何守其正而待其久(终莫之胜)、如何成其德而为天下法(其羽可用为仪),而使那一进真成其为德——进而不以序,则其进终溃;止而不复进,则其止亦枯。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渐六爻,是一幅"一只鸿雁一节一节往上飞"的图——由初六之"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止于水涯,位卑而谤随),到六二之"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进于磐石,得其所安),到九三之"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越次而进,离群失道),到六四之"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栖非其安,得平柯乃安),到九五之"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进至丘陵,隔而终合),再到上九之"鸿渐于陆(逵),其羽可用为仪,吉"(出乎人位之外,其仪可法)。六爻一律取"鸿"为象,最见圣人立言之妙:鸿是候鸟,秋往春来,其飞成列,其行有序,其止有时——一群雁排成人字,前后不乱;一路南飞,一处一处地歇,从不跳过中间那一段。朱熹说:"鸿之行有序,而进有渐。"取这样一只鸟来讲"进",比取任何一个人都干净。而其所止之处,又恰是自下而上的六层:干(水涯)、磐(大石)、陆(高原)、木(树)、陵(丘陵)、逵(云路)——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不易;而那只鸿,一处也没有漏。这正是"渐"字的全部意思。又渐之六爻,恰是同一个"进"字落在六种人身上的六种样子:初六居最下而无应,故"小子厉,有言";六二柔中得正而上应九五,故"饮食衎衎";九三过刚不中而与四相得,故"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六四以柔乘刚而顺巽,故"或得其桷";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为三四所隔,故"三岁不孕"而"终莫之胜";上九阳刚居极、出乎位外,故"其羽可用为仪"。渐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进得其序与否":卑而不怨(初六)、安而有用(六二)、躁而失道(九三)、难而能顺(六四)、隔而不夺(九五)、成而可法(上九)者,渐之道乃著;越次、孤行、求速、虚食者,渐之道乃败。而六爻之中,又以那"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的九五为渐之成卦之主(阳刚中正居尊、其位刚得中、隔而终合、得所愿也),以那"其羽可用为仪,吉"的上九为渐道之成(进至于极而不乱其序);以那"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的九三为渐之大戒(离群丑也·反面镜),以那"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的初六为渐之始(义无咎也),以那"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的六二为渐之安(不素饱也),以那"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的六四为渐之难(顺以巽也)。渐以"进得其序与否"为眼目:自初六至九三,皆勘验下艮之进之初——卑、安、躁;自六四至上九,皆勘验上巽之进之成——难、守、仪;而渐之至,在九五之"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渐道之成,不在其人进得多快,而在他被隔了三年之后,那一段正仍旧在。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渐之渐之守与渐之成。九五阳刚、中正、居尊——当渐之世而进至丘陵(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陵者,高阜也,鸿之所至已高。五与二为正应,本当相得;而三与四横亘其间,隔之不使相合,故曰"妇三岁不孕"——三年不见其功,正是天下正人共事最常遇的一段:不是你不对,是中间隔着人。《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所以终吉者,不在他把那两个人推开,而在"莫之胜"三字:中正之道,久而不可掩;隔得了一时,隔不了三年;隔得了三年,隔不到底。朱熹曰:"九五居尊,六二正应在下,而为三四所隔,然终不能夺其正也。"——所争者不是快慢,是那一段正还在不在。上九阳刚、居渐之极——进至于极而出乎人位之外(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逵者,云路也。鸿飞至于云路,已不在人间之位;而其羽毛可以为旌纛之饰、可以为舞者之仪——位虽极高而不为无用。《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所以"不可乱"者,正是渐之一字贯到底:他这一路每一节都没有抢,所以到了顶上,那一副样子便自成法度,别人看着就知道该怎么走。王弼说得极好:"进处高洁,不累于位;无物可以屈其心而乱其行者,志洁而行高,仪可贵也。"居上者:以中正守其正而久不为间者夺为渐之守(九五);以进至于极而其仪可为天下法为渐之成(上九)。渐之上体,于此判然:进之贵不在其位之高,而在其正之不夺(九五);进之成不在其功之大,而在其序之不乱(上九)——不夺则终吉,不乱则可仪。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渐之渐之戒与渐之难。九三阳刚、居刚而不中、当下体之上——当渐之世而越次以进(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陆者,高平之地,非鸿之所安。鸿是水鸟,蹼足,本当循水而进;今一跃而至高陆,看着是进了一大步,其实是把该走的那一段欠下了。朱熹曰:"陆,非其所安也。九三过刚不中而无应,故其象如此。"《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离群丑也"四字最重:躁进者的第一个代价,不是失败,是落单。他走得太快,把同行的人都甩在了后面;等他回头,已经没有那一队人字形的雁阵了。而"妇孕不育"是第二个代价:看似有了,却成不了——求速的东西大抵如此。惟末一句留了一条活路:"利御寇,顺相保也"——这一点过人的刚,若不用来抢那一步,而用来护住这一群,便仍是好的。六四阴柔、以阴居阴、得正、乘九三之刚——当渐之世而栖于木(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鸿之足连蹼,本不能栖木;今进而至木,是处非其安之地。然若得一根平柯(桷者,横平之柯也),则亦可以暂安。《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所以能安者,不在其位,在其"顺":不与那一段刚硬去争,只在它上头找一处平的地方落下来。王弼曰:"唯平柯之上,然后乃得安也。"——人生多有这样的时候:位子不合适,事情不由己,上头压着一段你搬不动的东西;那时候不必掀桌子,先找那一根平的枝子站住,也是渐。人位之教极切:越次孤行、离群失道者渐之大戒(九三、离群丑也);处非其安而顺以自安者渐之难(六四、顺以巽也)。两爻相照:同处渐之人位,九三有其刚而躁其进,六四无其刚而顺其处——渐之枢,正在这"抢与不抢"之间:抢那一步者,孕而不育;不抢者,虽栖于木,亦得其桷。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渐之渐之始与渐之安。初六阴柔、居最下、当渐之初——止于水涯(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干者,水之涯也,鸿始进而未离水。始进之人,位在最下,上又无应:既没有可倚的势,又没有可托的人;于是那些看不起他的话就来了——"小子厉,有言"。《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义无咎"三字下得极妙:不是说他没有难处(厉是真的),不是说没人说闲话(有言是真的),是说以理而论,他并没有错。渐之始,本该在最低处;在最低处而被人轻,是常事,不是过。程颐曰:"君子之进,自有其序;小子躁进,故有厉有言。"——真肯以渐而进的人,起头这一段是躲不掉的:泥水里站着,还要听人说话。六二阴柔、居中得正、上应九五——进而至于磐石(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磐者,大石也,渐远于水而益安。二得中得正,又有正应在上,是渐之六爻中最安稳的一爻:既得其位,又得其养,故曰"饮食衎衎"——和和乐乐地吃着这份俸禄。《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而圣人偏偏在这最舒服的一爻上下了一句最重的话:"不素饱也"。素饱者,白吃也。你今日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块磐石上、吃着这一份供养,可曾做了对得起这份供养的事?程颐曰:"非徒饱而已,谓得进而有为也。"——渐之安,不是叫你安下来歇着,是叫你安下来做事。一个人最容易停住的地方,从来不是最难的那一节,是刚刚舒服起来的那一节。地位之教极明:始进最下、位卑而谤随、守之不改者渐之始(初六);得其所安而不虚食其养者渐之安(六二)。渐之初,全在这"忍"与"用"两字——不忍则不能起于卑,不用则安处而自废。尤须玩味者:初六曰"干"、六二曰"磐"、九三曰"陆"——干者水涯,磐者大石,陆者高平:一层一层地离水而上,而九三偏偏跳得太远。一卦之中,卑、安、躁三层相因,正见"渐"之为道,不患不肯进,患其抢在次第之前。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以九二"能久中"为恒之枢、九三"不恒其德"为恒之大戒,遁以九五"嘉遁"为成卦之主、上九"肥遁"为遁之至善,大壮以九四"藩决不羸"为成卦之主、九二"贞吉"为大壮之枢,晋以六五"失得勿恤"为成卦之主、六三"众允"为晋之枢,明夷以六五"箕子之明夷"为成卦之主、九三"南狩得首"为向明除暗,家人以九五"王假有家"为成卦之主、六二"在中馈"为家人之正内,睽以六五"厥宗噬肤"为成卦之主、九二"遇主于巷"为睽之相应,蹇以九五"大蹇朋来"为成卦之主、六二"王臣蹇蹇"为尽忠济难之至,解以上六"公用射隼"为成卦之主、六五"君子维有解"为决去小人之至,损以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为成卦之主、上九"弗损益之"为损极而益之至善,益以九五"有孚惠心"为成卦之主、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为益极求益之大戒,夬以九五"苋陆夬夬中行"为成卦之主、上六"无号终有凶"为小人之终,姤以九五"以杞包瓜含章"为成卦之主、初六"系于金柅"为防微之几,萃以九五"萃有位、元永贞"为成卦之主、六二"引吉、孚乃利用禴"为一卦之眼目,升以九二"孚乃利用禴"为成卦之主、六五"贞吉升阶"为升之至,困以九五"劓刖、乃徐有说"为成卦之主、九二"困于酒食"为困之守,井以上六"井收勿幕"为成卦之主、九五"井洌寒泉食"为井之德,革以九五"大人虎变"为成卦之主、九四"有孚改命"为革之信,鼎以六五"鼎黄耳金铉"为成卦之主、上九"鼎玉铉"为鼎道之成,震以初九"震来虩虩"为成卦之主、六五"其事在中"为处震之枢,艮以上九"敦艮"为成卦之主、六五"艮其辅言有序"为处艮之枢;渐则以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为成卦之主(阳刚中正居尊、其位刚得中、隔而终合),以上九"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为渐道之成(进至于极而其序不乱),又以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义无咎也"(始进最下、位卑谤随·渐之始)、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不素饱也"(得所安而不虚其食·渐之安)、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离群丑也"(越次孤行、求速失道·渐之大戒·反面镜)、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顺以巽也"(处非其安而顺以自安·渐之难)勘验渐之得序与失序。而渐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上承艮而下接归妹——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艮是一座不动的山,渐是山上那一棵还在长的树;止极而后以渐进,正如冬尽而后春发——先有那一段"什么也不做"的止,才有这一段"一寸一寸地长"的进。而下一卦归妹,则又是渐的一个反面:把渐整个倒转过来便是归妹。渐是"女归吉"(依六礼而嫁,故吉),归妹是"征凶,无攸利"(不待其礼而行,故凶);同是一桩嫁娶,一个循序,一个躁越——一渐一躁、一正一乱,圣人把这两卦排在一处,正是要人看那"次第"二字值多少钱。尤须玩味者:渐之为进,从不是"慢",也不是"等"。彖曰"渐之进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所以有功者,得其位也;所以能正邦者,进以正也;所以动不穷者,止而巽也。大象曰"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所以能化人者,先积其德也;九三曰"离群丑也"——所以凶者,越其次而孤其行也;六二曰"不素饱也"——所以吉者,安其位而有其用也;九五曰"终莫之胜"——所以终吉者,久而其正不可掩也;上九曰"不可乱也"——所以可仪者,其序自始至终未尝乱也。故渐六爻,一戒"越次孤行、求速失道、安而素饱"、一贵"卑而不怨、安而有用、难而能顺、隔而不夺、成而可法";而赞"进以正可以正邦"(彖)、"其羽可用为仪"(上九)。处渐者,最贵起于卑而不改其正(初六)、安其位而不虚其食(六二)、处其难而能顺(六四)、守其正而待其久(九五)、成其德而为人法(上九);最忌越次孤行、求速而失其道(九三):渐之至,在循序而进——事总是要往前走的,所争者只在你肯不肯把中间那几节一节一节地走完。

这里藏着读渐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渐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一件事已经到了"该往前走"的时候(一门手艺该出师了、一个位子该往上一步了、一件事该推开了、一方风气该改了、一个人该娶了),我是从最低那一层老老实实起步、受人几句轻话也不改(鸿渐于干),还是刚坐稳就安享其成(磐而素饱之戒),还是一步跨到那个我还站不住的高处、把同行的人全甩下(鸿渐于陆),还是在不合适的位子上先找一根平枝站住(或得其桷),还是被人隔了三年仍旧不改那一段正(鸿渐于陵),还是把这一路走成了别人可以照着走的样子(其羽可用为仪)?初六鸿渐于干,是"始进而位乎穷下、上无其应也——位卑谤随而于义无咎(义无咎也)";六二鸿渐于磐,是"柔中得正而上有正应也——得其所安而不可虚食其养(不素饱也)";九三鸿渐于陆,是"过刚不中而进非其安也——越次孤行,求速失道(离群丑也)";六四鸿渐于木,是"以柔乘刚而能顺巽也——处非其安而得平柯以安(顺以巽也)";九五鸿渐于陵,是"刚中正居尊而为三四所隔也——三岁不孕而其正终不可夺(得所愿也)";上九鸿渐于逵,是"阳刚居极而出乎人位之外也——其羽可以为仪而其序不乱(不可乱也)"。由初六之"干"、六二之"磐",到九三之"陆"、六四之"木",到九五之"陵"、上九之"逵"——渐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序"字:依其序则安(初六、六二、六四、九五、上九),越其序则凶(九三)。所以渐从不是教人拖延、也不是教人不争,恰恰相反:渐之善,在"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彖)——它要的正是"进",只是要你把那几节一节不落地走完;而其大戒,在越次孤行、求速失道(九三)。真正的渐,不是"我慢慢来",而是"我不欠账":每一步都踩实了,所以每一步都是我的。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卦辞"渐,女归吉,利贞"与大象"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取一桩婚事为喻者,正因天下再没有比嫁娶更不许躐等的礼;而落到君子身上,则是"居贤德"与"善俗"两件最慢的事:积德要一寸一寸地积,化俗要一年一年地化。急不得,也停不得——这就是渐。渐最怕的,从不是"慢"(慢而不越次,正是渐),而是抢在次第之前(该在磐上偏要飞到陆上)、离了同行的那一队(离群丑也)、要一年长完十年的东西(陵节而遽至)、以及刚刚坐稳就不肯再动(素饱)——这就是渐六爻"以卑而不怨、安而有用、难而能顺、隔而不夺、成而可法为善,以越次孤行为戒,以进得位、进以正、止而巽、居贤德善俗为道"的天理。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渐六爻,以"干—磐—陆—木—陵—逵"为线索——由初六止于水涯而位卑谤随的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到六二进于磐石而得其所养的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到九三越次而进、离群失道的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到六四栖非其安而得平柯的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到九五进至丘陵、隔而终合的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再到上九出乎人位之外的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五十二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鸿渐于陆(逵) 其羽可用为仪 吉
阳刚、居渐之极——进至于极而出乎人位之外(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逵者,云路也(程颐、朱熹皆以"陆"当作"逵",谓云路;以韵读之亦合)。鸿飞至于云路,已不在人间之位;然其羽毛可以为旌纛之饰、可以为舞者所执之仪——位虽极高,而不为无用。《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所以"不可乱"者,正是一个"渐"字贯到了底:他这一路每一节都没有抢,所以到了顶上,那一副样子自成法度,后人看着就知道该怎么走。王弼曰:"进处高洁,不累于位;无物可以屈其心而乱其行者,志洁而行高,仪可贵也。"程颐曰:"进至于极而不失其正,其羽仪可以为法。"这是当一个人一生官不出州县之佐属、判一狱而老吏自愧、辩一囚而委手版将弃官、行部瘴疠而缓视徐按,晚年筑室于庐山莲花峰下,而其所著不过一图一书,遂为百世之师、二程之所从受者的写照:所以其羽可用为仪者,正是"位虽极高而其序不乱"(不可乱也)。会以位极卑而其德为天下法者,是渐道之成。
周敦颐:北宋周敦颐一生历分宁主簿、南安军司理参军、桂阳令、南昌知县、合州判官、虔州通判、广南东路转运判官提点刑狱,官不过州县佐属,而《太极图说》《通书》遂为宋世理学之开山,二程从之受学——是"其羽可用为仪,吉""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宋史·道学传·周敦颐》:周敦颐字茂叔,道州营道人。以舅龙图阁学士郑向任,为分宁主簿。有狱久不决,敦颐至,一讯立辨。邑人惊曰:"老吏不如也。"其进之至渐,正在这一串小官:调南安军司理参军,移郴之桂阳令,徙知南昌,为合州判官,通判虔州,熙宁初知郴州,用赵抃、吕公著荐,为广东转运判官,提点刑狱。——一生自主簿而参军、而县令、而判官、而通判、而提刑:正是"鸿渐于干、于磐、于陆、于木、于陵"一节一节地上去;而他从没有跳过哪一节,也从没有为哪一节争过。其守之不可屈,在南安一狱: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酷悍吏也,众莫敢争;敦颐独与之辩,不听,乃委手版归,将弃官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逵悟,囚得免。——"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九字,是他这一副"羽"的成色:一个刚入仕的参军,把笏板往地下一放就打算不做了。惟其在最低的那一节上便不肯苟,所以到后来他那一身的样子才能给人当准绳。其在南昌,则百姓自道其故:徙知南昌,南昌人皆曰:"是能辨分宁狱者,吾属得所诉矣。"其在广东,则以身当瘴疠:以洗冤泽物为己任,行部不惮劳苦;虽瘴疠险远,亦缓视徐按。——"缓视徐按"四字,恰是渐:案子不催着结,人命不赶着断。天下多少冤,正是催出来的。其所以能为"仪"者,不在官,在他把一生的力气都下在了那件最慢的事上:掾南安时,程珦通判军事,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知其为学知道,因与为友,使二子颢、颐往受业焉。——他一生不曾开过书院、不曾聚过千人,只是两个孩子来问学;而这两个孩子后来是程颢、程颐。所谓"其羽可用为仪",正是这样:他自己飞不飞得高是一回事,他那一副样子被人拿去当了标尺,是另一回事。其人品,黄庭坚题之曰:"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其终:以疾求知南康军,因家庐山莲花峰下;年五十七卒。所著有《太极图说》《通书》。嘉定十三年,赐谥曰元公;淳祐元年,封汝南伯,从祀孔子庙庭。——生前不过一个提点刑狱,身后从祀孔庙:位虽不高而其仪可用,正是上九"出乎人位之外"的意思。使周敦颐当日以其才而汲汲于一官半职,则不过多一个能吏;惟其一节一节地走、一处一处地不肯苟,故其序自始至终不乱,而其人遂可为百世之仪。当渐之极而其羽可以为仪——"其羽可用为仪,吉""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周敦颐以州县佐属之微而开一代之学、为二程之师,是渐道之成最相得的一证。
九五 天位·中
鸿渐于陵 妇三岁不孕 终莫之胜 吉
阳刚、中正、居尊——当渐之世而进至丘陵(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陵者,高阜也。五与二为正应,本当相得;而九三、六四横亘其间,隔之不使相合,故曰"妇三岁不孕"——三年不见其功。《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所以终吉者,不在他能把中间那两个人推开,而在"莫之胜"三字:中正之道,久而不可掩;隔得了一时,隔不了三年;隔得了三年,隔不到底。朱熹曰:"九五居尊,六二正应在下,而为三四所隔,然终不能夺其正也。"王弼曰:"各履正而居中,三四不能久塞其涂者也;不过三岁,必得所愿矣。"这是当一个人四岁而孤、以荻画地而学,一生三遭大谤——为救言事之臣而贬夷陵、以孤甥之狱被谤而贬滁州、以帷薄之私被诬而杜门请治,而终不能夺其正,卒以文章道德为一世所宗,且于知贡举之日一变数十年险怪之文风、拔苏轼苏辙曾巩于举场者的写照:所以终莫之胜者,正是"其正久而不可掩"(得所愿也)。会以久被间谤而其正不夺者,是渐之成卦之主。
欧阳修:北宋欧阳修四岁而孤,母以荻画地教之学;一生三被谗谤而其正不夺,官至参知政事,谥文忠——是"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宋史·欧阳修传》: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四岁而孤,母郑守节自誓,亲诲之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幼敏悟过人,读书辄成诵。天圣八年,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其第一次被隔,在景祐三年: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曰:"使正人端士,日益远去;而阿谀之徒,日益近至。……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为别人说了一句公道话,自己去了峡州的一个小县:这就是"三四隔之"的头一回。其第二次被隔,在庆历新政之后:庆历中,修为谏官,力赞新政;及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修慨然上疏,……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此即《醉翁亭记》之所自出:一个被诬到近乎难堪的人,在滁州写下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妙在他并没有因此改口:其《朋党论》曰"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被人指为朋党,他索性把"朋党"两个字讲了个明白。其第三次被隔,最险:治平中,濮议起,修与韩琦同被台谏之攻;至治平四年,御史蒋之奇诬修以帷薄之私,其言秽污不可闻。修杜门请推治;神宗为下诏辨明其诬,黜之奇。——这一次是最难辩的一种谤:说不清、洗不净。而他所做的只有两件事:闭门不出,求朝廷彻查。终于诏出而诬者黜——正是"终莫之胜":不是他胜了谁,是那些东西胜不了他。而其"进以正,可以正邦"的实证,在嘉祐二年的一场贡举:知嘉祐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场屋之习,从是遂变。是榜得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诸人。——一次考试,改了几十年的文风;而所拔的那几个人,此后各成一家。渐之大象曰"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所谓"善俗",正是这样一件事:不是一纸告示,是把好的挑出来、把坏的压下去,然后等它慢慢变过来。其奖掖后进之诚,尤见于三苏:得苏轼之文,惊喜,谓梅尧臣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其终:熙宁初,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居颍州,自号六一居士。五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谥文忠。使欧阳修当日于夷陵之贬而改其辞、于滁州之谤而缄其口、于蒋之奇之诬而屈其身,则一时或可自便;惟其三被间隔而其正不改,故三岁不孕而终莫之胜,而其文章道德遂为一代之宗。当渐之世而为人所隔、久而其正终不可夺——"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欧阳修以三谤不改其守、一举而变举场之习,是渐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六四 人位·上
鸿渐于木 或得其桷 无咎
阴柔、以阴居阴、得正、乘九三之刚——当渐之世而栖于木(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鸿之足连蹼,本不能栖木;今进而至木,是处非其安之地。然若得一根平柯(桷者,横平之柯也),则亦可以暂安。《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所以能安者,不在其位,在其"顺":不与那一段刚硬去争,只在它上头寻一处平的地方落下来。王弼曰:"鸟而之木,得其宜也……唯平柯之上,然后乃得安也。"朱熹曰:"六四乘刚而顺巽,故其象如此。"这是当一个人以知制诰之职,与两位同僚共封还一道除官的词头,因此落职出知外郡,而不怨不激,退而校书使辽、治郡制器,终以调护于新旧两党之间而至宰辅、年八十二而终者的写照:所以栖非其安而无咎者,正是"顺以巽也"。会以处不安之位而不与刚争、顺以自安者,是渐之难。
苏颂:北宋苏颂当熙宁三年与宋敏求、李大临同封还李定除官之词头,三舍人俱罢;颂出知婺州,不怨不激,其后三使契丹、创水运仪象台、撰《本草图经》,元祐中位至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建中靖国元年卒,年八十二——是"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或得其桷,顺以巽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宋史·苏颂传》:苏颂字子容,泉州南安人。第进士,知江宁县。……召试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迁集贤校理,编定书籍,在馆阁九年。其进之渐,先在这九年的书堆里:颂在馆阁,每检视书史,得一善事,未尝不手录之;久而习熟,凡朝廷制度、典章沿革,无所不通。其所遇之"木",是熙宁三年的一道词头:李定自秀州判官擢监察御史里行,宋敏求、李大临、苏颂三舍人相继封还词头,以为定越次而进,非旧制。三舍人皆坐罢,时谓之"熙宁三舍人"。颂落知制诰,出知婺州。——此爻之妙,正在这里:他所争的,恰恰是别人"越次而进"(李定由选人一跃而为御史)——一部《渐》所戒者正是这个;而他自己因此从两制之位掉了下来,落到一个不安之处,正是"鸿渐于木"。其"得其桷"之处,则在他并不曾把这场跌落变成一生的怨气:颂居外累年,历知亳州、应天府、杭州、濠州、沧州;三使契丹,辽人重之,每燕见,必问朝廷政事。……元丰中,知开封府,迁吏部尚书兼侍读。——不肯草那道制词是"不与刚争"(争的是理,不是气);出知外郡而治其郡、使于绝域而办其事,是"顺以巽":位子换了,事情照做。所谓"或得其桷",正是这样一根横平的枝子——不是他要的那一枝,可他站住了。其在此间所成者,尤非一时之功:元祐初,颂建言创制浑仪;三年,水运仪象台成,能候天象、报时刻,撰《新仪象法要》以进。又尝领校正医书,撰《本草图经》,考正详备。——一个被贬出两制的人,回过头去做了一台要几年才能装成的仪器、一部要遍征郡县才能修成的书: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抢得来的。其终之顺:元祐七年,拜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时元祐、绍圣之党论方兴,颂居其间,务在调护,不为已甚。……颂器局闳远,不与人较短长,以礼法自持;在朝多所建明,而不为名高。建中靖国元年卒,年八十二,谥曰正简。——圣人于此爻只许"无咎"而不许"吉",正是恰如其分:苏颂一生并没有做成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他所做的,是在每一处不合适的位子上,都替朝廷把那一处的事办了。使苏颂当日于三舍人之罢而衔恨自弃,则不过一个失职的词臣;惟其乘刚而不争、处非其安而顺以自安,故一台仪器、一部图经、一朝调护,皆自那一根"平柯"上生出来。当渐之世而栖非其安、得平柯以自安——"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或得其桷,顺以巽也",苏颂以封还词头而落职、以治郡使绝域制仪器而不改其恬,是渐之难最相得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鸿渐于陆 夫征不复 妇孕不育 凶 利御寇
阳刚、居刚而不中、当下体之上——当渐之世而越次以进(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陆者,高平之地,非鸿之所安。鸿本水鸟,当循水而进;今一跃而至高陆,看似进了一大步,其实把该走的那一段欠下了。《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离群丑也"四字最重:躁进者的第一个代价不是失败,是落单;他走得太快,把同行的人都甩在了后面。"妇孕不育"是第二个代价:看似有了,却成不了。惟末一句留了一条活路:"利御寇,顺相保也"——这一点过人的刚,若不用来抢那一步,而用来护住这一群,便仍是好的。这是当一个才略冠世、屡决大计而所料无不中的人,恃其功而欲整齐人伦、明辨姓族,抑众勋贵于其下;又以国史刊石立于衢路,备而不典,暴扬国恶,遂致举朝忿恚、一朝族诛,而清河崔氏与其姻亲三族并夷者的写照:所以凶者,正是"越其次而离其群"(离群丑也、失其道也)。反面镜。
崔浩:北魏崔浩历事道武、明元、太武三朝,屡决军国大计而所料无不中,官至司徒;然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又刊《国记》于衢路,遂以"暴扬国恶"被诛,清河崔氏及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诸姻亲皆夷其族——是"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夫征不复,离群丑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魏书·崔浩传》《资治通鉴》:崔浩字伯渊,清河人也,白马公玄伯之长子。少好文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其才之高,人主亲为称之:世祖(太武帝)征赫连昌、讨蠕蠕、灭北凉,群臣多以为不可,浩独排众议以为必克,事皆如浩所量。世祖大悦,指浩以示新降高车渠帅曰:"汝曹视此人,尪纤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然其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论其才,六十四卦里能与之比的人不多;论其位,也已到了人臣之极。可渐之九三所戒者,恰不是才不够,是走得太快。其第一步之越次,在欲以一己之意重排天下之人:浩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其表弟卢玄劝之曰:"夫创制立事,各有其时;乐为此者,讵几人也?宜其三思。"浩不听。——"讵几人也"四字,正是"离群丑也"的先声:你要做的这件事,愿意跟你一起做的有几个人?他不听。一个人若把整队人马都甩在身后,便再无人替他挡那一记。其第二步之越次,在把一部国史刻上了大路边:太平真君十一年,浩监秘书事,与著作郎高允等撰《国记》,务从实录,尽述国事,备而不典。著作令史闵湛、郗标性巧佞,为浩所宠信,劝浩刊所撰国史于石,以彰直笔;浩从之,遂营于天郊东三里,方百三十步,用功三百万乃成。——写史当直,本无可议;把它凿在石上、立在国都郊坛之侧、让往来行人一路读过去,便是另一件事了。程颐所谓"陵节而遽至",正指此类:该在书阁里放三十年的东西,他要它一天之内见于衢路。其祸之至,只在数日之间:北人无不忿恚,相与谮浩于帝,以为暴扬国恶。帝大怒,使有司案浩及秘书郎吏等罪状。……浩被囚于槛内,送城南,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清河崔氏无远近,及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尽夷其族。——正是"夫征不复":出去了就再没有回来。而"妇孕不育"亦于此见:他所经营的那一套姓族流品,一样也没有立起来。至于"利御寇,顺相保也"——他偏偏在这一处全反着做了:不是护住这一群,是把姻亲四族一并带了进去。而同修其史的高允,其对适成一副反照:帝召允问状,允曰:"《先帝纪》及《今记》,浩所领总,然臣所撰多于浩。"太子欲为之隐,允不肯改辞;帝奇其正直,遂得免。使崔浩当日听卢玄"宜其三思"之言而缓其姓族之议、藏其国史于秘阁而不刊之于石,则以其才、以其宠,虽不至于三公,亦足以令终;惟其恃才而越其次、任独而离其群,故进得愈高而其败愈速。当渐之世而越次孤行、求速失道——"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崔浩以刊史衢路、整齐姓族而族灭四姓,是渐之大戒最相得的一证。
六二 地位·上
鸿渐于磐 饮食衎衎 吉
阴柔、居中得正、上应九五——当渐之世而进至磐石(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磐者,大石也,渐远于水而益安。衎衎者,和乐之意。二得中得正,又有正应在上,是渐之六爻中最安稳的一爻:既得其位,又得其养。《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而圣人偏偏在这最舒服的一爻上下了一句最重的话:"不素饱也"。素饱者,白吃也。程颐曰:"非徒饱而已,谓得进而有为也。"——渐之安,不是叫你安下来歇着,是叫你安下来做事。一个人最容易停住的地方,从来不是最难的那一节,是刚刚舒服起来的那一节。这是当一个郡与交州接壤、俗未知礼、去郡千里之县吏事往来皆发民乘船为役,而一位太守下车即修庠序、设婚姻之礼,期年而邦俗从化;又凿山通道五百余里、列亭传置邮驿,使流民稍还、渐成聚邑,教民种殖桑柘麻纻、养蚕织屦,视事十年而郡内清理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食其禄而不虚其食"(不素饱也)。会以既得其安而益尽其用者,是渐之安。
卫飒:东汉卫飒为桂阳太守,下车修庠序、设婚姻之礼,期年而邦俗从化;凿山通道五百余里,列亭传、置邮驿,流民稍还,渐成聚邑;教民种殖桑柘麻纻、养蚕织屦;视事十年,郡内清理——是"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饮食衎衎,不素饱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循吏列传·卫飒》:卫飒字子产,河内脩武人也。家贫好学问,随师无粮,常佣以自给。……建武二年,辟大司徒邓禹府;举能案剧,除侍御史、襄城令。政有名迹,迁桂阳太守。其进之渐,正在这一串:自佣工而学,自掾属而侍御史,自县令而郡守——每一节都是做出来的,没有一节是跳过去的。所以到了桂阳这一块"磐石"上,他坐得住,也用得上。其"善俗"之始,只在两桩最慢的事:郡与交州接境,颇染其俗,不知礼则。飒下车,修庠序之教,设婚姻之礼。期年间,邦俗从化。——渐之大象曰"君子以居贤德善俗";而"善俗"之难,正在它不能靠一纸文告。他所做的,一是立学校(使其知),二是定婚姻之礼(使其行);然后等一年。程颐所谓"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此之谓也。其"利民"之实,则是一条五百里的山路:含洭、浈阳、曲江三县,越之故地,人少旷远,多为寇盗;去郡远者,或且千里。吏事往来,辄发民乘船,名曰"传役";每一吏出,徭及数家,百姓苦之。飒乃凿山通道五百余里,列亭传,置邮驿。于是役省劳息,奸吏杜绝。流民稍还,渐成聚邑,使输租赋,同之平民。——"渐成聚邑"四字,正是这一卦的名字落在了地上:他不是一道令下去就变出一座城来,是路通了、役省了、人肯回来了,回来的人多了,慢慢成了村,村大了成了邑。天下的事,凡真长得住的,大抵都是这样长出来的。其教民生业,亦复如此:又教民种殖桑柘麻纻之属,劝令养蚕织屦,民得利益焉。其守之久:视事十年,郡内清理。建武二十五年,诏征飒,欲以为大官,会病卒。——一个郡守在任十年:这十年正是"不素饱"三个字的价钱。多少人坐上那块磐石,第一件想的是下一块磐石在哪里;他坐了十年,把这一块坐成了一郡之安。使卫飒当日到郡而循其旧、食其禄而不劳其民,则考课未必不美;惟其既得其安而益尽其用,故一郡之俗以渐而移,一郡之民以渐而复。当渐之世而得其所安、不虚其食——"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饮食衎衎,不素饱也",卫飒以修庠序、设婚礼、凿山五百里而使流民渐成聚邑,是渐之安最相得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鸿渐于干 小子厉 有言 无咎
阴柔、居最下、当渐之初——止于水涯(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干者,水之涯也,鸿始进而未离水。始进之人,位在最下,上又无应:既无可倚之势,又无可托之人;于是那些看不起他的话就来了。《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义无咎"三字下得极妙:不是说他没有难处(厉是真的),不是说没人说闲话(有言是真的),是说以理而论,他并没有错。王弼曰:"始进而位乎穷下,上无其应,若履干危,则小子之厉也……进而无违,是以无咎也。"渐之始,本该在最低处;在最低处而被人轻,是常事,不是过。这是当一个人家贫而好读书、担束薪行且诵之于道中,其妻羞之而求去,笑谓"我年五十当富贵",其妻恚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而其人卒以说《春秋》《楚辞》见知、拜会稽太守者的写照:所以有言而无咎者,正是"于义无咎"(义无咎也)。会于最卑之地受讥而不改其业者,是渐之始。
朱买臣:西汉朱买臣家贫,担束薪行且诵书,妻羞之求去;后随上计吏至长安上书,待诏公车,会同邑严助荐之,召见说《春秋》、言《楚辞》,拜中大夫,数岁后拜会稽太守——是"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小子之厉,义无咎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汉书·朱买臣传》: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讴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这一段,几乎就是"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的一幅画: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挑着柴、在路上高声念书;最亲近的人说他"终饿死沟中"。"有言"二字,多数时候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最近的人嘴里来的。其"厉"之实,更在长安那几年: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丐之。——上书上去了,没有回音;在公车署里等着,等到没饭吃,靠同来的差役们轮流分他一口。渐之初六,位乎穷下而上无其应,说的正是这个:既无势可倚,又无人可托。其所以终能起者,仍在那一部他挑着柴也不肯放下的书: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辞》,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后数岁,东越数反覆,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他所进的那一策,不是空言:是他做吴人时就熟的那一片山水。所谓"义无咎",正是说他这一段路虽然难看,却没有一步是歪的:柴照挑,书照念,策照上。而《汉书》记其还乡一节,最见世情: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当日说他"终饿死沟中"的人,正在为他修路。此爻之"有言",到这里才算有了回声。然圣人于此爻只许"无咎"而不许"吉",亦自有深意:买臣后以功征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免,复为丞相长史。会与御史大夫张汤有隙,遂与边通、王朝共谮汤,汤自杀;天子亦诛买臣。——他的起,是"渐";他的败,正是不复以渐——由九卿而坐法,由坐法而挟怨谋人,一步比一步急。渐之六爻,初六只保他那一段"义无咎",保不了他后来那一段。使朱买臣当日以妻之一言而弃其书、以公车之久候而改其业,则不过吴中一樵夫;惟其在最卑之地而不改其所业,故一策而拜郡守——起于水涯者,本当如此。当渐之初而位卑谤随、守之不改——"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小子之厉,义无咎也",朱买臣以负薪诵书而受讥于室、以说经上策而拜会稽,是渐之始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渐:女归吉,利贞。 ——《周易·渐卦·卦辞》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 ——《周易·渐卦·彖传》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周易·渐卦·大象传》
序卦曰: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 ——《周易·序卦传》

卦辞只六字,却把处渐之道立了标尺:"渐,女归吉,利贞"——普天下的事情里,最有次第、一节也不许躐过的,莫过于古时嫁娶那一套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一节不可少,一节不可先。圣人取此为象,是要人知道:所谓"进",从来不只是"到",还得看你怎么到的。而"利贞"二字是戒:循序而进,仍须其序之正;序而不正,则不过一场熟练的钻营。《彖》申其义,为处渐之枢,说得最备:"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进得位"者,走到的那一步是自己的,故往而有功;"进以正,可以正邦"者,这一路没有一节是抢来的,所以他站上去以后,能把一方的风气也带正——一个人怎么上来的,日后就会怎么带别人上来;"其位,刚得中也"者,九五阳刚居尊而得中,是全卦之骨;而"止而巽,动不穷也"六字,是渐之所以能久的秘密:有艮之止,故不躁;有巽之顺,故不逆。不躁则不折,不逆则不阻,是以其动无穷。大象则把"山上有木"之象,落到最慢的两件事上:"君子以居贤德善俗"——程颐曰:"人之进于贤德,必有其渐:习而后能安,非可陵节而遽至也。在己且然,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故善俗必以渐也。"——自己积德要一寸一寸地积,何况化一方之俗?风俗从来不是一纸告示改得动的:它跟山上那棵树一样,得年年长。而《杂卦》则曰:"渐,女归待男行也。"——待其礼而后行,正是渐;不待而行,便是下一卦的归妹。序卦明其所以次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止到极处,必以渐而进;先有那一段"什么也不做"的止,才有这一段"一寸一寸地长"的进。它独教"女归吉""进以正可以正邦""止而巽动不穷""居贤德善俗",正与艮之"艮其背""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思不出其位"相承而相反——艮是叫人站住(其用静),渐是叫人重新走起来(其用动):由艮而渐、由止而进,而其归则在那彖传"进以正,可以正邦也"与大象"君子以居贤德善俗"——不越次则其进不虚,不求速则其成可久;进而不以序,则其进终溃;止而不复进,则其止亦枯。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以渐进而得位,往必有功也。以渐进而正,可以正邦也。止而巽,以斯适进,渐进者也;动不穷也。鸿,水鸟也;适进之义,始于下而升者也,故以鸿为喻。干,谓大水之旁,故停水处也,渐进之始也。始进而位乎穷下,又无其应,若履于干,危不可安也;始进而未得其位,则困于小子之厉,故"有言"也;然进而无违,是以"无咎"。磐,山石之安者也;少进而得位,居中而应,本无禄养,进而得之,其为欢乐,"衎衎"然也。陆,高之顶也;进而之陆,与四相得,遂乃不返,见利忘义,贪进忘旧,凶之道也;异种为寇,"御寇"者,顺而相保也。鸟而之木,得其宜也;桷者,横平之柯也,唯平柯之上,然后乃得安也。陵,次陵之高者也;进得中位,而隔乎三四,不得与其应合,故"妇三岁不孕"也;各履正而居中,三四不能久塞其涂者也,不过三岁,必得所愿矣。进处高洁,不累于位;无物可以屈其心而乱其行者,志洁而行高,仪可贵也。

王弼解渐,一语先立其体:"止而巽,以斯适进,渐进者也;动不穷也。"——他把彖传六字讲活了:下有一段不动的,上有一段肯顺的,合起来才叫"渐"。既不躁,又不逆,所以走得远。

他于六爻取象最切:"鸿,水鸟也;适进之义,始于下而升者也,故以鸿为喻。"又于初六"始进而位乎穷下,又无其应……然进而无违,是以无咎",于六四"唯平柯之上,然后乃得安也",于九五"三四不能久塞其涂者也,不过三岁,必得所愿矣"——最得"隔而终合"之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以渐进而得位往必有功、以渐进而正可以正邦、止而巽以斯适进动不穷、鸿水鸟适进之义始于下而升故以为喻、干大水之旁渐进之始、始进位乎穷下又无其应故小子之厉有言而进无违是以无咎、磐山石之安少进得位居中而应其为欢乐衎衎然、陆高之顶进而之陆见利忘义贪进忘旧凶之道、御寇者顺而相保、桷横平之柯唯平柯之上然后得安、进得中位而隔乎三四故妇三岁不孕而三四不能久塞其涂、进处高洁不累于位无物可以屈其心而乱其行故仪可贵"之旨,于"止而巽以斯适进""三四不能久塞其涂"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位应之理,程颐则更进以"进以序为渐"发其义理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止必有进,屈伸消息之理也;止之所生亦进也,所反亦进也,渐所以次艮也。为卦上巽下艮,山上有木:木之高而因山,其高有因也;其高有因,乃其进有序也,所以为渐也。渐之义,进以序为渐;今人以缓进为渐——进以序,不越次,所以缓也。天下之事,进必以渐者,莫如女归。止而巽:内止静而外巽顺,故其进动不有穷极也。君子观渐之象,以居贤善之德,化美于风俗。人之进于贤德,必有其渐:习而后能安,非可陵节而遽至也。在己且然,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故善俗必以渐也。君子之进,自有其序;小子躁进,故有厉有言,然于义则无咎也。二居中得正,上应于五,进而安裕,其为饮食和乐,然君子有进而有为,非徒饱而已也,故曰"不素饱"。三居下卦之上,进而至于陆,非其安也;与四非正应而相比,是失其道也,故"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之道也;然刚正之德,用以御寇则宜,顺以相保也。四以柔巽自处,虽处非其安,然得平柯以安其身,故无咎。五与二为正应,而为三四所隔;然中正之道,终不可掩,故"三岁不孕"而"终莫之胜",吉也。进至于极而不失其正,其羽仪可以为法,故"其羽可用为仪"。

程颐读渐,先把"渐"字从"慢"里救出来:"渐之义,进以序为渐;今人以缓进为渐——进以序,不越次,所以缓也。"——这一句最该抄在案头:渐不是慢,是不越次;因为不越次,看着才慢。只慢而不知次第的,不是渐,是拖。

他于大象说得最切:"人之进于贤德,必有其渐:习而后能安,非可陵节而遽至也。在己且然,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故善俗必以渐也。"——"习而后能安"五字,把学问、德行、风俗三件事一齐说尽:懂了不算,做过一次也不算,做到它成了你身上自然的一部分,中间隔着的正是"渐"。又于六二:"君子有进而有为,非徒饱而已也";于上九:"进至于极而不失其正,其羽仪可以为法"。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渐独发"止必有进屈伸消息之理故渐次于艮、山上有木木之高而因山其高有因乃其进有序、渐之义进以序为渐今人以缓进为渐、天下之事进必以渐者莫如女归、内止静而外巽顺故其进动不有穷极、君子观渐之象以居贤善之德化美于风俗、人之进于贤德必有其渐习而后能安非可陵节而遽至、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故善俗必以渐、君子之进自有其序小子躁进故有厉有言然于义无咎、君子有进而有为非徒饱而已故曰不素饱、三进而至陆非其安也失其道故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四以柔巽自处得平柯以安其身、五与二正应而为三四所隔然中正之道终不可掩、进至于极而不失其正其羽仪可以为法"之义,直指渐即是"进以序、不越次"之学,最切于处渐之实。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渐,渐进也。为卦止于下而巽于上,为不遽进之义,有女归之象焉。又自二至五,位皆得正,故其占为女归吉,而又戒以利贞也。鸿之行有序,而进有渐。干,水涯也;始进于下,未得所安,而上复无应,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则为小子厉,虽有言而于义则无咎也。磐,大石也;渐远于水,进于磐而益安矣;衎衎,和乐意。鸿,水鸟;陆,非其所安也。九三过刚不中而无应,故其象如此,而其占夫征则不复,妇孕则不育,凶莫甚焉;然以其过刚也,故利于御寇。或得平柯,则可以安矣;六四乘刚而顺巽,故其象如此,占者如是则无咎也。陵,高阜也;九五居尊,六二正应在下,而为三四所隔,然终不能夺其正也,故其象如此,而占者如是则吉也。胡氏、程氏皆云"陆"当作"逵",谓云路也,今以韵读之,良是。仪,羽旄旌纛之饰也。上九至高,出乎人位之外,而其羽毛可用以为仪饰,位虽极高而不为无用之象,故其占如此。

朱熹解渐,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为卦止于下而巽于上,为不遽进之义。"——"不遽进"三字,是"渐"的白话:不是不进,是不猛地进。又于六爻之象一句点破:"鸿之行有序,而进有渐。"

他于九三讲得最重:"陆,非其所安也……其占夫征则不复,妇孕则不育,凶莫甚焉;然以其过刚也,故利于御寇。"——同一段刚,用来抢那一步则"凶莫甚",用来护这一群则"利御寇":所差者只在用处。又于上九:"位虽极高而不为无用之象"——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不遽进、进得正、终莫夺、位高而可用"数字。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渐紧扣"渐渐进也为卦止于下而巽于上为不遽进之义有女归之象、自二至五位皆得正故其占为女归吉而戒以利贞、鸿之行有序而进有渐、干水涯也始进于下未得所安而上复无应故小子厉虽有言而于义无咎、磐大石也渐远于水进于磐而益安衎衎和乐意、陆非其所安九三过刚不中而无应故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莫甚焉然以其过刚故利于御寇、或得平柯则可以安六四乘刚而顺巽故无咎、陵高阜也九五居尊六二正应在下而为三四所隔然终不能夺其正、陆当作逵谓云路也仪羽旄旌纛之饰上九至高出乎人位之外而其羽毛可用以为仪饰位虽极高而不为无用",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不遽进、得其正、终不夺、可为仪"。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上一卦艮是山,叫人站住;这一卦渐,是叫人重新走起来。《序卦》讲得干脆:"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哪有一直停着的道理?停,是为了看清楚下一步往哪儿迈。这个卦上面是巽、是风也是木,下面是艮、是山,合起来四个字:"山上有木"。树长在山上,本来就高;可它那个高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不是一夜搬上去的——这就叫渐。要紧的是,程伊川有一句话,把现在人的误会一笔勾掉:"今人以缓进为渐"——大家以为渐就是慢,错了;渐是"不越次",因为不越次,看起来才慢。你磨磨蹭蹭什么也不做,那不叫渐,那叫拖。卦辞更妙,讲进步不讲别的,只讲嫁女儿:"渐,女归吉。"为什么?古时候嫁娶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一节都不能少、一节都不能抢——天底下最讲次第的,就是这件事。彖传里"止而巽,动不穷也"六个字最要紧:下面有一段止,所以不躁;上面有一段顺,所以不逆。不躁不逆,才走得远。大象"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是两件最急不来的事:自己修德,一寸一寸地修;改一个地方的风气,一年一年地改。你贴一百张告示不如做十年。六爻都拿"鸿雁"打比方,雁飞成行、一站一站地走:初六"鸿渐于干",刚落在水边上,位子最低,上头又没人照应,旁边就有闲话——"小子厉,有言",可《象传》说"义无咎也":以道理讲,他没错,起头就该在那儿。六二"鸿渐于磐",站上大石头了,吃得也安稳了,"饮食衎衎";可圣人马上加一句"不素饱也"——不能白吃。人最容易停下来的地方,不是最难那一段,是刚刚舒服起来那一段。九三最坏,"鸿渐于陆",一下子跳到高地上去,水鸟跑到旱地上,看着是进了一大步,其实把中间那段路欠下了;结果"夫征不复",走了回不来,"离群丑也"——把一队人都甩掉了,落了单。六四"鸿渐于木",雁的脚是蹼,本来站不住树;可要是找到一根平枝子,也能歇一歇——"或得其桷",这就叫"顺以巽也":位子不合适,别掀桌子,先找根平的站住。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两个人本该合,中间隔着三、四两爻,隔了三年没结果;可"终莫之胜"——隔得了一时隔不了一世,你那一段正还在,别人就赢不了你。上九"其羽可用为仪",飞到云路上去了,人间的位子已经没有他的份,可他掉下来的一根羽毛,人家拿去做仪仗——一辈子没抢过一步的人,最后那个样子,就成了别人的尺子。

南怀瑾讲渐,先把艮渐接起来:"上一卦艮是山,叫人站住;这一卦渐,是叫人重新走起来……停,是为了看清楚下一步往哪儿迈。"再把"渐"字从"慢"里救出来:"渐是不越次,因为不越次,看起来才慢。你磨磨蹭蹭什么也不做,那不叫渐,那叫拖。"

他最重"不素饱"与"离群"这两层:"人最容易停下来的地方,不是最难那一段,是刚刚舒服起来那一段。""看着是进了一大步,其实把中间那段路欠下了……把一队人都甩掉了,落了单。"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位子不合适,别掀桌子,先找根平的站住(六四或得其桷)。""一辈子没抢过一步的人,最后那个样子,就成了别人的尺子(上九其羽可用为仪)。"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渐尤重"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山上有木树长在山上其高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今人以缓进为渐是误会渐是不越次、卦辞讲进步只讲嫁女儿因古礼六节一节不能抢、止而巽动不穷下面有止所以不躁上面有顺所以不逆、君子以居贤德善俗自己修德一寸一寸改风气一年一年、初六刚落水边位低无应旁有闲话而于义无咎、六二站上磐石吃得安稳而不能白吃、九三一跳到高地把中间那段路欠下了落了单、六四雁本站不住树得一根平枝也能歇顺以巽也、九五隔了三年没结果而终莫之胜、上九飞到云路人间位子没他的份而其羽被拿去做仪仗"一层,最宜入门。

七 史证 · 任延教耕立学、渐以礼义而岭南始有华风 A HISTORICAL TALE

二千人同日成婚 ——一个人如何用最慢的办法,去改一方最难改的东西

东汉  ·  任延(字长孙,南阳宛人。年十九为会稽都尉,建武初为九真太守,后为武威太守。事见《后汉书·循吏列传》)

渐之大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彖曰"进以正,可以正邦也",程颐释之曰"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故善俗必以渐也"——渐之要,不在一个人自己走得多快,而在他肯不肯用十年的工夫,去做一件一年看不出来的事。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层做成一段实事的,东汉的任延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在最南的边郡教人用牛耕田、替二千对无礼可依的男女定了婚期,在最西的边郡造起了一所学校——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当年见效的,而"岭南华风,始于二守"八个字,是史家在几十年后替他记下的。这段史事,详载于《后汉书·循吏列传》。

任延之进,本身就是一个"渐"字。《后汉书》记其始:"任延字长孙,南阳宛人也。年十二,为诸生,学于长安,明《诗》《易》《春秋》,显名太学,学中号为'任圣童'。"更始元年,拜会稽都尉——"时年十九,迎官惊其壮。"——十九岁做一郡之都尉,来迎接的人看见他年少,都吃了一惊:这正是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的处境——位子来得早,闲话自然多。而他到任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威,是"静泊无为,唯先遣馈礼祠延陵季子";接着"聘请高行如董子仪、严子陵等,敬待以师友之礼;掾吏贫者,辄分奉禄以赈给之"。——先去祭一位古之贤者,再去请几位当世的高士,再把自己的俸禄分给穷掾吏:这三步没有一步是抢来的名声。所谓"义无咎也",正是这样起的头。

其"善俗"之实,则在九真。建武初,诏征为九真太守。九真者,交州最南之郡,去洛阳万里。其俗有二难:一难在食,"九真俗以射猎为业,不知牛耕,民常告籴交阯,每致困乏"——满郡的人靠打猎过日子,不会用牛耕地,粮不够便向邻郡买,年年闹荒。任延所做的,是一件顶笨的事:"延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田畴岁岁开广,百姓充给。"——"田畴岁岁开广"六个字,正是这一卦的名字落在地上:不是一年之内改天换地,是今年开一片、明年再开一片。犁要一具一具地铸,田要一亩一亩地垦,人要一户一户地教——这就是"渐"。

其二难在礼,尤非一纸文告可了。"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各因淫好,无适对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延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娉,令长吏以下各省奉禄以赈助之。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其产子者,始知种姓,咸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也。'多名子为'任'。"——这是《后汉书》里最动人的一段之一:他没有下令禁止什么,他做的是给这一郡的男女排了一个婚期;穷得出不起聘礼的,他让全郡的官吏从自己俸禄里省出来贴给他们。于是二千余对人同日成婚。第二年生下来的孩子,头一次知道自己姓什么;而做父母的说:"让我有这个孩子的,是任君。"于是这一郡的孩子,许多都叫"任"。渐之卦辞独取"女归"为象——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一节不可躐;而任延在万里之外的边郡所做的,正是把这一套"次第"第一次带给了那一方的人。渐之"女归吉"三字,从来没有比这一件事更实的注脚。其效之远,还不止于此:"于是徼外蛮夷夜郎等慕义保塞,延遂止罢侯国驻兵。"——教化行而边兵可撤:这正是彖传"进以正,可以正邦也"。

而史家在这一段之后,特特补了一笔,把"渐"字点了出来:"初,平帝时,汉中锡光为交阯太守,教导民夷,渐以礼义,化声侔于延。……岭南华风,始于二守焉。"——"渐以礼义"四字,是史官下的断语:不是"绳以礼义",不是"齐以礼义",是"渐"。而"岭南华风,始于二守"一句,更要紧:一方的风气之变,须记到"始于"某人——可见那不是某一年办成的事,是从那两个人手里起的一个头,此后一代一代长出来的。程颐所谓"教化之于人,不以渐,其能入乎",此之谓也。

其守正之节,则见于武威之任。建武十一年,征诣洛阳,后拜武威太守。帝亲见延,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这一段最见其"进以正":连皇帝的一句叮嘱,他都要分辨清楚——顺上官是可以的,"善事"上官则不可以。渐之"利贞"二字,正是此意:循序而进,须其序之正;不正而循,便成了钻营。其在武威所为,仍是两件老事——除害与立学:"时将兵长史田绀,郡之大姓,其子弟宾客为人暴害。延收绀系之,父子宾客伏法者五六人。……又造立校官,自掾史子孙,皆令诣学受业,复其徭役;章句既通,悉显拔荣进之。郡遂有儒雅之士。"——"郡遂有儒雅之士"七个字,与九真的"田畴岁岁开广""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是同一副笔墨:都是要用年头去换的东西。他先免了学生的徭役(使其能学),再等他们把章句读通(使其成学),再一一提拔出来(使其有用)——三节,一节也没有省。其终:后征为河内太守,永平二年卒于官。

◆  任延之十九为都尉而先祠季子、礼高行、分俸赈贫掾,之在九真铸田器、教垦辟而"田畴岁岁开广",之为骆越之民定婚配而"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多名子为任",之使徼外夷慕义保塞而罢侯国驻兵,之对光武"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之在武威收豪右、立校官而"郡遂有儒雅之士",几乎是渐之彖"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止而巽,动不穷也"与大象"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的活注脚:以"年十九迎官惊其壮"而先祠贤礼士为鸿渐于干(始进位卑,义无咎也),以既守一郡而尽其力于田器学校为鸿渐于磐(得其所安而不素饱也),以"教之垦辟,田畴岁岁开广"与"造立校官,章句既通悉显拔之"为居贤德善俗(习而后能安,非可陵节而遽至),以"各使男女以年齿相配、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为女归吉(进以序,不越次),以"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为利贞(进以正,可以正邦),以"渐以礼义……岭南华风,始于二守"为其羽可用为仪(其序不乱,可以为法)。它最见功夫的地方,不在他做成了什么,而在他所做的每一件,都是当年看不见回报的——犁要一具一具铸,婚要一对一对配,学生要一个一个等他读通。上一课艮之鲁仲连教人"会艮、于事成功立之际止得住自己(不获其身)",此课渐之任延则教人"会渐、于止极之后重新走起来而每一步都不抢(进以序)"——一止一进、一艮一渐,正是"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由艮之能止而为渐之能进的人间对照:艮之处止则手不许伸(无取于人),渐之处进则步不许抢(不越其次)——进而不以序,则其进终溃;止而不复进,则其止亦枯。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教人"会鼎",震之王彪之教人"会震",艮之鲁仲连教人"会艮",渐之任延则教人"会渐——当止极当进之世,如何一节一节地走上去:如何起于最卑而受讥不改(鸿渐于干,义无咎也),如何既得其安而不虚食其养(鸿渐于磐,不素饱也),如何不抢那一步、不甩下同行的人(鸿渐于陆之戒,离群丑也),如何在不合适的位子上先找一根平枝站住(或得其桷,顺以巽也),如何被人隔了三年而那一段正仍在(终莫之胜,得所愿也),如何把这一路走成后人可以照着走的样子(其羽可用为仪,不可乱也),而尤在'进以正,可以正邦'(彖)与'居贤德善俗'(大象)。所争者,不是快慢,是欠不欠账:每一步都踩实了,所以每一步都是自己的。这便是'渐,女归吉,利贞''进得位,往有功也''止而巽,动不穷也''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的真功夫。又,蒙课之史证文翁以"遣学子入京受业、立石室学官"而化蜀,此课之任延则以"教耕垦、定婚配、立校官"而化九真武威——一启其蒙,一渐其俗,正见"善俗必以渐"之所以别于教与令:教者开其知,令者齐其行,渐者养其习——知可以一日而开,行可以一令而齐,习则非年年岁岁不可。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渐六爻,是"进到哪一层、怎么进"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一件事已经到了"该往前走"的时候(一门手艺该出师了、一个位子该往上一步了、一件事该推开了、一方风气该改了),我是从最低那一层老老实实起步、受人几句轻话也不改(鸿渐于干),还是刚坐稳就安享其成(磐而素饱),还是一步跨到我还站不住的高处、把同行的人全甩下(鸿渐于陆),还是在不合适的位子上先找一根平枝站住(或得其桷),还是被人隔了三年仍旧不改那一段正(鸿渐于陵),还是把这一路走成了别人可以照着走的样子(其羽可用为仪)?卑而不怨、安而有用、难而能顺、隔而不夺、成而可法者善,越次孤行、求速失道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渐,女归吉,利贞",与大象"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彖传"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是给一切正站在"该不该再快一点"的路口上的人——无论一门手艺、一项事业、一个位子、一方风气——的总叮嘱:处渐之道,不在快,也不在慢,而在不越次(进以序)、不虚食(不素饱)、不孤行(不离群)、不失正(利贞)、不改守(终莫之胜);所以有功者,进得位也;所以能正人者,进以正也;所以动不穷者,止而巽也;所以凶者,越其次而离其群也;所以可仪者,自始至终其序不乱也。先在最低那一层站住、任人说去(初六),再把坐稳了的那一处坐出用处来(六二),再不抢那一步、不甩下同行的人(九三),再于不合适的位子上找一根平枝(六四),再守住那一段被人隔了三年的正(九五),最后把这一路走成别人可以照着走的样子(上九)。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恒教你如何久于其道,遁教你如何知时而退,大壮教你如何以礼制壮,晋教你如何以明顺而进,明夷教你如何用晦而明,家人教你如何正家而天下定,睽教你如何于异中求同,蹇教你如何见险而止,解教你如何宽以解难,损教你如何惩忿窒欲,益教你如何损上益下,夬教你如何决而能和,姤教你如何防其始生,萃教你如何聚之以正,升教你如何积小以高大,困教你如何委命遂志,井教你如何养而不穷,革教你如何去故当时,鼎教你如何取新养贤,震教你如何惊起不倾,艮教你如何当止而止,渐则教你——如何在该走的时候一节一节地走上去:鸿渐于干则起于最卑而不怨(其始),不素饱则安其位而尽其用(其实),鸿渐于陆则戒其越次孤行(其戒),或得其桷则处难而能顺(其难),终莫之胜则守正而待其久(其守),其羽可用为仪则成德而为人法(其成);而其纲则在"进以正,可以正邦"(其正)与"居贤德善俗"(其化)。那求速的、越次的、坐稳便不肯再动的、把同行的人都甩下的,纵然一时飞得极高,也不过是把中间那段路欠着;能于最低处站住、于安处尽其用、于难处能顺、于隔处不改其正、于成处不乱其序的人,则如山上那棵树——不与山争高,一年长一寸,而百年之后自成其高。会序、会正、会久、会化——这是人间最难、也最经得起时间的一种功夫,是"渐"之所以"进也、女归吉利贞、进以正可以正邦、止而巽动不穷、君子以居贤德善俗"、以一"渐"字所以能于止极之后重新走出一条长路的真本事。

九 速查 · 风山渐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巽☴(风/木/入/长女)下艮☶(山/止/少男)·山上有木
卦名风山渐(fēng shān jiàn)· 进也、进以序、女归吉、居贤德善俗 · 六十四卦第五十三 · 下经第二十三卦
卦辞渐:女归吉,利贞
卦义渐进之道——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山上有木(木之高而因山,其高有因,乃其进有序)=渐之象。其体在止(下艮不躁),其用在顺(上巽不逆),其准在序(进以序、不越次),其正在贞(进以正,可以正邦)。贵在"卑而不怨、安而有用、难而能顺、隔而不夺、成而可法",其戒在越次孤行(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求速失道(妇孕不育)、安而素饱(六二之反)、陵节而遽至
六爻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义无咎也·始进位卑而谤随·渐之始)·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不素饱也·得其所安而不虚其食·渐之安)·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离群丑也、失其道也、顺相保也·越次孤行·渐之大戒·反面镜)·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顺以巽也·处非其安而顺以自安·渐之难)·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为人所隔而其正不夺·成卦之主)· 上九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进至于极而其序不乱·渐道之成)
卦象之喻"山上有木,渐"——树生山上,其高有凭(下有艮山),其长有序(上有巽木)。六爻一律取"鸿"为象:鸿之行有序、其飞成列、其止有时,自干(水涯)而磐(大石)、而陆(高原)、而木(树)、而陵(丘陵)、而逵(云路),一处一处地上去,从不跳过中间一段。渐之为渐,不是慢,是不越次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渐之善(渐之主·渐之成·渐之始·渐之安·渐之难)九五=阳刚中正居尊、为三四所隔而其正终不可夺(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成卦之主;上九=进至于极、出乎人位之外而其仪可法(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渐道之成;初六=始进最下、位卑谤随而于义无咎(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义无咎也)——渐之始;六二=柔中得正、上应九五、得其养而不虚食(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不素饱也)——渐之安;六四=以柔乘刚而顺巽、得平柯以自安(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顺以巽也)——渐之难
渐之戒(渐之躁·渐之孤)九三=过刚不中、越次而进、一跃至非其所安之地,故征而不复、孕而不育(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离群丑也、失其道也)——躁进者之第一代价不是失败,是落单;惟"利御寇,顺相保也"留一活路:同是一段刚,用以抢那一步则凶,用以护这一群则利。又通卦之戒在"不越次"三字——求速则失其道,素饱则废其安
彖传渐之进也,女归吉也 · 进得位,往有功也 · 进以正,可以正邦也 · 其位,刚得中也 · 止而巽,动不穷也
大象传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木之高而因山,其进有序;君子法之——积德一寸一寸地积,化俗一年一年地化·程颐曰"人之进于贤德,必有其渐;习而后能安,非可陵节而遽至也……故善俗必以渐也")
序卦传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止到极处,必以渐而进;先有那一段止,而后这一段进才不是浮的)
杂卦传渐,女归待男行也(待其礼而后行者渐,不待而行者归妹)
核心精神渐者进也——山上有木,其高有因、其进有序;女归吉(进之有礼有节),利贞(序而必正);进得位,往有功;进以正,可以正邦;止而巽,动不穷。处渐之要在"知序、知正、知久、知化";始则起于最卑而不怨(初六),继则安其位而尽其用(六二),戒其越次孤行(九三),再则处非其安而能顺(六四),守其正而待其久(九五),终则成其德而为人法(上九)
与艮(䷳)相承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艮是一座不动的山,渐是山上那一棵还在长的树——渐之下体正是艮。可见艮之止从不是渐之敌,恰是渐之根:先有那一段"什么也不做"的止,才有这一段"一寸一寸地长"的进。艮教人当止而止(能止),渐教人当进而进(能进)
与归妹(䷵)相综相对把渐整个倒转过来便是归妹(下一卦)。渐上巽下艮,女归吉、利贞——依其礼而后行;归妹上震下兑,征凶、无攸利——不待其礼而行。同是一桩嫁娶:一个循序,一个躁越;一正一乱,圣人排此二卦于一处,正是要人看"次第"二字值多少钱
立义之要("干磐陆木陵逵"六位)渐六爻既象鸿雁自下而上之飞,又勘验处渐之六重:鸿渐于干则起于最卑(初六)、鸿渐于磐则安而不虚食(六二)、鸿渐于陆则戒其越次(九三)、鸿渐于木则难而能顺(六四)、鸿渐于陵则隔而不夺(九五)、鸿渐于逵则成而可仪(上九);处渐之枢,全在"不越其次、不虚其位、不失其正"——依序则安,越序则凶,安而不用则废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眼下我最想"一步到位"的那件事,中间被我省掉的是哪一节?
"渐之义,进以序为渐;今人以缓进为渐"——渐不是慢,是不越次。那一节省掉的路,是我真的不必走,还是我只是不想走?欠下的,将来打算怎么还?
二问:我此刻坐着的这块"磐石",我在上头做了什么?
"饮食衎衎,吉"下面紧接一句"不素饱也"——安稳是真的,那么这一份安稳换来的东西呢?人最容易停住的地方,从来不是最难的那一节,是刚刚舒服起来的那一节。还有:我这一路上,有没有把本该同行的人甩在了身后(九三离群丑也)?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在最低处被人轻而手里那件事没放下(如初六、朱买臣担薪诵书而受讥于室),是坐上那块石头便把一郡坐成一方之安(如六二、卫飒凿山五百里使流民渐成聚邑),是恃才越次而把同行的人全甩下(如九三、崔浩刊史衢路而族灭四姓),是在不合适的位子上先找一根平枝站住(如六四、苏颂落职出郡而制仪修书),是被隔了三年而那一段正仍在(如九五、欧阳修三遭谤而不改其守),还是把这一路走成了别人的尺子(如上九、周敦颐官微而为二程之师)?
信"山上有木,渐"——树不与山争高,一年长一寸;我今天若肯把这一节走足,明天那一节自会在脚下。
——记下来,便已得渐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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