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62 · HEXAGRAM
雷泽归妹
LÉI ZÉ GUĪ MÈI  ·  THE MARRYING MAIDEN  ·  THE END AND THE BEGINNING
䷵  上震☳(雷/动/长男)下兑☱(泽/说/少女)· 泽上有雷(雷动于上而泽说于下=说以动)· 归妹,征凶,无攸利 · 泽上有雷,归妹 · 君子以永终知敝 · 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
卦序:第五十四 上卦:震☳ 下卦:兑☱ 卦辞:征凶,无攸利 大象:君子以永终知敝
一 开篇 · 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 PROLOGUE

上一卦渐,讲的是"山上有木、其高有因、其进有序、女归吉利贞、止而巽动不穷、君子以居贤德善俗"——一部《渐》,从头到尾只讲一个"不越次":起于最卑而受讥不改(鸿渐于干),安其所得而不虚食其养(鸿渐于磐),戒那越次孤行、走了回不来的躁进(鸿渐于陆),处非其安而先找一根平枝站住(鸿渐于木),被人隔了三年而那一段正仍在(鸿渐于陵),最后把这一路走成后人可以照着走的样子(其羽可用为仪)。而《序卦传》紧接着又推了一步:"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走总要走到一个地方去。一个人不能一辈子只是"在进":手艺要出师,事情要落地,人要成家,一段关系要有一个名分。所谓"归",就是那个落点。于是这一卦的卦体,恰把渐整个倒了过来:渐是上巽☴下艮☶,归妹是上震☳下兑☱——把渐从头到脚翻一个个儿,就是归妹。《大象》只用四个字点其象:"泽上有雷,归妹。"——雷动于上,泽随之而动;上头一响,底下的水面就漾开了。程颐说:"雷震于上,泽随而动,阳动于上,阴说而从,女从男之象也。"这一响一漾,正是"说以动"三个字:不是先讲清楚了才动,是先高兴起来了才动。

可这一卦最奇的地方,是它的卦辞:同讲一桩嫁娶,渐说"女归吉,利贞",归妹却说"归妹,征凶,无攸利"。一吉一凶,只隔着一层——渐是"女归待男行"(待其六礼而后行),归妹是不待其礼而行。《彖传》把这一层剖得极狠:"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它先把这桩事抬到最高:男女之归,是天地之大义,天地不交则万物不兴;一个女子出嫁,是她做女儿的"终",也是她做人母的"始",所以叫"人之终始"。天下没有比这更不可废的事。可紧接着,它把这一卦的病一句点破:"说以动,所归妹也"——你这一桩之所以叫"归妹"(而不叫"女归"),是因为它起于一个"说"字:不是义之当归,是情之所悦;不是礼到了,是心动了。然后是两句判词:"征凶,位不当也"(三、四、五、上四爻皆不当位——该在的人不在该在的地方)、"无攸利,柔乘刚也"(六三乘九二、六五乘九四——下面那一段刚,被上面那一段柔压着)。所以归妹之教,从来不是"不许归"——天地之大义,怎么可以不归?它教的是:这样一桩非归不可、而又极易归得不正的事,该怎么办。大象给的答案只有六个字:"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永终者,要它长久地终;知敝者,先知道它会坏在哪里。程颐说:"君子观归妹之象,以永其终,知有敝也。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故君子推其原、究其敝,然后知其所以敝也。"——雷动泽随,合起来最容易;合得容易的东西,散得也容易。所以在最高兴的那一刻,先替它想一想将来会从哪里裂开——这就是"永终知敝"。

于是这一卦接着渐讲的,正是"归妹者女之终也、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位不当柔乘刚、君子以永终知敝"的功夫:渐教人"会渐——如何在该走的时候一节一节地走上去",归妹便教人"会归——如何在该落地的时候把这一桩落得住:如何以副贰之位而尽其分、守其恒(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如何所配非其人而不改其素(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如何戒那以说而求、求之不以正终至降格的(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如何宁过其期而不苟合、有待而后行(九四愆期、迟归有时),如何以至贵之身而尚其德不尚其饰(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如何戒那礼备而实亡、承一只空筐的(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一部《归妹》,讲的全是这桩"合而能永"的道理:所以凶者,位不当也;所以无攸利者,柔乘刚也;所以能吉者,其位在中、以贵行也(六五);所以无攸利之极者,承虚筐也(上六)。——归妹不是叫你不要合,也不是叫你算计着合;归妹是叫你在合的那一天,就把"怎样才不至于散"想明白:分虽卑而其行有恒(初九),遇不淑而其守不变(九二),戒其以说而求(六三),宁迟而不苟(九四),贵而不侈其饰(六五),终而不承其虚(上六)。

泽上有雷,归妹——雷动于上而泽说于下,其合也易,其久也难 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礼之器具在,而其中无物:有其文而无其实 君子以永终知敝
泽上有雷,归妹——上头雷一响,底下的水面就漾开了:这是天下最容易发生的一种"合"。可雷是过去的,水面是要平回来的;说以动者,其合易而其久难。所以《大象》不教人如何合,只教六个字:"君子以永终知敝"——在最热闹的那一刻,先替它想一想将来会从哪里裂开。而上六那一幅"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正是这一卦替天下人留的那面镜子:筐还是那只筐,刀还是那把刀,礼数一样也不缺——只是筐里没有东西,刀下没有血
二 卦象 · 泽上有雷、说以动、位不当而柔乘刚 THE SYMBOL

归妹卦上震下兑,是一幅"雷动于上、泽说于下,少女从长男而其合不以其正"之象——震为雷、为动、为长男,居上而先动;兑为泽、为说、为少女,居下而随之。上头一动,底下便悦而从之:这是天下最容易成的一种合,也是天下最容易散的一种合。读归妹,最该先认住这"说以动"三字。所谓"归妹","归"是嫁,"妹"是少女——为什么不叫"女归"而叫"归妹"?程颐说得极清楚:"女之归者,谓之'归妹',非正配也。"渐之六二至九五皆得其正,故曰"女归吉";归妹则三、四、五、上四爻俱不当位,故曰"征凶"。同是一桩嫁娶,一个是六礼备而后行,一个是心先动而后行——所差只在这里。《彖》说得极备:"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先扬之至于极(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此事断不可废),再抑之至于实(说以动、位不当、柔乘刚,此桩确有其病)。六十四卦中,先把一件事抬得这样高、又立刻把它的毛病点得这样透的,只有归妹一卦。而归妹之奇处,尤在"柔乘刚"三字:六三居九二之上,六五居九四之上——两处都是柔压着刚。柔乘刚者,不是说女不可以在上,是说这一桩里,本该做主的那一段没能做主,本该退让的那一段却挺在了前面:名与实错了位。名实一错,其合虽成,其久必难。所以归妹之象,最要紧的有三个机关:一是"说以动,所归妹也"(归妹之所以为归妹),二是"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归妹之所以有病),三是"归妹,天地之大义也;人之终始也;君子以永终知敝"(归妹之所以不可废、而必以知敝为其防)。上震下兑,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震

震为雷、为动、为长男,一阳动于二阴之下而其性奋。雷之性,发而不留——今其在上,则是那个先动的一头:不是被人求,是自己动了。上一卦渐之上体为巽,其性顺而入,故曰"止而巽,动不穷也";此卦上体为震,其性动而奋,故曰"说以动,所归妹也"。一巽一震、一顺一动,正是渐与归妹的分界线。又震为长男而下配少女:长男少女,非其配也。程颐曰:"震,长男;兑,少女。少女从长男,以说而动,动以说,则不得其正矣。"——所以这一卦从头就不曾说它"不该合",只说它"合得不正"。它居于上卦——那上体之震,正是归妹"所以待、所以贵、所以戒"所在: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归妹之待),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归妹之贵·成卦之主),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归妹之大戒)。归妹之德在"待、德、实"——归妹之世,成败判于上(其判在上):惟以宁过其期而不苟合者验其能待(九四),以至贵之身而不侈其饰者验其能德(六五),以礼器俱备而其中无物者验其失实(上六)。那在上之震雷,正是归妹的"所以待、所以贵、所以败"——以阳刚居柔而无正应,宁迟不苟(九四有待而行也),以柔中居尊而下应九二,尚德不尚饰(六五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以阴柔居归妹之极,承筐而筐中无物(上六承虚筐也)。归妹之中,九四、六五、上六三爻层层勘验"归妹之待""归妹之贵""归妹之虚"。归妹之上体,成于"有待而行"(九四)、"以贵行也"(六五)与"承虚筐也"(上六):归妹之所以能永其终或不能永其终,全在这一体——待则不苟,德则不侈,虚则不终。

下卦 ☱ 兑

兑为泽、为说(悦)、为口舌、为少女,一阴见于二阳之上而其性说。泽之性,受而能润;说之性,悦而易从——今其在下,则是那个被动而喜的一头:上头一动,它就漾开了。这一卦全部的病根,正在这个"说"字上。彖曰"说以动,所归妹也"——不是不许悦,是不可以"以悦为其所由动":先悦而后动者,其动无准;先义而后动者,其悦乃安。又兑为少女而上配长男:少女之说,最真也最易变;所以这一体的三爻,圣人偏偏一爻也不许它"以说自处"——初九教它守其恒,九二教它守其常,六三则直斥其"未当"。它居于下卦——那下体之兑,正是归妹"所以分、所以守、所以戒"所在: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归妹之分),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归妹之守),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归妹之失·反面镜)。归妹之德在"恒、常、正"——归妹之世,机起于下(其机在下):惟以居至卑之位而其行有恒者验其能安其分(初九),以所遇非其人而不改其素者验其能守其常(九二),以志求于说而其求不正者验其所以失(六三)。那在下之兑泽,正是归妹的"所以恒、所以常、所以失"——以阳刚居最下而无正应,处娣媵之分而能自尽其道(初九以恒也、相承也),以阳刚得中而上应六五之柔,所遇不淑而不变其常(九二未变常也),以阴柔不中不正而居说之极,欲有所归而未得其正(六三未当也)。归妹之中,初九、九二、六三三爻层层勘验"归妹之分""归妹之守""归妹之失"。归妹之下体,成于"以恒也"(初九)、"未变常也"(九二)与"未当也"(六三):归妹之所以能不败者,全在这一体——分卑而恒,则虽跛能履;遇不淑而常,则虽眇能视;志在说而不正,则反归以娣。

"泽上有雷、说以动、少女从长男",是归妹之所以为归妹、所以象天下最易成而最难久之合;"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位不当而柔乘刚、君子以永终知敝",是归妹之所以为教、所以于渐既进之后而必有其归。《彖》说得最透:"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它先立其不可废(天地不交则万物不兴,此事岂可以其易败而废之);继明其所以名("说以动,所归妹也"——起于悦而不起于义,故谓之归妹而不谓之女归);再断其所以凶("征凶,位不当也"——四爻不当位,各不在其该在的地方;"无攸利,柔乘刚也"——名实倒置,本该承者反居其上);末乃归于其防(大象"君子以永终知敝"——既不可不合,则于其合之日先究其所以敝)。故归妹之要,全在"义、正、分、实"数字:以义而合而后可久(义),得其位而后不凶(正),安其分而后能恒(分),有其实而后能终(实)。归妹之失、归妹之败,则在于以说而动(先悦而后动,动无其准)、位不当(人不在其该在之处)、柔乘刚(名实倒置)、承虚筐(礼备而实亡)——归妹不患天下之人不肯合,而患他合的那一天只顾着高兴:高兴是真的,可高兴不能替他把将来那一段撑住。所以圣人不在此卦教人如何合,只教人一件事——在合的那一天,先想一想它会从哪里坏。

归妹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雷动于上,泽说而随;其合也易,其久也难。君子观此象,所做的不是求其合,而是两件更冷静的事:"永终"(要它长久地终)与"知敝"(先知道它会坏在哪儿)。程颐于此说得最切:"君子观归妹之象,以永其终,知有敝也。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不独夫妇之道,天下之事莫不有终,有敝必坏。君子推其原、究其敝,然后知其所以敝也。"——"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这一句,说的岂止是夫妇?一段交情、一桩合伙、一个盟约、一份差事,凡是"合"起来的东西,就一定有一个"终";能不能永其终,全看当初有没有人肯在最高兴的时候说一句扫兴的话:这件事将来会坏在哪里?朱熹则于卦名下直坐其体:"妇人谓嫁曰归。妹,少女也。兑以少女而从震之长男,而其情又以说而动,皆非正也,故卦为归妹。而卦之诸爻,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皆以柔乘刚,故其占征凶而无攸利也。"王弼于九四下点出其义:"愆期迟归,以待时也。"而《杂卦》则曰:"归妹,女之终也。"——与渐之"女归待男行也"正相对:待其礼而后行者渐,不待而行者归妹;一循序,一躁越。圣人把这两卦排在一处,正是要人看那"次第"二字值多少钱。人之处归妹,最易在两头落空——或以一时之说而遽合(合之不以其正),或畏其难久而不敢合(废天地之大义);处归妹之功夫,正在"不苟合而不废合"六字。这正与"人之终始""说以动""位不当""柔乘刚""永终知敝"相贯:处至卑之分而其行有恒者,归妹之分也(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以恒也、相承也);所遇非其人而不改其素者,归妹之守也(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志求于说而其求不以正者,归妹之大戒也(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未当也);宁过其期而不苟合者,归妹之待也(九四愆期,迟归有时;有待而行也);以至贵之身而不侈其饰者,归妹之贵也(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其位在中,以贵行也);礼器俱在而其中无物者,归妹之终敝也(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承虚筐也)。一说一动、一名一实,正是全那"合而能永"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鼎之"正位凝命"、震之"恐惧修省"、艮之"思不出其位"、渐之"居贤德善俗"并列——渐教君子当止极之世一节一节地走上去(能进),归妹则接着教君子当所进必有所归之世如何把这一桩落得住(能终):如何安其至卑之分而其行有恒(归妹以娣)、如何所遇不淑而不改其素(利幽人之贞)、如何戒那以说而求终至降格(归妹以须之戒)、如何宁过其期而不苟(愆期有时)、如何以至贵之身而尚德不尚饰(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如何戒那礼备而实亡(女承筐无实),而使那一合真成其为终——合而不以义,则其合终散;畏其散而不敢合,则天地之大义废。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归妹六爻,是一幅"同一桩婚事里的六种人、六种处法"的图——由初九之"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居娣媵之卑分而其行有恒),到九二之"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所配非其人而守其幽静之贞),到六三之"归妹以须,反归以娣"(以说而求、求之不正,终反居其次),到九四之"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宁过其期而不苟合),到六五之"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以至贵之身而尚德不尚饰),再到上六之"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礼器俱在而其中无物)。六爻取象,全在一桩嫁娶之中,最见圣人立言之切:娣者,古时随嫁之妹、副贰之位;须者,待也(一说贱妾之称);愆期者,过其期;袂者,衣袖,指其服饰之华;承筐、刲羊者,古时夫妇共承宗庙之祭——妇奉笾豆之实,夫刲羊以荐。一卦六爻,自那个陪嫁的妹妹,一直讲到宗庙里那一只空筐——从一桩婚事的最卑处,讲到它最要紧处。而归妹之六爻,恰是同一个"归"字落在六种人身上的六种样子:初九阳刚居下而无应,故"以娣"而"跛能履";九二阳刚得中而上应六五之柔,故"眇能视"而"利幽人之贞";六三阴柔不中不正而居说之极,故"以须"而"反归以娣";九四阳刚居柔而无正应,故"愆期"而"迟归有时";六五柔中居尊而下应九二,故为"帝乙归妹"而"袂不如其娣之袂良";上六阴柔居归妹之极而无实,故"承筐无实、刲羊无血"。归妹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合得正不正、久不久":分卑而恒(初九)、遇非而守(九二)、说而失正(六三)、待而后行(九四)、贵而尚德(六五)、终而无实(上六)者,归妹之道乃见。而六爻之中,又以那"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的六五为归妹之成卦之主(柔中居尊、下应九二、尚德不尚饰、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以那"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的上六为归妹之终敝(承虚筐也·反面镜);以那"归妹以须,反归以娣"的六三为归妹之失(未当也·反面镜),以那"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的初九为归妹之分(以恒也),以那"眇能视,利幽人之贞"的九二为归妹之守(未变常也),以那"归妹愆期,迟归有时"的九四为归妹之待(有待而行也)。归妹以"合得正与不正"为眼目:自初九至六三,皆勘验下兑之说——分、守、失;自九四至上六,皆勘验上震之动——待、贵、虚;而归妹之至,在六五之"其位在中,以贵行也"——归妹之善,不在其嫁得多风光,而在她把那一身至贵的服饰减了下来。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归妹之归妹之贵与归妹之敝。六五阴柔、居中、处尊——当归妹之世而以至贵之身下嫁(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帝乙者,商之君(一说帝乙即纣父);"其君"指所嫁之女,以其为君之女而称"君"。天子之妹下嫁于诸侯,其服饰反不如陪嫁之娣媵华美——不是不能华,是不肯华。《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所以吉者,全在"以贵行也"四字:贵而不以贵自处,尚其德而不尚其饰。程颐曰:"以帝女之尊,而其服不盛,尚礼而不尚饰也。"又"月几望"三字最妙:望者月满,几望者将满而未满——盛而不至于极,明而不敢自炫。朱熹曰:"月几望,亦谓盛而不为过也。"一个人最难的不是在低处收敛,是在高处收敛。上六阴柔、居归妹之极而无实——当归妹之终而礼器俱在、其中无物(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古之夫妇,共承宗庙之祭:妇奉筐以荐枣栗腶脩,夫刲羊以供其血。今筐奉起来了,里面是空的;羊也杀了,刀下却没有血——礼数一样不缺,而其实全无。《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所以"无攸利"者,正是"永终知敝"那一句的反面:一桩合,若到了只剩下形式的地步,便已经不能奉宗庙、不能继后世了。程颐曰:"上六,女归之终而无成者也。妇之常道,主祭祀、承先祖;今承筐而无实,不能奉祭祀也。夫妇之道,本以承先启后;无实则不足以为夫妇矣。"居上者:以至贵之身而尚德不尚饰、盛而不至于极者为归妹之贵(六五);以礼器俱备而其中无物者为归妹之终敝(上六)。归妹之上体,于此判然:合之所以能永,不在其礼之隆,而在其德之实(六五);合之所以终敝,不在其礼之缺,而在其实之亡(上六)——尚德则吉,承虚则无攸利。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归妹之归妹之戒与归妹之待。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当说之极——当归妹之世而以说求归(归妹以须,反归以娣):须者,待也;一说贱妾之称。三以柔居刚、处说之极而无正应,是一个"急于有所归而其求不以正"的人:心先动了,礼却没到;于是求之而不得其正配,终乃退而为人之娣。《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未当"二字下得极冷:不是说她不该嫁,是说她那个位置、那个方式,都不对。程颐曰:"三居下之上,本非贱者;以其无正应而志说于动,故为欲有归而未得其归;不得其正,乃反为娣也。"——一个人若把"我要归"看得比"我该怎样归"还重,那么他多半会得到一个比他本来配得上的还低的位置。这是归妹一卦最实的一条戒。九四阳刚、居柔、处上体之下而无正应——当归妹之世而宁过其期(归妹愆期,迟归有时):愆者,过也。以阳刚之贤而无其配,故过时未归;然非不归也,是"迟归有时"——等一个该来的时候。《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所以不咎者,正在"有待"二字:他不是嫁不出去,是不肯苟且嫁出去。程颐曰:"九四以阳居四,四上体,地之高也;阳刚在女子为贤贞之德,而无正应,未得其归也。过时而未适也……盖有待而行也。"朱熹曰:"九四以阳居上体而无正应,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之象。"——"不轻从人"四字,是这一爻的骨。天下多的是等不及的人:等不及一个合适的位子、等不及一个对的人、等不及一件事熟;而归妹于此爻不言凶、不言吝,正是许他那一段"愆期"。人位之教极切:以说而求、求之不正而终降其格者归妹之大戒(六三、未当也);宁过其期而不苟合、有待而后行者归妹之待(九四、有待而行也)。两爻相照:同处归妹之人位,六三急于归而反得其下,九四缓于归而终得其时——归妹之枢,正在这"急与不急"之间:急者反归以娣,不急者迟归有时。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归妹之归妹之分与归妹之守。初九阳刚、居最下、无正应——当归妹之初而处娣媵之分(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娣者,古时随嫡而嫁之妹,位在副贰。以阳刚之贤而处此至卑之分,是"才有余而位不足";跛者,足偏而行不正——虽不能远行,然犹能履。《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以恒也"三字是其所以吉:位虽卑而其行有常,不以位卑而改其素。"相承也"三字更要紧:娣之职,本在承助其嫡;能承者,方能自成其用。程颐曰:"阳刚在女子为正德,贤明者也;居下而无正应,故为娣。虽在下,不能有所为,如跛之能履而已;然守其常,故征而吉也。"——世上多少人的第一个位子,就是这样一个"娣":不是主角,事又不能全由自己做主。而圣人于此爻独下一个"吉"字,所许的正是那两样——有恒,能承。九二阳刚、居中、上应六五之柔——当归妹之世而所配非其人(眇能视,利幽人之贞):眇者,一目也;一目而能视,所见虽不广,而未尝不明。二有刚中之德而所应者柔暗,是"贤者所遇非其偶"。《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幽人者,幽静守正之人。所以"利"者,全在"未变常"三字:所遇虽不淑,而己之常不改。程颐曰:"二虽在下,而有刚中之德,然所归者非其配,故为眇能视之象。虽不能大有所为,而不失其正,故利幽人之贞。"——这一爻讲的是天下最常见的一种境遇:事不由己、人不当意、力所能及者不过半,而你还得把自己那一份守住。守得住的,叫"幽人之贞";守不住的,就随着那一头一起坏了。地位之教极明:处至卑之分而其行有恒、能承其上者归妹之分(初九);所遇非其人而不改其常者归妹之守(九二)。归妹之初,全在这"恒"与"常"两字——不恒则不能安其分,不常则随所遇而俱变。尤须玩味者:初九曰"娣"、六三亦曰"娣"——初九是"以娣"而吉,六三是"反归以娣"而未当。同一个"娣"字,一个是从一开始就安于此分(故有恒),一个是求其上而不得才落到此分(故未当)。一卦之中,同位而异其吉凶,正见"归妹"之为道,不在你得了什么位子,而在你是怎样到那个位子上的。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以九二"能久中"为恒之枢、九三"不恒其德"为恒之大戒,遁以九五"嘉遁"为成卦之主、上九"肥遁"为遁之至善,大壮以九四"藩决不羸"为成卦之主、九二"贞吉"为大壮之枢,晋以六五"失得勿恤"为成卦之主、六三"众允"为晋之枢,明夷以六五"箕子之明夷"为成卦之主、九三"南狩得首"为向明除暗,家人以九五"王假有家"为成卦之主、六二"在中馈"为家人之正内,睽以六五"厥宗噬肤"为成卦之主、九二"遇主于巷"为睽之相应,蹇以九五"大蹇朋来"为成卦之主、六二"王臣蹇蹇"为尽忠济难之至,解以上六"公用射隼"为成卦之主、六五"君子维有解"为决去小人之至,损以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为成卦之主、上九"弗损益之"为损极而益之至善,益以九五"有孚惠心"为成卦之主、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为益极求益之大戒,夬以九五"苋陆夬夬中行"为成卦之主、上六"无号终有凶"为小人之终,姤以九五"以杞包瓜含章"为成卦之主、初六"系于金柅"为防微之几,萃以九五"萃有位、元永贞"为成卦之主、六二"引吉、孚乃利用禴"为一卦之眼目,升以九二"孚乃利用禴"为成卦之主、六五"贞吉升阶"为升之至,困以九五"劓刖、乃徐有说"为成卦之主、九二"困于酒食"为困之守,井以上六"井收勿幕"为成卦之主、九五"井洌寒泉食"为井之德,革以九五"大人虎变"为成卦之主、九四"有孚改命"为革之信,鼎以六五"鼎黄耳金铉"为成卦之主、上九"鼎玉铉"为鼎道之成,震以初九"震来虩虩"为成卦之主、六五"其事在中"为处震之枢,艮以上九"敦艮"为成卦之主、六五"艮其辅言有序"为处艮之枢,渐以九五"鸿渐于陵、终莫之胜"为成卦之主、上九"其羽可用为仪"为渐道之成;归妹则以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为成卦之主(柔中居尊、下应九二、尚德不尚饰、盛而不极),以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承虚筐也"为归妹之终敝(礼备而实亡·反面镜),又以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以恒也、相承也"(处至卑之分而其行有恒·归妹之分)、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所遇不淑而不改其素·归妹之守)、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未当也"(以说而求、求之不正而反降其格·归妹之大戒·反面镜)、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有待而行也"(宁过其期而不苟合·归妹之待)勘验归妹之得正与失正。而归妹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上承渐而与渐相综——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把渐整个倒转过来便是归妹。渐上巽下艮,"女归吉,利贞"——待其六礼而后行;归妹上震下兑,"征凶,无攸利"——不待其礼而以说动。同是一桩嫁娶,一个循其序,一个越其次;一正一乱,圣人排此二卦于一处,正是要人看那"次第"二字值多少钱。尤须玩味者:归妹之"征凶、无攸利",从不是叫人不要合。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这一桩事,是天地间断不可废的。所以圣人的办法不是禁,是教:大象曰"君子以永终知敝"——在合的那一日,先想它坏在哪里;六五曰"其位在中,以贵行也"——所以吉者,尚其德而不尚其饰;上六曰"承虚筐也"——所以无攸利者,礼数还在而其实已亡;九四曰"有待而行也"——所以无咎者,宁迟而不肯苟;六三曰"未当也"——所以可戒者,急于归而不问其正。故归妹六爻,一戒"以说而动、位不当、柔乘刚、承虚筐",一贵"分卑而恒、遇非而守、待而后行、贵而尚德";而赞"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彖)、"永终知敝"(大象)。处归妹者,最贵安其分而有恒(初九)、守其常而不变(九二)、待其时而后行(九四)、贵其身而不侈其饰(六五);最忌以说而求、求之不正(六三),与礼备而实亡(上六):归妹之至,在合而能永——事总是要有个着落的,所争者只在你落下去的那一日,肯不肯先看一眼它会从哪里裂开。

这里藏着读归妹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归妹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一件事已经到了"该有个着落"的时候(一个位子要定了、一段关系要有名分了、一桩合伙要签字了、一个人要托付终身了),我是从那个副贰的位子上老老实实做起、其行有常(归妹以娣),还是所遇不如意便索性连自己那一份也不守了(眇能视之反),还是因为急着要那个名分而什么条件都肯答应、终于落到比本来更低的位置(归妹以须),还是宁可过了这个期、也等一个该来的时候(归妹愆期),还是既已至贵而把那一身华服减下来(其袂不如其娣之袂良),还是把礼数摆得一样不缺、而那只筐里其实空着(女承筐无实)?初九归妹以娣,是"阳刚居下而无正应也——处至卑之分而其行有恒,能承其上(以恒也、相承也)";九二眇能视,是"刚中而所应者柔暗也——所遇非其偶而不改其素(未变常也)";六三归妹以须,是"柔居刚、处说之极而无正应也——志急于归而其求不正,终反为娣(未当也)";九四归妹愆期,是"阳刚居柔而无正应也——宁过其期而不轻从人(有待而行也)";六五帝乙归妹,是"柔中居尊而下应九二也——以至贵之身而尚德不尚饰、盛而不极(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上六女承筐无实,是"阴柔居归妹之极而无实也——礼器俱在而其中无物(承虚筐也)"。由初九之"娣"、九二之"眇",到六三之"须"、九四之"愆期",到六五之"袂"、上六之"虚筐"——归妹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实"字:有其实则虽卑而吉(初九、九二),无其实则虽备而凶(上六)。所以归妹从不是教人不要合、也不是教人算计着合,恰恰相反:归妹之义,正在"天地之大义也""人之终始也"(彖)——它要的正是"合",只是要你合得住;而其大戒,在以说而动、位不当、柔乘刚、承虚筐。真正的归,不是"我终于有了个名分",而是"这个名分我担得起":每一分礼数底下都压着一分实事,所以每一分礼数都作数。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大象"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雷动泽随,其合最易;而圣人在这最容易、最热闹的一卦上,只教了一件最冷的事:想一想它将来会坏在哪里。程颐曰"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能永其终的人,不是运气好,是当初就替这桩事留了退路、补了缺口、认了它的短处。归妹最怕的,从不是"合"(天地不交则万物不兴,不合才是真凶),而是以一时之说而遽合(说以动)、把人放在不该放的位子上(位不当)、让名与实倒过来(柔乘刚)、以及把日子过成一套只剩形式的礼(承虚筐)——这就是归妹六爻"以分卑而恒、遇非而守、待而后行、贵而尚德为善,以说求失正、承筐无实为戒,以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永终知敝为道"的天理。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归妹六爻,以"娣—眇—须—愆期—袂—虚筐"为线索——由初九处娣媵之卑分而其行有恒的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到九二所配非其人而守其幽静之贞的眇能视、利幽人之贞,到六三急于有归而其求不正、终反为娣的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到九四宁过其期而不苟合的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到六五以至贵之身而尚德不尚饰的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再到上六礼器俱在而其中无物的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五十三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女承筐无实 士刲羊无血 无攸利
阴柔、居归妹之极、下无正应——当归妹之终而礼器俱在、其中无物(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古之夫妇,共承宗庙之祭——妇奉筐以荐枣栗腶脩,夫刲羊以供其血。今筐奉起来了,里头是空的;羊也刲了,刀下却没有血:礼数一样不缺,而其实全无。《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所以"无攸利"者,正是大象"永终知敝"的反面:一桩合到了只剩下形式的地步,便已不能奉宗庙、不能继后世。程颐曰:"上六,女归之终而无成者也。妇之常道,主祭祀、承先祖;今承筐而无实,不能奉祭祀也;夫妇之道,本以承先启后,无实则不足以为夫妇矣。"朱熹曰:"上六以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约婚而不终者也,故其象如此,而于占为无所利。"这是当一个人君议礼作乐、铸九鼎、定新乐、建明堂、修《五礼新仪》,一代之礼文极备而未有过之者,而其时河北盗起、燕云新盟、府库耗于花石、朝政委于奸幸,终至父子北狩、宗庙丘墟者的写照:所以无攸利者,正是"礼之器具在而其中无物"(承虚筐也)。反面镜。
宋徽宗:北宋徽宗赵佶在位二十五年,议大乐、铸九鼎、建明堂、颁《政和五礼新仪》,一代礼文之盛几于无以复加;而花石纲扰东南、盗贼起于河北山东、朝政委于蔡京童贯之流,宣和末与金约攻辽,燕山甫复而金人已南下,靖康二年父子俱北迁,北宋遂亡——是"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上六无实,承虚筐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宋史·徽宗本纪》及《礼志》《乐志》:徽宗聪明多能,善属文,工书画,独于治体疏。即位之初,改元建中靖国,欲调元祐、绍圣两党之论;未几用蔡京为相,尽复熙丰之政,立元祐党人碑,禁锢诸臣子孙。其"礼"之备,正史所记极详:崇宁中,诏置议礼局于尚书省,命详议礼制;大观初,铸九鼎,作九成宫以安之;政和三年,颁《政和五礼新仪》二百二十卷,颁之天下,令士庶悉遵用之;又用魏汉津之说,铸帝鼎、景钟,作《大晟乐》,置大晟府,颁其乐于太学辟雍及天下。政和五年,建明堂。——议礼有局、作乐有府、祭天有鼎、行礼有仪,一部《宋史·礼志》于徽宗一朝所记之繁,冠绝两宋。若只看这一段,这真是一个"礼备"到极处的朝廷:筐是新的,刀是快的,仪注一条也不缺。而"实"之亡,亦同在这一部正史里:东南应奉局设于苏州,朱勔主之,花石纲相继于淮汴,一石之运至用漕舟数十,"民有一木一石稍堪玩者,即领健卒直入其家,用黄封表识,指为御前之物";毁屋撤墙以出之,破产者相望。其兵与政:宣和二年,方腊起于睦州,东南六州五十二县俱陷;宋江起于河北,转掠十郡。宣和四年,与金人约夹攻辽,宋师两攻燕京皆败,卒以岁币百万乞金人取燕,得空城而还——"燕之职官、富民、金帛、子女,金人尽掠而去"。其终:宣和七年冬,金人分道南下;徽宗仓皇内禅于太子桓(钦宗),自号道君皇帝,南走亳州。靖康元年,金再举;二年四月,金人立张邦昌,掳徽、钦二帝及后妃、宗室、百官数千人北去,法驾、卤簿、冠服、礼器、天文仪、乐器、九鼎,一并辇载而北。——这一笔最堪玩味:那九只鼎、那一套《大晟》之乐、那些新制的礼器,最后是被人装上车运走的。筐奉了二十五年,到那一天才让天下看见里头原来是空的。而"永终知敝"之教,其时并非无人言之:宣和之末,太学生陈东上书,请诛"六贼"(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以为"此六贼者,异名同罪";而其书上之日,已在金兵渡河之后。——知敝而言之已晚,则不足以永其终。使徽宗当日以修礼作乐之力,用之于东南之民、河北之备,则筐中未必无实;惟其以文为实、以饰为德,故礼愈备而国愈虚,仪愈盛而其终愈不可永。当归妹之终而礼备实亡——"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上六无实,承虚筐也",宋徽宗以议礼铸鼎作乐建明堂之盛而终至宗庙北迁,是归妹之终敝最相得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帝乙归妹 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 月几望 吉
阴柔、居中、处尊、下应九二——当归妹之世而以至贵之身下嫁(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帝乙者,商之君;"其君"谓所嫁之女,以其为君之女而称君;袂者,衣袖,指服饰之华。天子之女下嫁,其服反不如陪嫁之娣媵华美——不是不能华,是不肯华。《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所以吉者,全在"以贵行也"四字:贵而不以贵自处,尚其德而不尚其饰。程颐曰:"以帝女之尊,而其服不盛,乃尚礼而不尚饰也。"又"月几望"三字最妙:望者月满,几望者将满而未满——盛而不至于极,明而不敢自炫。朱熹曰:"月几望,亦谓盛而不为过也。"这是当一个人以布衣之女而为开国之后,正位中宫而服浣濯之衣、虽敝不忍易,亲执女红、命女史诵《小学》,帝欲封其族而力辞曰"爵禄私外家非法",遇灾则率宫人蔬食以助祷,病革而不肯服药、恐医者以己故得罪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贵而尚其德不尚其饰"(以贵行也)。会以至贵之身而自减其饰者,是归妹之成卦之主。
孝慈高皇后马氏:明太祖高皇后马氏,以布衣之女而为一代开国之后,正位中宫十五年,服浣濯之衣虽敝不忍易,力辞封其外家,临终不肯服药——是"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其位在中,以贵行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明史·后妃传·太祖孝慈高皇后马氏》:后仁慈有智鉴,好书史。……太祖为郭子兴部将,子兴信谗,疑太祖,遂夺其兵柄;后善事其女,得释。太祖尝乏食,后窃炊饼,怀以进,肉为之焦。——其"归"之始,正在患难:一个把刚出炉的饼揣在怀里送去、胸口烫伤了也不作声的女子。归妹一卦讲的是"人之终始";而这一桩合,从头就不是起于说,是起于义。其为后之俭,《明史》记之极细:及贵,后勤于内治,暇则讲求古训。……太祖前殿决事,或震怒,后伺帝色霁,徐以理谏,虽帝性严,多因后言而宽解。……后勤俭,服澣濯衣,虽敝不忍易。命女史录古贤妃事可法者,朝夕省览。宫中有余帛,令织为衾裯,以赐孤老。——"服澣濯衣,虽敝不忍易"九个字,正是"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不是没有好衣裳,是不肯穿。一国之母而自减其服,则举宫之侈自减;举宫之侈自减,则天下知所向——这就是"以贵行也"。其辞外家之封,尤为此爻之骨:帝欲访后族人官之,后谢曰:"爵禄私外家,非法。"力辞而止。——汉唐以来,外戚之祸不知凡几;而其端往往起于一位皇后不肯说的那一句话。她说了,而且只说了七个字:"爵禄私外家,非法。"归妹之"月几望"——盛而不使至于满——正是此意。其宽人恤下:参军郭景祥守和州,人言其子持槊欲杀父,帝将诛之。后曰:"景祥止一子,人言或不实,杀之恐绝其后。"帝廉之,果枉。……学士宋濂坐孙慎罪,逮至,将论死;后谏曰:"民家为子弟延师,尚以礼全终始,况天子乎?且濂家居,必不知情。"帝不听。会后侍帝食,不御酒肉;帝问故,对曰:"妾为宋先生作福事也。"帝恻然,投箸起。明日赦濂,安置茂州。——这一段最见"以贵行也":她没有争,也没有闹,只是那一顿饭不吃酒肉。归妹之六五所以吉者,正是这一种"贵而能屈"的分寸。其终:洪武十五年八月寝疾。群臣请祷祀,求良医。后谓帝曰:"死生,命也,祷祀何益!且医何能活人?使服药不效,得毋以妾故而罪诸医乎?"疾亟,帝问所欲言。曰:"愿陛下求贤纳谏,慎终如始,子孙皆贤,臣民得所而已。"是月丙戌崩,年五十一。帝恸哭,遂不复立后。——"慎终如始"四字,正是归妹大象"君子以永终知敝"的另一种说法;而临死犹恐医者因己获罪,则是"承筐有实"最实的一层。使马后当日以中宫之贵而侈其服、私其族、快其意,则不过多一个寻常的后;惟其贵而自减其饰、尊而不私其亲、盛而不使至于满,故一朝之内治由此而定。当归妹之世而以至贵之身尚德不尚饰——"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其位在中,以贵行也",孝慈高皇后以浣濯之衣、辞封外家、临终一言,是归妹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归妹愆期 迟归有时
阳刚、居柔、处上体之下而无正应——当归妹之世而宁过其期(归妹愆期,迟归有时):愆者,过也。以阳刚之贤而未得其配,故过时未归;然非终不归也,是"迟归有时"——等一个该来的时候。《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所以圣人于此爻不言凶、不言吝者,正在"有待"二字:他不是嫁不出去,是不肯苟且嫁出去。程颐曰:"九四以阳刚居上体,处四之位,其才其德皆可归矣;而无正应,未得其归也。过时而未适也……盖有待而行也。"朱熹曰:"九四以阳居上体而无正应,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之象。"这是当一个人少学长安、习一经于九江,贫窭无资而常客佣自给,十五年不窥家园;师卒则奔丧负土,因留教授,徒众数百人;莽末天下大乱,抱其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至年六十余始被辟召,以经授太子,卒为帝师而天子拥经幸其家者的写照:所以无咎者,正是"过其期而其志有待"(有待而行也)。会以宁迟不苟、待其时而后行者,是归妹之待。
桓荣:东汉桓荣少学长安,习《欧阳尚书》,贫窭客佣自给,十五年不窥家园;莽乱抱经逃匿山谷而讲论不辍;建武十九年,年六十余始以经授太子,后为太常、五更,明帝尊以师礼,幸其家而拥经问疾——是"归妹愆期,迟归有时""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桓荣传》:桓荣字春卿,沛郡龙亢人也。少学长安,习《欧阳尚书》,事博士九江朱普。贫窭无资,常客佣以自给,精力不倦,十五年不窥家园。——十五年不回一次家:归妹九四之"愆期",第一层正在这里。天下肯等的人不少,肯这样等的不多。其师卒而不改其业:至王莽篡位乃归。会朱普卒,荣奔丧九江,负土成坟,因留教授,徒众数百人。莽败,天下大乱,荣抱其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后复客授江淮间。——"抱其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讲论不辍",是这一爻最要紧的一层:所谓"迟归有时",不是空等;等的那些年里,他手上那件事一天也没有停。其"归"之期,果然极迟:建武十九年,年六十余,始辟大司徒府。时显宗始立为皇太子,选求明经,乃擢荣弟子豫章何汤为虎贲中郎将,以《尚书》授太子。世祖从容问汤本师为谁,汤对曰:"事沛国桓荣。"帝即召荣,令说《尚书》,甚善之。……拜为议郎,赐钱十万,入使授太子。——六十余岁才等到那一召。而"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朱熹语),说的正是这个:不是没有别的路,是不肯走别的路。其后之遇,正是"有待而行"之验:车驾幸太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荣被服儒衣,温恭有蕴藉,辩明经义,每以礼让相厌,不以辞长胜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赏赐。……三十年,拜为太常。……显宗即位,尊以师礼,甚见亲重,拜二子为郎。荣年逾八十,自以衰老,屡乞骸骨,帝辄加赏赐。……荣尝寝病,帝幸其家问起居,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垂涕,赐以床茵、帷帐、刀剑、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不敢复乘车到门,皆拜床下。——"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是《后汉书》里最动人的几笔之一:天子抱着经书,在街口下了车,走到老师床前。而这一切,是他六十岁以后才等到的。其教之及后:荣卒,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赐冢茔于首山之阳。子郁嗣,亦以《尚书》授和帝;孙焉,复以经授安帝——三世皆为帝师。使桓荣当日以三十年之贫困而改其所业、以四十年之不遇而求速售于人,则不过江淮间一经生;惟其愆其期而不肯苟,故一朝而为帝者师,三世而不绝。当归妹之世而宁过其期、有待而后行——"归妹愆期,迟归有时""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桓荣以十五年不窥家园、六十余始授太子而三世为帝师,是归妹之待最相得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下
归妹以须 反归以娣
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当说之极、无正应——当归妹之世而以说求归(归妹以须,反归以娣):须者,待也;一说贱妾之称。三以柔居刚、处说之极而无其应,是一个"急于有所归而其求不以正"的人:心先动了,礼却没到;于是求之而不得其正配,终乃退而为人之娣。《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未当"二字下得极冷:不是说她不该归,是说她那个位置、那个求法,都不对。程颐曰:"三居下之上,本非贱者;以其无正应而志说于动,故为欲有归而未得其归;不得其正,乃反为娣也。"这是当一个人以宗室外戚之贵,不由其正而结中宫、附近幸,以谄悦而取宰辅之位,构陷五王、倾覆善类,终为羽林所讨、身首异处、既葬而复被斫棺暴尸者的写照:所以未当者,正是"急于有所归而其求不以正"(未当也)。反面镜。
武三思:唐武三思以武后之侄,中宗复位后不由其正而交结韦后、上官婉儿,以谄附取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构陷张柬之等五王,几危太子;神龙三年为节愍太子李重俊所杀,睿宗立而斫棺暴尸、夷其墓——是"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归妹以须,未当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旧唐书·武三思传》《新唐书》《资治通鉴》:武三思,则天之侄也。天授中,封梁王。……三思倾巧便僻,善迎意旨。其求归之不正,全在"结内"二字:神龙元年,中宗复位,三思本武氏之属,宜在诛贬之列;而三思因韦后、上官昭容之助,得留居京师,且累迁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三思与韦后通,而中宗不之觉;每三思至,帝为之避坐,令与后双陆,帝为点筹,以为欢笑。——归妹一卦的病根,是"说以动";而六三是"说"之极。武三思之所以能起,靠的不是功、不是德、不是那一朝的公议,是他会讨人喜欢:这正是"以须"——不待其正而以说求之。其求既不以正,其所倾者必是正人:时张柬之、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崔玄暐五人以诛二张、复唐室之功,并封郡王。三思患之,谋于韦后,乃劝帝加五人王爵,罢其政事,曰:"此位尊而权去也。"帝从之。既而三思使人疏韦后之恶,榜于天津桥,请废之;帝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穷核其事。承嘉希旨奏曰:"此敬晖等所为也。"三思乃令百官复其旧职,而阴讽帝尽逐五王于岭外;又矫制遣使矫杀之。——五王者,复唐社稷之人;而其败,不在兵、不在谋,在一个善于"讨喜"的人在帘子里说了几句话。其终之速,亦如其起之易:三思子崇训尚安乐公主,数劝公主请为皇太女,又以太子重俊非韦后所生,常呼为奴。神龙三年七月,太子重俊率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矫制发羽林千骑三百余人,杀三思及崇训于其第,并其党羽十余人。……睿宗即位,追削三思官爵,斫棺暴尸,夷其墓。——《旧唐书》史臣论之曰:"三思以妃后之亲,处台衡之地,凭恃宠幸,招权纳货……卒以凶终,宜哉!"其起也,不由其道;其终也,并其所得而尽失之:正是"欲有归而未得其归,反归以娣"。又此爻之戒,与初九尤当对看:初九亦曰"娣",而其占为"征吉";六三亦曰"娣",而其占为"未当"。同是一个"娣"位:初九是从一开始就安于此分而其行有恒,六三是求其上而不得、才落到这个位子上。位子是一样的,来路不一样——归妹一卦所争者,正是这个来路。使武三思当日安其宗室之分、避其嫌疑之地,则以其才、以其亲,虽不至于台辅,亦足以保其身;惟其急于所归而不问其正,故所得者速,所失者尽。当归妹之世而以说求归、其求不正——"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归妹以须,未当也",武三思以结中宫、附近幸而取宰相,以构五王、危太子而致斫棺,是归妹之大戒最相得的一证。
九二 地位·上
眇能视 利幽人之贞
阳刚、居中、上应六五之柔——当归妹之世而所配非其人(眇能视,利幽人之贞):眇者,一目也;一目而能视,所见虽不广,而未尝不明。二有刚中之德,而所应之六五阴柔,是"贤者所遇非其偶"。《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幽人者,幽静守正之人。所以"利"者,全在"未变常"三字:所遇虽不淑,而己之常不改。程颐曰:"二虽在下,而有刚中之德,然所归者非其配,故为眇能视之象;虽不能大有所为,而不失其正,故利幽人之贞。"朱熹曰:"眇能视,言不能大有所为;利幽人之贞,则言守正而已。"这是当一个人举进士而负母以行,为一县之令而岁满即去,所居之堂无垣、无仆妾,家惟枕一、瓢一、绳床一,卒之日无以为敛而门人负土成坟者的写照:所以利者,正是"位不足以行其志而其常不改"(未变常也)。会以所遇不淑而守其素者,是归妹之守。
元德秀:唐元德秀字紫芝,河南人,举进士时负母以行;为鲁山令,岁满而去,家无余财,惟枕一、瓢一、绳床一;卒之日无以为敛,门人负土成坟;房琯每见之,叹曰"见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尽"——是"眇能视,利幽人之贞""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旧唐书·元德秀传》《新唐书·卓行传》:元德秀字紫芝,河南人。少孤,事母孝谨。开元中举进士,不忍去左右,自负母入京师。既擢第,母亡,庐墓侧,食不盐酪,藉无茵席。——负着母亲去应举:他这一生所"能视"者,从来不广;而所视者,未尝不正。其为吏,位微而尽其职:调南和尉,有惠政。……后为鲁山令。会有虎为暴,德秀捕之,有囚请代己以捕虎,吏白不可;德秀曰:"吾不欲负约。"竟纵之。囚果获虎以还,人服其信。其为政之所以能感人,则在他并不曾以位卑而自弃:天宝十三载,玄宗在东都,酺五凤楼下,命三百里内县令、刺史各以声乐来赴。河内太守辇优伎数百,被锦绣,饰以珠翠;德秀惟乐工数十人,联袂而歌《于蒍于》——《于蒍于》者,德秀所为歌也。玄宗闻而异之,叹曰:"贤人之言哉!"谓宰相曰:"河内之人,其涂炭乎!"乃黜河内太守。——满场都是锦绣珠翠,他只带了几十个乐工唱一支自己写的曲子。这正是"眇能视":所能者不过如此;而"利幽人之贞",正是他到底没有跟着去添那一份锦绣。其居之约:德秀不及妻,人以为不可绝嗣。答曰:"兄有子,先人得祀,吾何绝嗣为?"……所得俸禄,悉衣食人之孤遗者。……乃自陈老疾,去官,居陆浑山。……所居惟一室,弊箦布衾,然不改其乐。其终:天宝十三载卒,年五十九。家惟枕一、瓢一、绳床一,而卒无以为敛;门人相与负土为坟,刻石纪德。……房琯每见德秀,叹曰:"见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尽。"李华亦称之曰:"德行、文章,兼而有之。"——"使人名利之心都尽"这一句,正是"幽人之贞"的分量:一个官不过县令、家无长物的人,站在那里,能把别人心里那一点争竞压下去。使元德秀当日以其才而趋时、以其名而干进,则以开元天宝之世,未必不得一美官;惟其所遇者薄而其常不变,故一支《于蒍于》能动人主、一副眉宇能夺人贪心。当归妹之世而所遇不淑、守其幽静之贞——"眇能视,利幽人之贞""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元德秀以负母就举、鲁山纵囚、五凤楼一歌而黜贪守,是归妹之守最相得的一证。
初九 地位·下
归妹以娣 跛能履 征吉
阳刚、居最下、无正应——当归妹之初而处娣媵之分(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娣者,古时随嫡而嫁之妹,位在副贰。以阳刚之贤而处此至卑之分,是"才有余而位不足";跛者,足偏而行不正——虽不能远行,而犹能履。《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以恒也"三字是其所以吉:位虽卑而其行有常,不以位卑而改其素。"相承也"三字更要紧:娣之职本在承助其嫡,能承者方能自成其用。程颐曰:"阳刚在女子为正德,贤明者也;居下而无正应,故为娣。虽在下,不能有所为,如跛之能履而已;然守其常,故征而吉也。"这是当一个人以侍从之职列于三人之末,而秉心公亮、匡主护国二十年,处内则正色匡主、于外则拒绝权幸,主欲采择以充后宫则据礼力争,黄门之横不敢肆其奸者的写照:所以征吉者,正是"位卑而其行有恒、能承其上"(以恒也、相承也)。会以副贰之分而尽其道者,是归妹之分。
董允:三国蜀汉董允,《出师表》所举"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之末一人,历黄门侍郎、侍中、辅国将军、守尚书令,匡主于内、拒宦于外二十年,蜀人以之与诸葛亮、蒋琬、费祎并称"四相"——是"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蜀书·董允传》:董允字休昭,掌军中郎将和之子也。先主立太子,允为舍人,徙洗马。后主袭位,迁黄门侍郎。丞相亮将北征,住汉中,虑后主富于春秋,朱紫难别,以允秉心公亮,欲任以宫省之事。其所处之位,正是一个"娣":《出师表》曰:"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亮寻请祎为参军,允迁为侍中,领虎贲中郎将,统宿卫亲兵。——裴松之注引《亮集》所载,尤见其分之卑而任之重:亮以"攸之性素和顺,备员而已;进尽忠言,则其任也",而实倚董允。三人并列而允居其末,正是"以娣";而宫省之任、宿卫之兵,皆在其手,正是"相承也"——他所做的,全是替上头把那一段撑住。其"跛能履"之处,在他所能行者本极有限,而所行者一步不苟:后主常欲采择以充后宫,允以为古者天子后妃之数不过十二,今嫔嫱已具,不宜增益,终执不听。后主益严惮之。……允常上则正色匡主,下则数责于(黄)皓。皓畏允,不敢为非。终允之世,皓位不过黄门丞。——"终允之世,皓位不过黄门丞"十一个字,是这一爻最硬的一个注脚。一个侍中,位不能与丞相比,权不能与大将军比;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把一个宦官按在黄门丞的位子上不许他动。可蜀汉之亡,正亡在这个人后来动了。其自处之恒:允尝与尚书令费祎、中典军胡济等共期游宴,严驾已办,而郎中襄阳董恢诣允修敬。恢年少官微,见允停出,逡巡求去;允不许,曰:"本所以出者,欲与同好游谈也;今君已自屈,方展阔积,舍此之谈,就彼之宴,非所谓也。"乃命解骖,祎等罢驾不行。——为一个年少官微的后进而退掉一场公卿之宴:所谓"以恒也",正是这样的小事上见的。其效之验于身后:延熙九年,允卒。……陈祗代允为侍中,与黄皓互相表里,皓始预政事,官至奉车都尉、中常侍、操弄威柄,终至覆国。蜀人追思允,以为四相之一——"诸葛亮、蒋琬、费祎、董允",蜀人号为"四相",一号"四英"。——他在时,那个人只是黄门丞;他一死,那个人就上来了。归妹初九"跛能履"所许的,正是这一种人:他挪不动大局,可他在的那些年,局面就是没有坏。使董允当日以位卑而自惜其力、以侍从而不肯任怨,则不过一个备员的侍郎;惟其安其娣之分而其行有恒、以承助其上为职,故一身在则一国之奸不作。当归妹之初而处至卑之分、其行有恒——"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董允以侍中之微而匡主拒宦二十年、终其世黄皓不得进,是归妹之分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归妹:征凶,无攸利。 ——《周易·归妹卦·卦辞》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周易·归妹卦·彖传》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周易·归妹卦·大象传》
序卦曰: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 ——《周易·序卦传》

卦辞只五字,却把处归妹之道立了标尺:"归妹,征凶,无攸利"——六十四卦中,卦辞如此不留余地者不多。而妙就妙在:这样一桩被断为"征凶、无攸利"的事,《彖传》开口第一句却是"归妹,天地之大义也"。一面说它断不可废,一面说它极易败坏——这才是圣人立此卦的本意:不是叫你别做,是叫你知道你在做一件多么容易做坏的事。《彖》申其义,为处归妹之枢,说得最备:"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是其所以不可废(男女之合,是一个人做子女的终、做父母的始;天下没有比这更根本的接续);"说以动,所归妹也"是其所以有病(起于悦而不起于义,故谓之"归妹"而不谓之"女归");"位不当也"是其所以凶(三、四、五、上四爻俱不当位——人不在他该在的地方);"柔乘刚也"是其所以无攸利(六三乘九二、六五乘九四——本该承者反居其上,名与实倒了个个儿)。大象则把"泽上有雷"之象,落到一句最冷静的话上:"君子以永终知敝"——程颐曰:"君子观归妹之象,以永其终,知有敝也。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不独夫妇之道,天下之事莫不有终,有敝必坏。君子推其原、究其敝,然后知其所以敝也。"——雷动泽随,合起来最容易;合得容易的,散得也容易。所以在最高兴的那一日,先替它想一想将来会从哪里裂开:这不是扫兴,这是把它保住的唯一办法。而《杂卦》则曰:"归妹,女之终也。"——与渐之"女归待男行也"正相对:待其礼而后行者渐,不待而行者归妹。序卦明其所以次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进到后来总要有个着落;而着落的那一刻,正是最容易失其正的一刻。它独教"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说以动""位不当""柔乘刚""永终知敝",正与渐之"女归吉""利贞""进以正可以正邦""居贤德善俗"相承而相反——渐是叫人一节一节地走(其序不乱),归妹是叫人在落地的那一刻先看一眼它会怎么坏(其终可永):由渐而归妹、由进而归,而其归则在那大象"君子以永终知敝"与六五"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不苟合则其合可久,不侈饰则其德可信;合而不以义,则其合终散;畏其散而不敢合,则天地之大义废。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妹者,少女之称也。兑为少阴,震为长阳;少阴而承长阳,说以动,嫁妹之象也。凡承其嫡,以娣媵者也;以之承嫡,虽跛而犹能履,斯乃恒久之义,吉而相承之道也。虽失其位,而居内履中;眇犹能视,虽不足以大有为,而不失其常,故"利幽人之贞"也。室主犹存,而求进焉,进而未当,故"反归以娣"也。夫以不正无应而适人也,必须彼道穷尽,无所与交,然后乃得可归;愆期迟归,以待时也。归妹之中,独处贵位,故谓之"帝乙归妹"也。袂,衣袖,所以为礼容者也;六五尊以中德,与九二相应,动而以巽,是以"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夫以德为妇,而不以饰为容者也。位在乎中,以贵而行,极阴之盛,故"月几望"也。羊谓三也,二为阴爻,故不言"刲羊无血";筐篚之礼,妇职之常;祭祀之荐,必以承筐;今上六居归妹之终,而无其应,履非其位,动而无实,是以"承虚筐"也。

王弼解归妹,一语先立其体:"少阴而承长阳,说以动,嫁妹之象也。"——他把彖传"说以动,所归妹也"六字讲实了:这一桩之所以叫"归妹",是因为它先动了心。

他于初九、六五取义最切:"以之承嫡,虽跛而犹能履,斯乃恒久之义,吉而相承之道也。"又于六五:"夫以德为妇,而不以饰为容者也……位在乎中,以贵而行。"——"以德为妇,不以饰为容"十字,是六五一爻最干净的一句注。末于上六直断:"动而无实,是以承虚筐也。"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少阴承长阳说以动嫁妹之象、承嫡以娣媵虽跛而犹能履斯乃恒久之义相承之道、虽失位而居内履中眇犹能视不足以大有为而不失其常故利幽人之贞、室主犹存而求进进而未当故反归以娣、愆期迟归以待时也、独处贵位故谓之帝乙归妹、袂所以为礼容以德为妇不以饰为容故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位在乎中以贵而行故月几望、居归妹之终而无其应履非其位动而无实是以承虚筐"之旨,于"以德为妇不以饰为容""愆期迟归以待时"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位应之理,程颐则更进以"永终知敝"发其义理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归妹所以次渐也。为卦震上兑下:雷震于上,泽随而动;阳动于上,阴说而从,女从男之象也,故为归妹。男女之交,正而以礼则和而生育之道行;不正而以说,则淫邪而乱人伦之道矣。君子观归妹之象,以永其终,知有敝也。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不独夫妇之道,天下之事莫不有终,有敝必坏。君子推其原、究其敝,然后知其所以敝也。阳刚在女子为正德、贤明者也,居下而无正应,故为娣;虽在下不能有所为,如跛之能履而已,然守其常,故征而吉也。二虽在下,而有刚中之德,然所归者非其配,故为眇能视之象;虽不能大有为,而不失其正,故利幽人之贞。三居下之上,本非贱者;以其无正应而志说于动,故为欲有归而未得其归,不得其正,乃反为娣也。九四以阳居四,其才其德皆可归矣,而无正应,未得其归也,过时而未适也;然贤女不轻从人,必待所归之时,盖有待而行也。以帝女之尊,而其服不盛,乃尚礼而不尚饰也;阴之盛者莫如月,几望,将盈之时也;五之德如此,可谓吉也。上六,女归之终而无成者也;妇之常道,主祭祀、承先祖,今承筐而无实,不能奉祭祀也;夫妇之道,本以承先启后,无实则不足以为夫妇矣。

程颐读归妹,先把这一卦从"不可为"里救出来:"男女之交,正而以礼则和而生育之道行;不正而以说,则淫邪而乱人伦之道矣。"——所争者从来不是合不合,是"以礼"还是"以说"。

他于大象说得最切:"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不独夫妇之道,天下之事莫不有终,有敝必坏。君子推其原、究其敝,然后知其所以敝也。"——这一段该抄在案头:凡是"合"起来的东西都有一个终;能不能永其终,看你当初肯不肯先想它坏在哪里。又于六五:"以帝女之尊,而其服不盛,乃尚礼而不尚饰也";于上六:"承筐而无实,不能奉祭祀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归妹独发"进必有所归故归妹次渐、雷震于上泽随而动阴说而从女从男之象、男女之交正而以礼则生育之道行不正而以说则乱人伦、君子观归妹之象以永其终知有敝也、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有敝必坏推其原究其敝然后知所以敝、阳刚居下无应故为娣虽如跛之能履然守其常故征吉、二有刚中之德而所归非配故眇能视而利幽人之贞、三无正应而志说于动故欲有归而未得其归反为娣、四才德皆可归而无正应过时未适贤女不轻从人有待而行、以帝女之尊而其服不盛尚礼而不尚饰几望将盈之时、上六女归之终而无成承筐无实不能奉祭祀"之义,直指归妹即是"以礼不以说、永终而知敝"之学,最切于处归妹之实。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妇人谓嫁曰归。妹,少女也。兑以少女而从震之长男,而其情又以说而动,皆非正也,故卦为归妹。而卦之诸爻,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皆以柔乘刚,故其占征凶而无攸利也。初九居下而无正应,故为娣象;然阳刚在女子为贤正之德,但为娣之贱,仅能承助其君而已,故又为跛能履之象,而其占则征吉也。眇能视,承上爻而言;九二阳刚得中,女之贤也,而上应六五之柔暗,故不能大成内助之功,然亦不失其常,故为眇能视之象,而其占则利幽人之贞也。六三阴柔而不中正,又为说之主,女之不正、人莫之取者也,故为未得所适而反归为娣之象,或曰"须",女之贱者。九四以阳居上体而无正应,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之象,正与六三相反。六五柔中居尊,下应九二,尚德而不贵饰,故其象如此。月几望,亦谓盛而不为过也。上六以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约婚而不终者也,故其象如此,而于占为无所利。

朱熹解归妹,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兑以少女而从震之长男,而其情又以说而动,皆非正也,故卦为归妹。"又一句点破全卦之占:"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皆以柔乘刚,故其占征凶而无攸利也。"

他于九四、六三最重其对照:"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之象,正与六三相反。"——"不轻从人"四字,是九四之骨;而六三之"女之不正、人莫之取者",正是它的对面。又于六五:"尚德而不贵饰……月几望,亦谓盛而不为过也。"末于上六:"约婚而不终者也。"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归妹紧扣"妇人谓嫁曰归妹少女也、兑以少女从震之长男其情又以说而动皆非正故卦为归妹、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皆以柔乘刚故其占征凶而无攸利、初九居下无正应故为娣象阳刚在女子为贤正之德但为娣之贱仅能承助其君故又为跛能履而占则征吉、九二阳刚得中女之贤也而上应六五之柔暗故不能大成内助之功然亦不失其常故眇能视而利幽人之贞、六三阴柔不中正又为说之主女之不正人莫之取故未得所适而反归为娣、九四以阳居上体而无正应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正与六三相反、六五柔中居尊下应九二尚德而不贵饰月几望亦谓盛而不为过、上六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约婚而不终",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以说而动非正、不轻从人、尚德不贵饰、约婚不终"。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上一卦渐,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这一卦归妹,是走到了要有个着落。《序卦》讲:"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人不能老在路上,总要归到一个地方——成个家、定个位、有个名分。可这一卦的卦辞难看得很:"归妹,征凶,无攸利。"六十四卦里被断得这样死的不多。妙的是彖传第一句偏偏说:"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你看,一面说这件事天大地大不能不做,一面说这件事做起来多半要坏——这才是《易经》讲话的方式:不是叫你别做,是叫你明白你在做一件很容易做坏的事。它坏在哪里?彖传三句话说尽:"说以动,所归妹也"——先高兴,后动手,动的准头就没了;"征凶,位不当也"——人没有站在该站的位子上;"无攸利,柔乘刚也"——该在下面撑着的反倒被压在下面,名和实颠倒了。上面是震、是雷,下面是兑、是泽:雷一响,水面就漾开——世上最容易成的合,就是这样成的;而最容易散的,也是这样。所以《大象》教的不是怎么合,是六个字:"君子以永终知敝。"伊川先生解得极好:"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你要它长长久久地终了,就得先晓得它会从哪里破。这话听着扫兴,其实是天下最厚道的一句话。六爻也讲得极实:初九"归妹以娣",是跟着嫁过去的妹妹,副位;虽然"跛能履",走不快,可《象传》说"以恒也""相承也"——守得住常,帮得上人,所以"征吉"。九二"眇能视",一只眼睛看东西,看得见但看不远——遇上的人不行,事做不大,那就守住自己那一份,"利幽人之贞",《象传》四个字"未变常也"。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急着要嫁、又求得不正,结果本来可以做正室的,落得去做人家的陪嫁——《象传》两个字:"未当也。"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过了期还没嫁,不是嫁不掉,是不肯将就,《象传》说"有待而行也"。六五最好,"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天子的妹妹出嫁,穿的衣裳还不如陪嫁的丫头漂亮;不是穿不起,是不肯穿。后面加一句"月几望",月亮快圆没全圆——满而不溢。上六最惨,也最该记:"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祭祖宗那天,妇人捧着筐,筐是空的;男人杀了羊,刀下没有血。礼数一样不缺,里头什么都没有。夫妻过到这一步,公司做到这一步,交情走到这一步,都是这八个字。

南怀瑾讲归妹,先把渐与归妹接起来:"上一卦渐,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这一卦归妹,是走到了要有个着落……人不能老在路上。"再把彖传那一正一反挑明:"一面说这件事天大地大不能不做,一面说这件事做起来多半要坏——这才是《易经》讲话的方式。"

他最重"永终知敝"与"承筐无实"这两层:"你要它长长久久地终了,就得先晓得它会从哪里破。这话听着扫兴,其实是天下最厚道的一句话。""礼数一样不缺,里头什么都没有。"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天子的妹妹出嫁,穿的衣裳还不如陪嫁的丫头漂亮;不是穿不起,是不肯穿(六五)。""不是嫁不掉,是不肯将就(九四)。"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归妹尤重"进必有所归人不能老在路上、卦辞被断得死而彖传却说天地之大义、说以动则动的准头没了、位不当是人没站在该站的位子上、柔乘刚是名和实颠倒了、雷一响水面就漾开最易成的合也最易散、君子以永终知敝要它长久地终就先晓得它从哪里破、初九跟嫁过去的妹妹守得住常帮得上人故征吉、九二一只眼看得见看不远那就守住自己那一份、六三急着嫁又求得不正结果落去做陪嫁未当也、九四过了期不是嫁不掉是不肯将就、六五天子之妹的衣裳不如陪嫁的漂亮不是穿不起是不肯穿月几望是满而不溢、上六筐是空的刀下没有血礼数不缺里头什么都没有"一层,最宜入门。

七 史证 · 解忧公主居乌孙五十年、冯嫽持节而两国之合得永其终 A HISTORICAL TALE

一个远嫁的女子与她的侍者 ——把一桩最容易散的"合",撑了五十年

西汉  ·  解忧公主(楚王刘戊之孙女,武帝时嫁乌孙,历三王,居乌孙五十余年,年七十上书归汉)与冯嫽(解忧之侍者,为乌孙右大将妻,持汉节行赏赐于城郭诸国,号"冯夫人"。事见《汉书·西域传》)

归妹之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而其戒则曰"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大象则一句收之曰"君子以永终知敝"——归妹之要,不在这一桩合得多热闹,而在它散不散、能不能"永其终"。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层做成一段实事的,西汉的解忧公主与她的侍者冯嫽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一桩以国事而成的婚姻,在万里之外撑了五十年;到最难的那一关,出来收拾局面的不是使者、不是大军,是那个陪嫁去的女子。这段史事,详载于《汉书·西域传》。

先要说的是这桩"归妹"之前的一次失败。《汉书》记其始:武帝欲联乌孙以断匈奴右臂,乃"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焉;赐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乌孙昆莫以为右夫人;而匈奴亦遣女妻昆莫,为左夫人。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昆莫年老,语言不通,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持帷帐锦绣给遗焉。——这一段,正是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的先声:礼是极备的(官属数百、赠送甚盛、间岁遣使),而其中最要紧的那一件——两个人能不能过下去——是空的。昆莫欲以公主妻其孙岑陬,"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陬遂妻公主"。细君生一女少夫,"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陬"。——细君之不能永其终,不在她不贤,而在这一桩合从头就只有"名"而少"实":语言不通,岁时一见,一个人在穹庐里想家。而汉家把这桩事接着做下去,换上来的,是解忧。

解忧之所以能永其终,第一在她把这个"娣"一样的位子坐住了。《汉书》记其历三王:岑陬死,"叔父大禄子翁归靡代立,号肥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三男两女";长男元贵靡,次男万年为莎车王,次男大乐为左大将,长女弟史为龟兹王绛宾妻,小女素光为若呼翕侯妻。肥王死,岑陬胡妇子泥靡代立,号狂王,"复尚楚主"。——依乌孙之俗,兄终弟及、父死子继而妻其后母,公主亦当从之。这在汉家女子是极难堪的一件事;而她的前一位(细君)为此上书求归,天子答她八个字:"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解忧所处,正是初九那个"归妹以娣"的位子——分卑,事又不由己;而她所做的,是"跛能履":在这个位子上,把能做的一件件做下去。其所成者极实:公主"上书言:'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救之!'"本始二年,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并出,而遣校尉常惠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驼七十余万头"。自是匈奴大衰,怨乌孙。——一个远嫁的女子,一封上书而动汉家十五万骑:这才是"归妹,天地之大义也"的分量。她不是去做一个象征,她是真在那里办事。

而这桩"合"最险的一关,在狂王泥靡。狂王"暴恶失众",公主与汉使者谋,置酒会,使士拔剑击之,剑旁下,狂王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会兵围公主及汉使者于赤谷城,数月,都护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汉遣中郎将张遵持医药治狂王,赐金二十斤、采缯;而缚汉使者魏和意、任昌至长安,斩之。——这是"位不当也"的一段活样:谋既不成,反成其乱。而更危者在后头:翁归靡之匈奴妇子乌就屠"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万五千人至敦煌,将击之。——五十年之合,眼看要以一场大兵收场。

转机不在军中,在一个女子身上。"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为乌孙右大将妻,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都护郑吉知之,乃"使冯夫人说乌就屠,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恐曰:"愿得小号。"宣帝乃征冯夫人,"自问状;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送冯夫人。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锦车持节"四字,是《汉书》里极重的一笔:一个陪嫁去的侍者,坐着汉家的车、拿着汉家的节,去说服一个自立的王。而她之所以说得动,不是因为她口才好,是因为她在那里住了几十年,认得那里的人,那里的人也信她——"敬信之,号曰冯夫人"。归妹之"永终知敝",落到实处便是这样:一桩合能不能撑住,往往不在盟书上写了什么,在这几十年里有没有养出一个能在最险的时候说得上话的人。而万五千骑,终究没有打这一仗。

其终,尤见"人之终始"四字。"元贵靡、鸱靡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天子闵而迎之,公主与乌孙男女三人俱来至京师。是岁,甘露三年也,时年且七十,赐以公主田宅奴婢,奉养甚厚,朝见仪比公主。后二岁卒,三孙因留守坟墓云。"——细君"愿为黄鹄兮归故乡"而不得,解忧则以七十之年归汉、以公主之礼终于长安:同是远嫁,一个不能永其终,一个能。所差者不在遇,在她把那五十年里的每一段都坐实了——生五子女而各有所归(长女为龟兹王妻,龟兹王绛宾因此数来朝,"乐汉衣服制度,归其国,治宫室,作徼道周卫,出入传呼,撞钟鼓,如汉家仪"),发一书而动十五万骑,历三王而不失其守,养一冯嫽而免一场大兵。而冯嫽之终,亦足称:"冯夫人年七十,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大昆弥),汉遣之。"——七十岁了,还要求再去一趟。

◆  解忧之继细君而往、之历三王而不辞其俗、之上书请救而汉发十五万骑、之五子女各归其国而龟兹王遂如汉家仪、之养一冯嫽而使乌就屠不战而受小号、之年七十归骨长安而三孙守其坟墓,与冯嫽之持汉节行赏赐于城郭诸国、之锦车持节说降乌就屠、之七十犹上书愿再使乌孙,几乎是归妹之彖"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与大象"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的活注脚:以远嫁异国、从其国俗、分卑而事不由己为归妹以娣(以恒也、相承也),以语言不通、所遇非其偶而其守不改为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以细君"愿为黄鹄兮归故乡"而不能终为承筐无实之戒(承虚筐也),以不因狂王之暴而遂坏两国之交为永终知敝,以五十年而两国不解、以一妇人之言而免一场大兵为"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以年七十归骨汉地、三孙守墓为女之终也。它最见功夫的地方,不在她嫁得多远,而在她把一桩本来最容易散的合,一年一年地坐成了一件散不了的事。上一课渐之任延教人"会渐、于止极之后重新走起来而每一步都不抢(进以序)",此课归妹之解忧则教人"会归、于进必有所归之际把这一桩落得住(合能永)"——一进一归、一渐一妹,正是"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由渐之能进而为归妹之能终的人间对照:渐之处进则步不许抢(不越其次),归妹之处归则合不许虚(不承其筐)——进而不以序,则其进终溃;合而无其实,则其合终散。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教人"会鼎",震之王彪之教人"会震",艮之鲁仲连教人"会艮",渐之任延教人"会渐",归妹之解忧则教人"会归——当进必有所归之世,如何把一桩最易散的合撑成一件散不了的事:如何安其至卑之分而其行有恒(归妹以娣,以恒也),如何所遇不淑而不改其素(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如何不以一时之说而求其所归(归妹以须之戒,未当也),如何宁过其期而不肯苟(愆期,有待而行也),如何贵而自减其饰(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以贵行也),如何戒那礼数俱备而其中无物(女承筐无实,承虚筐也),而尤在'永终知敝'(大象)与'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彖)。所争者,不是合与不合,是虚与不虚:每一分礼数底下都压着一分实事,所以每一分礼数都作数。这便是'归妹,征凶,无攸利''说以动,所归妹也''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的真功夫。又,渐课之史证任延以"教耕垦、定婚配、立校官"而化九真——为一郡之民定其婚期,是"使之能合";此课之解忧则以一身远嫁而使两国五十年不解——是"使其合能久":一个是替别人把这桩事办起来,一个是替自己把这桩事守下去;办起来靠礼,守下去靠实——礼可以一日而备,实则非年年岁岁不可。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归妹六爻,是"这一桩合怎么落、能不能久"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一件事已经到了"该有个着落"的时候(一个位子要定了、一段关系要有名分了、一桩合伙要签字了、一份托付要交出去了),我是从那个副贰的位子上老老实实做起、其行有常(归妹以娣),还是所遇不如意便连自己那一份也不守了(眇能视之反),还是因为急着要那个名分而什么条件都答应、终于落到比本来更低的位置(归妹以须),还是宁可过了这个期、也等一个该来的时候(归妹愆期),还是既已至贵而把那一身华服减下来(其袂不如其娣之袂良),还是把礼数摆得一样不缺、而那只筐里其实空着(女承筐无实)?分卑而恒、遇非而守、待而后行、贵而尚德者善,以说求归、承筐无实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归妹,征凶,无攸利",与彖传"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大象"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是给一切正站在"这一桩要不要就这么定下来"的路口上的人——无论一段关系、一个位子、一桩合伙、一份托付——的总叮嘱:处归妹之道,不在合与不合(天地不交则万物不兴,不合才是真凶),而在合得实不实:不以一时之说而动(说以动之戒)、不让人站在不该站的位子上(位不当之戒)、不让名与实倒过来(柔乘刚之戒)、不把日子过成一只空筐(承虚筐之戒);而其正面,则是安其分而有恒(初九)、守其常而不变(九二)、待其时而后行(九四)、贵其身而不侈其饰(六五)。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恒教你如何久于其道,遁教你如何知时而退,大壮教你如何以礼制壮,晋教你如何以明顺而进,明夷教你如何用晦而明,家人教你如何正家而天下定,睽教你如何于异中求同,蹇教你如何见险而止,解教你如何宽以解难,损教你如何惩忿窒欲,益教你如何损上益下,夬教你如何决而能和,姤教你如何防其始生,萃教你如何聚之以正,升教你如何积小以高大,困教你如何委命遂志,井教你如何养而不穷,革教你如何去故当时,鼎教你如何取新养贤,震教你如何惊起不倾,艮教你如何当止而止,渐教你如何循序而进,归妹则教你——如何在该落地的时候把这一桩落得住:归妹以娣则安其至卑之分(其分),利幽人之贞则守其常而不变(其守),归妹以须则戒那以说而求(其戒),愆期有时则宁迟而不苟(其待),袂不如娣则贵而不侈其饰(其贵),承筐无实则戒那礼备而实亡(其敝);而其纲则在"永终知敝"(大象)与"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彖)。那以一时之说而遽合的、把人放错位子的、让名压过实的、把日子过成一套空礼数的,纵然一时热闹得很,也不过是在往一只空筐里放礼;能于分卑处守其恒、于所遇不淑处守其常、于该等的时候肯等、于至贵处肯减、于最热闹的一日先想一想它会从哪里裂开的人,则如那桩五十年不解的婚姻——不靠盟书上的字,靠年年月月压在下面的那些实事。会义、会实、会久、会终——这是人间最难、也最经得起时间的一种功夫,是"归妹"之所以"天地之大义也、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君子以永终知敝"、以一"归"字所以能于进之既极而给天下一个落得住的着落的真本事。

九 速查 · 雷泽归妹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震☳(雷/动/长男)下兑☱(泽/说/少女)·泽上有雷
卦名雷泽归妹(léi zé guī mèi)· 归也、女之终也、人之终始也、永终知敝 · 六十四卦第五十四 · 下经第二十四卦
卦辞归妹:征凶,无攸利
卦义所归之道——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泽上有雷(雷动于上而泽说于下=说以动)=归妹之象。其病在说(先悦而后动,动无其准),其失在位(三四五上四爻皆不当位),其乱在名实(六三乘九二、六五乘九四=柔乘刚),其防在知敝(君子以永终知敝)。贵在"分卑而恒、遇非而守、待而后行、贵而尚德",其戒在以说而求(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位不当、柔乘刚、礼备而实亡(上六女承筐无实)
六爻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以恒也、相承也·处至卑之分而其行有恒·归妹之分)·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所遇不淑而不改其素·归妹之守)·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未当也·急于有归而其求不正·归妹之大戒·反面镜)·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有待而行也·宁过其期而不苟合·归妹之待)·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其位在中以贵行也·至贵而尚德不尚饰·成卦之主)·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承虚筐也·礼器俱在而其中无物·归妹之终敝·反面镜)
卦象之喻"泽上有雷,归妹"——上头雷一响,底下的水面就漾开了:这是天下最容易成的一种合,也是最容易散的一种合。六爻取象皆在一桩嫁娶之中:娣(随嫁之妹)、眇(一目而视)、须(待,一说贱妾)、愆期(过其期)、袂(衣袖,指其饰)、承筐刲羊(夫妇共承宗庙之祭)。自那个陪嫁的妹妹,一直讲到宗庙里那一只空筐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归妹之善(归妹之主·归妹之分·归妹之守·归妹之待)六五=柔中居尊、下应九二、以至贵之身而其服不如其娣、盛而不至于极(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其位在中,以贵行也)——成卦之主;初九=阳刚居下而无正应、处娣媵之分而其行有恒、能承其上(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以恒也、相承也)——归妹之分;九二=刚中而所应者柔暗、不能大有所为而不失其正(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归妹之守;九四=阳刚居柔而无正应、宁过其期而不轻从人(归妹愆期,迟归有时;有待而行也)——归妹之待
归妹之戒(归妹之说·归妹之虚)六三=阴柔不中不正而居说之极,急于有所归而其求不以正,终乃反居其次(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未当也)——所争者不是你得了什么位子,是你怎样到那个位子上的;上六=居归妹之终而无实,礼器俱在而其中无物,不足以奉宗庙继后世(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承虚筐也)——一桩合到了只剩形式,便已不能久。又通卦之戒在"说以动""位不当""柔乘刚"三句——先悦而后动则无准,人不当其位则事不立,名实倒置则合不久
彖传归妹,天地之大义也 · 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 · 归妹,人之终始也 · 说以动,所归妹也 · 征凶,位不当也 · 无攸利,柔乘刚也
大象传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雷动泽随,其合易而其久难;君子法之——于其始即思其终,知其必有敝而豫为之防·程颐曰"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君子推其原、究其敝,然后知其所以敝也")
序卦传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走总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而着落的那一刻,正是最容易失其正的一刻)
杂卦传归妹,女之终也(与渐"女归待男行也"相对:待其礼而后行者渐,不待而行者归妹)
核心精神归妹者归也——泽上有雷,说以动;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然天地之大义也,人之终始也,不可废。处归妹之要在"知义、知正、知实、知终";始则安其至卑之分而其行有恒(初九),继则所遇不淑而不改其常(九二),戒其以说而求(六三),再则宁过其期而不苟(九四),贵而自减其饰(六五),终则戒那礼备而实亡(上六)。其纲一句:君子以永终知敝
与渐(䷴)相综相对把渐整个倒转过来便是归妹。渐上巽下艮,"女归吉,利贞"——待其六礼而后行,故吉;归妹上震下兑,"征凶,无攸利"——不待其礼而以说动,故凶。渐自二至五位皆得正,归妹自二至五皆不得正;渐曰"止而巽,动不穷也",归妹曰"说以动,所归妹也"。同是一桩嫁娶:一个循序,一个躁越;一正一乱。渐教人当进而进(能进),归妹教人当归而归(能终)
与泰六五(䷊)同辞可参泰六五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归妹六五曰"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同用"帝乙归妹"一事:泰言其"以祉"(上下交而其志同,故元吉),归妹言其"不如其娣之袂良"(尚德不尚饰,故吉)。一自交泰之世言其福,一自归妹之世言其德;而其归则一:贵而能下,则合可久
立义之要("娣眇须愆袂筐"六位)归妹六爻既象一桩嫁娶自卑而尊之六层,又勘验处归之六重:归妹以娣则安其分而有恒(初九)、眇能视则遇非而守其常(九二)、归妹以须则戒其以说而求(六三)、归妹愆期则宁迟而不苟(九四)、袂不如娣则贵而不侈其饰(六五)、承筐无实则终敝而无攸利(上六);处归妹之枢,全在"不苟合、不虚其实、不倒其名"——有其实则虽卑而吉,无其实则虽备而凶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眼下最想赶紧"定下来"的那一桩,是义之当合,还是只因为它此刻让我高兴?
"说以动,所归妹也"——先悦而后动者,动无其准。若把那点高兴拿掉,这桩事本身还站得住吗?如果站不住,我打算拿什么去撑它的后半程?
二问:我手上正在过的这一桩(一段关系、一份差事、一个团队),它的筐里还有东西吗?
"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礼数一样不缺,而里头空了:这是天下一切"看着还在、其实已散"的东西的样子。哪些事我还在照着做,只是因为一直都这么做?还有:那件我明知会坏、却一直不肯说出口的事,是什么(永终知敝)?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在一个做不了主的位子上把该守的一步不让(如初九、董允之终其世黄皓不过黄门丞),是遇上的人不行而自己那一份仍守得住(如九二、元德秀之满场锦绣独歌《于蒍于》),是为了要那个名分而什么都肯答应(如六三、武三思之结中宫而终至斫棺),是宁可过了期也不肯将就(如九四、桓荣之六十余始为帝师),是已至高处而肯把华服减下来(如六五、马皇后之服浣濯衣、辞封外家),还是把日子过成了一套空礼数(如上六、宋徽宗之铸九鼎作大晟而鼎乐俱北)?
信"泽上有雷,归妹"——合起来最容易的那一刻,正是最该替它想一想将来的那一刻。今天肯说一句扫兴的实话,日后就少一次真正的散场。
——记下来,便已得归妹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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