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远嫁的女子与她的侍者 ——把一桩最容易散的"合",撑了五十年
归妹之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而其戒则曰"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大象则一句收之曰"君子以永终知敝"——归妹之要,不在这一桩合得多热闹,而在它散不散、能不能"永其终"。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层做成一段实事的,西汉的解忧公主与她的侍者冯嫽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一桩以国事而成的婚姻,在万里之外撑了五十年;到最难的那一关,出来收拾局面的不是使者、不是大军,是那个陪嫁去的女子。这段史事,详载于《汉书·西域传》。
先要说的是这桩"归妹"之前的一次失败。《汉书》记其始:武帝欲联乌孙以断匈奴右臂,乃"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焉;赐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乌孙昆莫以为右夫人;而匈奴亦遣女妻昆莫,为左夫人。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昆莫年老,语言不通,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持帷帐锦绣给遗焉。——这一段,正是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的先声:礼是极备的(官属数百、赠送甚盛、间岁遣使),而其中最要紧的那一件——两个人能不能过下去——是空的。昆莫欲以公主妻其孙岑陬,"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陬遂妻公主"。细君生一女少夫,"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陬"。——细君之不能永其终,不在她不贤,而在这一桩合从头就只有"名"而少"实":语言不通,岁时一见,一个人在穹庐里想家。而汉家把这桩事接着做下去,换上来的,是解忧。
解忧之所以能永其终,第一在她把这个"娣"一样的位子坐住了。《汉书》记其历三王:岑陬死,"叔父大禄子翁归靡代立,号肥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三男两女";长男元贵靡,次男万年为莎车王,次男大乐为左大将,长女弟史为龟兹王绛宾妻,小女素光为若呼翕侯妻。肥王死,岑陬胡妇子泥靡代立,号狂王,"复尚楚主"。——依乌孙之俗,兄终弟及、父死子继而妻其后母,公主亦当从之。这在汉家女子是极难堪的一件事;而她的前一位(细君)为此上书求归,天子答她八个字:"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解忧所处,正是初九那个"归妹以娣"的位子——分卑,事又不由己;而她所做的,是"跛能履":在这个位子上,把能做的一件件做下去。其所成者极实:公主"上书言:'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救之!'"本始二年,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并出,而遣校尉常惠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驼七十余万头"。自是匈奴大衰,怨乌孙。——一个远嫁的女子,一封上书而动汉家十五万骑:这才是"归妹,天地之大义也"的分量。她不是去做一个象征,她是真在那里办事。
而这桩"合"最险的一关,在狂王泥靡。狂王"暴恶失众",公主与汉使者谋,置酒会,使士拔剑击之,剑旁下,狂王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会兵围公主及汉使者于赤谷城,数月,都护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汉遣中郎将张遵持医药治狂王,赐金二十斤、采缯;而缚汉使者魏和意、任昌至长安,斩之。——这是"位不当也"的一段活样:谋既不成,反成其乱。而更危者在后头:翁归靡之匈奴妇子乌就屠"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万五千人至敦煌,将击之。——五十年之合,眼看要以一场大兵收场。
转机不在军中,在一个女子身上。"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为乌孙右大将妻,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都护郑吉知之,乃"使冯夫人说乌就屠,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恐曰:"愿得小号。"宣帝乃征冯夫人,"自问状;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送冯夫人。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锦车持节"四字,是《汉书》里极重的一笔:一个陪嫁去的侍者,坐着汉家的车、拿着汉家的节,去说服一个自立的王。而她之所以说得动,不是因为她口才好,是因为她在那里住了几十年,认得那里的人,那里的人也信她——"敬信之,号曰冯夫人"。归妹之"永终知敝",落到实处便是这样:一桩合能不能撑住,往往不在盟书上写了什么,在这几十年里有没有养出一个能在最险的时候说得上话的人。而万五千骑,终究没有打这一仗。
其终,尤见"人之终始"四字。"元贵靡、鸱靡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天子闵而迎之,公主与乌孙男女三人俱来至京师。是岁,甘露三年也,时年且七十,赐以公主田宅奴婢,奉养甚厚,朝见仪比公主。后二岁卒,三孙因留守坟墓云。"——细君"愿为黄鹄兮归故乡"而不得,解忧则以七十之年归汉、以公主之礼终于长安:同是远嫁,一个不能永其终,一个能。所差者不在遇,在她把那五十年里的每一段都坐实了——生五子女而各有所归(长女为龟兹王妻,龟兹王绛宾因此数来朝,"乐汉衣服制度,归其国,治宫室,作徼道周卫,出入传呼,撞钟鼓,如汉家仪"),发一书而动十五万骑,历三王而不失其守,养一冯嫽而免一场大兵。而冯嫽之终,亦足称:"冯夫人年七十,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大昆弥),汉遣之。"——七十岁了,还要求再去一趟。
王弼解归妹,一语先立其体:"少阴而承长阳,说以动,嫁妹之象也。"——他把彖传"说以动,所归妹也"六字讲实了:这一桩之所以叫"归妹",是因为它先动了心。
他于初九、六五取义最切:"以之承嫡,虽跛而犹能履,斯乃恒久之义,吉而相承之道也。"又于六五:"夫以德为妇,而不以饰为容者也……位在乎中,以贵而行。"——"以德为妇,不以饰为容"十字,是六五一爻最干净的一句注。末于上六直断:"动而无实,是以承虚筐也。"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少阴承长阳说以动嫁妹之象、承嫡以娣媵虽跛而犹能履斯乃恒久之义相承之道、虽失位而居内履中眇犹能视不足以大有为而不失其常故利幽人之贞、室主犹存而求进进而未当故反归以娣、愆期迟归以待时也、独处贵位故谓之帝乙归妹、袂所以为礼容以德为妇不以饰为容故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位在乎中以贵而行故月几望、居归妹之终而无其应履非其位动而无实是以承虚筐"之旨,于"以德为妇不以饰为容""愆期迟归以待时"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位应之理,程颐则更进以"永终知敝"发其义理之实。
程颐读归妹,先把这一卦从"不可为"里救出来:"男女之交,正而以礼则和而生育之道行;不正而以说,则淫邪而乱人伦之道矣。"——所争者从来不是合不合,是"以礼"还是"以说"。
他于大象说得最切:"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不独夫妇之道,天下之事莫不有终,有敝必坏。君子推其原、究其敝,然后知其所以敝也。"——这一段该抄在案头:凡是"合"起来的东西都有一个终;能不能永其终,看你当初肯不肯先想它坏在哪里。又于六五:"以帝女之尊,而其服不盛,乃尚礼而不尚饰也";于上六:"承筐而无实,不能奉祭祀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归妹独发"进必有所归故归妹次渐、雷震于上泽随而动阴说而从女从男之象、男女之交正而以礼则生育之道行不正而以说则乱人伦、君子观归妹之象以永其终知有敝也、天下之合无不有终而人多不能永其终、有敝必坏推其原究其敝然后知所以敝、阳刚居下无应故为娣虽如跛之能履然守其常故征吉、二有刚中之德而所归非配故眇能视而利幽人之贞、三无正应而志说于动故欲有归而未得其归反为娣、四才德皆可归而无正应过时未适贤女不轻从人有待而行、以帝女之尊而其服不盛尚礼而不尚饰几望将盈之时、上六女归之终而无成承筐无实不能奉祭祀"之义,直指归妹即是"以礼不以说、永终而知敝"之学,最切于处归妹之实。
朱熹解归妹,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兑以少女而从震之长男,而其情又以说而动,皆非正也,故卦为归妹。"又一句点破全卦之占:"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皆以柔乘刚,故其占征凶而无攸利也。"
他于九四、六三最重其对照:"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之象,正与六三相反。"——"不轻从人"四字,是九四之骨;而六三之"女之不正、人莫之取者",正是它的对面。又于六五:"尚德而不贵饰……月几望,亦谓盛而不为过也。"末于上六:"约婚而不终者也。"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归妹紧扣"妇人谓嫁曰归妹少女也、兑以少女从震之长男其情又以说而动皆非正故卦为归妹、自二至五皆不得正三五又皆以柔乘刚故其占征凶而无攸利、初九居下无正应故为娣象阳刚在女子为贤正之德但为娣之贱仅能承助其君故又为跛能履而占则征吉、九二阳刚得中女之贤也而上应六五之柔暗故不能大成内助之功然亦不失其常故眇能视而利幽人之贞、六三阴柔不中正又为说之主女之不正人莫之取故未得所适而反归为娣、九四以阳居上体而无正应贤女不轻从人而愆期以待所归正与六三相反、六五柔中居尊下应九二尚德而不贵饰月几望亦谓盛而不为过、上六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约婚而不终",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以说而动非正、不轻从人、尚德不贵饰、约婚不终"。
南怀瑾讲归妹,先把渐与归妹接起来:"上一卦渐,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这一卦归妹,是走到了要有个着落……人不能老在路上。"再把彖传那一正一反挑明:"一面说这件事天大地大不能不做,一面说这件事做起来多半要坏——这才是《易经》讲话的方式。"
他最重"永终知敝"与"承筐无实"这两层:"你要它长长久久地终了,就得先晓得它会从哪里破。这话听着扫兴,其实是天下最厚道的一句话。""礼数一样不缺,里头什么都没有。"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天子的妹妹出嫁,穿的衣裳还不如陪嫁的丫头漂亮;不是穿不起,是不肯穿(六五)。""不是嫁不掉,是不肯将就(九四)。"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归妹尤重"进必有所归人不能老在路上、卦辞被断得死而彖传却说天地之大义、说以动则动的准头没了、位不当是人没站在该站的位子上、柔乘刚是名和实颠倒了、雷一响水面就漾开最易成的合也最易散、君子以永终知敝要它长久地终就先晓得它从哪里破、初九跟嫁过去的妹妹守得住常帮得上人故征吉、九二一只眼看得见看不远那就守住自己那一份、六三急着嫁又求得不正结果落去做陪嫁未当也、九四过了期不是嫁不掉是不肯将就、六五天子之妹的衣裳不如陪嫁的漂亮不是穿不起是不肯穿月几望是满而不溢、上六筐是空的刀下没有血礼数不缺里头什么都没有"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