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照得见天下的人 ——和他始终没有照见的那一处
明 · 杨士奇(名寓,以字行,江西泰和人。历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四朝,在内阁四十余年,与杨荣、杨溥并称"三杨",正统九年卒,年八十,谥文贞。事见《明史·杨士奇传》)
丰之彖曰"明以动,故丰",又曰"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而其戒则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六爻之中,四爻言"蔀"。六十四卦里,把这一"明"一"蔀"同时做成一段实事的,明代的杨士奇是一个极相得、也极令人惕然的人证:他以一个孤儿而入内阁,历四朝四十余年,与杨荣、杨溥同辅仁宣之治,海内号为治平——这是"丰";而他一生所照不见的,偏偏是自己家门以内的那一处——这是"蔀"。这段史事,详载于《明史·杨士奇传》。
先说他的"明"是怎样练出来的。《明史》记其始:杨士奇名寓,以字行,泰和人。早孤,母改嫁德安同知罗性;士奇少贫,力学,授徒自给,游湖湘间者数年。建文初,朝廷集儒臣修《太祖实录》,士奇以荐入馆;吏部考其所试文,得第一。——一个靠教书度日的寒士,凭一场馆试之文入了翰林。丰之下体为离,为明;而这一段"明",是在最没有依靠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其入内阁:成祖即位,改编修,寻入内阁典机务。……仁宗立,擢礼部左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累加少保、少傅,兼兵部尚书。而永乐之世,他也曾"日中见斗":成祖北征还,以东宫遣使迎驾稍迟,尽征宫僚下狱;士奇亦下锦衣卫狱,旋得释。——这一段最可与丰六二相印:身在蔽中,不能贸然自明;他所做的不是辩,是此后仍旧一件一件把事办下去。
其"明以动"之极,在仁宣之际。《明史》记之:是时帝(宣宗)励精图治,士奇、荣、溥同心辅政,海内号为治平。交趾数叛,师老无功,士奇、荣议弃之,帝从其言,遂罢兵。……士奇尝密疏请蠲租赋、赦有罪、汰工役,帝多从之。——"罢兵""蠲租""赦有罪""汰工役",件件都是"照天下"的实事:明在下(看清了这几处最痛),动在上(一诏而罢之)。丰之所以为丰,正是这两截凑到一起。而他最见"来章"之量的一件事,尤当细看:杨荣与士奇不相能,荣数短士奇于帝前。帝以荣所受边将馈马之事问士奇,士奇曰:"荣晓边务,臣等所不及,不宜以小过介意。"帝笑曰:"荣尝短卿及原吉,卿乃为之地耶?"士奇曰:"愿陛下以曲容臣者容荣。"帝意乃解,而待荣如故。——一个人在人主面前替说自己坏话的人开脱,说的还是"他懂边务,我不及他":这就是丰六五那两个字"来章"。丰卦讲盛大,而其破蔀之法从来不在自己更亮,在肯让别人亮。士奇之所以能坐四十年而朝局不裂,多半在这一种量。
然而这一卦的另一半,也照在他身上。《明史》记其晚节:士奇既老,子稷横甚,尝侵暴杀人。言官交章劾稷,帝以士奇故,寝其奏,而语稍连及士奇。士奇不自安,屡请退。……其后稷所为益横,遂下之狱。士奇以老疾在告,天子恐伤士奇意,降诏慰勉;士奇感泣,忧不能起。正统九年卒,年八十;赠太师,谥文贞。——这几句话,几乎是替爻辞作注。"帝以士奇故,寝其奏",正是"丰其蔀":遮住那道光的,不是奸人,是一朝之君对一位老臣的体恤,与一位老臣对自己儿子的不忍。而"日中见斗"四字,说的正是这样的事——一个能替一国断交趾之弃、蠲天下之租、容同列之短的人,独独照不见自己家门以内的那一件。丰卦四爻言蔀,而最深的一层蔀,从来不在朝堂上,在门里头。而"折狱致刑"四字,也终于落到了他家:稷竟下狱,后论死。——大象所教的"君子以折狱致刑",说的正是这个:丰大之世,明与威须并行;案子一压,就压出一个"蔀"来。宣宗之寝其奏,是仁厚;而其后不得不下之狱,是法。人主之仁厚可以宽一个老臣的心,却宽不了一条国法;而那个被宽了几年的儿子,最后是把父亲一起拖下去的。
其终,尤见"日中则昃"四字。士奇历四朝、在内阁四十余年,位至少师,谥文贞;而其卒也,不以病,以忧。《明史》赞三杨曰:"荣有才识,士奇有学行,溥有雅操。"而论者亦谓:三杨既没,宦寺渐用事,土木之变遂踵而至。——仁宣之治,是明代最亮的一段正午;而正午之后,果然就是昃。这不是杨士奇一人之过,正是彖传那句话的验:"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
◆ 杨士奇之以孤童力学而馆试第一、之入阁四十余年而历四朝、之与杨荣杨溥同辅仁宣而海内号为治平、之议弃交趾以罢师、之密疏蠲租赦罪汰役而帝多从之、之为杨荣解于帝前而曰"愿陛下以曲容臣者容荣",几乎是丰之彖"明以动,故丰;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与六五"来章,有庆誉,吉"的活注脚:以照见其时最痛之数事而一一言之为明以动,以容同列之短、进不及己者为来章(有庆也),以身下锦衣卫狱而不辩、出而复理其事为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而其晚节之"帝以士奇故寝其奏"、其子之横暴杀人而终下狱、其身之忧不能起,则正是丰之另一半:照得见天下而照不见门内者,谓之"丰其蔀,日中见斗";一朝之明而不肯断那一件案者,谓之失其"折狱致刑";而仁宣之治既没而土木继之,则谓之"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它最见功夫的地方,不在他辅了几朝、治了几年,而在他把丰卦的两头都活了一遍:一个人能把天下照亮,未必能把自己家门口照亮;而丰卦从头到尾提醒的,正是这后一件。上一课归妹之解忧公主教人"会归、把一桩最易散的合撑成一件散不了的事(合能永)",此课丰之杨士奇则教人"会丰、当事情大起来之后如何守住那一盏灯(明能遍)"——一归一丰、一终一大,正是"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由归妹之能终而为丰之能明的人间对照:归妹之处合则不许其虚(不承空筐),丰之处大则不许其暗(不生其蔀)——合而无实,则其合终散;大而无明,则其大终倾。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教人"会鼎",震之王彪之教人"会震",艮之鲁仲连教人"会艮",渐之任延教人"会渐",归妹之解忧公主教人"会归",丰之杨士奇则教人"会丰——当得其所归者必大之世,如何在盛大之中守住那一盏灯:如何遇其同德而共举其事(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如何身在蔽中而以诚自发(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如何居幽而果于其行(遇其夷主,吉行也),如何以柔中之量来天下之章美(来章,有庆誉),如何于最亮的一刻先知其昃(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如何把最见明威的一件事办正(君子以折狱致刑);而尤须自省者,在那一处离自己最近、也最不肯照的地方——因为一切'丰其蔀',多半不是别人给你遮的。所争者,不是大与不大,是明与不明:每一分盛大底下都压着一分明察,所以每一分盛大都靠得住。这便是'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明以动,故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的真功夫。又,归妹课之史证解忧公主以五十年之实事撑住一桩最易散的合——所守者"实";此课之杨士奇则以四十年之明照亮一代之治而独暗其一门——所失者"明":一个把该有的都填满了,一个把该照的漏了一处;填满靠年年月月,照遍则须时时刻刻——所以丰之为教,比归妹更急:合可以慢慢地实起来,而日头只在正中停那一刻。
王弼解丰,一语先立其体:"大而亨者,王之所至也。"——他先许其大,然后立刻缀上一句最冷的:"日中则昃,物盛则衰,自然之理也。"
他于初九、九四取义最切:"以阳适阳,能相光大者也……旬,均也;虽均无咎,过旬则争,争则灾矣。"又于九四:"夷者,等夷也;初四俱阳,故谓之夷主。"——"过旬则争"四字,是初九一爻最干净的一句注。末于上六直断:"非人之弃我,自藏之谓也。"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大而亨者王之所至、既至丰大则不忧其乏宜若日之中无所不照、日中则昃物盛则衰自然之理、处丰之初其配在四以阳适阳能相光大、旬均也虽均无咎过旬则争争则灾、蔀覆暗之物斗者暗中之明日中而斗见则明微而暗盛、往而求明未信而进故得疑疾尽诚以往故有孚发若、沛若幡幔沫微昧之明应于阴柔之极故折其右肱终不可用、夷者等夷初四俱阳故谓之夷主虽处幽暗得其等夷而共举之故吉行、章章美也柔居尊位而不自任能来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庆誉、既丰其屋又蔀其家闭而不通窥其户阒其无人非人之弃我自藏之谓"之旨,于"过旬则争""自藏之谓"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位应之理,程颐则更进以"折狱致刑""来章"发其义理之实。
程颐读丰,先把"明"与"动"两个字挑出来:"明足以照,动足以亨,然后能致丰大也。"——照得见而做得起,事情才会大;缺一头都不成其为丰。
他于大象说得最实:"雷电皆至,明震并行也;君子观其象,以折狱致刑:明足以照察,威足以决断也。"又于六五点其眼:"五以阴柔之才为丰之主,固不能成其丰大;若能来致在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福庆,复得美誉。"——破蔀之法,不在自己更用力地看,在把更亮的人请进来。末于上六:"处丰大而自高,则人莫之与。"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丰独发"得其所归者必大故丰次归妹、震动离明明足以照动足以亨然后能致丰大、既丰大则天下之事众惟王者能至之、不可忧其不足惟宜如日之中光明普照、日中盛极则昃月既盈满则食天地盈虚尚与时消息况于人乎、雷电皆至明震并行君子以折狱致刑明足以照察威足以决断、初四同德相应谓之配主旬均也过均则相忌灾之道、六二为暗所蔽往求上之明则得疑忌之疾惟尽至诚孚信以自发则吉、三应上六阴柔之极如折其右肱虽有材力无所施用然其无咎非其罪也、四以刚居柔为阴所蔽而与初同德得其夷主共济则可行、五以阴柔为丰之主若能来致在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福庆美誉、上六明极而反暗处丰大而自高则人莫之与故窥其户阒其无人"之义,直指丰即是"明以动、宜日中、来章美、折狱致刑"之学,最切于处丰之实。
朱熹解丰,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以明而动,故其卦为丰。"又一句点破卦辞之要:"王者至此,则无所忧,然宜守其中,如日之方中,乃可以照天下也。"
他最重"盈虚消息"之为戒:"盈虚消息之理,圣人于此发之,所以为戒也。"又于初九:"德同势均,故虽均而无咎……过均则相轧矣。"末于上六:"丰其屋而蔀其家,窥其户而无人,自藏之象也。"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丰紧扣"丰大也以明而动故其卦为丰、假至也王者至此则无所忧然宜守其中如日之方中乃可照天下、盈虚消息之理圣人于此发之所以为戒、雷电皆至明与动并行折狱致刑取其明与威、配主谓四旬均也初四皆阳德同势均故虽均无咎过均则相轧、蔀障蔽也六二为四之阴所蔽故有日中见斗之象往而自明则得疑疾有孚发若谓以孚信自发其志、沛幡幔沫微光九三应上六之阴暗其蔽尤甚如折其右肱而不可有为然非其罪故无咎、九四位不当而为阴所蔽然遇初九之等夷共济故吉、来章谓能来致天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六五以柔居尊非能自成其丰者、上六明极反暗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而无人自藏之象故凶",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以明而动、宜守其中、盈虚消息、来章而用"。
南怀瑾讲丰,先把归妹与丰接起来:"上一卦归妹讲落地,这一卦丰讲长大……事情一有着落,它就要往大里去。"再把"明以动"讲实:"只看得清而不肯动,那是空明;只会动而看不清,那是乱动。"
他最重"日中则昃"与"来章"这两层:"太阳一到正中,下一刻就开始偏西……连天地都得跟着时候一涨一落,你算什么?""破那个蔀的办法,从来不是自己再睁大一点眼睛,是请一个眼睛更亮的人进门。"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真兴旺的时候,正是该断几件难断的案、罚几个碰不得的人、听几句最不想听的话的时候(大象)。""不是人家不来看你,是你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上六)。"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丰尤重"得其所归者必大事情一有着落就要往大里去、下离明上震动明以动故丰、只明不动是空明只动不明是乱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照得正照得满不能偏、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四爻言蔀日中见斗不是星亮了是日被遮了、做大了总有人替你把不该照的那块遮起来、六五来章请一个眼睛更亮的人进门、君子以折狱致刑摊子大了最先烂的就是这一处、上六屋越盖越大门越关越紧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