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63 · HEXAGRAM
雷火丰
LÉI HUǑ FĒNG  ·  ABUNDANCE  ·  FULLNESS AT NOON
䷶  上震☳(雷/动/长男)下离☲(火/明/中女)· 雷电皆至(明以动,故丰)·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 君子以折狱致刑 · 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
卦序:第五十五 上卦:震☳ 下卦:离☲ 卦辞: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大象:君子以折狱致刑
一 开篇 · 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 PROLOGUE

上一卦归妹,讲的是"泽上有雷、说以动、征凶无攸利、而天地之大义也人之终始也、君子以永终知敝"——一部《归妹》,从头到尾只讲一个"合而能永":分虽卑而其行有恒(归妹以娣),遇非其偶而其守不改(眇能视),戒那以说而求、终至降格的(归妹以须),宁过其期而不肯苟(愆期有时),至贵而肯把那一身华服减下来(其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最后留下一面镜子——礼数一样不缺而筐里空着(女承筐无实)。而《序卦传》紧接着又推了一步:"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一件事有了着落,它就要长起来。人成了家,家就要兴;手艺出了师,门下就要有徒;一桩合伙签了字,账面就要一年比一年厚;一个人得了位子,事就要一件一件压过来。这个"大",就是丰。于是这一卦的卦体,是天下最亮也最响的一副配搭:上震☳为雷、为动,下离☲为火、为电、为明——《大象》只用四个字:"雷电皆至,丰。"底下电一闪,上头雷一响:看得见(离明),又走得动(震动)。彖传把这一层说成六个字:"明以动,故丰。"——照得清而又动得起来,事情才会大起来。只明而不动,是空明;只动而不明,是乱动;明与动皆至,然后有丰。

可这一卦最要紧的地方,不在它怎么大,而在它大了之后。卦辞说:"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假者至也:丰大之时,惟王者能至之;既至此,则不必忧其不足,只须一件事——"宜日中":像正午的太阳一样,照得正、照得遍,不可有一寸偏。《彖》申之曰"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而紧接着的八个字,是全卦的命根:"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太阳走到正中,下一刻就开始偏西;月亮圆到满,下一刻就开始亏。连天地都是这样一盈一虚地跟着时候走,人还想例外吗?——所以《丰》一卦,是六十四卦里把"盛"讲得最亮、也把"衰"点得最早的一卦:它不在你落魄的时候警告你,它偏偏在你最亮的正午,先替你说一句"要偏了"。于是六爻之中,那个反复出现的字,就格外刺目:"丰其蔀""丰其沛""日中见斗""日中见沫"——蔀者,覆蔽之物;沛者,幡幔;斗与沫,是白天本该看不见的星光与微光。正午时分而抬头看见了北斗,不是星亮了,是日暗了。一卦六爻,四爻言蔽:丰之世,其明最盛,其蔽也最易——因为照得见的东西太多,就总有人替你把不该照的地方遮起来;因为局面太大,你就再没有工夫一件件亲自去看。这就是丰卦真正的凶险:不是不够大,是大了而暗了。

所以《大象》给出的功夫,出人意料地具体:"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讲一卦盛大,末了却只教两件刑名之事:折狱(断案)与致刑(施罚)。何以如此?电者明,雷者威:以离之明察其情实,以震之威断其罪罚。天下事至于丰大,最先坏的往往就是这一处——案子多了便压着,人熟了便通着,威权重了便无人敢言;明不到,则冤者不得白;威不行,则奸者不知畏。故君子于丰大之世,先把这一件最见明威的事办正。此正可与噬嗑对看:噬嗑"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是立法;丰"雷电皆至,君子以折狱致刑",是断狱。一个把法立起来,一个把案断下去。于是这一卦接着归妹讲的,正是"丰者大也、明以动故丰、宜日中宜照天下、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君子以折狱致刑"的功夫:归妹教人"会归——如何把一桩事落得住",丰便教人"会丰——如何在事情大起来之后不被它遮住眼睛:如何遇其同德而共成其事(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如何身在蔽中而以至诚发其明(六二有孚发若,吉),如何所倚不可用而其身无咎(九三折其右肱),如何居幽而遇其等夷、果行而吉(九四遇其夷主),如何以柔中之身来天下之章美(六五来章,有庆誉),如何戒那屋宇华大而门内无人(上六丰其屋,阒其无人)"。一部《丰》,讲的全是一句话:盛大不难,盛大而不自蔽最难;照天下不难,照天下而先肯照自己家门口最难。

雷电皆至,丰——电明而雷威,明以动,故丰 日中见斗 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屋宇愈高愈大,而门里没有人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君子以折狱致刑——以明察其情,以威断其罪:丰大之世,先把最见明威的一件事办正
雷电皆至,丰——底下电一闪,上头雷一响:看得清,又动得起来,事情才会大。而正当日居中天之时,圣人只说两句话:一句是"宜日中"(照得正、照得遍),一句是"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这一刻已是偏的开始)。所以六爻之中,四爻言"蔀":白日里抬头看见了北斗,不是星亮了,是日暗了;而那一座愈盖愈高、门里却没有人的大屋(丰其屋,阒其无人),正是这一卦替天下人留的那面镜子
二 卦象 · 雷电皆至、明以动、宜日中而戒其蔀 THE SYMBOL

丰卦上震下离,是一幅"电明于下、雷威于上,明与动皆至而其势大盛"之象——离为火、为电、为明,居下而先照;震为雷、为动、为威,居上而后行。先照得见,再动得起:这就是"明以动,故丰"。读丰,最该先认住这四个字:"雷电皆至"。所谓"皆至"者,不是雷归雷、电归电,是二者同时到:只明而不动,则见得多而做不成,是空明;只动而不明,则做得快而不知所往,是乱动;明与动皆至,然后天下之事乃大。程颐说:"明足以照,动足以亨,然后能致丰大也。"而丰之为丰,其名极盛,其戒亦极早。《彖》说得极备:"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前半是许它:丰大之时惟王者能至,既至则不必忧其不足,只要像正午的日头一样照遍天下;后半是断它:日到正中便开始偏,月到全圆便开始亏。一卦之中,一面把"大"字抬到极处,一面把"昃"字点在正午——六十四卦里,赞其盛而戒其衰同在一段之内、相去不过数字者,惟丰一卦。而丰之奇处,尤在那个反复出现的"蔀"字:蔀者,覆蔽之物;六二、九四皆曰"丰其蔀,日中见斗",九三曰"丰其沛,日中见沫"。日居中天而人抬头看见了北斗与微光,不是星忽然亮了,是那个日头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丰之世,其明最盛,故其蔽亦最易——照得见的地方太多,总有人替你把不该照的一处遮起来。所以丰之象,最要紧的有三个机关:一是"明以动,故丰"(丰之所以为丰),二是"宜日中,宜照天下也"(丰之所以当正),三是"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君子以折狱致刑"(丰之所以当戒、当有其实事)。上震下离,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震

震为雷、为动、为威、为长男,一阳动于二阴之下而其性奋。雷之为用,在"发"与"威"——今其在上,则是那个把事做出去的一头:底下看清了,上头就动。上一卦归妹之上体亦为震,然彼曰"说以动,所归妹也"(以悦为其所由动,动无其准);此卦上体之震承下离之明,故曰"明以动,故丰"(以明为其所由动,动有其照)。同一个震,一以说动而凶,一以明动而丰:所差只在它上头动的时候,底下那盏灯亮不亮。又震之威,正是大象"折狱致刑"之所本:电以照其情,雷以断其罪——离明之外必济以震威,明而无威则奸不知畏,威而无明则罚不当罪。它居于上卦——那上体之震,正是丰"所以幽、所以来章、所以自藏"所在: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丰之幽而能行),六五来章、有庆誉、吉(丰之主·成卦之主),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丰之极敝·反面镜)。丰之德在"行、来、实"——丰之世,成败判于上(其判在上):惟以居幽暗之地而遇其等夷、断然果行者验其能行(九四),以柔中之身而能招来天下之章美者验其能来(六五),以屋宇日高而门内无人者验其所以自藏(上六)。那在上之震雷,正是丰的"所以行、所以庆、所以凶"——以刚居柔而位不当、其明为物所蔽,然遇初九之等夷而共举其事(九四位不当也、幽不明也、吉行也),以阴柔居尊而不自任其能、来天下之章美(六五有庆也),以阴柔居丰之极而自处于高、闭其门而人莫之亲(上六天际翔也、自藏也)。丰之中,九四、六五、上六三爻层层勘验"丰之幽""丰之来""丰之藏"。丰之上体,成于"吉行也"(九四)、"有庆也"(六五)与"自藏也"(上六):丰之所以能大而不敝,全在这一体——幽而能行,则蔽者可破;柔而能来,则章美自至;高而自藏,则丰极成凶。

下卦 ☲ 离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明、为中女,一阴丽于二阳之中而其性明。火之为用,在"照"——今其在下,则是那个先看清楚的一头:一切丰大,从"看得见"起。故此卦上下六爻,凡言"日中"者三、言"蔀""沛"者三、言"见斗""见沫"者三——全部落在这一个"明与不明"上。而妙就妙在:此卦之明在下体,而言"蔽"者恰恰也在下体(六二、九三皆在离中)——最亮的地方最先被遮,正如一朝之政,凡壅塞之弊多不起于外,而起于最靠近那盏灯的地方。又离之明,正是"宜日中"之所本:日中者,正而遍也;偏一寸则有一处不照,有一处不照则有一处生蔀。它居于下卦——那下体之离,正是丰"所以遇、所以蔽、所以不用"所在: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丰之遇),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丰之蔽而能发),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丰之蔽而不可用)。丰之德在"遇、诚、正"——丰之世,机起于下(其机在下):惟以同德相遇而不相疑忌者验其能合(初九),以身在蔽中而以至诚自明者验其能发(六二),以所倚不可用而其身不失其正者验其能守(九三)。那在下之离火,正是丰的"所以遇、所以发、所以废"——以阳刚居丰之初而上遇九四之阳,同德相求、虽均而无咎(初九过旬灾也),以阴柔得中而为暗所蔽、见疑于上而以孚诚发之(六二信以发志也),以阳刚居明之上而所应者阴暗之极、如右臂之折而不可用(九三终不可用也)。丰之中,初九、六二、九三三爻层层勘验"丰之遇""丰之蔽""丰之废"。丰之下体,成于"往有尚"(初九)、"信以发志也"(六二)与"终不可用也"(九三):丰之所以能明者,全在这一体——遇同德则其事可举,尽至诚则其蔽可开,而所倚非人则虽明无用。

"雷电皆至、明以动、故丰",是丰之所以为丰、所以象天下事之极盛;"王假之勿忧宜日中、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君子以折狱致刑",是丰之所以为教、所以于归妹既归之后而必有其大。《彖》说得最透:"明以动,故丰。"——它先立其所以成(照得见而又动得起,故大);继明其所以正("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既大则不患其不足,只患其偏);再断其所以戒("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正午即是偏的开始);末乃归于其实(大象"君子以折狱致刑"——不空谈其盛,先把那一件最见明威的事办正)。故丰之要,全在"明、动、中、实"数字:照得见而后可动(明),动得起而后能大(动),照得正而后能遍(中),有其实事而后其大不虚(实)。丰之失、丰之败,则在于明为物所蔽(丰其蔀,日中见斗)、所倚者不可用(折其右肱)、居高而自藏(丰其屋,阒其无人)、盈满而不知昃(日中则昃而人不肯信)——丰不患天下之人不肯成其大,而患他大了之后没有人再敢跟他说一句实话:局面愈大,屋子愈高,门愈厚;等到有人从窗户往里看一眼,才发现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丰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彖传那八个字:"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它下面还跟着一句更狠的:"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连天地都要跟着时候一盈一虚,人凭什么以为自己这一段可以只涨不落?所以丰之教,从来不是叫人不要大——"王假之,尚大也",圣人是许他大的;它只是要人在正午的时候心里有一句话:"此刻已经是偏的开始。"知道了这一句,人才会在最盛的时候做那几件不合时宜的事:把压着的案子断了(折狱),把该罚的人罚了(致刑),把遮着的帘子掀开(去其蔀),把肯说难听话的人留在身边(来章)。程颐于大象说得极实:"雷电皆至,明震并行也。君子观其象,以折狱致刑:明足以照察,威足以决断也。"朱熹则于卦名下直坐其体:"丰,大也。以明而动,故其卦为丰。"又于六五点其眼:"来章,谓能来致天下章美之才而用之。"王弼于九四下释"夷主"曰:"夷者,等夷也;初四俱阳,故谓之夷主。"而《杂卦》则曰:"丰,多故也。"——"多故"二字下得极冷:事情一大,故障就多;人一多,是非就多;家一富,隐忧就多。所谓丰,不是从此无事,是从此多事。人之处丰,最易在两头落空——或恃其盛而不信有昃(丰而不知其将偏),或畏其昃而不敢求大(因怕衰而不肯盛);处丰之功夫,正在"宜日中而知其将昃"七字。这正与"明以动""宜照天下""日中则昃""折狱致刑"相贯:同德相遇而共举其事者,丰之遇也(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过旬灾也);身在蔽中而以至诚发其明者,丰之诚也(六二有孚发若,吉;信以发志也);所倚不可用而其身不失其正者,丰之守也(九三折其右肱,无咎;终不可用也);居幽暗之地而遇其等夷、断然果行者,丰之行也(九四遇其夷主,吉;幽不明也、吉行也);以柔中之身而来天下之章美者,丰之主也(六五来章,有庆誉,吉;有庆也);屋宇日高而门内无人者,丰之终敝也(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天际翔也、自藏也)。一明一动、一盛一昃,正是全那"大而不虚"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鼎之"正位凝命"、震之"恐惧修省"、艮之"思不出其位"、渐之"居贤德善俗"、归妹之"永终知敝"并列——归妹教君子当所进必有所归之世把这一桩落得住(能终),丰则接着教君子当得其所归者必大之世如何守住那一盏灯(能明):如何遇其同德而不相疑(遇其配主)、如何身在蔽中而以诚自明(有孚发若)、如何所倚不用而不失其正(折其右肱无咎)、如何居幽而果于其行(遇其夷主)、如何以柔中之身来天下之章美(来章有庆誉)、如何戒那屋高而人尽(丰其屋阒其无人),而使那一"大"真成其为大——大而不明,则其大终溃;明而不敢大,则天下之事不立。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丰六爻,是一幅"同一个盛大局面里的六种明暗、六种处法"的图——由初九之"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同德相遇而共举其事),到六二之"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身在蔽中而以至诚发之),到九三之"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所倚不可用而其身无咎),到九四之"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居幽而遇其等夷、断然果行),到六五之"来章,有庆誉,吉"(以柔中之身来天下之章美),再到上六之"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屋宇日高而门内无人)。六爻取象,全在"日之明与其所蔽"之间,最见圣人立言之切:蔀者,覆蔽之物;沛者,幡幔之属;斗者北斗,沫者微昧之光——皆白日所不当见者。旬者,均也(初与四俱阳,其德相均);夷者,等夷也(夷主,谓其等类之主);章者,文明章美之才;阒者,寂无人声。一卦六爻,自那个刚遇上同道的人,一直讲到那一座门里没有人的大屋——从一段盛大的起头,讲到它的空壳。而丰之六爻,恰是同一个"大"字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样子:初九阳刚居明之初而上遇九四之阳,故"遇其配主"而"往有尚";六二阴柔得中而为上所蔽,故"日中见斗"而"有孚发若";九三阳刚居明之上而所应者阴暗之极,故"日中见沫"而"折其右肱";九四阳刚居柔、位不当而幽不明,故"日中见斗"而"遇其夷主";六五阴柔居尊而不自任其能,故"来章"而"有庆誉";上六阴柔居丰之极而自处于高,故"丰其屋"而"阒其无人"。丰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明得着、明不着":遇同德则事举(初九)、以诚则蔽开(六二)、倚非人则才废(九三)、遇等夷则果行(九四)、来章美则有庆(六五)、自藏于高则无人(上六)者,丰之道乃见。而六爻之中,又以那"来章,有庆誉,吉"的六五为丰之成卦之主(柔中居尊、不自任其能而来天下之章美、有庆也),以那"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的上六为丰之终敝(天际翔也、自藏也·反面镜);以那"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的初九为丰之遇(过旬灾也),以那"有孚发若,吉"的六二为丰之诚(信以发志也),以那"折其右肱,无咎"的九三为丰之守(终不可用也·可叹之爻),以那"遇其夷主,吉"的九四为丰之行(幽不明也、吉行也)。丰以"明与蔽"为眼目:自初九至九三,皆勘验下离之明——遇、诚、守;自九四至上六,皆勘验上震之动——行、来、藏;而丰之至,在六五之"有庆也"——丰之善,不在他一身照得多远,而在他肯把比自己更亮的人请进门来。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丰之丰之主与丰之敝。六五阴柔、居中、处尊——当丰大之世而能来天下之章美(来章,有庆誉,吉):章者,文明章美之才;来者,招而致之。以阴柔之质居丰大之位,本不足以自成其丰;而其所以吉者,正在他不自任其能,肯把天下之明请到自己上头来。《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程颐说得最切:"五以阴柔之才,为丰之主,固不能成其丰大;若能来致在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福庆,复得美誉,所以吉也。"——丰卦一路言"蔀"、言"见斗",到这一爻忽然一转:"来章"。原来破蔀之法,从来不是自己再睁大一点眼睛,是把眼睛更亮的人请进门来。一个人能照见的地方,终究只有一隅;肯来章者,天下之明皆为其明。上六阴柔、居丰之极、处震动之终而自处于高——当丰之极而屋宇日大、门内无人(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丰其屋者,其居愈大;蔀其家者,其家愈闭。从窗户往里望一眼,寂然没有一个人声;三年之间,谁也见不着他。《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天际翔也"四字极妙:他把自己抬到那么高,像飞在天边上;"自藏也"三字更狠:不是别人不来,是他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程颐曰:"以阴柔居丰之极,处动之终,明极而反暗者也;处丰大而自高,则人莫之与,故其凶如此。"——一部《丰》,从"雷电皆至"起,到这一间没有人的大屋止:屋子是一年一年加高的,人是一个一个走掉的。居上者:以柔中之身而肯来天下之章美者为丰之主(六五);以屋宇日高而门内无人者为丰之终敝(上六)。丰之上体,于此判然:大之所以能久,不在其居之广,而在其门之开(六五);大之所以终凶,不在其力之衰,而在其自藏(上六)——来章则有庆,自藏则无人。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丰之丰之守与丰之行。九三阳刚、居明之上、上应上六之阴暗——当丰大之世而所倚不可用(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沛者,幡幔之属,其蔽尤甚于蔀;沫者,微昧之光,其暗尤深于斗。以阳刚之明而所应者乃丰之极而反暗之上六,是"一个能照的人,偏偏配上了一个不肯亮的上头";右肱者,人之所以举物者也——右臂既折,虽有为之志而无可施之力。《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圣人于此爻断得极冷,而独许其"无咎":不可用者,其才也;无咎者,其身也。程颐曰:"三居明体之上,而所应者上六,阴柔之极,无可有为;如人之折其右肱,虽有材力,无所施用矣。然其无咎者,非其罪也。"——天下最难受的一种境遇,不是无才,是有才而所倚者不可用:你看得清清楚楚,说得明明白白,而上头那盏灯偏不肯亮。圣人不许他成事,只许他无咎——这四个字,是留给这一类人的全部公道。九四阳刚、居柔、位不当而处震动之下——当丰大之世而身在幽暗、遇其等夷(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夷者,等夷也;夷主谓初九——初、四俱阳,其德相等,故谓之"夷主"。四以刚居柔、位不当,其明为物所蔽而至于"日中见斗";然它不坐在那里等天亮,而是与其等夷之人相遇,断然行之。《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幽不明也"四字,是它的境;"吉行也"三字,是它的路。王弼曰:"夷者,等夷也;初四俱阳,故谓之夷主。"程颐曰:"四虽居正位,而为阴所蔽,其明不发;然与初九同德相应,得其夷主而共济之,则可以行矣。"——所以此爻虽居幽暗而占"吉"者,全在一个"行"字:局面暗着不动,就永远暗着;找到那个与你等力同德的人,一起把它做出来,天才会亮。人位之教极切:所倚不可用而其身不失其正者丰之守(九三、终不可用也·可叹之爻);居幽暗之地而遇其等夷、断然果行者丰之行(九四、吉行也)。两爻相照:同处丰之人位,九三应上六之阴暗而其才终废,九四遇初九之阳刚而其事乃行——丰之枢,正在这"所遇"之间:所遇者暗,则虽刚而无用;所遇者同德,则虽幽而可行。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丰之丰之遇与丰之诚。初九阳刚、居丰之最下、上遇九四之阳——当丰之初而遇其配主(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配主者,谓九四;旬者,均也。初与四俱阳,其德相均、其力相当——凡两个一般强的人相值,天下常情是相疑相轧;而丰之初,圣人偏说"虽旬无咎":势均而不相忌,故无咎;往而共成其事,故"有尚"(尚者,可嘉可尊也)。《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过旬灾也"四字是这一爻的界:均则无咎,过均则灾。王弼曰:"处丰之初,其配在四;以阳适阳,能相光大者也。"程颐曰:"旬,均也;同德相应,虽均无咎,往则有功。"——所谓"过旬",是你不肯与他相均了:想压他一头,想把他那份也拿过来。丰大之世,最先坏的往往不是外面的敌,是两个本可以合力照亮一片天的人,各自要多一寸。六二阴柔、得中、居明之中而为上所蔽——当丰之世而身在蔽中(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正当日中而抬头见斗,是所蔽者极深;此时若贸然前往自明,则反招疑忌之病(往得疑疾)。而圣人给的办法只有四个字:"有孚发若"——以中心之诚,久久地发之。《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信以发志也"五字最要紧:所发者不是辩,是志;所凭者不是辞,是信。程颐曰:"二虽处丰而为暗所蔽,若往求上之明,则反得疑忌之疾;惟当尽其至诚,孚信以自发,则可以动上而吉也。"——一个人被遮住的时候,最想做的事是赶紧去说清楚;而丰六二告诉你:话说得越急,疑越重。能开那道帘子的,从来不是一次辩白,是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件事作假。地位之教极明:同德相遇而不相疑忌、共举其事者丰之遇(初九);身在蔽中而以至诚发其明者丰之诚(六二)。丰之初,全在这"均"与"信"两字——不均则相轧,不信则蔽终不开。尤须玩味者:六二与九四同曰"丰其蔀,日中见斗"——一爻在下、一爻在上,境遇一样,而其出路各异:六二柔而在下,故教它"有孚发若"(以诚待其自开);九四刚而在上,故教它"遇其夷主"(结同德而共行之)。同一片暗,柔者以诚破之,刚者以行破之——这正是《易》之为教:从不给一个人所有人的药方。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以九二"能久中"为恒之枢、九三"不恒其德"为恒之大戒,遁以九五"嘉遁"为成卦之主、上九"肥遁"为遁之至善,大壮以九四"藩决不羸"为成卦之主、九二"贞吉"为大壮之枢,晋以六五"失得勿恤"为成卦之主、六三"众允"为晋之枢,明夷以六五"箕子之明夷"为成卦之主、九三"南狩得首"为向明除暗,家人以九五"王假有家"为成卦之主、六二"在中馈"为家人之正内,睽以六五"厥宗噬肤"为成卦之主、九二"遇主于巷"为睽之相应,蹇以九五"大蹇朋来"为成卦之主、六二"王臣蹇蹇"为尽忠济难之至,解以上六"公用射隼"为成卦之主、六五"君子维有解"为决去小人之至,损以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为成卦之主、上九"弗损益之"为损极而益之至善,益以九五"有孚惠心"为成卦之主、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为益极求益之大戒,夬以九五"苋陆夬夬中行"为成卦之主、上六"无号终有凶"为小人之终,姤以九五"以杞包瓜含章"为成卦之主、初六"系于金柅"为防微之几,萃以九五"萃有位、元永贞"为成卦之主、六二"引吉、孚乃利用禴"为一卦之眼目,升以九二"孚乃利用禴"为成卦之主、六五"贞吉升阶"为升之至,困以九五"劓刖、乃徐有说"为成卦之主、九二"困于酒食"为困之守,井以上六"井收勿幕"为成卦之主、九五"井洌寒泉食"为井之德,革以九五"大人虎变"为成卦之主、九四"有孚改命"为革之信,鼎以六五"鼎黄耳金铉"为成卦之主、上九"鼎玉铉"为鼎道之成,震以初九"震来虩虩"为成卦之主、六五"其事在中"为处震之枢,艮以上九"敦艮"为成卦之主、六五"艮其辅言有序"为处艮之枢,渐以九五"鸿渐于陵、终莫之胜"为成卦之主、上九"其羽可用为仪"为渐道之成,归妹以六五"帝乙归妹、其袂不如其娣之袂良"为成卦之主、上六"女承筐无实"为归妹之终敝;丰则以六五"来章,有庆誉,吉;六五之吉,有庆也"为成卦之主(柔中居尊、不自任其能而来天下之章美),以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天际翔也、自藏也"为丰之终敝(居高自藏、屋大而人尽·反面镜),又以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过旬灾也"(同德相遇而不相轧·丰之遇)、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信以发志也"(身在蔽中而以至诚发之·丰之诚)、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终不可用也"(所倚不可用而其身无咎·丰之守·可叹之爻)、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幽不明也、吉行也"(居幽而遇其等夷、断然果行·丰之行)勘验丰之明与蔽。而丰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上承归妹而与噬嗑相照——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归妹是"合",丰是"大";一桩事有了着落,它必要长起来。而长起来之后的头一件功课,不是再长,是"宜日中"——照得正、照得遍。故大象独教"折狱致刑":与噬嗑"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正相照——噬嗑上离下震,明在上而动在下,是"立法";丰上震下离,明在下而动在上,是"断狱"。一个把规矩定出来,一个把案子结下去;一先一后,皆以"雷电"为象——法非明不立,狱非威不断。尤须玩味者:丰之六爻,四爻言"蔀""沛""见斗""见沫",一爻言"来章",一爻言"阒其无人"。这就是全卦的骨:丰大之世,其常态是"蔽"(六二、九三、九四),其出路是"来章"(六五),其归宿若不来章则是"无人"(上六)。彖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不是要人怕,是要人趁着还亮的时候把该做的做了:把等力同德的人认下来(初九),把该说的实话说到底(六二),把不能成的事认下来而不失其正(九三),把暗着的局面动一动(九四),把比自己更亮的人请进门(六五);而戒那把屋子一年一年加高、把门一层一层加厚的人(上六)。处丰者,最贵遇同德而不相轧(初九)、居蔽中而不失其诚(六二)、守其正而不怨其不用(九三)、当行则行而不待天亮(九四)、居尊而肯来天下之明(六五);最忌明为物蔽而不自知,与居高自藏而人尽(上六):丰之至,在大而能明——事情总会大起来的,所争者只在它大起来之后,你屋里还有没有一个敢说话的人。

这里藏着读丰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丰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一个人、一个家、一件事业已经"大"起来了(位子高了、账面厚了、人手多了、说话有人听了),我是认下那个与我等力同德的人、一起把事做出去(遇其配主,虽旬无咎),还是明明被遮着却急着去辩、反招其疑(往得疑疾之戒),还是身在蔽中而以一段不作假的日子把那道帘子慢慢发开(有孚发若),还是看得清清楚楚而所倚者偏不可用、只落得一个"无咎"(折其右肱),还是索性与同道之人把这暗局动一动(遇其夷主),还是把比我更亮的人请进门来(来章),还是把屋子越盖越高、门越关越厚、终至从窗户望进去一个人也没有(丰其屋,阒其无人)?初九遇其配主,是"阳刚居丰之初而上遇九四之阳也——同德相均而不相疑忌,往则有功(过旬灾也)";六二丰其蔀,是"阴柔得中而为暗所蔽也——不以辩自明而以诚自发(信以发志也)";九三丰其沛,是"阳刚居明之上而所应者阴暗之极也——其才终不可用而其身无咎(终不可用也)";九四丰其蔀,是"阳刚居柔、位不当而其明为物所蔽也——遇其等夷而断然行之(幽不明也、吉行也)";六五来章,是"阴柔居尊而不自任其能也——来天下之章美而有庆誉(有庆也)";上六丰其屋,是"阴柔居丰之极而自处于高也——屋大而人尽、三岁不觌(天际翔也、自藏也)"。由初九之"配主"、六二之"有孚",到九三之"折肱"、九四之"夷主",到六五之"来章"、上六之"无人"——丰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明"字:明在则虽蔽可开(六二、九四),明去则虽大亦凶(上六)。所以丰从不是教人不要大、也不是教人守着小:丰之义,正在"王假之,尚大也""宜日中,宜照天下也"(彖)——它要的正是"大",只是要你大得亮;而其大戒,在明为物蔽、在所倚非人、在居高自藏。真正的丰,不是"我这里如今很热闹",而是"我这里如今还有人肯说真话":每一分盛大底下都压着一分明察,所以每一分盛大都靠得住。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正午是一天里最亮的一刻,也是"偏"开始的那一刻。知道这一句的人,会在最盛的时候做几件最不像盛世的事:断那几件压着的案,罚那几个碰不得的人,听那几句最难听的话。这就是"君子以折狱致刑",也是"来章"二字的真意。丰最怕的,从不是"大"(不大则天下之事不立),而是大而无明(丰其蔀)、明而无助(折其右肱)、盛而自藏(丰其屋)——这就是丰六爻"以遇同德、以诚发蔽、以正自守、以行破幽、以来章为善,以明蔽自藏为戒,以明以动、宜日中、日中则昃、折狱致刑为道"的天理。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丰六爻,以"配主—见斗—折肱—夷主—来章—无人"为线索——由初九同德相遇而共举其事的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到六二身在蔽中而以至诚发之的丰其蔀、日中见斗有孚发若吉,到九三所倚不可用而其身无咎的丰其沛、折其右肱无咎,到九四居幽而遇其等夷、断然果行的丰其蔀、遇其夷主吉,到六五以柔中之身来天下之章美的来章、有庆誉吉,再到上六屋宇日高而门内无人的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五十四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丰其屋 蔀其家 窥其户 阒其无人 三岁不觌 凶
阴柔、居丰之极、处震动之终而自处于高——当丰之极而屋宇日大、门内无人(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丰其屋者,其居愈大;蔀其家者,其家愈闭。从窗户往里望一眼,寂然无一人声;三年之间,谁也见不着他。《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天际翔也"四字极妙:他把自己抬得那样高,像飞在天边上;"自藏也"三字更狠:不是别人不来,是他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程颐曰:"以阴柔居丰之极,处动之终,明极而反暗者也;处丰大而自高,则人莫之与,故其凶如此。"朱熹曰:"以阴柔居丰极,处动终,明极而反暗者也;故其象如此,而占则凶。"这是当一个人以寒微而至宰辅,专政十余年,中外奏请皆先白之而后行,城南别墅连疆接畛数十所、婢仆曳罗绮者百余人,及其败也籍其家而胡椒至八百石、钟乳五百两,赐死而妻子皆诛者的写照:所以凶者,正是"居高自藏而屋大人尽"(天际翔也、自藏也)。反面镜。
元载:唐代宗朝宰相元载,起于寒微而专政十余年,中外之事皆先白之而后行;城南膏腴别墅数十所,婢仆曳罗绮者百余人;大历十二年赐死,籍其家而胡椒至八百石、钟乳五百两,妻子皆坐诛——是"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旧唐书·元载传》及《资治通鉴》:元载字公辅,凤翔岐山人也。家本寒微,自幼嗜学,善属文,性敏惠。天宝初,玄宗诏举明《庄》《老》《文》《列》四子之学者,载策入高第,补新平尉。——他的起头是极好的:一个寒门子弟,凭一场策试进了仕途。丰卦上六之凶,从来不在他起得低,而在他后来把自己抬得太高。其得位与专权:肃宗时累迁户部侍郎、度支使、诸道转运使。代宗即位,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载既久处枢衡,思固其位,凡有奏请者,皆先咨于载,然后敢闻于上;百官论事,亦先白载。中外畏之,无敢与抗者。——"凡有奏请者皆先咨于载,然后敢闻于上",正是"蔀其家"三字的活样:他并没有把人主的眼睛蒙上,他只是把一切要进去的话,先在自己门口过一道。一个人到了这一步,天下的实情就再也走不到他跟前——因为所有走到他跟前的话,都是先替他修饰过的。其屋宇之丰:载起大第于大宁里,穷极壮丽;城南膏腴别墅,连疆接畛,凡数十所;婢仆曳罗绮者百余人。——《旧唐书》这几笔,几乎是替爻辞作注:"丰其屋"者,正谓此也。而屋一年一年高起来的时候,敢进这个门说真话的人,一个一个地少下去。其败:大历十二年,代宗使人收捕,付御史台鞫问,令自尽;妻王氏及子伯和、仲武、季能皆伏诛。籍其家,钟乳五百两,诏分赐中书、门下臺省官;胡椒至八百石,他物称是。——胡椒八百石,是这一段正史里最刺人的一个数目:一个把天下的话都拦在自己门口的人,最后被清点出来的,是一屋子的香料。这正是"窥其户,阒其无人":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少。而"自藏"二字,尤当细看:史称载"以为智谋出人上",故谁的话也不肯听;而其亡也,正在此。他不是被人围住了,是他自己一层一层地把门关上。使元载当日以其才而开其门、以其权而通天下之言,则不失为一代之能相;惟其恃智自高、专利自蔽、屋日以大而人日以尽,故一朝籍没而妻子俱诛。当丰之极而居高自藏——"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元载以奏请皆先白己、城南别墅数十所而终至赐死籍家,是丰之终敝最相得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来章 有庆誉 吉
阴柔、居中、处尊而不自任其能——当丰大之世而能来天下之章美(来章,有庆誉,吉):章者,文明章美之才;来者,招而致之。以柔顺之质居丰大之位,本不足以自成其丰;而其所以吉者,正在他不自任其能,肯把天下之明请到自己上头来。《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程颐曰:"五以阴柔之才,为丰之主,固不能成其丰大;若能来致在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福庆,复得美誉,所以吉也。"朱熹曰:"来章,谓能来致天下章美之才而用之也。"这是当一个人以十九之年承其兄之业,据江东六郡而外有强敌,乃师张昭、任周瑜,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吕蒙、陆逊之属先后为用,一战而定赤壁、再战而全荆扬,遂与曹刘鼎足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不自任其能而来天下之章美"(有庆也)。会以柔中之身来天下之明者,是丰之成卦之主。
孙权:三国吴主孙权,年十九承兄策之业,据江东而外有强敌;乃以张昭为师傅,任周瑜、程普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之属始为宾客,其后吕蒙、陆逊相继而起,遂成鼎峙之业——是"来章,有庆誉,吉""六五之吉,有庆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吴书·吴主传》:建安五年,策薨,以事授权,权哭未及息。……是时惟有会稽、吴郡、丹阳、豫章、庐陵,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服事焉。——这几句正是丰六五之境:位是至尊的,而"未有君臣之固";才是不足以自任其丰的(其兄创业,其身年十九)。而《吴主传》紧接着记他所做的一件事,恰恰就是"来章":权待张昭以师傅之礼,而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等始为宾客。——"招延俊秀,聘求名士"八个字,便是"来章"两个字的正解:他并不曾说"我自能定江东",他所做的是把天下最亮的几个人一个一个请到自己这一边来。其"有庆"之验,在赤壁:建安十三年,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大破其军。而当日群下之议,正见"来章"之难与其重:《江表传》载:曹公书至,"权以示群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以为宜迎之,而周瑜、鲁肃独言不可。权乃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此正是"明以动,故丰":所明者出于瑜、肃之言(离明在下),而断然行之者出于其身(震动在上)。丰卦之六五本以阴柔为质,其所以能大者,从来不在自己有多亮,而在他敢把最亮的那一句话认下来。其后所来之章美,代有其人:鲁肃临终荐吕蒙自代;吕蒙白衣渡江而荆州定;陆逊以偏将而当刘备之师,遂有夷陵之捷。权任才尚计,前后所倚,皆非其亲故,而多起于寒微、荐于人之口。史臣之评,可为此爻断语:陈寿曰:"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句践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业。"——"任才尚计"四字,是"来章";"自擅江表,成鼎峙之业",是"有庆誉"。而丰卦"日中则昃"之戒,亦正验于其晚年:《吴主传》记权晚岁信谗,宠任吕壹,典校诸曹,"举罪纠奸,纵毒行刑",大臣多被诬陷;又以二宫(太子和、鲁王霸)之争,朝臣分立,赐死杨竺、废太子和,中外骚然。陈寿亦讥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一个以"来章"起家的人,晚年却把话都听坏了:这正是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最切身的一层——所来之章美,是要年年月月来的;一朝不肯来了,那一片天就先暗在自己屋里。使孙权当日恃江东之险、任其一己之明,则不过一守土之主;惟其不自任其能而能来天下之章美,故以偏方之力而成三分之业。当丰大之世而能来天下之章美——"来章,有庆誉,吉""六五之吉,有庆也",孙权以招延俊秀、聘求名士而定赤壁、成鼎峙,是丰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其晚年信谗多忌,则正为"日中则昃"之反照)。
九四 人位·上
丰其蔀 日中见斗 遇其夷主 吉
阳刚、居柔、位不当而处震动之下——当丰大之世而身在幽暗、遇其等夷(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夷者,等夷也;夷主谓初九——初、四俱阳,其德相等,故谓之"夷主"。四以刚居柔、位不当,其明为物所蔽而至于"日中见斗";然它不坐在暗里等天亮,而是与其等夷之人相遇,断然行之。《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王弼曰:"夷者,等夷也;初四俱阳,故谓之夷主。"程颐曰:"四虽居正位,而为阴所蔽,其明不发;然与初九同德相应,得其夷主而共济之,则可以行矣。"这是当一个人为西域副校尉,出万里之外,郅支单于杀汉使、徙康居而逼乌孙大宛,朝廷万里不及知,而与其都护同出之等夷相谋,矫制发城郭诸国之兵及屯田吏士四万余人,一举斩郅支之首,上疏请"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身在幽暗而遇其等夷、断然果行"(幽不明也、吉行也)。会以居幽而果行者,是丰之行。
陈汤:西汉陈汤为西域副校尉,与都护骑都尉甘延寿俱出;郅支单于杀汉使谷吉、徙居康居而逼乌孙大宛,朝廷万里不及图;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及屯田吏士四万余人,一举斩郅支单于首于康居——是"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陈汤字子公,山阳瑕丘人也。少好书,博达善属文。家贫,丐贷无节,不为州里所称。……初,元帝时,郅支单于杀汉使者谷吉,自知负汉,远徙康居,日益骄横,侵陵乌孙、大宛,数使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这就是"日中见斗"的境:汉方极盛(宣元之世,西域诸国皆内属),而万里之外一个杀汉使的单于反日益骄横;朝廷不是不明,是那一处照不到。其"遇其夷主",正在与甘延寿之相值: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指画形势。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今郅支单于……不早图之,恐其攘取乌孙、大宛,则汉边不安矣。"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寿惊起,欲止之;汤大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这一段是全爻之骨:所谓"夷主"者,正是一个与你等力同德、可以并肩把事做出来的人——不是上司,不是靠山,是同类。陈汤所处,位为副校尉(位不当也),事在万里之外(幽不明也);而他所做的,不是坐等诏命,是与其等夷者相合而"行"(吉行也)。此爻之占所以为吉,全在这一个"行"字。其事之成: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凡四万余人;分六校,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遂围郅支城,纵火夜攻,斩郅支单于首,获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余级。其还朝之波折,尤见"位不当"之实:汤、延寿上疏曰:"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而丞相匡衡、中书令石显以为二人擅兴师矫制,奏欲治其罪。宗正刘向上疏盛言其功:"……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元帝乃下诏赦其矫制之罪,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爵关内侯。——"擅兴师、矫制",正是"位不当也";而所以卒得其赏者,是那件事本身照亮了万里之外的一处暗地。丰九四所许者,不是他合于位,是他破了那片暗。使陈汤当日以其位之不当而不敢发、以万里之远而但奏请以待报,则郅支之势日成,西域之患不知所极;惟其遇其等夷而断然行之,故一举而北边数十年无事。当丰之世而身在幽暗、遇其等夷而果行——"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陈汤以副校尉之位、矫制发四万之众而斩郅支于康居,是丰之行最相得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丰其沛 日中见沫 折其右肱 无咎
阳刚、居明之上、上应上六之阴暗——当丰大之世而所倚不可用(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沛者,幡幔之属,其蔽尤甚于蔀;沫者,微昧之光,其暗尤深于斗。以阳刚之明而所应者乃丰之极而反暗之上六,是"一个能照的人,偏偏配上了一个不肯亮的上头";右肱者,人之所以举物者也——右臂既折,虽有为之志而无可施之力。《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圣人断得极冷而独许其"无咎":不可用者,其才也;无咎者,其身也。程颐曰:"三居明体之上,而所应者上六,阴柔之极,无可有为;如人之折其右肱,虽有材力,无所施用矣;然其无咎者,非其罪也。"这是当一个人年近七十而受命守东京,招抚河北群豪、修城缮械、屡破金兵,前后二十四疏请车驾还京以定人心,而皆不见省,终以忧愤病卒、临终三呼"过河"者的写照:所以无咎者,正是"其才不得用而其身不失其正"(终不可用也)。
宗泽:北宋末宗泽以垂老之年知开封府、领东京留守,缮城修械、招集义兵,屡败金人;前后二十余疏请高宗还京,皆不见听;建炎二年卒,临终无一语及家事,惟连呼"过河"者三——是"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宋史·宗泽传》:宗泽字汝霖,婺州义乌人。母刘氏,梦天大雷电,光烛其身,翌日泽生。……年三十四,登元符元年进士第。……泽在磁州,与义兵相结,河北诸镇多归之。其受命守京,正当天下大暗之时:建炎元年,高宗即位于南京,泽以知开封府、东京留守。时京城楼橹尽废,兵不满万,国库匮乏;泽内治外御,皆有条理。……乃修楼橹、疏濠堑,缮治器械;召集义兵,得王善、杨进、李贵、王再兴之属,众百余万,皆愿受泽约束。——"皆愿受泽约束"六字最要紧:他并非无才、并非无兵、并非无民心;丰九三所惜者,从来不是这个人不行,是他上头那一处不肯亮。其屡请还京:泽威声日振,金人畏之,前后所上表疏,皆言中原可复;请上还京,以定人心,凡二十四疏。……而汪伯彦、黄潜善辈方主南幸之议,每抑其疏,帝亦终不省。——"凡二十四疏……帝亦终不省",正是"丰其沛,日中见沫":不是他不曾把话说明白,是那些话进不去。而"折其右肱"四字尤沉痛:他所要倚以举事者,本是那一个朝廷;朝廷既不可倚,则百万之众、一城之备,皆无所施。程颐所谓"虽有材力,无所施用"者,正是此。其功之实:金人自河东谋南下,泽遣兵渡河袭之,又命诸将分屯要害;金人畏之,目为"宗爷爷"。……凡金人所至,泽辄遣兵掎其后,故金人终泽之世,不敢窥京师。其终:泽前后请上还京,卒不报;忧愤成疾,疮发于背。诸将入问疾,泽曰:"吾以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众皆流涕曰:"敢不尽力!"诸将出,泽仰视,无一语及家事,但连呼"过河"者三而薨。年七十。——"但连呼过河者三",是《宋史》里最重的一笔;而丰九三只给这一类人四个字:"无咎"。不许其成事,只许其无罪——这四个字薄,却是圣人替天下所有"看得清而用不上"的人留的全部公道。其后之验,尤见"终不可用也"之痛:泽卒,杜充代为留守,一切反泽所为;不逾年,所集义兵散去,京师遂不可守。使宗泽当日所遇非汪、黄之朝而得一肯听之君,则中原未必不可图;惟其所应者暗、所倚者折,故百万之众终归散去,而其人之无咎自在。当丰之世而所倚不可用、其身不失其正——"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宗泽以垂老守京、二十四疏不报而三呼"过河"以殁,是丰之守最相得的一证。
六二 地位·上
丰其蔀 日中见斗 往得疑疾 有孚发若 吉
阴柔、得中、居明之中而为上所蔽——当丰之世而身在蔽中(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正当日中而抬头见斗,是所蔽者极深;此时若贸然前往自明,则反招疑忌之病(往得疑疾)。而圣人给的办法只有四个字:"有孚发若"——以中心之诚,久久地发之。《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信以发志"五字最要紧:所发者不是辩,是志;所凭者不是辞,是信。程颐曰:"二虽处丰而为暗所蔽,若往求上之明,则反得疑忌之疾;惟当尽其至诚,孚信以自发,则可以动上而吉也。"朱熹曰:"有孚发若,谓以孚信自发其志也。"这是当一个人以叛者之从弟归于霸府,其主固欲因事诛之而使为刺奸令史,乃处法允当、狱无留滞,尝代人劳苦,通夕抱案而眠,其主夜至见之而感悟、遂特为宽宥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不以辩自明而以诚自发"(信以发志也)。会以至诚开其蔽者,是丰之诚。
高柔:三国魏高柔,以高干从弟之嫌而为曹操所疑,操欲因事诛之,使为刺奸令史;柔处法允当、狱无留滞,辄宿治之,往者常代人劳苦,操夜呼之而见其抱案而眠,遂感悟而宽之;后历廷尉二十余年,官至太尉,年九十而卒——是"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魏书·高柔传》:高柔字文惠,陈留圉人也。……太祖既定冀州,柔举家诣邺,以柔为菅长。县中素闻其名,奸吏数人皆自引去;柔教曰:"昔阳货为乱,孔子矜之;旦以为诫,勉思后效。"皆还, 复为吏,咸自励改。——这一段先见其明:他到县不先立威,而是给那几个自去的奸吏一条回头的路。其"日中见斗"之境,则在其身之嫌:柔从兄干,袁绍甥也,后叛于并州而死;太祖以干故,欲因事诛之,以柔为刺奸令史。——"以柔为刺奸令史"这一任命,正是"丰其蔀":那个位子是专治人罪的,最容易得罪人,也最容易被人拿住短处。曹操是明主(当丰之世),而于此一人独有其蔽;柔若此时奔走自辩、遍托人言,便是"往得疑疾"。而他所做的,恰是"有孚发若":柔处法允当,狱无留滞,辄宿治之。往者常代人劳苦,由是不得已而释之。太祖尝以事夜呼柔;柔通夕在案,太祖至,见柔抱案而眠,起立而涕泣。太祖乃感悟,遂特为宽宥。——《三国志》这几句,是"信以发志也"最好的注:他一句自明的话也没有说,只是把那个最招怨的职事一夜一夜地办得干净。曹操夜里来,看见的是一个抱着案卷睡着的人。天下一切要开的帘子,多半是这样开的——不是一次辩白,是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件事作假。其后之明与其守:太祖时置校事卢洪、赵达等,使察群下;柔谏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今置校事,既非国之旧典,又达等数以憎爱擅作威福,宜检治之。"太祖曰:"卿知达等,恐不如吾也;要能刑正典礼,且宜宽之。"达等后奸利发闻,太祖杀之以谢于柔。——他所争者,正是丰之大戒:"校事"者,人主之耳目而其实为蔀:耳目愈多而所明愈狭。其折狱之实,尤合大象"折狱致刑":护军营士窦礼近出不还,营以为亡,表言逐捕,没其妻盈及男女为官奴婢。盈自诉言不亡,有司不听;柔取盈辞、察其邻里,知礼与同营士焦子文有隙,乃穷诘子文,果焚礼尸而埋之,遂得其状。上下大服。——丰之大象"君子以折狱致刑",说的正是这样的事:一个女子说自己丈夫没有逃亡,官府照例不听;而有一个人肯把邻里一个一个问过来。明察者,正是这样一件一件地照见的。其终:柔历廷尉二十余年,明帝时为太常,齐王芳时进爵为公,迁太尉;甘露四年薨,年九十,谥曰元侯。使高柔当日以见疑而汲汲自明、或以见疑而遂懈其职,则一嫌不解而其身随之;惟其不辩而以至诚发之,故蔽自开而其用不穷。当丰之世而身在蔽中、以至诚发其明——"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高柔以刺奸令史之任而处法允当、通夕抱案,是丰之诚最相得的一证。
初九 地位·下
遇其配主 虽旬无咎 往有尚
阳刚、居丰之最下、上遇九四之阳——当丰之初而遇其配主(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配主者,谓九四;旬者,均也。初与四俱阳,其德相均、其力相当——凡两个一般强的人相值,天下常情是相疑相轧;而丰之初,圣人偏说"虽旬无咎":势均而不相忌,故无咎;往而共成其事,故"有尚"(尚者,可嘉可尊也)。《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过旬灾也"四字是这一爻的界:均则无咎,过均则灾。王弼曰:"处丰之初,其配在四;以阳适阳,能相光大者也。"程颐曰:"旬,均也;同德相应,虽均无咎,往则有功。"这是当一个人于乱世之末见其朝将乱而移病东归,及遇一有为之君,一见而委以心腹,献《平边策》而定其取天下之次第,历知开封府、三司使、枢密使,校历、定乐、广京城,君臣同德而莫相疑忌者的写照:所以往有尚者,正是"同德相遇而共成其大"(虽旬无咎)。会以遇其同德者,是丰之遇。
王朴:五代后周王朴,汉末见朝政将乱而移病东归,得免李业之祸;后为周世宗掌书记,世宗即位而委以心腹,献《平边策》定"先易后难、先取江北"之计,历知开封府、三司使、枢密使,又校定历法、考正雅乐、规画大梁城——是"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虽旬无咎,过旬灾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旧五代史·周书·王朴传》及《新五代史》:王朴字文伯,东平人也。少举进士,为校书郎,依枢密使杨邠。……朴见汉室将乱,知邠必及于祸,因移病东归。未几,李业等作乱,杨邠、史弘肇、王章俱被诛,而朴独免。——他的第一件本事是"明"(丰之下体为离):那一朝将坏,他看见了,就走了。而一个只会看见的人还不能成其丰;丰之初所以"往有尚"者,是他后来遇上了一个动得起来的人。其"遇其配主":周太祖时,朴为镇宁军节度使(即世宗)掌书记;世宗即位,授比部郎中,累迁至枢密使。世宗性刚果,多英断,而朴多智谋、善治剧,凡有大事必咨之;朴亦倾心以事其君,言无所隐。——一个善断,一个多谋;一个居上而动,一个在下而明:这正是初九与九四"以阳适阳,能相光大"。而妙在两人皆刚,其势相均(旬也),而终不相疑相轧——《旧五代史》记世宗于朴"知其才,委以心腹",而朴之言亦"无所隐"。丰初九之"虽旬无咎",正是这样一副君臣。其"有尚"之实,在《平边策》:显德二年,朴上疏言取天下之次第,其略曰:"攻取之道,从易者始。……唐(南唐)与我接境几二千里,其势易扰也;扰之当以无备之处为始。……彼竭我利,则江北诸州将悉为我有。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扬我之兵,江之南亦不难而下也。既克江南,则岭南、巴蜀可飞书而召之。……方今唯吴(南唐)易图,宜先其易者。"——世宗用其策,遂三征淮南,尽得江北十四州;其后宋人所以能一天下者,大略不出此策。一个人一生所献之谋,而为两朝三十年之次第:这就是"往有尚"。其明之施于百务:朴又校定历法,为《钦天历》以正岁时;考正雅乐,定十二律;广大梁城,通道路、辟坊市,凡所规画,后皆如其言。其终与其见重:显德六年,朴卒,年五十四。世宗临其丧,以玉钺卓地,恸哭数四;赠侍中。——《旧五代史》记世宗之哭,用了一个"卓地":用玉钺顿地而哭者数四。而宋人所记,太祖尝见朴之画像,肃然却立,磬折而叹,以为此人若在,己未必得着此袍——其言虽出后人所传,而其重朴之意与周世宗之恸哭正相发明。使王朴当日恃其明而与其君争胜、或以势均而相忌,则不过一能吏;惟其遇同德之主而不相疑、共举一代之大计,故身没而其策行于两朝。当丰之初而遇其配主、同德相成——"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虽旬无咎,过旬灾也",王朴以移病免祸之明、《平边策》之谋而佐周世宗定取天下之次第,是丰之遇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周易·丰卦·卦辞》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周易·丰卦·彖传》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周易·丰卦·大象传》
序卦曰: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 ——《周易·序卦传》

卦辞只九字,却把处丰之道立了标尺:"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假者至也:丰大之时,惟王者能至之;既至此,则不必忧其不足,只有一件事要紧——"宜日中"。日中者,正而遍也:像正午的日头一样照得正、照得满,不许偏一寸;偏一寸,就有一处照不到;有一处照不到,那里就要生蔀。《彖》申其义,为处丰之枢,说得最备:"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明以动,故丰"是其所以成(照得见而动得起,事乃大:只明不动是空明,只动不明是乱动);"尚大也"是其所以许(圣人并不叫人不要大,丰大之时惟王者至之,是可尚的);"宜照天下也"是其所以正(大则当遍,遍则无蔀);而"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则是六十四卦里最早的一记警钟——它不在你衰的时候敲,它偏偏在正午敲:此刻已经是偏的开始。大象则把"雷电皆至"之象,落到一件极实的事上:"君子以折狱致刑"——电者明,雷者威:以离之明察其情实,以震之威断其罪罚。讲一卦盛大而末了只教折狱致刑,正见圣人之切:天下事至于丰大,最先坏的就是这一处——案子多了便压着,人熟了便通着,威权重了便无人敢言。故君子于丰大之世,先把这一件最见明威的事办正。此正与噬嗑"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相照:噬嗑立其法,丰断其狱;一先一后,皆以雷电为象——法非明不立,狱非威不断。而《杂卦》则曰:"丰,多故也。"——"多故"二字下得极冷:事情一大,故障就多;人一多,是非就多。所谓丰,不是从此无事,是从此多事。序卦明其所以次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有了着落,就要长起来。它独教"明以动""宜日中""日中则昃""折狱致刑",正与归妹之"永终知敝""其位在中以贵行也"相承而相进——归妹是叫人在合的那一天先想它会怎么坏,丰是叫人在最亮的那一刻先知道它已经开始偏:由归妹而丰、由归而大,而其归则在那彖传"宜日中,宜照天下也"与"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照得遍则其大可久,知其昃则其盛不狂;大而不明,则其大终溃;明而不敢大,则天下之事不立。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丰者,大之极也;大而亨者,王之所至也。既至丰大,则不忧其乏,宜若日之中,无所不照。日中则昃,物盛则衰,自然之理也。处丰之初,其配在四;以阳适阳,能相光大者也。旬,均也;虽均无咎,往有尚也;过旬则争,争则灾矣。蔀,覆暗之物也;处明动之时而为阴所覆,故曰"丰其蔀"。斗者,暗中之明也;日中而斗见,则明微而暗盛矣。往而求明,未信而进,故"得疑疾";尽诚以往,物亦应之,故"有孚发若",则吉也。沛,若幡幔所以御盛光也;沫,微昧之明也。处明动之上而应于阴柔之极,虽有为之志,而"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夷者,等夷也;初四俱阳,故谓之"夷主";虽处幽暗,得其等夷而共举之,故"吉行"也。章,章美也;柔居尊位而不自任,能来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庆誉而吉矣。既丰其屋,又蔀其家,屋厚家覆,闭而不通;窥其户而阒其无人,非人之弃我,自藏之谓也。

王弼解丰,一语先立其体:"大而亨者,王之所至也。"——他先许其大,然后立刻缀上一句最冷的:"日中则昃,物盛则衰,自然之理也。"

他于初九、九四取义最切:"以阳适阳,能相光大者也……旬,均也;虽均无咎,过旬则争,争则灾矣。"又于九四:"夷者,等夷也;初四俱阳,故谓之夷主。"——"过旬则争"四字,是初九一爻最干净的一句注。末于上六直断:"非人之弃我,自藏之谓也。"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大而亨者王之所至、既至丰大则不忧其乏宜若日之中无所不照、日中则昃物盛则衰自然之理、处丰之初其配在四以阳适阳能相光大、旬均也虽均无咎过旬则争争则灾、蔀覆暗之物斗者暗中之明日中而斗见则明微而暗盛、往而求明未信而进故得疑疾尽诚以往故有孚发若、沛若幡幔沫微昧之明应于阴柔之极故折其右肱终不可用、夷者等夷初四俱阳故谓之夷主虽处幽暗得其等夷而共举之故吉行、章章美也柔居尊位而不自任能来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庆誉、既丰其屋又蔀其家闭而不通窥其户阒其无人非人之弃我自藏之谓"之旨,于"过旬则争""自藏之谓"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位应之理,程颐则更进以"折狱致刑""来章"发其义理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丰者,盛大之义。得其所归者必大,故丰所以次归妹也。为卦震上离下:震动也,离明也;明足以照,动足以亨,然后能致丰大也。既丰大,则天下之事众矣,惟王者能至之,故曰"王假之"。既丰大,不可忧其不足,惟宜如日之中,光明普照,无所不及也。日中盛极则昃,月既盈满则食;天地之盈虚,尚与时消息,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雷电皆至,明震并行也;君子观其象,以折狱致刑:明足以照察,威足以决断也。初九明之初,四为动之主,同德相应,谓之"配主";旬,均也;同德相均,故虽均而无咎,往则有功;过均则相忌,灾之道也。六二居丰之时而为暗所蔽,日中而见斗,其蔽甚矣;若往求上之明,则反得疑忌之疾;惟当尽其至诚,孚信以自发,则可以动上而吉也。三居明体之上而所应者上六,阴柔之极,无可有为;如人之折其右肱,虽有材力,无所施用矣;然其无咎者,非其罪也。四以刚居柔,位不当而为阴所蔽,其明不发;然与初九同德,得其夷主而共济之,则可以行矣。五以阴柔之才为丰之主,固不能成其丰大;若能来致在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福庆,复得美誉,所以吉也。上六以阴柔居丰之极,处动之终,明极而反暗者也;处丰大而自高,则人莫之与,故丰其屋而蔀其家,窥其户而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其凶可知也。

程颐读丰,先把"明"与"动"两个字挑出来:"明足以照,动足以亨,然后能致丰大也。"——照得见而做得起,事情才会大;缺一头都不成其为丰。

他于大象说得最实:"雷电皆至,明震并行也;君子观其象,以折狱致刑:明足以照察,威足以决断也。"又于六五点其眼:"五以阴柔之才为丰之主,固不能成其丰大;若能来致在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福庆,复得美誉。"——破蔀之法,不在自己更用力地看,在把更亮的人请进来。末于上六:"处丰大而自高,则人莫之与。"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丰独发"得其所归者必大故丰次归妹、震动离明明足以照动足以亨然后能致丰大、既丰大则天下之事众惟王者能至之、不可忧其不足惟宜如日之中光明普照、日中盛极则昃月既盈满则食天地盈虚尚与时消息况于人乎、雷电皆至明震并行君子以折狱致刑明足以照察威足以决断、初四同德相应谓之配主旬均也过均则相忌灾之道、六二为暗所蔽往求上之明则得疑忌之疾惟尽至诚孚信以自发则吉、三应上六阴柔之极如折其右肱虽有材力无所施用然其无咎非其罪也、四以刚居柔为阴所蔽而与初同德得其夷主共济则可行、五以阴柔为丰之主若能来致在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则有福庆美誉、上六明极而反暗处丰大而自高则人莫之与故窥其户阒其无人"之义,直指丰即是"明以动、宜日中、来章美、折狱致刑"之学,最切于处丰之实。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丰,大也。以明而动,故其卦为丰。亨者,大而通也。假,至也;王者至此,则无所忧,然宜守其中,如日之方中,乃可以照天下也。盈虚消息之理,圣人于此发之,所以为戒也。雷电皆至,明与动并行之象;折狱致刑,取其明与威也。配主,谓四也;旬,均也;初四皆阳,德同势均,故虽均而无咎,往则有嘉尚也;过均则相轧矣。蔀,障蔽也;六二居明之中而为四之阴所蔽,故有"日中见斗"之象;往而自明,则得疑疾;有孚发若,谓以孚信自发其志也。沛,一作"旆",幡幔也;沫,微光也;九三应上六之阴暗,其蔽尤甚,故如折其右肱而不可有为,然非其罪,故无咎。九四位不当而为阴所蔽,然遇初九之等夷而共济之,故吉。来章,谓能来致天下章美之才而用之也;六五以柔居尊,非能自成其丰者,故其吉在此。上六以阴柔居丰之极,处动之终,明极而反暗者也;丰其屋而蔀其家,窥其户而无人,自藏之象也,故凶。

朱熹解丰,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以明而动,故其卦为丰。"又一句点破卦辞之要:"王者至此,则无所忧,然宜守其中,如日之方中,乃可以照天下也。"

他最重"盈虚消息"之为戒:"盈虚消息之理,圣人于此发之,所以为戒也。"又于初九:"德同势均,故虽均而无咎……过均则相轧矣。"末于上六:"丰其屋而蔀其家,窥其户而无人,自藏之象也。"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丰紧扣"丰大也以明而动故其卦为丰、假至也王者至此则无所忧然宜守其中如日之方中乃可照天下、盈虚消息之理圣人于此发之所以为戒、雷电皆至明与动并行折狱致刑取其明与威、配主谓四旬均也初四皆阳德同势均故虽均无咎过均则相轧、蔀障蔽也六二为四之阴所蔽故有日中见斗之象往而自明则得疑疾有孚发若谓以孚信自发其志、沛幡幔沫微光九三应上六之阴暗其蔽尤甚如折其右肱而不可有为然非其罪故无咎、九四位不当而为阴所蔽然遇初九之等夷共济故吉、来章谓能来致天下章美之才而用之六五以柔居尊非能自成其丰者、上六明极反暗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而无人自藏之象故凶",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以明而动、宜守其中、盈虚消息、来章而用"。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上一卦归妹讲落地,这一卦丰讲长大。《序卦》说:"得其所归者必大。"事情一有着落,它就要往大里去——人成了家,家要兴;铺子开了张,账要厚;位子坐上了,事要一件件压过来。这一卦的配搭很有意思:下面是离,是火、是电、是明;上面是震,是雷、是动。《大象》四个字:"雷电皆至。"底下电一闪,上头雷一响:看得清,又动得起来——彖传说"明以动,故丰"。你只看得清而不肯动,那是空明;只会动而看不清,那是乱动;两样都有,事情才会大。可这一卦真正的分量,在它大了以后说的那几句话。卦辞讲:"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到了这个地步,不必愁不够了,只有一件事要紧——像正午的太阳,照得正、照得满,不能偏。为什么?后面八个字,我看是《易经》里最厉害的一句话之一:"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太阳一到正中,下一刻就开始偏西;月亮一圆满,下一刻就开始亏。接着还追一句:"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连天地都得跟着时候一涨一落,你算什么?所以这一卦六个爻里,四个爻在讲"蔀"——遮住了。什么叫"日中见斗"?正午抬头看见北斗星,不是星星忽然亮了,是那个太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人做大了,最怕的就是这个:你照得见的地方太多,就总有人替你把不该照的那一块遮起来;你的屋子太大了,就总有几层门是你自己不肯开的。那怎么办?六五讲得最好,两个字:"来章。"章是文明、是好东西、是比你亮的人。伊川先生说得透:六五以阴柔之才做这个丰卦的主,本来不够成就这个大局面;可他若肯把底下那些"章美之才"请上来用,就"有福庆、得美誉"。你看,破那个"蔀"的办法,从来不是自己再睁大一点眼睛,是请一个眼睛更亮的人进门。而《大象》教的那件事也极实在:"君子以折狱致刑。"讲一卦兴旺,末了只讲断案子、行刑罚——电是明,雷是威;家大了、摊子大了,最先烂的就是这一处:案子压着不断,人熟了法就通了,位子高了没人敢讲话。所以真兴旺的时候,正是该断几件难断的案、罚几个碰不得的人、听几句最不想听的话的时候。最后看上六,最惨也最该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屋子越盖越大,家门越关越紧;有人从窗子往里瞧一眼——里头一个人都没有;三年了,谁也见不着他。《象传》说得刻骨:"自藏也。"不是人家不来看你,是你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

南怀瑾讲丰,先把归妹与丰接起来:"上一卦归妹讲落地,这一卦丰讲长大……事情一有着落,它就要往大里去。"再把"明以动"讲实:"只看得清而不肯动,那是空明;只会动而看不清,那是乱动。"

他最重"日中则昃"与"来章"这两层:"太阳一到正中,下一刻就开始偏西……连天地都得跟着时候一涨一落,你算什么?""破那个蔀的办法,从来不是自己再睁大一点眼睛,是请一个眼睛更亮的人进门。"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真兴旺的时候,正是该断几件难断的案、罚几个碰不得的人、听几句最不想听的话的时候(大象)。""不是人家不来看你,是你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上六)。"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丰尤重"得其所归者必大事情一有着落就要往大里去、下离明上震动明以动故丰、只明不动是空明只动不明是乱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照得正照得满不能偏、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四爻言蔀日中见斗不是星亮了是日被遮了、做大了总有人替你把不该照的那块遮起来、六五来章请一个眼睛更亮的人进门、君子以折狱致刑摊子大了最先烂的就是这一处、上六屋越盖越大门越关越紧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一层,最宜入门。

七 史证 · 杨士奇辅仁宣四十年、明以动而其蔀在门内 A HISTORICAL TALE

一个照得见天下的人 ——和他始终没有照见的那一处

明  ·  杨士奇(名寓,以字行,江西泰和人。历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四朝,在内阁四十余年,与杨荣、杨溥并称"三杨",正统九年卒,年八十,谥文贞。事见《明史·杨士奇传》)

丰之彖曰"明以动,故丰",又曰"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而其戒则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六爻之中,四爻言"蔀"。六十四卦里,把这一"明"一"蔀"同时做成一段实事的,明代的杨士奇是一个极相得、也极令人惕然的人证:他以一个孤儿而入内阁,历四朝四十余年,与杨荣、杨溥同辅仁宣之治,海内号为治平——这是"丰";而他一生所照不见的,偏偏是自己家门以内的那一处——这是"蔀"。这段史事,详载于《明史·杨士奇传》。

先说他的"明"是怎样练出来的。《明史》记其始:杨士奇名寓,以字行,泰和人。早孤,母改嫁德安同知罗性;士奇少贫,力学,授徒自给,游湖湘间者数年。建文初,朝廷集儒臣修《太祖实录》,士奇以荐入馆;吏部考其所试文,得第一。——一个靠教书度日的寒士,凭一场馆试之文入了翰林。丰之下体为离,为明;而这一段"明",是在最没有依靠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其入内阁:成祖即位,改编修,寻入内阁典机务。……仁宗立,擢礼部左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累加少保、少傅,兼兵部尚书。而永乐之世,他也曾"日中见斗":成祖北征还,以东宫遣使迎驾稍迟,尽征宫僚下狱;士奇亦下锦衣卫狱,旋得释。——这一段最可与丰六二相印:身在蔽中,不能贸然自明;他所做的不是辩,是此后仍旧一件一件把事办下去。

其"明以动"之极,在仁宣之际。《明史》记之:是时帝(宣宗)励精图治,士奇、荣、溥同心辅政,海内号为治平。交趾数叛,师老无功,士奇、荣议弃之,帝从其言,遂罢兵。……士奇尝密疏请蠲租赋、赦有罪、汰工役,帝多从之。——"罢兵""蠲租""赦有罪""汰工役",件件都是"照天下"的实事:明在下(看清了这几处最痛),动在上(一诏而罢之)。丰之所以为丰,正是这两截凑到一起。而他最见"来章"之量的一件事,尤当细看:杨荣与士奇不相能,荣数短士奇于帝前。帝以荣所受边将馈马之事问士奇,士奇曰:"荣晓边务,臣等所不及,不宜以小过介意。"帝笑曰:"荣尝短卿及原吉,卿乃为之地耶?"士奇曰:"愿陛下以曲容臣者容荣。"帝意乃解,而待荣如故。——一个人在人主面前替说自己坏话的人开脱,说的还是"他懂边务,我不及他":这就是丰六五那两个字"来章"。丰卦讲盛大,而其破蔀之法从来不在自己更亮,在肯让别人亮。士奇之所以能坐四十年而朝局不裂,多半在这一种量。

然而这一卦的另一半,也照在他身上。《明史》记其晚节:士奇既老,子稷横甚,尝侵暴杀人。言官交章劾稷,帝以士奇故,寝其奏,而语稍连及士奇。士奇不自安,屡请退。……其后稷所为益横,遂下之狱。士奇以老疾在告,天子恐伤士奇意,降诏慰勉;士奇感泣,忧不能起。正统九年卒,年八十;赠太师,谥文贞。——这几句话,几乎是替爻辞作注。"帝以士奇故,寝其奏",正是"丰其蔀":遮住那道光的,不是奸人,是一朝之君对一位老臣的体恤,与一位老臣对自己儿子的不忍。而"日中见斗"四字,说的正是这样的事——一个能替一国断交趾之弃、蠲天下之租、容同列之短的人,独独照不见自己家门以内的那一件。丰卦四爻言蔀,而最深的一层蔀,从来不在朝堂上,在门里头。而"折狱致刑"四字,也终于落到了他家:稷竟下狱,后论死。——大象所教的"君子以折狱致刑",说的正是这个:丰大之世,明与威须并行;案子一压,就压出一个"蔀"来。宣宗之寝其奏,是仁厚;而其后不得不下之狱,是法。人主之仁厚可以宽一个老臣的心,却宽不了一条国法;而那个被宽了几年的儿子,最后是把父亲一起拖下去的。

其终,尤见"日中则昃"四字。士奇历四朝、在内阁四十余年,位至少师,谥文贞;而其卒也,不以病,以忧。《明史》赞三杨曰:"荣有才识,士奇有学行,溥有雅操。"而论者亦谓:三杨既没,宦寺渐用事,土木之变遂踵而至。——仁宣之治,是明代最亮的一段正午;而正午之后,果然就是昃。这不是杨士奇一人之过,正是彖传那句话的验:"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

◆  杨士奇之以孤童力学而馆试第一、之入阁四十余年而历四朝、之与杨荣杨溥同辅仁宣而海内号为治平、之议弃交趾以罢师、之密疏蠲租赦罪汰役而帝多从之、之为杨荣解于帝前而曰"愿陛下以曲容臣者容荣",几乎是丰之彖"明以动,故丰;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与六五"来章,有庆誉,吉"的活注脚:以照见其时最痛之数事而一一言之为明以动,以容同列之短、进不及己者为来章(有庆也),以身下锦衣卫狱而不辩、出而复理其事为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而其晚节之"帝以士奇故寝其奏"、其子之横暴杀人而终下狱、其身之忧不能起,则正是丰之另一半:照得见天下而照不见门内者,谓之"丰其蔀,日中见斗";一朝之明而不肯断那一件案者,谓之失其"折狱致刑";而仁宣之治既没而土木继之,则谓之"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它最见功夫的地方,不在他辅了几朝、治了几年,而在他把丰卦的两头都活了一遍:一个人能把天下照亮,未必能把自己家门口照亮;而丰卦从头到尾提醒的,正是这后一件。上一课归妹之解忧公主教人"会归、把一桩最易散的合撑成一件散不了的事(合能永)",此课丰之杨士奇则教人"会丰、当事情大起来之后如何守住那一盏灯(明能遍)"——一归一丰、一终一大,正是"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由归妹之能终而为丰之能明的人间对照:归妹之处合则不许其虚(不承空筐),丰之处大则不许其暗(不生其蔀)——合而无实,则其合终散;大而无明,则其大终倾。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教人"会鼎",震之王彪之教人"会震",艮之鲁仲连教人"会艮",渐之任延教人"会渐",归妹之解忧公主教人"会归",丰之杨士奇则教人"会丰——当得其所归者必大之世,如何在盛大之中守住那一盏灯:如何遇其同德而共举其事(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如何身在蔽中而以诚自发(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如何居幽而果于其行(遇其夷主,吉行也),如何以柔中之量来天下之章美(来章,有庆誉),如何于最亮的一刻先知其昃(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如何把最见明威的一件事办正(君子以折狱致刑);而尤须自省者,在那一处离自己最近、也最不肯照的地方——因为一切'丰其蔀',多半不是别人给你遮的。所争者,不是大与不大,是明与不明:每一分盛大底下都压着一分明察,所以每一分盛大都靠得住。这便是'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明以动,故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的真功夫。又,归妹课之史证解忧公主以五十年之实事撑住一桩最易散的合——所守者"实";此课之杨士奇则以四十年之明照亮一代之治而独暗其一门——所失者"明":一个把该有的都填满了,一个把该照的漏了一处;填满靠年年月月,照遍则须时时刻刻——所以丰之为教,比归妹更急:合可以慢慢地实起来,而日头只在正中停那一刻。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丰六爻,是"事情大起来之后还亮不亮"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我这里已经"大"起来了(位子高了、摊子铺开了、人手多了、说话有人听了),我是认下那个与我等力同德的人、一起把事做出去(遇其配主),还是明明被遮着却急着去辩、反招其疑(往得疑疾之戒),还是以一段不作假的日子把那道帘子慢慢发开(有孚发若),还是看得清清楚楚而所倚者偏不可用、只落一个"无咎"(折其右肱),还是索性与同道之人把这暗局动一动(遇其夷主),还是把比我更亮的人请进门来(来章),还是把屋子越盖越高、门越关越厚、终至从窗户望进去一个人也没有(丰其屋,阒其无人)?遇同德而不轧、居蔽中而不失诚、守其正而不怨、当行则行、居尊而来章者善,明为物蔽、居高自藏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与彖传"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大象"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是给一切正站在"我这里如今很兴旺"的路口上的人——无论一个家、一间铺子、一支团队、一段声名——的总叮嘱:处丰之道,不在大与不大(不大则天下之事不立),而在大得亮不亮:不使明为物所蔽(丰其蔀之戒)、不使所倚者不可用(折其右肱之戒)、不居高而自藏(丰其屋之戒);而其正面,则是遇同德而不相轧(初九)、居蔽中而以诚自发(六二)、当行则与同道者行之(九四)、居尊而肯来天下之章美(六五);而其纲,则在"宜日中"(照得正、照得遍)与"日中则昃"(知其已经开始偏)。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恒教你如何久于其道,遁教你如何知时而退,大壮教你如何以礼制壮,晋教你如何以明顺而进,明夷教你如何用晦而明,家人教你如何正家而天下定,睽教你如何于异中求同,蹇教你如何见险而止,解教你如何宽以解难,损教你如何惩忿窒欲,益教你如何损上益下,夬教你如何决而能和,姤教你如何防其始生,萃教你如何聚之以正,升教你如何积小以高大,困教你如何委命遂志,井教你如何养而不穷,革教你如何去故当时,鼎教你如何取新养贤,震教你如何惊起不倾,艮教你如何当止而止,渐教你如何循序而进,归妹教你如何合而能永,丰则教你——如何在事情大起来之后不被它遮住眼睛:遇其配主则同德而不相轧(其遇),有孚发若则以诚开其蔽(其诚),折其右肱则守正而不失其身(其守),遇其夷主则当行而行(其行),来章有庆则请更亮的人进门(其主),丰其屋而阒其无人则戒那居高自藏(其敝);而其纲则在"宜日中,宜照天下"(彖)与"君子以折狱致刑"(大象)。那大而不明的、倚非其人的、盛而自藏的,纵然一时热闹得很,也不过是在一间越来越大、越来越暗的屋子里坐着;能于同德处不争高、于见疑处不作假、于所倚不可用处不失其正、于暗局中肯先动一动、于居尊时肯让别人更亮、于正午时先想一想"已经开始偏了"的人,则如那一段最亮的正午——不靠屋子有多高,靠屋里还有人肯说话。会明、会动、会中、会实——这是人间最难、也最经得起时间的一种功夫,是"丰"之所以"大也、明以动故丰、宜日中宜照天下、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君子以折狱致刑"、以一"大"字所以能于归之既得而给天下一个亮得住的盛大的真本事。

九 速查 · 雷火丰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震☳(雷/动/长男)下离☲(火/明/中女)·雷电皆至
卦名雷火丰(léi huǒ fēng)· 大也、丰盛、明以动故丰、宜日中而知其昃 · 六十四卦第五十五 · 下经第二十五卦
卦辞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卦义盛大之道——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雷电皆至(电明于下、雷威于上=明以动)=丰之象。其成在明与动皆至(只明则空明,只动则乱动),其正在"宜日中"(照得正、照得遍),其戒在"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正午即偏之始),其常态在"蔀"(六二九四日中见斗、九三日中见沫),其出路在"来章"(六五),其实事在"折狱致刑"(大象)。贵在"遇同德、以诚发蔽、守正不怨、当行则行、居尊来章",其戒在明为物蔽、所倚不可用、居高自藏(上六丰其屋,阒其无人)
六爻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过旬灾也·同德相均而不相轧·丰之遇)·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信以发志也·身在蔽中而以至诚发之·丰之诚)·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终不可用也·所倚不可用而其身无咎·丰之守·可叹之爻)·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位不当也、幽不明也、吉行也·居幽而遇其等夷、断然果行·丰之行)·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有庆也·柔中居尊而来天下之章美·成卦之主)·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天际翔也、自藏也·居高自藏而屋大人尽·丰之终敝·反面镜)
卦象之喻"雷电皆至,丰"——底下电一闪,上头雷一响:看得清而又动得起来,事情才会大。六爻取象皆在日之明与其所蔽之间:蔀(覆蔽之物)、沛(幡幔)、斗(北斗)、沫(微昧之光)、旬(均也)、夷(等夷)、章(章美之才)、阒(寂无人声)。正午抬头而见北斗,不是星亮了,是日暗了;而那一座愈盖愈高、门里没有人的大屋,是这一卦替天下留的镜子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丰之善(丰之主·丰之遇·丰之诚·丰之行)六五=阴柔居中处尊而不自任其能、能来天下之章美而用之(来章,有庆誉,吉;六五之吉,有庆也)——成卦之主;初九=阳刚居丰之初而上遇九四之阳、同德相均而不相疑忌(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过旬灾也)——丰之遇;六二=阴柔得中而为暗所蔽、不以辩自明而以诚自发(有孚发若,吉;信以发志也)——丰之诚;九四=阳刚居柔、位不当而幽不明、遇其等夷而断然行之(遇其夷主,吉;吉行也)——丰之行
丰之戒(丰之废·丰之藏)九三=阳刚居明之上而所应者阴柔之极,如折其右肱、虽有材力而无所施用,然非其罪故无咎(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终不可用也)——不许其成事,只许其无咎,是圣人留给"看得清而用不上"者的全部公道;上六=阴柔居丰之极而自处于高,屋愈大而门愈闭,明极而反暗(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天际翔也、自藏也)——不是人不来,是自藏。又通卦之戒在"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与三爻之"蔀"——盛极即衰之始,明盛则蔽亦易
彖传丰,大也 · 明以动,故丰 · 王假之,尚大也 · 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 ·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 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大象传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电明而雷威;君子法之——以明察其情实,以威断其罪罚·程颐曰"雷电皆至,明震并行也;明足以照察,威足以决断也"。讲一卦盛大而末教折狱致刑者,正以丰大之世最易压狱、通情、无人敢言)
序卦传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一件事有了着落,它就要长起来)
杂卦传丰,多故也(事一大则故障多、是非多——所谓丰,不是从此无事,是从此多事)
核心精神丰者大也——雷电皆至,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勿忧,宜日中(照得正、照得遍);而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处丰之要在"知明、知动、知中、知实";始则遇同德而不相轧(初九),继则居蔽中而以诚自发(六二),守其正而不怨其不用(九三),当行则与同道者行之(九四),居尊则来天下之章美(六五),终则戒那居高自藏、屋大人尽(上六)。其纲一句:宜日中,宜照天下;而其实事一句:君子以折狱致刑
与归妹(䷵)相承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归妹是"合",丰是"大":一桩事有了着落就要长起来。归妹之教在"永终知敝"(合的那一天先想它怎么坏),丰之教在"宜日中"与"日中则昃"(最亮的那一刻先知它已经偏)。一守其实(不承空筐),一守其明(不生其蔀)——合而无实则终散,大而无明则终倾
与噬嗑(䷔)同以雷电为象可对照噬嗑上离下震,"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明在上而动在下,是立法;丰上震下离,"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明在下而动在上,是断狱。一个把规矩定出来,一个把案子结下去;法非明不立,狱非威不断。又丰之戒盈可与乾上九"亢龙有悔"、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参看:一言其位之极,一言其富之盛,此言其明之盛
立义之要("配主见斗折肱夷主来章无人"六位)丰六爻既象一段盛大自起至敝之六层,又勘验处丰之六重:遇其配主则同德不相轧(初九)、有孚发若则以诚开其蔽(六二)、折其右肱则守正而不失其身(九三)、遇其夷主则居幽而果行(九四)、来章有庆则请更亮者进门(六五)、丰其屋而阒其无人则居高自藏之凶(上六);处丰之枢,全在"不自蔽、不自藏、不自任其明"——明在则虽蔽可开,明去则虽大亦凶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眼下这一处"丰"(我的工作、我的家、我手上这件正在长大的事),有没有哪一块是我明明该照见、而一直没有照见的?
"丰其蔀,日中见斗"——正午抬头看见北斗,不是星亮了,是日暗了。而最深的那道帘子,多半不是别人替我挂上的:是我自己不忍心、不愿意、或懒得去看的那一处。
二问:我这间屋子里,还有谁肯对我说难听的话?
"来章,有庆誉,吉"——破蔀之法,不在自己再睁大一点眼睛,是把眼睛更亮的人请进门来。眼下我身边最亮的一个人是谁?我上一次听他说完一整段不顺耳的话,是什么时候?还有:我有没有正在把某扇门一层一层地关上(丰其屋,阒其无人)?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遇上一个与我一般强而肯合力的人、不去比高低(如初九、王朴之与周世宗同德而共定取天下之次第),是身在疑忌之中而不辩、只把手上的事办干净(如六二、高柔之通夕抱案而眠),是看得清清楚楚而所倚的那一处偏不肯亮(如九三、宗泽之二十四疏不报而三呼"过河"),是与同道者把这暗局动一动(如九四、陈汤之矫制斩郅支于万里之外),是已居尊而肯把更亮的人请进门(如六五、孙权之招延俊秀聘求名士),还是把屋子越盖越高、门越关越厚(如上六、元载之奏请皆先白己而终至籍家)?
信"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最亮的一刻,正是偏的开始。今天肯断一件压着的事、听一句不想听的话,日后就少一次真正的天黑。
——记下来,便已得丰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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