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64 · HEXAGRAM
火山旅
HUǑ SHĀN LǙ  ·  THE WANDERER  ·  SOJOURN AWAY FROM HOME
䷷  上离☲(火/明/中女)下艮☶(山/止/少男)· 山上有火(其行不处,势不久留)· 旅,小亨,旅贞吉 · 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 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卦序:第五十六 上卦:离☲ 下卦:艮☶ 卦辞:小亨,旅贞吉 大象: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一 开篇 · 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PROLOGUE

上一卦丰,讲的是"雷电皆至、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勿忧宜日中、而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君子以折狱致刑"——一部《丰》,从头到尾只讲一个"大而能明":遇同德而不相轧(遇其配主),身在蔽中而以诚自发(有孚发若),所倚不可用而其身不失其正(折其右肱),居幽而与同道者把暗局动一动(遇其夷主),居尊而肯把更亮的人请进门(来章),最后留下一面镜子——屋子一年一年加高,门一层一层关厚,从窗户往里望一眼,一个人也没有(丰其屋,阒其无人)。而《序卦传》紧接着推了极冷的一步:"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把"大"做到尽头的人,多半保不住他那个家。屋子盖得太大就住不满,摊子铺得太开就守不住,位子坐得太高就站不稳;等到那一处"居"没有了,人就上路了。这就是旅。于是这一卦的卦体,是一幅极静又极不安的画:上离☲为火、为明,下艮☶为山、为止——《大象》只用四个字:"山上有火。"山是不动的,火是不停的;火在山上烧,烧过一处便离一处,其行不处,其势不久留。这就是"旅":底下那一片土地不是你的,你只是从它上头过去。

卦辞只五个字,却把处旅之道说尽了:"旅,小亨,旅贞吉。"——羁旅之时,其亨也小:一个客居的人,本来就不该指望做成多大的事(程颐说"旅之时,非可以有为也,故曰小亨");而处旅之道,只在一个"贞"字——守得住那个正,才吉。《彖》申之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柔得中乎外",说的是六五:以柔顺之质,居于外卦之中——一个人在外头,最要紧的不是硬,是中;"而顺乎刚",是不与上下之刚相争;"止而丽乎明",是下艮之止(不躁)与上离之明(不昧)合成的一副心地:脚不乱走,眼不昏花。所以旅之为道,从来不是四处闯,恰恰是"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先把自己安住,再把眼睛睁开"。而末了那一句"旅之时义大矣哉",是圣人极重的口气:六十四卦里下这五个字的没有几卦——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如何做人,看不出什么;到了寄人篱下、无位无势、说话没人听的地方,那才是真见品格的时候。

所以《大象》给出的功夫,仍旧极具体:"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火在山上,其明照物而其行不处:君子取其"明",故用刑必先审明;取其"不处",故狱不可久留。朱熹说得最简:"慎刑如山,不留如火。"——山者,重而不轻发,故曰慎;火者,行而不久驻,故曰不留。程颐说得更实:"狱者,不得已而设;民有罪而入,岂可留滞淹久也。"一桩案子拖三年,纵然最后判对了,那三年也是白白拿走的。此正可与噬嗑、丰合成一串:噬嗑"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是把法立起来;丰"雷电皆至,君子以折狱致刑",是把案断下去;旅"山上有火,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是断得慎、断得快,不把人押在那里等。三卦皆有离体——法非明不立,狱非明不断,而刑非慎不可用。于是这一卦接着丰讲的,正是"旅者旅人也、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旅贞吉、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的功夫:丰教人"会丰——事情大起来之后如何不被它遮住眼睛",旅便教人"会旅——那个大处一旦失掉,人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怎样活得住:如何戒那处卑而琐屑取灾(初六旅琐琐),如何得其所安而不失其众(六二旅即次、得童仆贞),如何戒那以旅与下、自焚其所安(九三焚其次、丧其童仆),如何处非其位而心有不快(九四旅于处、我心不快),如何以文明之德终得誉命(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如何戒那以旅在上、先笑后号咷(上九鸟焚其巢)"。一部《旅》,讲的全是一句话:人一生总有几段是客——或客于一地,或客于一朝,或客于一段自己并不喜欢的日子。那几段日子里,你手上没有什么可用的,能用的只有两样:不乱走的脚,和不昏花的眼。

山上有火,旅——山止而不迁,火行而不处:烧过一处,便离一处 其行不处 旅,小亨,旅贞吉——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脚不乱走,眼不昏花 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慎刑如山,不留如火
山上有火,旅——底下是不动的山,上头是不停的火;火在山上烧,烧过一处便离一处,其行不处,其势不久留。这就是一个人客居在外的样子:脚下那一片土地不是你的,你只是从它上头过去。故卦辞只教两件事——"小亨"(别指望在这里做成多大的事)与"旅贞吉"(在这里守得住那个正);而大象所教,是"慎刑如山,不留如火":山重而不轻发,故用刑必慎;火行而不久驻,故狱不可久留
二 卦象 · 山上有火、止而丽乎明、柔得中乎外 THE SYMBOL

旅卦上离下艮,是一幅"山止于下而火行于上,去其所止而不处"之象——艮为山,其性止,居下而不迁;离为火、为明,其性炎上而不居,居上而行。朱熹说得最直:"山止于下,火炎于上,为去其所止而不处之象,故为旅。"读旅,最该先认住这一层:它不是一个"走"的卦,它是一个"底下那片地不是我的"的卦。山是别人的山,火只是从上头烧过去;一个人客居在外,脚下的房子不是自家的,桌上的饭是主人给的,说的话没有几个人一定要听——这就是"旅"的处境。而圣人于此,一开口便先把话说小:"旅,小亨。"《彖》曰:"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三句话说尽处旅之道:其一"柔得中乎外"(六五以柔居外卦之中:在外头,第一件本事是"中",不是"硬");其二"顺乎刚"(不与上下之刚相争:客居而与主人争强,是取祸之道);其三"止而丽乎明"(下艮止故不躁,上离明故不昧:脚不乱走,眼不昏花)。而末句"旅之时义大矣哉",则是圣人给这一卦下的极重的断语:一个人在自己的地界上如何行事,看不出什么;到了无位、无势、无所倚的地方,他是什么人,才一眼看得见。又《杂卦》只四字:"亲寡,旅也。"——羁旅之人,其所亲者寡:不是天下人待他薄,是他本来就不在自己的人里头。知道"亲寡"二字,才知道旅卦六爻为什么处处讲"次"(住处)、讲"资"(盘缠)、讲"童仆"(跟着的人)——一个在外的人,全部的家当就是这三样。上离下艮,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离

离为火、为日、为明、为丽、为中女,一阴丽于二阳之中而其性明。火之为用,在"照"而不在"居"——今其在上,正是旅之所以为旅的那一头:明而不处。上一卦丰之下体亦为离,然彼之离在下,是"先看清楚而后动"(明以动,故丰);此卦之离在上,是"人在外头而其明在上"(止而丽乎明)。同一个离,一在下则为丰之所以大,一在上则为旅之所以不居:所差只在这一片明,是照着自家的院子,还是照着别人的山头。又离之明,正是大象"明慎用刑"之所本:火之照物,纤悉毕见;而火之行也不留,故又曰"不留狱"。它居于外卦——那上体之离,正是旅"所以不快、所以誉命、所以焚巢"所在: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旅之未得位),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旅之主·成卦之主),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旅之极敝·反面镜)。旅之德在"处、誉、戒"——旅之世,成败判于外(其判在外):惟以处非其位而不失其自守者验其能处(九四),以文明柔顺而终得誉命者验其能亨(六五),以居旅之上而骄亢自安者验其必焚(上九)。那在上之离火,正是旅的"所以未快、所以有誉、所以致凶"——以阳居阴、用柔能下而所处非其正位,故得其资斧而心未快(九四未得位也),以柔顺文明得中而上下与之,故虽亡一矢而终以誉命(六五上逮也),以过刚居旅之极、如鸟巢于至高之木,故先笑而后号咷(上九其义焚也)。旅之中,九四、六五、上九三爻层层勘验"旅之处""旅之誉""旅之焚"。旅之上体,成于"心未快也"(九四)、"上逮也"(六五)与"其义焚也"(上九):旅之所以能亨而不至于败,全在这一体——处非其位而能自守,则其身安;柔中文明而能顺刚,则其誉至;以旅在上而自处于高,则其巢必焚。

下卦 ☶ 艮

艮为山、为止、为少男,一阳止于二阴之上而其性静。山之为用,在"不迁"——今其在下,正是旅之所以有其可安处:那一片土地虽不是我的,我却须在它上头站得住。故"止而丽乎明"五字,先说一个"止":处旅之人,最先要学会的不是走,是不乱走。而妙就妙在:艮之止在下,而言"灾""伤""丧"者恰恰也在下体(初六、九三皆在艮中)——最该安住的地方最先出事,正如一个客居的人,坏事多半不坏在外头的大局,坏在自己这几步:或处卑而琐屑(初六),或过刚而自高(九三)。又艮之止,正是大象"慎"字之所本:朱熹"慎刑如山"四字,说的就是这一体——山重而不轻发。它居于内卦——那下体之艮,正是旅"所以取灾、所以得安、所以自焚"所在: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旅之最下·反面镜),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旅之得所安),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旅之自败·反面镜)。旅之德在"卑、顺、下"——旅之世,机起于内(其机在内):惟以处至卑而不琐屑自污者验其能免(初六之反),以柔顺中正而得其次、资、仆者验其能安(六二),以过刚自高而失其所与者验其必败(九三)。那在下之艮山,正是旅的"所以灾、所以安、所以丧"——以阴柔处旅之最下而志卑猥屑,故取其灾(初六志穷灾也),以柔顺中正而所安、所资、所与皆得,故终无尤(六二终无尤也),以阳刚过中而居下体之上、待其下以暴,故焚其次而丧其童仆(九三其义丧也)。旅之中,初六、六二、九三三爻层层勘验"旅之卑""旅之安""旅之败"。旅之下体,成于"志穷灾也"(初六)、"终无尤也"(六二)与"其义丧也"(九三):旅之所以能止者,全在这一体——处卑而不自污,则灾不生;柔顺而得其众,则身有所安;而以旅与下、待人以骄,则连那一间借来的屋子也保不住。

"山上有火、其行不处",是旅之所以为旅、所以象人之客居于外;"小亨、旅贞吉、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是旅之所以为教、所以于丰既穷之后而必有其失居。《彖》说得最透:"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它先立其所以亨(柔而得中,故人不忌;顺而不争,故祸不生;止而不躁,故行不乱;丽明而不昧,故事不误);继明其所以小("小亨"二字是圣人的老实话:客居之时,本来就做不成大事,硬要做大事,多半是取灾);再断其所以正("旅贞吉"——处旅惟贞,一个人在外头,能守住的只有自己那个正);末乃归于其实(大象"明慎用刑而不留狱"——不空说其明,先把最见明与不留的一件事办正)。故旅之要,全在"止、明、中、贞"数字:不乱走而后可安(止),不昏昧而后可行(明),不争强而后人容(中),不失守而后有终(贞)。旅之失、旅之败,则在于处卑而琐屑(旅琐琐,斯其所取灾)、以旅与下而自高(焚其次,丧其童仆)、居旅之上而自安(鸟焚其巢,先笑后号咷)、忽易而丧其顺德(丧牛于易)——旅不患人之无所归,而患他在别人的地界上把自己当了主人:屋子还是借的,脾气却是自己的;等到那一把火烧起来,他连一个替他挑水的人都没有。

旅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彖传那两个字:"小亨"。六十四卦里,肯把话说得这样小的没有几卦:不是不许你亨,是先告诉你——在这一段日子里,你能亨的只有那么一点。人处逆旅之中,最容易犯的病恰恰是不肯认这个"小":明明是客,却要做主人的事;明明无位,却要行有位的令;明明只借住一晚,却要把院子重新排一遍。程颐说:"旅之时,非可以有为也,故曰小亨;然处旅之道,在乎得其正而已,故曰旅贞吉。"——所争者不是大小,是正不正。而《大象》所教的一件实事,最见圣人之细:"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朱熹只八个字:"慎刑如山,不留如火。"程颐则说得更近人情:"狱者,不得已而设;民有罪而入,岂可留滞淹久也。"——为什么讲一个客居之卦,末了偏讲刑狱?因为天下最像"羁旅"的人,正是那个被押在狱里的人:他也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也无位、无势、无人可倚,也不知道哪一天能回家。一个在外漂过的人,才知道多押一天是多重的一天。故旅之大象,其实是全卦最温厚的一句:你既尝过做客的滋味,就别让别人在你手里多客一天。又《杂卦》曰:"亲寡,旅也。"——亲寡二字,是这一卦的底色:所亲者寡,故不可恃势;所依者他人,故不可争强;所处者暂时,故不可久淹。人之处旅,最易在两头落空——或自轻其身而流于琐屑(处卑遂以为可以不顾其品),或自高其身而失其所与(既得一枝可栖,遂以为此山是我的);处旅之功夫,正在"柔中而不争,止明而不昧"八字。这正与"小亨""旅贞吉""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相贯:处至卑而不琐屑自污者,旅之免也(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志穷灾也);柔顺中正而得其所安者,旅之善也(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终无尤也);过刚自高而失其所与者,旅之败也(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其义丧也);处非其位而心有不快者,旅之常也(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未得位也);文明柔顺而终得誉命者,旅之主也(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上逮也);以旅在上而先笑后号咷者,旅之终敝也(上九鸟焚其巢;其义焚也)。一止一明、一小一贞,正是那"客而能安"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鼎之"正位凝命"、震之"恐惧修省"、艮之"思不出其位"、渐之"居贤德善俗"、归妹之"永终知敝"、丰之"折狱致刑"并列——丰教君子当得其所归者必大之世守住那一盏灯(能明),旅则接着教君子当穷大而失其居之世如何活得住(能安):如何处至卑而不琐屑(旅琐琐之戒)、如何得其次资而不失其众(旅即次,得童仆贞)、如何不以旅与下而自焚其所安(焚其次之戒)、如何处非其位而不失其守(我心不快而不改其正)、如何以文明柔顺而终得誉命(射雉一矢亡)、如何戒那以旅在上、先笑后号咷(鸟焚其巢),而使那一段"客"真活得成一段人(客而不苟,则去留皆有其正;客而自弃,则一处也安不住)。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旅六爻,是一幅"同一段客居的日子里,六种身份、六种处法"的图——由初六之"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处至卑而琐屑自污),到六二之"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得其所安、所资、所与),到九三之"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过刚自高而并失其所安所与),到九四之"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有其安处而未得其位),到六五之"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费其小而终得誉命),再到上九之"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以旅在上而先笑后哭)。六爻取象,全在"一个在外之人的家当"之间,最见圣人立言之切:次者,旅舍、可安行旅之地;资者,盘缠财用;童仆者,跟着走的人;资斧者,行旅之利器与费用;琐琐者,猥屑细碎之貌;雉者,文明之物;巢者,鸟之所栖;牛者,顺德也(一说稼穑之资);易者,疆场也(一说轻易忽略之间)。一卦六爻,自一个把自己作践到极处的客人,一直讲到那一只在最高的树梢上筑巢而被火烧掉的鸟——从做客的最低处,讲到做客的最得意处。而旅之六爻,恰是同一个"客"字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样子:初六阴柔居旅之最下而志卑,故"旅琐琐"而取灾;六二柔顺中正而居下体之中,故"即次怀资"而得童仆之贞;九三过刚不中而居下体之上,故"焚其次"而"丧其童仆";九四以阳居阴、用柔能下而非其正位,故"得其资斧"而"我心不快";六五柔顺文明得中而上下与之,故"一矢亡"而"终以誉命";上九过刚居旅之极而骄亢自安,故"鸟焚其巢"而"先笑后号咷"。旅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安得住、安不住":处卑而不自污则免(初六之反)、柔顺中正则安(六二)、过刚自高则败(九三)、处非其位而守其正则无咎(九四)、文明柔顺则誉命至(六五)、以旅在上而自安则焚(上九)者,旅之道乃见。而六爻之中,又以那"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的六五为旅之成卦之主(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文明之德而终得誉命、上逮也),以那"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的上九为旅之终敝(其义焚也·反面镜);以那"旅琐琐,斯其所取灾"的初六为旅之取灾(志穷灾也·反面镜),以那"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的六二为旅之得安(终无尤也),以那"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的九三为旅之自败(其义丧也·反面镜),以那"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的九四为旅之未得位(心未快也·可叹之爻)。旅以"安与不安"为眼目:自初六至九三,皆勘验下艮之止——卑、安、败;自九四至上九,皆勘验上离之明——处、誉、焚;而旅之至,在六五之"上逮也"——处旅之善,不在他在外头挣了多少,而在他那一点文明柔顺之德,终于上达于人。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旅之旅之主与旅之焚。六五阴柔、居中、处外卦之中而顺乎上下之刚——当羁旅之世而以文明柔顺终得誉命(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雉者,文明之物,离之象也;射雉而亡其一矢,是有所费而所费者微。以柔顺文明之德处旅,本无可倚之势,而其所以终吉者,正在他不与人争强、不以外物自骄,故上下与之。《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上逮"二字最要紧:逮者,及也;他那一点德,终于上达于人主、上及于爵命。程颐说:"六五有文明柔顺之德,处得中道,而上下与之,处旅之至善者也……虽有亡矢之费,而终以誉命,谓得声誉而有爵命也。"——一个在外之人,手里没有权、脚下没有地,能凭什么?只能凭他做的那一件事本身够干净、够漂亮,漂亮到那一件事自己会走路,一直走到上头去。上九阳刚、居旅之极、处离明之终而骄亢自高——当旅之极而以客居之身自处于至高(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鸟之巢于至高之木,看着是安的,然而火一来,先烧的就是它;旅人在别人的地界上得了高位,起初是笑的,笑到后来就哭了。《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以旅在上,其义焚也"八字下得极狠:不是他运气坏,是以客居之身而居于人上,这件事本身就该烧。"丧牛于易",程颐训"易"为轻易忽略之间(丧其顺德于不经意之处),王弼训"易"为疆场(丧其稼穑之资于疆埸之上)——两说皆通,而其归一:那一样最要紧的东西(顺德),是在他自己不当回事的时候丢掉的;等到丢完了,"终莫之闻也"——连一句劝的话,也没有人再肯说给他听。居上者:以文明柔顺而终得誉命者为旅之主(六五);以旅在上而骄亢自安者为旅之终敝(上九)。旅之上体,于此判然:客之所以能亨,不在其位之高,而在其德之顺(六五);客之所以终凶,不在其力之衰,而在其自以为主(上九)——上逮则有誉,在上则其义焚。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旅之旅之败与旅之处。九三阳刚、过中、居下体之上而与上无应——当羁旅之世而过刚自高(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次者,客之所安;童仆者,客之所与。以刚居刚而处止之极,是"一个借住在别人屋里的人,把腰杆挺得比主人还直";于是上失其所安(焚其次),下失其所与(丧其童仆),虽守其正而危。《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九字,是这一爻的判词:以羁旅之身而待其下人以骄暴,那么失掉他们是应该的。程颐说得极切:"处旅之道,以柔顺谦下为先;三刚而不中,又居下体之上,过刚自高,故焚其次,失其所安;上暴其下,故丧其童仆之贞,谓失其心也。"——客居的人所有的凭仗,只是那几个还肯跟着他的人;这几个人若被他自己的脾气赶走了,那就真的是"亲寡"了。九四阳刚、居阴、处上体之下而用柔能下——当羁旅之世而处非其正位(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于处"者,得一处而暂居之,非其正位也;"资斧"者,行旅之费与利器——衣食不缺,路费也有;而"我心不快"四字,是六十四卦里最贴心的一句自白:什么都不缺,就是不痛快。《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朱熹曰:"以阳居阴,处上之下,用柔能下,故其象占如此;然非其正位,又上无应与,故其心有所不快也。"——圣人于此爻不言吉,不言凶,不言咎,只说了一句"我心不快"。它承认一件事:人生总有那么几年,你所在的地方并不亏待你,而你知道那不是你的位子。旅卦不劝你假装痛快,它只是把这一段照直写下来——而那一句"用柔能下",才是它给的药:既未得其位,便先不必端着。人位之教极切:以旅与下而自焚其所安者旅之败(九三、其义丧也·反面镜);处非其位而不失其自守者旅之处(九四、心未快也·可叹之爻)。两爻相照:同处旅之人位,九三以刚居刚而并失其上下,九四以刚居柔而犹得其资斧——旅之枢,正在这"能下不能下"之间:不能下者,连一间借来的屋子也保不住;能下者,虽不快而其身自安。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旅之旅之灾与旅之安。初六阴柔、居旅之最下而志卑——当羁旅之初而处至卑(旅琐琐,斯其所取灾):琐琐者,猥屑细碎之貌。程颐说得最不客气:"六以阴柔在旅之时,处于卑下,是柔弱之人处旅困而在卑贱,所存污下者也;志卑之人,既处旅困,鄙猥琐细,无所不至,乃其所以致悔辱、取灾咎也。"《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志穷"二字最要紧:不是"境穷",是"志穷"。境穷者,人人有之;一个人客居在外、位在最下,这是境;而把自己那点志气也一并交出去,为着极小的一点便宜而计较、而钻营、而失其体面,这才是志穷。灾不从境来,从志来——处卑不是灾,处卑而自轻才是灾。六二阴柔、得中、得正而居下体之中——当羁旅之世而得其所安(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次者,可安之舍;资者,可用之财;童仆者,可托之人。以柔顺中正之德处旅,故上不忤于人,下不失其众——住处有了,盘缠有了,跟着的人也是忠信的。程颐曰:"二有柔顺中正之德……故得其所安,怀有其资财,又得童仆之忠信,旅之善者也。"《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圣人于此爻不许其"吉"而只说"终无尤",最见分寸:客居之人,本不该有大得意;能在别人的地界上住得安、用得足、身边的人靠得住,已经是旅中最好的一份了。而这三样从哪里来?不是争来的,是"柔顺中正"四个字换来的:不与主人争高,不与同侪争利,不与下人争气。地位之教极明:处至卑而琐屑自污者旅之灾(初六·反面镜);柔顺中正而得其次资与其众者旅之安(六二)。旅之初,全在这"卑"与"顺"两字——卑而自轻则取灾,卑而能顺则得安。尤须玩味者:初六与九三,一柔一刚,而其失正相反——初六失之太软(琐琐自污),九三失之太硬(过刚自高);一个把自己作践没了,一个把别人得罪光了。而处其中者,正是六二之"柔顺中正":软不至于失己,硬不至于失人。这正是《易》之为教:同一段客居的日子,两头都是坑,路只在当中那一条。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以九二"能久中"为恒之枢、九三"不恒其德"为恒之大戒,遁以九五"嘉遁"为成卦之主、上九"肥遁"为遁之至善,大壮以九四"藩决不羸"为成卦之主、九二"贞吉"为大壮之枢,晋以六五"失得勿恤"为成卦之主、六三"众允"为晋之枢,明夷以六五"箕子之明夷"为成卦之主、九三"南狩得首"为向明除暗,家人以九五"王假有家"为成卦之主、六二"在中馈"为家人之正内,睽以六五"厥宗噬肤"为成卦之主、九二"遇主于巷"为睽之相应,蹇以九五"大蹇朋来"为成卦之主、六二"王臣蹇蹇"为尽忠济难之至,解以上六"公用射隼"为成卦之主、六五"君子维有解"为决去小人之至,损以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为成卦之主、上九"弗损益之"为损极而益之至善,益以九五"有孚惠心"为成卦之主、上九"莫益之或击之"为益极求益之大戒,夬以九五"苋陆夬夬中行"为成卦之主、上六"无号终有凶"为小人之终,姤以九五"以杞包瓜含章"为成卦之主、初六"系于金柅"为防微之几,萃以九五"萃有位、元永贞"为成卦之主、六二"引吉、孚乃利用禴"为一卦之眼目,升以九二"孚乃利用禴"为成卦之主、六五"贞吉升阶"为升之至,困以九五"劓刖、乃徐有说"为成卦之主、九二"困于酒食"为困之守,井以上六"井收勿幕"为成卦之主、九五"井洌寒泉食"为井之德,革以九五"大人虎变"为成卦之主、九四"有孚改命"为革之信,鼎以六五"鼎黄耳金铉"为成卦之主、上九"鼎玉铉"为鼎道之成,震以初九"震来虩虩"为成卦之主、六五"其事在中"为处震之枢,艮以上九"敦艮"为成卦之主、六五"艮其辅言有序"为处艮之枢,渐以九五"鸿渐于陵、终莫之胜"为成卦之主、上九"其羽可用为仪"为渐道之成,归妹以六五"帝乙归妹、其袂不如其娣之袂良"为成卦之主、上六"女承筐无实"为归妹之终敝,丰以六五"来章、有庆誉"为成卦之主、上六"丰其屋、阒其无人"为丰之终敝;旅则以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终以誉命,上逮也"为成卦之主(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以文明柔顺之德而终得誉命),以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为旅之终敝(以客居之身自处于至高·反面镜),又以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志穷灾也"(处至卑而琐屑自污·旅之取灾·反面镜)、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终无尤也"(柔顺中正而得其次资与其众·旅之得安)、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过刚自高而并失其上下·旅之自败·反面镜)、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未得位也、心未快也"(处非其位而不失其自守·旅之处·可叹之爻)勘验旅之安与不安。而旅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上承丰而与噬嗑、丰同以刑狱为教——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丰是"大",旅是"客";把大做到尽头的人,多半保不住那个家。而失了居之后的头一件功课,不是急着再挣一个大的,是"旅贞吉"——在这一段没有位子的日子里,把自己那个正守住。故大象独教"明慎用刑而不留狱":与噬嗑"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丰"雷电皆至,君子以折狱致刑"正相照——噬嗑立其法,丰断其狱,旅则戒其淹:慎之如山,不留如火。三卦皆有离体,而其教一层深似一层——法非明不立,狱非威不断,而人非慎不可刑。尤须玩味者:旅之六爻,三爻言其失(初六取灾、九三焚次、上九焚巢),两爻言其得(六二得童仆贞、六五终以誉命),一爻言其不快(九四)。这就是全卦的骨:羁旅之世,其常态是"不安",其正路是"柔顺中正",其大戒是"自轻"与"自高"。彖曰"旅之时义大矣哉"——不是要人怕做客,是要人趁着做客的时候把自己认清楚:把体面守住(初六之反),把身边几个人待好(六二),把脾气收一收(九三之戒),把那一点不痛快按住而事照办(九四),把手上那一件事做得漂亮到自己会走路(六五);而戒那把别人的屋顶当成自家高枝的人(上九)。处旅者,最贵处卑而不自污(初六之反)、柔顺而得其众(六二)、能下而不失其守(九四)、文明而终得誉命(六五);最忌以旅与下而自焚其所安(九三),与以旅在上而先笑后号咷(上九):旅之至,在客而能安——人一生总要做几段客,所争者只在那几段日子里,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这里藏着读旅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旅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我眼下正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新单位、一座新城、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位子),我是为着极小的一点便宜而把体面丢掉(旅琐琐,斯其所取灾),还是柔顺自持而把住处、盘缠与身边的人都安顿好(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还是把腰杆挺得比主人还直、连跟着我的人也赶走(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还是明知这不是我的位子而仍旧把事一件件办下去(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还是凭一件做得干净漂亮的事而让人认得我(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还是在别人的屋顶上给自己搭了一个最高的窝、先笑后哭(鸟焚其巢,丧牛于易)?初六旅琐琐,是"阴柔处旅之最下而志卑也——不是境穷,是志穷(志穷灾也)";六二旅即次,是"柔顺中正而不与人争也——次、资、童仆三者皆得(终无尤也)";九三焚其次,是"过刚自高而以旅与下也——上失其所安,下失其所与(其义丧也)";九四旅于处,是"以刚居柔、用柔能下而非其正位也——得其资斧而心未快(未得位也)";六五射雉一矢亡,是"柔顺文明而得中、上下与之也——所费者微而所得者誉命(上逮也)";上九鸟焚其巢,是"过刚居旅之极而骄亢自安也——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其义焚也)"。由初六之"琐琐"、六二之"即次",到九三之"焚次"、九四之"不快",到六五之"誉命"、上九之"焚巢"——旅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分"字:认得自己此刻是客(六二、九四),则虽无位而其身安;忘了自己此刻是客(九三、上九),则虽有一枝可栖而其巢必焚。所以旅从不是教人安于飘零、也不是教人急着落脚:旅之义,正在"小亨""旅贞吉""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彖)——它并不许你在这里做成大事,它只要你在这里不失其正;而其大戒,在自轻(琐琐)、在自高(焚巢)、在待下以骄(丧其童仆)。真正的旅,不是"我总算在这里混下来了",而是"我在这里的这几年,没有一件事是我事后不肯认的"。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大象"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讲一个客居之卦,末了偏讲断案:因为天下最像"羁旅"的人,正是那个被押在别人手里、不知何日能归的人。一个尝过做客滋味的人,才知道多押一天是多重的一天。所以旅卦真正的温厚不在教你怎样自保,在教你——等到有一天轮到你手里握着别人的去留时,别让人在你这里多客一天。旅最怕的,从不是"客"(人一生总要做客),而是客而自轻(旅琐琐)、客而自高(鸟焚其巢)、客而待下以暴(丧其童仆)——这就是旅六爻"以柔顺中正为安、以能下自守为处、以文明誉命为善,以自轻自高为戒,以小亨、旅贞吉、止而丽乎明、明慎用刑而不留狱为道"的天理。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旅六爻,以"琐琐—即次—焚次—于处—射雉—焚巢"为线索——由初六处至卑而琐屑自污的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到六二柔顺中正而得其所安的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到九三过刚自高而并失其上下的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到九四处非其位而不失其自守的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到六五以文明柔顺而终得誉命的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再到上九以旅在上而先笑后号咷的鸟焚其巢、丧牛于易凶。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五十五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鸟焚其巢 旅人先笑后号咷 丧牛于易 凶
阳刚、居旅之极、处离明之终而骄亢自高——当旅之极而以客居之身自处于至高(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鸟之巢于至高之木,看着最安,火一来先烧的就是它;旅人在别人的地界上得了高位,起初是笑的,笑到后来就哭了。《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以旅在上,其义焚也"八字下得极狠:不是运气坏,是以客居之身而居于人上,这件事本身就该烧。程颐曰:"上九以刚处旅之上,离之终,骄亢自高……丧其顺德于易忽之间,故凶。"朱熹曰:"上九过刚,处旅之上,离之极,骄而不顺,故有此象;丧牛于易,谓忽易而失其顺德也。"这是当一个人以驿卒之身转战十余年,出没于秦晋豫楚之间,终至称王西安、破城京师,即位于武英殿而当夜焚宫殿西走,败于一片石而奔死于九宫山者的写照:所以凶者,正是"以旅在上而自处于高"(其义焚也)。反面镜。
李自成:明末李自成,米脂人,少为人牧羊,长充银川驿卒;崇祯二年从其舅高迎祥起事,号"闯将",转战秦、晋、豫、楚之间十余年;十七年正月称王于西安,国号大顺;三月陷北京,四月即皇帝位于武英殿,是夜焚宫殿西走;顺治二年死于湖广九宫山——是"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以旅在上,其义焚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明史·流贼传》及《明史纪事本末》:李自成,米脂人。……童时为人牧羊,长充银川驿卒。……崇祯二年,其舅高迎祥起事,自成往从之,号"闯将"。——他的一生,前十几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旅":无城无地,转战数省,今日在陕,明日在豫,饥则就食,败则遁走。旅之六爻,他把下面几爻都走过了:处至卑(初六),得所资(六二),焚其次(九三)——而其凶,全在最后一爻。其"先笑":崇祯十三年入河南,岁大饥,从者日众;得李岩、牛金星、宋献策,为之谋主,倡"迎闯王,不纳粮"之谣,众至数十万。十六年破襄阳,称"新顺王";十七年正月,即王位于西安,国号大顺,改元永昌;三月十九日,陷京师,庄烈帝崩于煤山。——一个驿卒,十六年之间从流徙之众而至于坐进京师:这就是"旅人先笑"。而《易》偏在这个地方下"鸟焚其巢"四字:巢筑得越高,越是一把火的事。其"后号咷":自成既入京,纵掠追赃,拷掠京官,人心大失;四月,攻吴三桂于山海关,三桂降清,与清兵夹击,自成大败于一片石。二十九日,即皇帝位于武英殿,是夜焚宫殿西走。——《明史》这一笔,几乎是替爻辞作注:上午登极,夜里放火烧了自己刚坐上的那座宫殿掉头就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六十四卦里再没有比这更贴的一段实事——巢是别人的木头搭的,火是自己点的。而"丧牛于易"尤当细看:牛者,顺也(程颐:"丧其顺德于易忽之间");一说牛者稼穑之资,易者疆场(王弼)。自成之败,不败于兵少,败于入京之后那四十日:拷掠勋戚百官以取赀,纵兵于市,遂使天下之心一朝而离;山海关一战,其众数十万而崩溃如沙。他所丢掉的,正是那一样最不当回事的东西——人心之顺。其终:自成走陕西,出武关,走襄阳,顺治二年夏,至湖广通山县九宫山,为村民所击死;一云自缢。其众散亡。——《象》曰"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到那一步,连一句劝的话也没有人再肯说给他听了。使李自成当日入京之后而能守其"旅"之分——知天下之未定、知自身之为客,约束其众、抚辑其民、缓其追赃之令,则未必无一日之业;惟其以旅在上而遽自处于至高,故一月而巢焚、一岁而身死。当旅之极而以客居之身自处于高——"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以旅在上,其义焚也",李自成以驿卒转战十余年而登极一日、焚宫夜遁,是旅之终敝最相得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射雉一矢亡 终以誉命
阴柔、得中、居外卦之中而顺乎上下之刚——当羁旅之世而以文明之德终得誉命(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雉者,文明之物,离之象也;射雉而亡其一矢,是有所费而所费者微。以柔顺文明之德处旅,本无可倚之势,而其所以终吉者,正在他不与人争强、不以外物自骄,故上下与之。《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逮者,及也:他那一点德、那一件事,终于上达于人主而及于爵命。王弼曰:"射雉以一矢,而亡之;履文明之中,居于中正,故终以誉命也。"程颐曰:"六五有文明柔顺之德,处得中道,而上下与之……虽有亡矢之费,而终以誉命,谓得声誉而有爵命也。"朱熹曰:"雉,文明之物,离之象也……虽不无亡矢之费,而所丧不多,终有誉命也。"这是当一个人以平乐监之微,持节使于绝域,先白大将军而后行,以金币之费为饵,一举而斩楼兰之王,驰传悬首北阙,诏封义阳侯,"以直报怨,不烦师众"者的写照:所以终以誉命者,正是"所费者一矢而其功上达于君"(上逮也)。会以文明柔顺而终得誉命者,是旅之成卦之主。
傅介子:西汉傅介子,北地人,以从军为官;元凤中以骏马监求使大宛,因诏责楼兰、龟兹,斩匈奴使者于龟兹;还拜中郎、迁平乐监;后请于大将军霍光,持节赍金币使楼兰,诱其王入帐而刺之,斩首驰传悬于北阙,诏封义阳侯——是"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终以誉命,上逮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傅介子,北地人也,因从军为官。先是,龟兹、楼兰皆尝杀汉使者。……元凤中,介子以骏马监求使大宛,因诏令责楼兰、龟兹国。——他的起头,正是旅卦之身:一个平乐监,无位无势,所倚者惟一节耳。而其人之明,在那一次"责让"之行中已经见了:介子至楼兰,责其王教匈奴遮杀汉使,王谢服;至龟兹,复责其王,王亦服罪;及闻匈奴使者自乌孙还在龟兹,"介子因发其吏卒共诛斩匈奴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其"顺乎刚"之处,尤当细看:介子谓大将军霍光曰:"楼兰、龟兹数反覆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过龟兹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道远,且验之于楼兰。"于是白遣介子。——请而后行,白而后往:他并不自专。旅六五之所以为"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正在这一层——一个在外万里的人,最难的不是敢做,是做之前肯先回一句话。其"一矢"之费与其功:介子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楼兰王意不亲介子;介子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物,来见使者。介子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介子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所费者,不过一囊金币、一场酒;而所成者,是"以威示诸国"。这正是"射雉一矢亡":那一矢是要丢的,可雉到手了。旅卦六五所以为成卦之主,全在这一层——一个客居在外、手上没有兵的人,凭什么立得住?凭他做的那一件事本身够干净、够漂亮,漂亮到那件事自己会走路,一直走到上头去。其"上逮"之验:介子遂斩王首,驰传诣阙,悬首北阙下。诏曰:"楼兰王安归尝为匈奴间,候遮汉使者……平乐监傅介子持节使外国,斩其王首,以直报怨,不烦师众。其封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不烦师众"四字,是汉家诏书里极高的褒语;而"终以誉命"四字,则被这一道诏书坐得极实:誉者,"以直报怨"之名;命者,义阳侯之爵。《象》曰"上逮也"——他那一件事,终于上达到了天子那里。又,其人之所以为一代羁旅立功者之标的,尤在后人之效之:《后汉书·班超传》记超家贫为官佣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一个在万里之外办成一件事的人,其誉命所及者,不止其身:数十年后另一个在洛阳抄书的穷书生,把他的名字当作自己一生的路。使傅介子当日恃其一节而自专、或畏其远而不敢请,则楼兰之反覆无已而汉使之血不白;惟其顺乎上而果于行、费其小而成其大,故一矢之亡而誉命随之。当羁旅之世而以文明柔顺终得誉命——"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终以誉命,上逮也",傅介子以平乐监之微、持节万里而斩楼兰之王,是旅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旅于处 得其资斧 我心不快
阳刚、居阴、处上体之下而用柔能下——当羁旅之世而处非其正位(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于处"者,得一处而暂居之,非其正位也;"资斧"者,行旅之资财与利器——衣食不缺,路费也有;而"我心不快"四字,是六十四卦里最贴心的一句自白:什么都不缺,就是不痛快。《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朱熹曰:"以阳居阴,处上之下,用柔能下,故其象占如此;然非其正位,又上无应与,故其心有所不快也。"王弼曰:"不得其位,非其安处……不获平坦之地,客于所处,故曰我心不快也。"这是当一个人以三公之孙、海内知名之才而避地荆州,主人礼之而不甚重之,十余年不得其用,登楼作赋而曰"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及归北朝乃拜侍中、典兴造制度者的写照:所以只言不快而不言凶者,正是"处非其位而不失其自守"(心未快也)。可叹之爻。
王粲:东汉末王粲,山阳高平人,蔡邕倒屣迎之而叹"吾不如也";献帝西迁,粲徙长安,后避地荆州依刘表,表以其貌寝体弱而不甚重,居荆州十五年不得其用,登当阳城楼而作《登楼赋》;表卒,粲劝其子琮归曹操,遂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魏国既建,拜侍中,兴造制度恒典之——是"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也。曾祖父龚,祖父畅,皆为汉三公。……献帝西迁,粲徙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时邕才学显著,贵重朝廷,常车骑填巷,宾客盈坐;闻粲在门,倒屣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状短小,一坐尽惊。邕曰:"此王公孙也,有异才,吾不如也。吾家书籍文章,尽当与之。"——这是他出门以前的分量:三公之孙,蔡邕倒屣。旅九四所惜者,正是这样一个人到了别人的地界上。其"旅于处":年十七,司徒辟,诏除黄门侍郎,以西京扰乱,皆不就。乃之荆州依刘表;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不甚重也"四字,便是"未得位也"。荆州并不亏待他:刘表以宾礼待之,衣食无缺,文墨之事亦多委之——这就是"得其资斧"。可"资斧"给得再足,也不是那个位子。其"我心不快"之实,在《登楼赋》: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虽信美而非吾土"七个字,是整部《旅》卦最好的注脚:这地方样样都好,只是不是我的。九四一爻,圣人不言吉、不言凶、不言咎,只写下一句"我心不快"——它承认一件事:人生总有那么几年,你所在的地方并不亏待你,而你知道那不是你的位子。而这一爻真正的好处,在他并未把这十五年过成怨气:粲在荆州,与士人游处,博物多识;及表卒,粲劝表子琮曰:"将军(曹操)……士之避乱荆州者,皆海内之俊杰也……"琮遂举州归附。太祖辟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后迁军谋祭酒。魏国既建,拜侍中;博物多识,问无不对。时旧仪废弛,兴造制度,粲恒典之。——《三国志》这几句最要紧:一个不快了十五年的人,等到局面一变,他手上还有东西——"博物多识,问无不对""兴造制度,粲恒典之"。可见那十五年里他并没有荒着;旅九四所谓"用柔能下",正是这个:位子不给我,我先不端着,而书照读、事照记、人照结交。其终: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吴;二十二年春,道病卒,时年四十一。——他终究没有回到他那"吾土";然而由荆州之不快而至于典一朝之制度,这一段客,到底没有白做。使王粲当日以不见重而怨其主、或以不得位而弃其学,则不过一失意之客;惟其居非其位而不失其守、得其资斧而不改其业,故一旦得位而其用立见。当羁旅之世而处非其位、其心不快——"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旅于处,未得位也",王粲以三公之孙客荆州十五年而作《登楼赋》、终归北朝典制度,是旅之处最相得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旅焚其次 丧其童仆 贞厉
阳刚、过中、居下体之上而与上无应——当羁旅之世而过刚自高(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次者,客之所安;童仆者,客之所与。以刚居刚而处止之极,是"一个借住在别人屋里的人,把腰杆挺得比主人还直";于是上失其所安(焚其次),下失其所与(丧其童仆),虽守其正而危。《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九字是判词:以羁旅之身而待其所与者以骄暴,那么失掉他们是应该的。程颐曰:"处旅之道,以柔顺谦下为先;三刚而不中,又居下体之上,过刚自高,故焚其次,失其所安;上暴其下,故丧其童仆之贞,谓失其心也。"朱熹曰:"过刚不中,居下之上,故其象占如此。"这是当一个人怀刺游许下而刺字漫灭、谓满座之贤为屠沽儿,为鼓史而裸身击鼓于大会,送之荆州而复慢其主,再送江夏而骂其座上,终为所杀者的写照:所以厉者,正是"以旅与下而并焚其所安"(其义丧也)。反面镜。
祢衡:东汉末祢衡,平原般人,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兴平中避难荆州,建安初游许下,怀一刺而字漫灭;孔融荐之于曹操,衡称狂病不往,操令为鼓史而衡裸身击鼓;操送之刘表,表宾礼之而衡复侮慢;表送之江夏黄祖,祖亦善待之,而衡言不逊,终为祖所杀,年二十六——是"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以旅与下,其义丧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后汉书·文苑列传·祢衡》: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人也。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好矫时慢物。兴平中,避人于荆州;建安初,来游许下。始达颍川,乃阴怀一刺,既而无所之适,至于刺字漫灭。——"刺字漫灭"四字,写尽了一个客居之人的境:名刺在怀里揣得字都磨没了,却没有一处门是他肯进的。旅九三之失,从这里就起了头:不是没有次可安,是他自己一处也不肯安。其"以旅与下":是时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或问衡曰:"盍从陈长文、司马伯达乎?"对曰:"吾焉能从屠沽儿耶!"又问:"荀文若、赵稚长云何?"衡曰:"文若可借面吊丧,稚长可使监厨请客。"唯善鲁国孔融及弘农杨修,常称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一个初到之客,把满城的主人一一数落过去。旅之为道,"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而他所行者,恰恰是"刚得中乎外而慢乎人"。其"焚其次"者三:其一在许:孔融数称述于曹操,操欲见之,而衡素相轻疾,自称狂病,不肯往,而数有恣言。操怀忿,以其才名不欲杀之,闻其善击鼓,乃召为鼓史。因大会宾客,阅试音节;衡方为《渔阳》参挝,蹀𧿒而前,容态有异,声节悲壮,听者莫不慷慨。……操笑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此一处次,自此焚矣。其二在荆州:操送之刘表,"表及荆州士大夫先服其才名,甚宾礼之,文章言议,非衡不定";而衡"后复侮慢于表,表耻不能容"。其三在江夏:表以江夏太守黄祖性急,故送衡与之,"祖亦善待焉"。——《后汉书》连用三个"善待""宾礼":三处主人待他都不薄;三处次,也都是他自己烧的。这就是"旅焚其次,亦以伤矣"。其终:后黄祖在蒙冲船上,大会宾客,而衡言不逊顺,祖惭,乃诃之;衡更熟视曰:"死公!云等道?"祖大怒,令五百将出,欲加箠;衡方大骂,祖恚,遂令杀之。祖主簿素疾衡,即时杀焉。祖亦悔之,乃厚加棺敛。时年二十六。——"祖主簿素疾衡,即时杀焉"一句,正是"丧其童仆,其义丧也"最冷的一层:真正下手的那个人,是他平日最看不起、也最得罪不起的一个下僚。以旅与下者,其义丧也——待左右以骄,则左右之去、之怨、之反噬,都是应该的。又须细看者:爻辞于此只说"贞厉"(危),而祢衡至于杀身。圣人所许之"贞",是他到底不肯屈其所守;所警之"厉",是这样一副心地处在客中,危险随时都在门口。使祢衡当日以其才而稍济以柔——不必谀人,只须不辱人,则孔融之荐可以为其次,刘表之礼可以为其资;惟其过刚自高、以旅与下,故三受主人之礼而三焚其次,终于二十六而死。当羁旅之世而过刚自高、并失其上下——"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以旅与下,其义丧也",祢衡以怀刺漫灭之游客而三慢其主、终毙于江夏,是旅之自败最相得的一证。
六二 地位·上
旅即次 怀其资 得童仆贞
阴柔、得中、得正而居下体之中——当羁旅之世而得其所安(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次者,可安之舍;资者,可用之财;童仆者,可托之人。以柔顺中正之德处旅,故上不忤于人,下不失其众——住处有了,用度有了,跟着的人也是忠信的。《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圣人于此爻不许其"吉"而只说"终无尤",最见分寸:客居之人本不该有大得意;能在别人的地界上住得安、用得足、身边的人靠得住,已是旅中最好的一份。程颐曰:"二有柔顺中正之德……故得其所安,怀有其资财,又得童仆之忠信,旅之善者也。"朱熹曰:"即次则安,怀资则裕,得童仆之贞信则无欺。"这是当一个人避乱江东、单身穷困,与友种瓜自给、昼勤四体夜诵经传,共诣豪族而久候不见、坐屏风下而神色不变、博食如常,终为交州刺史、官至丞相者的写照:所以终无尤者,正是"柔顺自处而不与人争其气"(终无尤也)。会以柔顺中正得其所安者,是旅之得安。
步骘:三国吴步骘,临淮淮阴人,世乱避难江东,单身穷困,与广陵卫旌种瓜自给,昼勤四体、夜诵经传;尝共诣会稽豪族焦征羌,久候而神色不变,坐屏风下而博食如常;后为孙权主记、海盐长,出领鄱阳太守,徙交州刺史,南越平定,封广信侯,赤乌九年代陆逊为丞相——是"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得童仆贞,终无尤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吴书·步骘传》:步骘字子山,临淮淮阴人也。世乱,避难江东,单身穷困,与广陵卫旌同年相善,俱以种瓜自给;昼勤四体,夜诵经传。——"单身穷困"四字,是旅之实境:无地、无族、无所倚。而"种瓜自给""夜诵经传"八字,恰恰就是"怀其资"三字最干净的解——一个客居之人的"资",从来不是别人给的盘缠,是他自己手上有饭吃、心里有书读。其"柔顺中正"之验,全在诣焦征羌一事:会稽焦矫,征羌令也,郡之豪族,人客放纵。骘与旌求食其地,惧为所侵,乃共修刺奉瓜,以献征羌。征羌方在内卧,驻之移时;旌欲委去,骘止之曰:"本所以来,畏其强也;而今舍去,欲以为高,只结怨耳。"良久,征羌开牖见之,身自坐胡床,设席致地,坐骘、旌于牖外;旌愈耻之,骘辞色自若。矫食毕,出寄食于骘、旌,旌不能食,骘极饭致饱乃辞出。旌责骘曰:"何能忍此?"骘曰:"吾等贫贱,是以主人以贫贱遇之,固其宜也,当何耻乎?"——"吾等贫贱,是以主人以贫贱遇之,固其宜也,当何耻乎",这几句是旅六二最好的注脚。同一段羞辱,卫旌以为耻而不能食,步骘以为宜而食至于饱。所差的不是脸皮,是那个"分"字: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此刻是客、是贫贱之客,所以主人如此待他,本是常理,何耻之有?旅之为道曰"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顺者,不是谄,是认得清自己此刻站在哪里。其后之"得童仆贞"与其位:孙权为讨虏将军,召骘为主记,除海盐长。……建安十五年,出领鄱阳太守;徙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领武射吏千人,善南行。……士燮兄弟相率供命,南土之宾,自骘始也。……益州大姓雍闿等杀蜀所署太守正昂,与燮相闻,求内附;骘因承制赐燮以下印绶。加平戎将军,封广信侯。——"领武射吏千人""南土之宾自骘始",正是"得童仆贞":那个当年种瓜自给的人,后来所领的人、所抚的国,都归心于他。而这一段之所以能成,仍旧是那八个字:柔顺中正,不争其气。其终:黄武二年,迁右将军、左护军,改封临湘侯;赤乌九年,代陆逊为丞相,犹诲育门生,手不释书。……十一年卒。——《吴书》记其为丞相犹"诲育门生,手不释书":与当年"夜诵经传"是同一个人。旅六二之"终无尤也",说的正是这样一生:从种瓜的客,到一国之相,中间没有一段是靠争来的。使步骘当日以贫贱见慢而愤然去之,则一日之气快而终身之次失;惟其知其分、安其贱、食至于饱而辞色自若,故所安、所资、所与三者皆得,而终至于丞相。当羁旅之世而得其所安、所资、所与——"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得童仆贞,终无尤也",步骘以种瓜自给之客而不以贫贱为耻、终位至丞相,是旅之得安最相得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旅琐琐 斯其所取灾
阴柔、居旅之最下而志卑——当羁旅之初而处至卑(旅琐琐,斯其所取灾):琐琐者,猥屑细碎之貌。以柔弱之质处旅困而居卑贱,所存者污下,故为着极小的一点得失而计较、而不能忍,遂自取其灾。《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志穷"二字最要紧:不是"境穷",是"志穷"。境穷者人人有之;把自己那点志气也一并交出去,才是志穷。程颐曰:"六以阴柔在旅之时,处于卑下,是柔弱之人处旅困而在卑贱,所存污下者也;志卑之人,既处旅困,鄙猥琐细,无所不至,乃其所以致悔辱、取灾咎也。"王弼曰:"琐琐者,最卑贱之貌也……履非其正,弃其所同,则以斯为旅,物所不与,故曰旅琐琐;斯其所取灾之道也。"这是当两个亡命之人俱变名姓、为里监门以自食,里吏笞其一人而其人欲起相争,同伴蹑之使受笞,事后引至桑下而数之曰"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其后又以将印之细故而与刎颈之交相失,终于兵败被斩于泜水之上者的写照:所以取灾者,正是"处旅之卑而不能忍其小"(志穷灾也)。反面镜。
陈馀:秦末陈馀,大梁人,与张耳为刎颈之交;秦购求两人,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里吏尝笞陈馀,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既而数之曰"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其后以巨鹿不救与解印绶之细故而与张耳成隙,终为韩信、张耳所破,斩于泜水之上——是"旅琐琐,斯其所取灾""旅琐琐,志穷灾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史记·张耳陈馀列传》: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陈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为里监门以自食"七字,正是旅之初六:亡命之身,客居异地,处至卑之役。而《易》于此爻所戒者,不是这个"卑",是处卑之时那一点忍不住的气。其"琐琐"之验,就在紧接着的一段:里中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史记》这一笔,几乎是替爻辞作注:"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一个身负千金之购、志在天下的人,为着一个乡里小吏的一顿鞭子就要拼命:这就是"旅琐琐"。程颐所谓"志卑之人,鄙猥琐细,无所不至",正是此。而妙在此时张耳还按得住他——旅之初,灾未成也。其后之"取灾",则是同一个毛病长大了:章邯围巨鹿,张耳与赵王歇入巨鹿城,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陈泽往让陈馀……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卒使张黡、陈泽将五千人先尝秦军,至皆没。及项羽破秦,张耳责之,遂成大隙: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今赵王亦君之所立也;君不受,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一段刎颈之交,断在一次解印绶的赌气上:解者以为对方不敢受,受者以为对方真肯让。这仍旧是"琐琐"——不是大是非,是一口气。其终:陈馀怨项羽之不王己,借田荣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走归汉。……陈馀立赵歇为赵王,己为代王。汉王遣使请陈馀击楚,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已而闻张耳不死,即背汉。汉三年,韩信与张耳以兵数万东下井陉击赵,斩陈馀泜水上,追杀赵王歇于襄国。——"汉杀张耳乃从"六字,是这一生最琐的一次计较,也是最贵的一次:为着一个人的头,把一国的去就当作交易。《象》曰"志穷灾也"——他的境早已不穷(自里监门而至代王),而那一点志,始终没有从桑树底下站起来。使陈馀当日于里监门之时受一笞而知其为客、于解印绶之际让一步而全其交,则以其好儒之才、名士之望,未必不足以有立;惟其处旅而琐琐、居卑而不能忍其小,故一笞之忿终为泜水之斩。当羁旅之初而处至卑、以琐屑自取其灾——"旅琐琐,斯其所取灾""旅琐琐,志穷灾也",陈馀以里监门受笞欲起、以解印绶而失其刎颈之交、终斩于泜水,是旅之取灾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旅:小亨,旅贞吉。 ——《周易·旅卦·卦辞》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 ——《周易·旅卦·彖传》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周易·旅卦·大象传》
序卦曰: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周易·序卦传》

卦辞只五字,却把处旅之道立了标尺:"旅,小亨,旅贞吉"——"小亨"二字是圣人的老实话:羁旅之时,本来就做不成大事;肯认这个"小",才不至于以客居之身去行主人之令。"旅贞吉"三字是唯一的正路:在这一段没有位子的日子里,能守的只有自己那个正——守住了,吉。《彖》申其义,为处旅之枢,说得最备:"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柔得中乎外"是其所以能容(在外之人,第一件本事是中,不是硬);"顺乎刚"是其所以无祸(客而与主人争强,取灾之道);"止而丽乎明"是其所以不乱(下艮止故脚不乱走,上离明故眼不昏花);而"旅之时义大矣哉"六字,是圣人给这一卦的极重之评:一个人在自己的地界上如何行事看不出什么,到了无位、无势、无所倚的地方,他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得见。大象则把"山上有火"之象,落到一件极实的事上:"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火之照物,纤悉毕见,故用刑必先明;山之重厚,不轻发动,故用刑必继以慎;而火之行也不处,故狱不可久留。朱熹只八个字:"慎刑如山,不留如火。"程颐则说得更近人情:"狱者,不得已而设;民有罪而入,岂可留滞淹久也。"讲一个客居之卦而末教刑狱者,正见圣人之切:天下最像羁旅的人,正是那个被押在别人手里、不知何日能归的人——一个尝过做客滋味的人,才知道多押一天是多重的一天。此正与噬嗑"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丰"雷电皆至,君子以折狱致刑"相照:噬嗑立其法,丰断其狱,旅戒其淹;三卦皆有离体,法非明不立,狱非威不断,而人非慎不可刑。而《杂卦》则曰:"亲寡,旅也。"——四个字写尽羁旅之底色:所亲者寡。不是天下人待他薄,是他本来就不在自己的人里头;知道"亲寡",才知道六爻为什么句句在讲"次""资""童仆"——一个在外之人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三样。序卦明其所以次丰:"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把大做到尽头的,多半保不住那个家。它独教"小亨""旅贞吉""止而丽乎明""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正与丰之"宜日中""日中则昃"相承而相反——丰是叫人在最亮的一刻先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偏,旅是叫人在已经偏下来之后仍旧站得住:由丰而旅、由大而客,而其归则在那彖传"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认得自己此刻是客,则虽无位而其身安;忘了自己此刻是客,则虽有一枝可栖而其巢必焚。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不足以兴大事,故曰"小亨";旅而不正,其危必甚,故曰"旅贞吉"也。琐琐者,最卑贱之貌也;履非其正,弃其所同,则以斯为旅,物所不与,故曰"旅琐琐",斯其所取灾之道也。次者,可以安行旅之地也;得位居中,体柔奉上,以此接物,物所与也,故得其资货、童仆之正。以阳居阳,处旅而以刚焉,损其所安,害其所与,故"焚其次"而"丧其童仆"矣。不得其位,非其安处,故曰"旅于处";虽得资斧,而客于所处,未获平坦之地,故曰"我心不快"也。射雉以一矢而亡之,履文明之中,居于中正,故终以誉命也。居高危而以为安,巢之谓也;客旅得上位,故"先笑",后必丧其所安,故"后号咷"。牛者,稼穑之资也;以旅处上,众所同嫉,故丧牛于易,不在于难。

王弼解旅,一语先立其分:"不足以兴大事,故曰小亨。"——他先把"你在这里做不成大事"这句老实话说在前头,然后才说"旅而不正,其危必甚"。

他于初六、九三取义最切:"琐琐者,最卑贱之貌也……物所不与,斯其所取灾之道也。"又于九三:"处旅而以刚焉,损其所安,害其所与。"——"损其所安,害其所与"八字,是九三一爻最干净的一句注。末于上九直断:"以旅处上,众所同嫉;故丧牛于易,不在于难。"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不足以兴大事故曰小亨、旅而不正其危必甚故曰旅贞吉、琐琐者最卑贱之貌履非其正物所不与斯其所取灾、次者可以安行旅之地得位居中体柔奉上故得其资货童仆之正、以阳居阳处旅而以刚损其所安害其所与故焚其次丧其童仆、不得其位非其安处故曰旅于处虽得资斧而客于所处故我心不快、射雉以一矢而亡之履文明之中故终以誉命、居高危而以为安巢之谓也客旅得上位故先笑后必丧其所安故后号咷、以旅处上众所同嫉故丧牛于易不在于难"之旨,于"损其所安害其所与""众所同嫉"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位应之理,程颐则更进以"柔顺谦下""明慎用刑不留狱"发其义理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旅者,羁旅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丰之后受之以旅也。为卦离上艮下:山止而不迁,火行而不居,违去弗处,故为旅也;又丽乎外,亦旅之象。旅之时,非可以有为也,故曰小亨;然处旅之道,在乎得其正而已,故曰旅贞吉。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处旅之善者也。山上有火,明无不照;君子观明照之象,则以明慎用刑:明不可恃,故戒于慎。观火行不处之象,则不留狱:狱者,不得已而设;民有罪而入,岂可留滞淹久也。初六以阴柔在旅之时,处于卑下,所存污下者也;志卑之人,既处旅困,鄙猥琐细,无所不至,乃其所以致悔辱、取灾咎也。六二有柔顺中正之德,故得其所安,怀有其资财,又得童仆之忠信,旅之善者也;得童仆之贞信,终无尤怨也。九三刚而不中,居下体之上,过刚自高,故焚其次而失其所安;上暴其下,故丧其童仆之贞,谓失其心也;以旅与下,其义当丧也。九四以阳居阴,处上之下,用柔能下,故得其资斧;然非其正位,又上无应与,故其心不快。六五有文明柔顺之德,处得中道而上下与之,处旅之至善者;射雉,取其文明之物,一矢亡,虽有小费而终以誉命,谓得声誉而有爵命也。上九以刚处旅之上,离之终,骄亢自高,如鸟之巢于至高之处,安则安矣,火焚之矣;处旅而骄慢自高,先笑而后号咷,丧其顺德于易忽之间,故凶。

程颐读旅,先把"羁旅"两个字坐实:"山止而不迁,火行而不居,违去弗处,故为旅也。"——再一句断其分寸:"旅之时,非可以有为也,故曰小亨;然处旅之道,在乎得其正而已。"

他于大象说得最实:"明不可恃,故戒于慎……狱者,不得已而设;民有罪而入,岂可留滞淹久也。"又于初六直下针砭:"志卑之人,既处旅困,鄙猥琐细,无所不至,乃其所以致悔辱、取灾咎也。"——灾不从境来,从志来。末于九三:"以旅与下,其义当丧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旅独发"穷大者必失其居故丰后受之以旅、山止而不迁火行而不居违去弗处故为旅、旅之时非可以有为故曰小亨处旅之道在乎得其正、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处旅之善、山上有火明无不照君子以明慎用刑明不可恃故戒于慎、火行不处故不留狱狱者不得已而设岂可留滞淹久、初六志卑鄙猥琐细无所不至乃所以致悔辱取灾咎、六二柔顺中正故得其所安怀其资财又得童仆之忠信终无尤怨、九三过刚自高故焚其次上暴其下故丧其童仆以旅与下其义当丧、九四用柔能下故得其资斧然非其正位又上无应与故其心不快、六五文明柔顺处得中道而上下与之射雉一矢亡虽有小费而终以誉命、上九骄亢自高如鸟巢于至高之处火焚之矣丧其顺德于易忽之间"之义,直指旅即是"小亨、贞吉、柔顺谦下、明慎不留"之学,最切于处旅之实。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旅,羁旅也。山止于下,火炎于上,为去其所止而不处之象,故为旅。以六五得中于外,而顺乎上下之二阳,艮止而离丽于明,故其占可以小亨,而能守其旅之贞则吉也。山上有火,其行不处;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慎刑如山,不留如火。琐琐,猥细之貌;当旅之时,以阴柔居下位,故其象占如此。即次则安,怀资则裕,得童仆之贞信则无欺,旅之最吉者也。九三过刚不中,居下之上,故其象占如此;上焚其次,下丧其童仆,则不止于失其心矣。九四以阳居阴,处上之下,用柔能下,故其象占如此;然非其正位,又上无应与,故其心有所不快也;资斧,所以为行旅之利。雉,文明之物,离之象也;六五柔顺文明,又得中道,为离之主,故得此爻者,为射雉之象;虽不无亡矢之费,而所丧不多,终有誉命也。上九过刚,处旅之上,离之极,骄而不顺,故有此象;丧牛于易,谓忽易而失其顺德也。

朱熹解旅,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山止于下,火炎于上,为去其所止而不处之象,故为旅。"又一句点破卦辞之要:"以六五得中于外而顺乎上下之二阳……故其占可以小亨,而能守其旅之贞则吉也。"

他于大象只八个字,而尽之:"慎刑如山,不留如火。"又于六二:"即次则安,怀资则裕,得童仆之贞信则无欺。"末于上九:"丧牛于易,谓忽易而失其顺德也。"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旅紧扣"旅羁旅也山止于下火炎于上为去其所止而不处之象、六五得中于外而顺乎上下之二阳艮止而离丽于明故其占可以小亨而能守其旅之贞则吉、慎刑如山不留如火、琐琐猥细之貌以阴柔居下位故其象占如此、即次则安怀资则裕得童仆之贞信则无欺、九三过刚不中上焚其次下丧其童仆则不止于失其心、九四以阳居阴用柔能下然非其正位又上无应与故其心有所不快资斧所以为行旅之利、雉文明之物六五柔顺文明又得中道虽不无亡矢之费而所丧不多终有誉命、上九过刚骄而不顺丧牛于易谓忽易而失其顺德",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止而丽明、守贞小亨、慎刑不留"。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上一卦丰讲兴旺,这一卦旅讲做客。《序卦》那句话说得很冷:"穷大者必失其居。"——摊子铺到尽头的人,多半保不住他那个家。房子盖得太大住不满,位子坐得太高站不稳;哪一天那个"居"没有了,人就上路了。这一卦的样子很好看:底下艮,是山,是不动的;上面离,是火,是不停的。火在山上烧,烧过一处就离一处。你想想那个景象——山是别人的山,火只是从上头过一趟。这就是"旅":你脚底下这块地不是你的,你只是从它上头走过去。卦辞只有五个字:"旅,小亨,旅贞吉。"我看这五个字是很厚道的。它先说"小亨"——在这个阶段,你别指望做成什么大事,能通一点就不错了。人在客中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不肯认这个"小":明明是客,偏要做主人的事;明明住一晚,偏要把人家院子重新摆一遍。认了这个"小",下面那三个字才用得上:"旅贞吉"——在这段没有位子的日子里,你能守的只有自己那个正;守住了,就吉。彖传讲得更细:"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在外头,第一本事不是硬,是"中";不跟人争强,是"顺";脚不乱走,是"止";眼不昏花,是"明"。四样凑齐,一个人到哪儿都活得住。你看这六个爻,一头一尾都是坏的:初六"旅琐琐"——人在最低处,为着一点点小便宜、小面子,斤斤计较,把自己弄得又碎又小,灾就是这么招来的;伊川先生说得不客气,叫"志穷"——不是境穷,是志穷。上九更惨:"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鸟把窝搭在最高的树梢上,看着最风光,火一来先烧的就是它;一个客人在别人的地界上爬到最高处,开头是笑的,后来就哭了。中间几爻才是路: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住处有了,用度有了,跟着的人也靠得住,这是客中最好的一份,可它是柔顺换来的,不是争来的。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这一句我最喜欢:什么都不缺,就是不痛快。圣人不劝你装痛快,他只是照直写下来。人一辈子总有那么几年,人家待你不薄,可你知道这不是你的位子;那几年怎么过?照办事,照读书,先别端着。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你手上没权没地,凭什么?就凭你办的那一件事够干净、够漂亮,漂亮到它自己会走路,一直走到上头去。最后大象那句话,你要细看:"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讲做客的卦,末了怎么讲起断案子来了?因为天下最像"客"的人,就是那个被关起来的人:他也在一个不是自己的地方,也没人可靠,也不知道哪天能回家。你自己在外头漂过,才晓得多押一天有多重。所以这一卦最厚道的地方在这里——你既做过客,将来手里握着别人去留的时候,别让人家在你这儿多客一天。

南怀瑾讲旅,先把丰与旅接起来:"穷大者必失其居……哪一天那个居没有了,人就上路了。"再把"小亨"讲实:"人在客中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不肯认这个小。"

他最重初六与九四这两层:"不是境穷,是志穷——人在最低处,为着一点点小便宜把自己弄得又碎又小,灾就是这么招来的。""什么都不缺,就是不痛快;圣人不劝你装痛快,他只是照直写下来。"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就凭你办的那一件事够干净够漂亮,漂亮到它自己会走路(六五)。""你既做过客,将来手里握着别人去留的时候,别让人家在你这儿多客一天(大象)。"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旅尤重"穷大者必失其居居没有了人就上路、山是别人的山火只是从上头过一趟、小亨是别指望在这里做成大事、认了小才用得上旅贞吉、柔中顺刚止而丽明四样凑齐到哪儿都活得住、初六旅琐琐是志穷不是境穷、上九鸟把窝搭在最高的树梢上火一来先烧它、六二那一份是柔顺换来的不是争来的、九四什么都不缺就是不痛快圣人照直写下来、六五凭那一件干净漂亮的事自己会走路、大象你既做过客别让人家在你这儿多客一天"一层,最宜入门。

七 史证 · 班超客西域三十一年、止而丽乎明而终以誉命 A HISTORICAL TALE

一个在别人的地界上住了三十一年的人

东汉  ·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永平十六年出使西域,在外三十一年,定五十余国,封定远侯;永元十四年还洛阳,是年卒,年七十一。事见《后汉书·班超传》)

旅之彖曰"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其大象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而《杂卦》断之曰"亲寡,旅也"。六十四卦里,把这一部《旅》从头到尾活了一遍的,东汉的班超是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以三十六人出玉门,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住了三十一年,无地、无族、无重兵,所倚者只有一节;而所成者,是西域五十余国纳质内属。这段史事,详载于《后汉书·班超传》。

先说他为什么上路。《后汉书》记其始:超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他所自比的两个人,一个是本课六五之傅介子,一个是坎卦史证之张骞:都是客居万里而办成一件事的人。旅之为卦,起头就是这样一句问话——一个在洛阳抄书的穷书生,凭什么?凭那"一节"而已。其出:永平十六年,从窦固击匈奴;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

其"止而丽乎明",第一次见于鄯善。超至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耶!"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明者睹未萌"五字,正是上离之明;而他并不因见其疏而愠、亦不遽发,是下艮之止。旅之善处,全在这里:一个客人,最要紧的本事就是看得出主人脸色的那一点变化,而看出来之后不吵。其果于行: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遂将吏士往奔虏营,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卿曹与我俱在绝域"七个字,是全篇最见"旅"字的一句:他不是以上官命之,是以同为羁旅者的身份与那三十五个人商量。旅之六二曰"得童仆贞"——三十六个人肯说"死生从司马",靠的正是这一层。

其"小亨"之实,尤当细看。帝壮超节,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从事者三十余人足矣。若有不虞,多益为累。"——朝廷要给他加兵,他自己辞掉了:这就是"小亨"。一个在万里之外的客人,最清楚自己能办多大的事——兵多则费多、费多则须仰给于内地,仰给于内地则寸步难行。他所走的,是一条"因夷制夷"的小路:《后汉书》记其上疏曰"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其后诸事,皆是这一条路:使于阗,王广德礼意甚疏,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急求取以祠我";超即斩巫首送广德,因辞让之;广德遂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至疏勒,龟兹所立王兜题本非疏勒种,超遣田虑劫缚之,立故王兄子忠为王,疏勒国人大悦。而其"贞",最见于建初元年之一召:会显宗崩,焉耆以中国大丧,攻没都护陈睦;诏征超还。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刭。超还至于阗,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阗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依汉使如父母"六字,是一个客居三十年的人所能得的最高一句评语;而他所以能得这一句,不在他手上有兵,在他这些年一件事一件事办得让人信。旅之"亲寡",到他这里翻了过来:一个本该无亲的人,成了那一方的所依。

其"终以誉命",与"上逮"之验。永元三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居龟兹它乾城。……六年,超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讨焉耆、危须、尉犁,皆破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三十六人始,七万人终;一节始,千户终。旅六五曰"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上逮也"——他所办的那件事,终于自己走回了洛阳。而其"不留""思归",则是这一卦最柔的一层: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上疏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其妹曹大家上书请之……帝感其言,乃征超还。十四年八月,超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但愿生入玉门关"七个字,把这一卦的底子说破了:客终究是要回家的。火在山上烧,烧到底也不是那座山的;而一个人在外三十一年,所求者不过一句"生入玉门关"。

而这一课的大象,也在他离任那一日落到了实处。《后汉书》记: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代之。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云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这几句话,几乎就是"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的白话:明是要明的(他哪一处不明?),可明不能恃,恃明则苛;苛则众散。任尚嫌这几句"平平",而西域数年而乱:一个在外三十一年的人所说的最要紧的一句话,往往正是听着最不新鲜的那一句。

◆  班超之以佣书之贫而投笔效傅介子张骞、之以三十六人出玉门、之于鄯善"明者睹未萌"而夜袭虏营、之辞益兵而曰"三十余人足矣"、之斩于阗之巫而降广德、之被征而疏勒都尉自刭、于阗王侯抱其马脚而乃更还疏勒、之定五十余国而封定远侯、之年老而但愿生入玉门关、之诫任尚"宽小过,总大纲而已",几乎是旅之彖"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与大象"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的活注脚:以三十六人之微而不肯益兵为小亨(不以客居之身兴大事),以见其礼薄而不愠不遽为止(艮之不躁),以"明者睹未萌"为丽乎明(离之照物),以吏士愿"死生从司马"与"依汉使如父母"为得童仆贞(终无尤也),以定五十余国而封定远侯为终以誉命(上逮也),以"宽小过总大纲"为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它最见功夫的地方,不在他打了几仗、下了几国,而在他把"客"这个字守了三十一年没有走样:那一片土地始终不是他的,他也始终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所以他既没有像九三那样把主人的屋子烧掉,也没有像上九那样在别人的树梢上给自己搭一个窝——他只是在那里,一件一件地把事办完,然后请求回家。上一课丰之杨士奇教人"会丰、当事情大起来之后如何守住那一盏灯(明能遍)",此课旅之班超则教人"会旅、当那个大处一旦失去、人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之后如何活得住(客能安)"——一丰一旅、一大一客,正是"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由丰之能明而为旅之能安的人间对照:丰之处大则不许其暗(不生其蔀),旅之处客则不许其僭(不居其巢)——大而无明,则其大终倾;客而僭主,则其巢必焚。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教人"会鼎",震之王彪之教人"会震",艮之鲁仲连教人"会艮",渐之任延教人"会渐",归妹之解忧公主教人"会归",丰之杨士奇教人"会丰",旅之班超则教人"会旅——当穷大而失其居之世,人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之后如何活得住:如何认得这一段只能小亨(不以客身兴大事),如何止而不躁、明而不昧(止而丽乎明),如何柔中顺刚而不与主人争强(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如何待身边那几个人如同患难之交(得童仆贞),如何凭一件干干净净的事而使其誉自达于上(终以誉命,上逮也),如何在手里握着别人去留之时宽其小过、不留其狱(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而尤须自戒者,在那两头——一头是把自己作践没了(旅琐琐),一头是把别人的屋顶当成自家的高枝(鸟焚其巢)。所争者,不是有位无位,是有分无分:认得自己此刻是客,则无位而其身安;忘了自己此刻是客,则一枝可栖而其巢必焚。这便是'旅,小亨,旅贞吉''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的真功夫。又,归妹课之史证解忧公主以五十年之实事撑住一桩最易散的合、而年七十归骨汉地;此课之班超则以三十一年之客居定五十余国、而末上一疏"但愿生入玉门关":一个是嫁出去的,一个是使出去的;一个在乌孙住了五十年,一个在西域住了三十一年;而两个人到末了求的是同一件事——回来。可见"旅"之为教,从来不是叫人四海为家,是叫人在客中不失其为人,而心里始终记着自己是从哪里出来的。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旅六爻,是"人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的六重处法。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眼下这一段客居(一个新单位、一座新城、一个借来的位子、一段自己并不喜欢的日子),我是为着极小的一点便宜与面子而把自己弄得又碎又小(旅琐琐),还是柔顺自持而把住处、用度与身边几个人都安顿好(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还是把腰杆挺得比主人还直、连跟着我的人也赶走(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还是明知这不是我的位子而仍旧把事一件件办下去(旅于处,我心不快),还是凭一件做得干净漂亮的事而让人认得我(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还是在别人的屋顶上给自己搭了一个最高的窝、先笑后哭(鸟焚其巢,丧牛于易)?处卑而不自污、柔顺而得其众、能下而不失守、文明而终得誉命者善,自轻与自高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旅,小亨,旅贞吉",与彖传"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大象"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是给一切正站在"这地方不是我的"的路口上的人——无论一段客居、一次外派、一个借来的位子、一程还看不到头的路——的总叮嘱:处旅之道,不在有位无位(客居本无位),而在有分无分:认这个"小"(不以客身兴大事)、守这个"贞"(不以无位而失其正)、止而不躁(脚不乱走)、丽明而不昧(眼不昏花);而其戒,则在自轻(旅琐琐)、自高(鸟焚其巢)、待下以骄(丧其童仆)。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恒教你如何久于其道,遁教你如何知时而退,大壮教你如何以礼制壮,晋教你如何以明顺而进,明夷教你如何用晦而明,家人教你如何正家而天下定,睽教你如何于异中求同,蹇教你如何见险而止,解教你如何宽以解难,损教你如何惩忿窒欲,益教你如何损上益下,夬教你如何决而能和,姤教你如何防其始生,萃教你如何聚之以正,升教你如何积小以高大,困教你如何委命遂志,井教你如何养而不穷,革教你如何去故当时,鼎教你如何取新养贤,震教你如何惊起不倾,艮教你如何当止而止,渐教你如何循序而进,归妹教你如何合而能永,丰教你如何大而能明,旅则教你——如何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活得住:旅琐琐则戒其自轻(其灾),旅即次得童仆贞则柔顺以得其安(其安),旅焚其次则戒其以旅与下(其败),旅于处而心不快则处非其位而不失其守(其处),射雉一矢亡则以一件干净的事得其誉命(其主),鸟焚其巢则戒那以客为主(其敝);而其纲则在"小亨、旅贞吉""止而丽乎明"(彖)与"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大象)。那自轻的、自高的、待下以骄的,纵然一时也有一枝可栖,也不过是在别人的树梢上等一把火;能于至卑处不丢体面、于宾主间不争高下、于不得位时不荒其业、于手握人之去留时肯宽其小过的人,则如那一片山上之火——虽不曾据有一寸土地,而所照过的地方,人人记得他来过。会小、会贞、会止、会明——这是人间最难、也最见品格的一种功夫,是"旅"之所以"小亨、旅贞吉、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以一"客"字所以能于大之既穷而给天下一个站得住的落脚处的真本事。

九 速查 · 火山旅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离☲(火/明/中女)下艮☶(山/止/少男)·山上有火
卦名火山旅(huǒ shān lǚ)· 旅人也、羁旅、客居、其行不处 · 六十四卦第五十六 · 下经第二十六卦
卦辞旅:小亨,旅贞吉
卦义羁旅之道——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山上有火(山止而不迁、火行而不居=去其所止而不处)=旅之象。其亨也小(客居之时不可兴大事),其正在"贞"(无位之时惟守其正),其德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不争强)与"止而丽乎明"(不躁、不昧),其实事在"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大象)。贵在"处卑不自污、柔顺得其众、能下不失守、文明得誉命",其戒在自轻(初六旅琐琐)、以旅与下(九三丧其童仆)、以旅在上(上九鸟焚其巢)
六爻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志穷灾也·处至卑而琐屑自污·旅之取灾·反面镜)·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终无尤也·柔顺中正而得其次资与其众·旅之得安)·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过刚自高而并失其上下·旅之自败·反面镜)·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未得位也、心未快也·处非其位而不失其守·旅之处·可叹之爻)·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上逮也·柔顺文明而所费者微、其功上达·成卦之主)·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以旅在上其义焚也、终莫之闻也·以客居之身自处于至高·旅之终敝·反面镜)
卦象之喻"山上有火,旅"——山是不动的,火是不停的;火在山上烧,烧过一处便离一处,其行不处。六爻取象皆是一个在外之人的家当:次(可安之舍)、资(可用之财)、童仆(可托之人)、资斧(行旅之费与利器)、琐琐(猥屑之貌)、雉(文明之物)、巢(鸟之所栖)、牛(顺德也,一说稼穑之资)、易(疆场也,一说轻易忽略之间)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旅之善(旅之主·旅之安·旅之处)六五=阴柔得中于外而顺乎上下之刚、以文明柔顺之德而所费者微、其誉上达(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上逮也)——成卦之主;六二=柔顺中正而不与人争、次资与众三者皆得(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终无尤也)——旅之得安;九四=以阳居阴、用柔能下而非其正位、得其资斧而心未快(旅于处,我心不快;未得位也)——旅之处,圣人不言吉凶而只写一句"我心不快",是六十四卦里最贴心的一句自白
旅之戒(旅之灾·旅之败·旅之焚)初六=阴柔居旅之最下而志卑,为极小之得失而计较不能忍(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志穷灾也)——不是境穷,是志穷;九三=过刚自高而以旅与下,上焚其次、下丧其童仆(贞厉;其义丧也)——待所与者以骄,则失掉他们是应该的;上九=以客居之身自处于至高,如鸟巢于至高之木(鸟焚其巢,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其义焚也、终莫之闻也)——不是运气坏,是以旅在上这件事本身就该烧
彖传旅,小亨 · 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 · 止而丽乎明 · 是以小亨,旅贞吉也 · 旅之时义大矣哉
大象传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火照物则明、山重厚则慎、火不处则不留;朱熹曰"慎刑如山,不留如火",程颐曰"狱者不得已而设,民有罪而入,岂可留滞淹久也"。讲一客居之卦而末教刑狱者,正以天下最像羁旅者莫如系狱之人)
序卦传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把大做到尽头的人,多半保不住那个家)
杂卦传亲寡,旅也(羁旅之人,其所亲者寡——故不可恃势、不可争强、不可久淹)
核心精神旅者旅人也——山上有火,其行不处;小亨(不以客身兴大事),旅贞吉(无位之时惟守其正);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处旅之要在"知小、知贞、知止、知明";始则处卑而不自污(初六之反),继则柔顺而得其安(六二),戒那以旅与下而自焚其所安(九三),处非其位而不失其守(九四),凭一件干净的事而其誉上达(六五),终则戒那以旅在上、先笑后号咷(上九)。其纲一句: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而其实事一句: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与丰(䷶)相综相承把丰整个倒转即旅。丰上震下离,雷电皆至而其事大;旅上离下艮,山上有火而其行不处。序卦曰"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一盛一羁、一居一旅。丰之教在"宜日中"与"日中则昃"(最亮的一刻先知它已经偏),旅之教在"小亨"与"旅贞吉"(没有位子的日子里守住那个正):一守其明(不生其蔀),一守其分(不居其巢)——大而无明则其大终倾,客而僭主则其巢必焚
与噬嗑(䷔)、丰(䷶)同以刑狱为教可对照三卦皆有离体:噬嗑"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立其法;丰"雷电皆至,君子以折狱致刑"——断其狱;旅"山上有火,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慎其刑而不淹其狱。一立、一断、一慎,层层而进:法非明不立,狱非威不断,而人非慎不可刑
立义之要("琐琐即次焚次于处射雉焚巢"六位)旅六爻既象一段客居自卑至极之六层,又勘验处旅之六重:旅琐琐则自轻取灾(初六)、旅即次得童仆贞则柔顺得安(六二)、旅焚其次则以旅与下而自败(九三)、旅于处心不快则处非其位而守其正(九四)、射雉一矢亡则以小费得誉命(六五)、鸟焚其巢则以客为主而其义焚(上九);处旅之枢,全在"认得自己此刻是客"——认得则无位而身安,忘了则有栖而巢焚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眼下有没有一段日子,是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旅,小亨"——在这一段里,我肯不肯认那个"小":不去做主人才该做的事,不把别人的院子重新摆一遍?而更该问的是"旅贞吉"三个字:这几年我有没有哪一件事,是我事后不肯认的?
二问:在这段客居里,我更像初六还是上九?
"旅琐琐,志穷灾也"——我有没有为着极小的一点便宜、一点面子,把自己弄得又碎又小?"鸟焚其巢,以旅在上,其义焚也"——我有没有在别人的屋顶上,悄悄给自己搭了一个最高的窝?两头都是坑,路只在当中那一条:柔顺中正而不争(六二),能下自守而不荒(九四)。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处至卑而为一顿鞭子拼命、终至失其刎颈之交(如初六、陈馀),是种瓜自给而食至于饱、说一句"当何耻乎"(如六二、步骘),是三受主人之礼而三慢其主(如九三、祢衡),是客居十五年不得其位而书照读事照办(如九四、王粲),是持节万里而以一囊金币办成一件事、其誉自达于上(如六五、傅介子),还是登极一日而夜焚其宫、终死于九宫山(如上九、李自成)?
而末了还有一问,是大象留下的:"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等到有一天,别人的去留握在我手里,我肯不肯宽他的小过、不让他在我这里多客一天?
——记下来,便已得旅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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