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政令讲了二十二年的人
明 · 周忱(字恂如,江西吉水人。永乐二年进士。宣德五年以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诸府、总督税粮,在任二十二年,创平米法、济农仓,江南大治。景泰二年卒。事见《明史·周忱传》)
巽之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其大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而九五爻曰"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六十四卦里,把这一部《巽》从头到尾办成一件事的,明代的周忱是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到江南去改一条积欠了几十年的重赋,手上无兵、无威、无一纸可以压人的权柄,凭的只是"一遍一遍地讲、一处一处地问"——二十二年,把一个"积逋八百万石"的烂摊子,办成了"小民不知凶荒,两税未尝逋负"。这段史事,详载于《明史·周忱传》。
先说他为什么去。《明史》记其始:宣德五年,帝以天下财赋多不理,而江南为甚,苏州一郡,积逋至八百万石,思得才力重臣往厘之。大学士杨荣遂荐忱,遂擢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诸府,总督税粮。——八百万石之逋,不是一年积的;那是几十年里,一层压一层压下来的。凡这一类事,最忌的正是"一纸令下":因为病根不在令不严,在人不服。
其"先庚"——他到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下令,是问。《明史》记:忱至,召父老问逋税故。皆言豪户不肯加耗,并征之细民,民贫逃亡,而税额益缺。——原来症结在"加耗":粮米自江南解运至京,途中折耗须由纳户分摊;而豪户仗势不出,那一份便统统压到小民头上。小民出不起,只好逃;逃了一户,田赋仍在册上,于是又压到剩下的人身上——愈压愈逃,愈逃愈欠。这就是"先庚三日":更法之前,先把它为什么非改不可,一层一层推究到底。他没有先立新法,他先坐下来听了一遍。
其"申命"——一遍不入则再一遍。《明史》记其为治:"忱素乐易。诸曹属及诸生村氓野老,皆易与酬答,见者不知其为贵官也。或轻之。然其精神,常注天下事。"又记:"其为治,纤悉周密。或问其故,曰:'古人于事无所不综理,亦无所不预为之地。'"而最见其"风"者,是这一笔:每行村落,屏去驺从,与农夫饷妇,从容问所疾苦,为之商略处置。——"屏去驺从"四个字最要紧:一个巡抚出门,把仪仗随从统统撤掉,蹲到田头去和农夫、送饭的妇人聊天。这就是巽——风不撞门,它从门缝里进来。他所以能把一条新法推下去,靠的不是"我说了算",是这十几年里,田间地头一处一处地讲、一户一户地商量。《大象》曰"君子以申命行事",程颐说"命令政事,人所难行者,唯申重丁宁而后可行也"——周忱把这个"申"字,用二十二年做了一遍。
其"更法"与"无初"。忱乃创"平米法":定加耗之数,凡官田、民田、豪户、细民,一体均出,多寡有定,不得随意增派。又"令诸县各造册,具书一岁收支之数,谓之'纲运簿'",使出入皆有可稽。又设"济农仓",以所余之米储之,"以待赈贷":岁歉则出以贷民,秋成还仓;民有婚丧、修堤、造船之费,亦得贷焉。——此三事,件件动了旧例:加耗均派,动的是豪户之利;纲运立簿,动的是吏胥之手;济农设仓,动的是"余米归谁"这一条老账。故其初也,"疑之者众":《明史》记"忱之立法,人皆疑其不便",而言官弹劾者亦不绝。这就是九五爻辞里那两个字——"无初":凡真要改一件积久之弊,起初一个说好的也没有。
其"后庚"与"有终"。法既立,忱仍不以为足:与苏州知府况钟等相与讲求,前后疏请减苏、松诸府重额官田之租,得旨蠲免;又因水利、漕运、折银诸事,随时更定其法而申谕之。《明史》称其"在江南二十二年,……江南数大郡,小民不知凶荒,两税未尝逋负,忱之力也"。——"两税未尝逋负"六字,与他初到时"积逋八百万石"正相对:一个"无初",一个"有终"。而这中间隔的,不是一道更严的令,是二十二年里一遍又一遍的申与行。九五曰"后庚三日"——改完之后再把它讲清楚、把它守住;否则新法也不过是另一纸旧文。
而这一课的初六与上九,也在他身上照出了两面。其一,他并非一味柔顺:《明史》记其与况钟相协,"每诣一府,必与守臣议其可否,可则行之,不可则已",然于豪户之侵渔、吏胥之隐没,则"钩考精密,无所假借"。他那把"资斧"始终在手上。其二,他终不免于劾:忱久任江南,权重事繁,后为御史所劾;正统末,遂罢归,景泰二年卒。而其法犹行,其仓犹在,其册犹用——《明史》赞曰:"忱善理财……其规画多可述。"——一个人办事的高下,不看他在位时多顺,看他走后那一套还能不能用。
◆ 周忱之召父老而问逋税之故、之屏去驺从与农夫饷妇从容商略、之创平米法而均其加耗、之立纲运簿而稽其出入、之设济农仓而待其凶荒、之与况钟相协而疏请蠲减重赋、之二十二年而"小民不知凶荒、两税未尝逋负"、之身罢而其法犹行,几乎是巽之彖"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与大象"君子以申命行事"、九五"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的活注脚:以"召父老问逋税故"为先庚(更法之前先究其所以当改),以"屏去驺从与农夫饷妇从容问所疾苦"为申命(一之不入则再之,风入无间),以平米、纲运、济农三法之立为行事(申而后行,故其入也深),以"人皆疑其不便"为无初(真要改积弊,起初一个说好的也没有),以"两税未尝逋负"为有终(终于合乎理义,无人肯改回去),以"钩考精密无所假借"为不丧其资斧(柔而有骨、顺而有断)。它最见功夫的地方,不在他改了几条法,而在他把"讲"这一件事做了二十二年:他从不曾以一纸严令压过江南,他只是一年一年地把那个理,送到每一个要照办的人心里去;等到田头的人自己觉得"这样确实轻些",那条新法就再也搬不动了。上一课旅之班超教人"会旅、当那个大处一旦失去、人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之后如何活得住(客能安)",此课巽之周忱则教人"会巽、当那个地方并不容你、那件事推不动之时如何进得去(柔能入)"——一客一入、一安一进,正是"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由旅之能安而为巽之能入的人间对照:旅之处客则不许其僭(不居其巢),巽之行令则不许其骤(不废其申)——客而僭主,则其巢必焚;令而无申,则其命必虚。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教人"会壮",晋之富弼教人"会进",明夷之李勣教人"会晦",家人之郑濂教人"会正家",睽之蒋琬教人"会合异",蹇之韩琦教人"会处蹇",解之鲁恭教人"会解",损之王阳明教人"会损",益之刘晏教人"会益",夬之徐阶教人"会决",姤之张九龄教人"会遇",萃之李光弼教人"会聚",升之杜预教人"会升",困之苏轼教人"会困",井之杜诗教人"会养",革之郭守敬教人"会革",鼎之陈群教人"会鼎",震之王彪之教人"会震",艮之鲁仲连教人"会艮",渐之任延教人"会渐",归妹之解忧公主教人"会归",丰之杨士奇教人"会丰",旅之班超教人"会旅",巽之周忱则教人"会巽——当那扇门并不为你开、那件事一时推不动之世,如何一寸一寸地进去:如何先把它为什么非改不可推究到底(先庚),如何把那个理一遍一遍讲到人人明白(申命),如何讲明白了就一件一件办下去(行事),如何在满朝疑之的时候忍住那个'无初',如何在法既立之后仍旧丁宁申戒而成其'有终'(后庚);而尤须自戒者,在那三处——一处是立在门口进退不决(进退,志疑也),一处是弯了又直、一日数变(频巽,吝),一处是低着低着连自己那把斧头也交了出去(丧其资斧,贞凶)。所争者,不是柔与不柔,是柔中有没有那一根骨头:伏到床下而主意一字未改,则卑亦是吉(九二);位到极处而连一句'不可'也说不出,则正亦是凶(上九)。这便是'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的真功夫。又,蛊卦之"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与此课之"先庚三日,后庚三日"正相照:甲者事之始,庚者事之变;一个是从头做一件事,一个是改一件已有的事。张居正之治蛊,是把烂了的重新立起来(其难在究其所以坏);周忱之申命,是把旧的一条一条改过来(其难在顺其人心)。而两人所用的功夫竟同在那"三日"上——不是拖延,是给天下人留出一段把它想明白的时间。可见《易》之为教:天下没有一件真办得成的事,是靠一句话办成的。
王弼解巽,一语先立其本:"上下皆巽,不违其令,命乃行也;故申命行事之时,上下不可以不巽也。"——他把"巽"直接落在"令之能行"上:上肯巽,故令不苛;下肯巽,故令不逆——命令之所以行得通,全靠这一层。
他于初六下一句极硬的断语:"成命齐邪,莫善乎断;行令为务,穷之斯至。"——要把命令立定,没有比"断"更要紧的。又于九二:"以刚中之德,用其至诚,故能悉其诚而无咎也。"末于上九:"斧,所以断者也;过巽失正,丧其所以断。"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全以巽为德是以小亨、上下皆巽不违其令命乃行、申命行事之时上下不可以不巽、处令之初未能服令故进退、成命齐邪莫善乎断、处巽之中在下位而以阳居阴卑巽之甚故巽在床下然以刚中之德用其至诚故无咎、频巽而不得其中乃至于吝非能巽者、乘刚而悔亡以其得位而承阳田获三品明有功、化不以渐卒以刚直故无初终于中正故有终、处巽之极极巽过甚斧所以断者也过巽失正丧其所以断"之旨,于"命乃行也""莫善乎断""丧其所以断"数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位应与令之所以行,程颐则更进以"申重其命令而后行其政事""变更之事当审思于先申戒于后"发其义理之实。
程颐读巽,先把"入"字坐实:"柔顺之道,无往不入,故为入也。"——再一句接到序卦上:"旅而无所容,则巽顺以求入。"
他于大象说得最实:"命令政事,人所难行者,唯申重丁宁而后可行也。"又于初六直下针砭:"乃畏怯之意……若以武人之贞正济之,则其志治也。"——疑的解药不是再柔,是刚。末于九五:"始则拂乎人情,故无初;终则合乎理义,故有终。"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巽独发"巽入也柔顺之道无往不入、一阴在二阳之下巽顺于阳、旅而无所容则巽顺以求入、巽有二义一曰卑顺二曰入、以卑巽之道宣布命令无不入、随风重巽之象君子以申重其命令而后行其政事、命令政事人所难行者唯申重丁宁而后可行、初六乃畏怯之意故进退不果若以武人之贞正济之则其志治、九二有刚中之德其诚一而不已如祝史之通诚于神明故吉而无咎、九三过刚而不能巽勉而为巽故屡失而屡巽是可吝志已穷、六四处正而上顺乎五故得悔亡田获三品谓能致其功、九五变更之事当审思于先申戒于后始则拂乎人情故无初终则合乎理义故有终、上九过于巽资斧所以断丧其所以断虽正亦凶"之义,直指巽即是"入、申、顺、断"之学,最切于行令之实。
朱熹解巽,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一阴伏于二阳之下,其性能巽以入也。"又一句点破卦辞之要:"然必知所从,乃得其正,故又曰利见大人也。"
他于大象只两句而尽之:"命非一之所能入,故申之;事非一之所能成,故行之。"又于九五:"庚,更也,事之变也……先事三日而丁宁之,后事三日而申戒之,则事必善而吉矣。"末于上九:"丧其资斧,则不能断矣;虽正亦凶。"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巽紧扣"巽入也一阴伏于二阳之下其性能巽以入、其象为风亦取入义、阴为主故其占为小亨以阴从阳故利有攸往然必知所从乃得其正故利见大人、命非一之所能入故申之事非一之所能成故行之、初阴柔不能自决故为进退之象若以武人之贞处之则善、二有刚中之德而卑巽之过故为巽在床下然用史巫纷若之诚则吉而无咎、九三过刚不中非能巽者勉为屡巽故其占为吝、六四以阴居阴处上之下故得悔亡而田获三品、九五有所变更先事三日而丁宁之后事三日而申戒之则事必善而吉庚更也事之变也、上九过于巽资斧所以断丧其资斧则不能断虽正亦凶",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能入、必知所从、申而后行、更而有终"。
南怀瑾讲巽,先把旅与巽接起来:"在外头待久了,最难受的不是没饭吃,是没处容身……《易经》给了一个字:入。"再把"申"字讲实:"申这个字,就是再来一遍。"
他最重初六与九二这两层:"圣人劝他什么?不是劝他再柔一点,是劝他刚一点、把事决下来——可见巽从来不是叫人软的。""他趴下去的是身子,那个主意一个字没改。"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说上十年是是是,真到要他拿主意的时候,他手上什么也没有了(上九)。""不是人不肯听,是风才吹了一阵(大象)。"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巽尤重"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入不是撞门是做风、两阵风一前一后来就是重巽以申命、申就是再来一遍、小亨是用柔的办法力气本小、风扳不倒树却能让整片林子自己弯腰、利见大人是顺要有方向否则就成了拍马屁、初六进退不是恭顺是畏怯而药方竟是利武人之贞、九二趴下去的是身子主意一个字没改故曰得中、上九同样趴下去而凶差在位子与里子、丧其资斧是把能拿主意的那个本事交出去了、大象不是人不肯听是风才吹了一阵"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