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66 · HEXAGRAM
兑为泽
DUÌ WÉI ZÉ  ·  THE JOYOUS  ·  LAKE JOINING LAKE
䷹  上兑☱(泽/说/少女)下兑☱(泽/说/少女)· 丽泽相滋(两泽相连,其水交相灌注)· 兑,亨,利贞 · 君子以朋友讲习 · 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
卦序:第五十八 上卦:兑☱ 下卦:兑☱ 卦辞:亨,利贞 大象:君子以朋友讲习
一 开篇 · 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 PROLOGUE

上一卦巽,讲的是"随风相重、一阴伏于二阳之下、小亨、重巽以申命、君子以申命行事"——一部《巽》,从头到尾只讲一个"入":一扇不为你开的门,不去撞它,而像风一样一遍一遍地渗进去。戒那立在门口不敢落脚的犹豫(进退,志疑也),许那伏到床下而其诚不已的至诚(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吝那弯了又直、直了又弯的反复(频巽),赞那安安静静把实事办成的柔顺(田获三品),成于那以刚而肯用柔、更法而使人终从的中正(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而末了留一面镜子——顺到把自己那把断割的斧子也交出去(丧其资斧,贞凶)。而《序卦传》接下来推的这一步,正是水到渠成:"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你把风吹进去了,人也就欢喜了。进得去是巽,进去之后人肯高高兴兴地跟着你走,那便是兑。所以巽讲"我怎样进到人里头去",兑讲"人怎样自己欢喜地来"。于是这一卦的卦体,与上一卦恰好是一副对面:把巽整个倒转过来,就是兑。巽是一阴伏于二阳之下(伏也、入也),兑是一阴见于二阳之上(见也、说也)。《杂卦传》一句话说尽:"兑见而巽伏也。"——一个藏在下头往里渗,一个露在上头教人喜欢。上兑☱、下兑☱,两个泽前后相连,叫"丽泽":两片水挨在一起,这边的水注到那边去,那边的水又渗回这边来,彼此相滋相益,谁也不曾干掉。

卦辞只四个字:"兑,亨,利贞。"——说而能通,是"亨";然而紧接着一个"利贞",便把这一卦的分寸全定住了。《彖》申之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刚中而柔外"五个字是全卦的骨:九二、九五两阳居中,是中间那点实的;六三、上六两阴在外,是外面那点和的。里头有实,外头才和得住;里头空了,外头那点和便只剩一张笑脸。程颐说得最狠:"说以利贞,说而不失其正也。"——凡说人而不以正,便不叫兑,叫谄。而"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两句,则把这一卦的力量说到了顶:一件苦事,你先把道理讲到人心里去,让他自己也欢喜,那么再苦他也不觉得苦;一场险仗,你先让他心甘情愿,那么死他也肯去。末一句叹曰"说之大,民劝矣哉"——天下没有一样东西比"人自己愿意"更有力气。

所以《大象》给出的功夫,只有六个字,却是六十四卦里最温厚的一句:"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两片水连在一起,交相灌注,其水愈滋;两个人把学问摆到一处,你说给我听、我说给你听,其明愈长。程颐说:"丽泽二泽相附丽也。两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之象。故君子观其象,而以朋友讲习。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先儒谓天下之可说,莫如朋友讲习。"——讲一卦的"欢喜",而末了落在"朋友讲习"四个字上,圣人的用意最深:天下使人欢喜的事多得很,酒色、财货、逢迎、奉承,哪一样不叫人笑?可那些欢喜是一头流出去、不回来的;只有两个人对坐着把一件道理讲明白,那欢喜是来回滋润的——像两片挨着的水,谁也不曾少一分。独学则孤陋而寡闻,讲习则彼此相益:这是《易》给"说"这个字定的最高一层。于是这一卦接着巽讲的,正是"兑者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说以先民民忘其劳、君子以朋友讲习"的功夫:巽教人"会入——在一个不容你的地方怎样一寸一寸进去",兑便教人"会说——进去之后,怎样使人自己欢喜地跟着来:如何和于众而不党于一(初九和兑,行未疑也),如何以诚信为说而人信其志(九二孚兑,信志也),如何戒那放下身段去求人欢喜的谄(六三来兑,凶),如何在两下之间商度而断然隔绝那一点邪(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如何居尊位而慎其所信(九五孚于剥,有厉),如何戒那反过来引着人去欢喜的(上六引兑,未光也)"。一部《兑》,讲的全是一句话:使人欢喜不难,难在那欢喜是正的。

丽泽,兑——两泽相连,此水注彼、彼水渗此,交相滋益而谁也不干 交相浸润 兑者说也——一阴见于二阳之上:刚中而柔外,其实在里,其和在外 君子以朋友讲习——独学则孤陋,讲习则相益;说而不失其正,是谓说以利贞
丽泽,兑——两片水挨在一处,这边的注到那边去,那边的又渗回这边来,交相浸润而谁也不曾干掉。这就是"说"字最正的一层:欢喜若只往一头流,那是谄、是媚、是取悦;欢喜若来回滋润,那才是兑。故《大象》独教六字:"君子以朋友讲习"——天下最可久的欢喜,是两个人把一件道理讲明白
二 卦象 · 丽泽相滋、一阴见于二阳之上、刚中而柔外 THE SYMBOL

兑卦上兑下兑,是一幅"两泽相连、交相浸润"之象——兑为泽、为说(悦)、为口、为少女。其画一阴见于二阳之上:二阳在内而一阴在外,所以说"刚中而柔外"。程颐说:"兑,说也。一阴居二阳之上,阴说于阳而为阳所说也。"朱熹说得更直:"兑,说也。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而不能沉潜者也。"读兑,最该先认住这一层:它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卦,它是一个"里头有东西,外头才和得起来"的卦。泽之为物,居下而润物,看着最柔;而它所以能润,是因为里头真有水。一个人和悦可亲,若里头是实的(刚中),那便是德;若里头是空的,只剩外面那点软(柔外而无刚中),那便是佞。故《彖》第一句便把两头都摆出来:"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中间那点实,是他的骨;外面那点和,是他的用。而圣人于此,一开口便先给"说"字上了一道箍:"兑,亨,利贞。"《彖》曰:"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三层说尽此卦:其一"说以利贞"(欢喜必须是正的,不正则为谄为佞);其二"顺乎天而应乎人"(正的欢喜,上合于理、下合于情,两头都通);其三"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欢喜之力,能使人自己肯去吃苦、肯去拼命)。末乃一声长叹:"说之大,民劝矣哉!"——天底下没有一样东西,比"人自己愿意"更有力气。又八纯卦之中,兑与巽正相综相对:把巽整个倒转过来就是兑(巽一阴伏于二阳之下而为"入",兑一阴见于二阳之上而为"说")。一伏一见、一入一说:入者,我进到人里头去;说者,人自欢喜而来。《杂卦》曰"兑见而巽伏也"——八纯卦中,此二卦最宜对看。上兑下兑,是这样两个同体的单卦相叠:

上卦 ☱ 兑

兑为泽、为说、为口、为少女,一阴见于二阳之上而其性说。泽之为用,在"润"而不在"大"——今其在上,正是兑之所以有分寸、所以见君子小人之别的那一头。上体三爻,恰是"说以利贞"落到实处的三层:九四处二五之间,商度所从而未定,能隔绝那一点邪媚则有喜(商兑未宁,介疾有喜);九五刚中正而居尊,位本至当,而所比者阴,故圣人只与他一句戒(孚于剥,有厉);上六居兑之极而反过来引着人去欢喜(引兑),是全卦的收梢,也是全卦最须回头看的一记。它居于外卦——那上体之泽,正是兑"所以有庆、所以当戒、所以未光"所在: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兑之介·有庆也),九五孚于剥、有厉(兑之戒·位正当也),上六引兑(兑之末·未光也·反面镜)。兑之德在"介、慎、止"——兑之世,成败判于上(其判在上):惟能于两下之间断然隔绝其邪者验其有庆(九四),以中正之尊而慎其所信者验其能安(九五),以居极而反引人于说者验其未光(上六)。那在上之泽,正是兑的"所以有喜、所以有厉、所以未光"——以刚居柔、上承九五而下比六三,商度未定而能守正远邪,故介疾而有喜(九四有庆也),以阳刚中正居尊而密近上六之阴,虽位正当而不可不戒其所信(九五位正当也),以阴柔居一卦之上、无所复往而反下引二阳以求说,故其道未光(上六未光也)。兑之中,九四、九五、上六三爻层层勘验"兑之介""兑之慎""兑之末"。兑之上体,成于"有庆也"(九四)、"位正当也"(九五)与"未光也"(上六):兑之所以能久而不流于谄,全在这一体——能断则邪不入,能慎则位不危,而以引人取说为事,则位虽极而其道不光。

下卦 ☱ 兑

兑在下,仍为泽、为说、为口,而其义则由"处说"转为"致说"、由"守"转为"发"。下体三爻,是一个人与人相说的三种样子:初九阳刚居最下而上无系应,其善在"和"(和兑,吉,行未疑也);九二阳刚得中而上比六三之阴,其善在"孚"(孚兑,吉,悔亡,信志也);六三阴柔不中不正而下就二阳以求说,其失在"来"(来兑,凶,位不当也)。而妙就妙在:下体既是"说"之所自起,也是"说"之所最易坏——一个想让人喜欢自己的人,路只有两条:一条是把自己弄结实了,人自然乐意近你(初九、九二);另一条是把自己放软了,凑上去讨人喜欢(六三)。前一条,《易》许之曰"吉";后一条,《易》断之曰"凶"。故于此三爻,一许其和、一许其诚、一凶其求。它居于内卦——那下体之泽,正是兑"所以吉、所以信、所以凶"所在:初九和兑、吉(兑之和·行未疑也),九二孚兑、吉悔亡(兑之诚·信志也·成卦之主),六三来兑、凶(兑之求·位不当也·反面镜)。兑之德在"和、诚、正"——兑之世,机起于内(其机在内):惟以阳刚处下而不党于一者验其和(初九),以刚中而其说出于诚信者验其吉(九二),以阴柔失位而下求于人者验其凶(六三)。那在下之泽,正是兑的"所以和、所以孚、所以凶"——以阳刚居最下而上无正应、无所偏系,故其和不涉私而人无所疑(初九行未疑也),以阳刚得中而中心之信足以自守,虽上比阴柔而不为所污,故吉而悔亡(九二信志也),以阴柔不中不正而反下就二阳、以求人之说为事,故位不当而凶(六三位不当也)。兑之中,初九、九二、六三三爻层层勘验"兑之和""兑之孚""兑之求"。兑之下体,成于"行未疑也"(初九)、"信志也"(九二)与"位不当也"(六三):兑之所以能悦人者,全在这一体——和则人不疑(因为你不偏),诚则人肯信(因为你不假),而一味去求,则你越是要人喜欢,人越是不把你当回事。

"丽泽相滋、一阴见于二阳之上",是兑之所以为兑、所以象人之以和悦相接;"亨、利贞、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说以先民民忘其劳、君子以朋友讲习",是兑之所以为教、所以于巽既已入之后而必有其说。《彖》说得最透:"说以利贞。"——它先立其所以能亨(人情莫不欲说,故说则通);继设其所以必正("利贞"二字是全卦的箍:欢喜是好东西,可欢喜最容易走歪——酒色是欢喜,逢迎是欢喜,苟且偷安也是欢喜;一旦离了那个正,兑就不是兑了,是佞);再指其所以有力("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凡使人肯吃苦、肯拼命的,从来不是催逼,是他自己愿意);末乃归于其实(大象"朋友讲习"——不空说其和,先把最见"相益"的一件事办正)。故兑之要,全在"和、孚、正、介"数字:和而后能相接(和),诚而后能相信(孚),正而后能相久(正),而中间须留一副断(介)。兑之失、兑之败,则在于下求于人以取说(来兑,凶)、比于剥阳之小人而不知戒(孚于剥,有厉)、居极而反引人以说(引兑,未光也)——兑不患人之不悦,而患那悦是买来的:笑脸最好摆,摆到最后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兑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彖传》那四个字:"说以利贞"。天下之欢喜有两种:一种是"我把事做对了,人因此欢喜",一种是"我把人哄好了,人因此欢喜"。前一种,愈久愈厚;后一种,愈久愈薄——因为哄人是要加码的,今日一句好话够,明日便要两句。程颐说:"说不可以妄,故戒以利贞。"朱熹说:"说有亨道,而其妄说不可以不戒,故有利贞之义。"——一部《兑》最要紧的功夫,不在如何使人欢喜,在如何不为使人欢喜而失了自己。而六爻之中,最宜对看的是九二"孚兑"与六三"来兑":同在下体,同是求说于人,一个吉、一个凶。所差只在一个字的方向:九二是"孚"(从自己里头拿出诚来),六三是"来"(跑到别人那里去讨)。程颐说六三:"以阴柔不中正之人,说于人而求悦者也……自失其守,故凶。"——你若里头有东西,人自然向你来;你若里头没有,便只好向人去。《易》断"来兑"一个"凶"字,下得极重:它不是说讨人喜欢会吃亏,它是说,一个把"讨人喜欢"当成事业的人,从此就没有自己了。又最须并看的是上六"引兑"与初九"和兑":初九"和兑,吉",《象》曰"行未疑也"——他与谁都好,可谁也不疑他,因为他不党于一个人;上六"引兑",《象》曰"未光也"——他已在最高处,反过来引着底下的人来欢喜他,圣人不下吉凶,只说三个字:"未光也"。这三个字最见分寸:引兑之人未必有大恶,他只是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让人喜欢我"上了;他不凶,他只是"不光"——那条路是暗的,走不出去。而《大象》"朋友讲习"四字,则是圣人替这一卦指的一条正路:两泽相丽而交相浸润,其水愈滋;两人相与而交相辩难,其明愈长。天下可说之事极多,而圣人独取此一件——因为惟有这一种欢喜,是彼此都长的:你说给我听,我并不因此少一分;我说给你听,你并不因此欠我什么。程颐曰:"朋友讲习,互相益也。"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鼎之"正位凝命"、震之"恐惧修省"、艮之"思不出其位"、渐之"居贤德善俗"、归妹之"永终知敝"、丰之"折狱致刑"、旅之"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巽之"申命行事"并列——巽教君子当无所容之世怎样进得去(能入),兑则接着教君子进去之后怎样使人自己欢喜地跟着来(能说):如何与众相和而不党于一人(和兑之吉)、如何以中心之诚为说而人信其志(孚兑之吉)、如何戒那放下自己去讨人欢喜的(来兑之凶)、如何在两下之间断然隔绝那一点邪媚(介疾有喜)、如何居至尊之位而慎其所亲信(孚于剥有厉)、如何戒那到了高处反引着人来悦己的(引兑未光),而使那一片"泽"真滋润出一件事来(说而正,则民忘其劳;说而不正,则笑脸愈多而人心愈薄)。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兑六爻,是一幅"同一种叫人欢喜的本事,六种用法、六种下场"的图——由初九之"和兑,吉"(与谁都好而不偏于一人),到九二之"孚兑,吉,悔亡"(把中心那点诚拿出来给人看),到六三之"来兑,凶"(跑到人跟前去讨欢喜),到九四之"商兑未宁,介疾有喜"(在两下之间商度未定,而断然把那一点邪隔开),到九五之"孚于剥,有厉"(居至尊而所亲近者正是能剥你的那个人),再到上六之"引兑"(到了最高处,反过来引着底下的人来悦己)。六爻取象,全在"一个与人相说的人"身上,最见圣人立言之切:和者,和顺相接而无所偏党;孚者,中心之信;来者,自外而就内、下就以求之谓;商者,商度、斟酌而未决;介者,隔也、界也,隔绝之意(一说耿介之介);疾者,六三之邪媚(说之疾也);剥者,剥阳之阴(上六),谓其能消剥君子者;引者,引导、招引,亦有引长不已之意。而兑之六爻,恰是同一个"说"字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样子:初九阳刚居最下而上无系应,故"和兑"而行未疑;九二阳刚得中而中心有信,故"孚兑"而吉、悔亡;六三阴柔不中不正而下就二阳,故"来兑"而凶;九四以刚居柔、处二五之间,故"商兑未宁"而"介疾有喜";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密比上六,故戒之以"孚于剥,有厉";上六阴柔居兑之极而反引二阳以求说,故"引兑"而未光。兑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说得正、说不正":和则人不疑(初九)、诚则人肯信(九二)、求则人反轻之(六三)、断则邪不能入(九四)、慎则位不至危(九五)、引则位极而道不光(上六)者,兑之道乃见。而六爻之中,又以那"孚兑,吉,悔亡"的九二为兑之成卦之主(刚中而其说出于诚、人信其志、信志也),以那"孚于剥,有厉"的九五为兑之大戒(位正当而所信非人·反面镜);以那"和兑,吉"的初九为兑之和(行未疑也),以那"来兑,凶"的六三为兑之求(位不当也·反面镜),以那"商兑未宁,介疾有喜"的九四为兑之介(有庆也),以那"引兑"的上六为兑之末(未光也·反面镜)。兑以"正与不正"为眼目:自初九至六三,皆勘验下兑之致说——和、孚、求;自九四至上六,皆勘验上兑之处说——介、慎、末;而兑之至,在九二之"信志也"——处兑之善,不在他把话说得多好听,而在他心里那一点东西,人肯信。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兑之兑之戒与兑之末。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密比上六之阴——当兑之世而所亲者正是能剥己者(孚于剥,有厉):"剥"者,剥阳之阴也,谓上六。上六以柔说之资附于九五之侧,其所以事君者,无非一个"顺"字、一个"喜"字;而阳之所以消,往往正从这里起。故圣人于此爻,不言吉、不言凶、不言悔吝,只下两个字:"有厉。"——危险。《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这五个字最须细读:正因为他所居之位至正至当,所以才要戒。程颐说得极重:"戒之云,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安得不戒也。"——一个中正之君,本不至于信小人;可小人之所以能入,恰恰不是靠恶,是靠"让你舒服"。你越是位正当,身边越是不缺让你舒服的人。上六阴柔、居兑之极、无所复往而反下引二阳以求说——当兑之终而以引人悦己为事(引兑):"引"者,引导也、招引也,亦有引长不已之意。他已在一卦之上,本该有所立;而所做的事,只是把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引到自己这里来欢喜。《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圣人于此爻,不下吉,不下凶,只三个字:"未光也。"这三字最见分寸:引兑之人未必有大恶,他甚至可以一生平安;他只是把全副力气都用在"叫人喜欢我"上了。不凶,只是不光——那条路是暗的,走不出去。居上者:以中正之尊而慎其所亲信者为兑之安(九五);以居极而反引人以悦己者为兑之末(上六)。兑之上体,于此判然:可畏者,不在其位之不正,而在其所比之能剥(九五);可惜者,不在其行之有恶,而在其志之无所之(上六)——位正当则戒当先,居极而引则道终不光。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兑之兑之求与兑之介。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反下就二阳——当兑之世而下求于人以取悦(来兑,凶):"来"者,自外而就内也。三本在二阳之上,却掉过头去、俯就其下,只为讨那一分欢喜。《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不当者,不止是爻位不正,更是他把自己摆错了地方:一个人若把"让别人高兴"当成安身立命之所,那他这一生就站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子上。程颐曰:"六三,阴柔不中正之人,说不以道者也……自处不中正,无与而妄求说,所以凶也。"——《易》断此爻一个"凶"字,下得极重。它不是说讨人喜欢会吃亏;它是说,一个把讨人喜欢当作事业的人,从此就没有自己了。九四阳刚、以刚居柔、处九五与六三之间而商度未定——当兑之世而能隔绝其邪(商兑未宁,介疾有喜):"商"者,商度、斟酌;"未宁"者,心里还没有安定下来。上有九五之中正,下有六三之柔媚:一边是正,一边是甜。他在两下之间来回权衡,一时定不下来——圣人不笑他犹豫,因为这一处本来就难。而下面四个字才是关键:"介疾有喜":介者,隔也;疾者,六三那一点邪媚。把它隔在外头,则喜。《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不说"吉"而说"有庆",是因为这一断不止关乎他自己:一个近君之臣把那一点谄媚挡在门外,得福的是一朝人。朱熹曰:"四上承九五之中正,而下比六三之柔邪,故不能无商度未宁之意;然质本阳刚,故能介然守正而疾恶之,如此则有喜也。"人位之教极切:以下求于人而取悦者兑之凶(六三、位不当也·反面镜);以商度未定而断然隔绝其邪者兑之庆(九四、有庆也)。两爻相照:同处兑之人位,六三以柔媚就人而失其守,故位不当而凶;九四以刚正拒邪而定其从,故有庆而喜——兑之枢,正在这"你是去凑那一点甜,还是把那一点甜挡在门外"之间。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兑之兑之和与兑之诚。初九阳刚、居兑之最下、上无系应而无所偏党——当兑之初而其和不涉私(和兑,吉):初以阳刚处最下,其位卑;四亦阳,无正应,其交无所专。惟其不专属于一人,故与谁都相得而谁也不疑他。《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未疑"两个字极妙:世间使人起疑的从来不是"你对我不好",是"你对他更好"。一个人若谁也不偏,反倒人人心安。王弼曰:"居兑之初,应不在一,无所党系,和兑之谓也。说不在一,故吉。"程颐曰:"以阳爻居说体而在最下,无系应,是能卑下和顺以为说,而无所偏私者也。"——这一爻是全卦最平实、也最难做到的一层:不是不与人亲,是与人亲而不结党;不是没有交情,是交情不换是非。九二阳刚、得中、居下体之中而上比六三之柔——当兑之世而其说出于中心之信(孚兑,吉,悔亡):二与三相比,三是柔说之阴,本足以污之;然二有刚中之德,中心之信足以自守,故其说不假外求,人亦信之。《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所以吉者,不在他会不会说话,在他那个"志",人肯信。程颐曰:"二承比阴柔,阴柔小人也,故戒失其所守;二之刚中,诚实内充,虽比小人,自守不失,君子和而不同,说而不失刚中,故吉而悔亡。"——"悔亡"两个字须细看:以刚居柔、上比阴柔,本是可悔之地(近于媚了);而他终于无悔,全靠里头那一点实的没有换掉。地位之教极明:和而不党者兑之善(初九);诚而人信者兑之至(九二·成卦之主)。兑之初,全在这"和"与"孚"两字——和则无人疑你,孚则人自向你;两样都不在,便只剩下一条路:去讨(六三)。尤须玩味者:初九与六三,一个"和"、一个"来";一个不去求人而人自安之,一个专去求人而人反轻之。而处其中者,正是九二之"孚":与柔说者相比而不为所化,把那点诚拿出来给人看。这正是《易》之为教:同一段与人相处的日子,讨来的欢喜是薄的,实心换来的欢喜才是厚的。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兑六爻,以"和兑—孚兑—来兑—商兑—孚剥—引兑"为线索——由初九与众相和而不党于一人的和兑吉,到九二以中心之诚为说而人信其志的孚兑吉悔亡,到六三掉过头去下就于人求其欢喜的来兑凶,到九四处二五之间商度未定而断然隔绝其邪的商兑未宁介疾有喜,到九五居至尊而所比者正是能剥己者的孚于剥有厉,再到上六居一卦之极而反引人来悦己的引兑未光。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五十七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引兑
阴柔、居兑之极、无所复往而反下引二阳以求说——当兑之终而以引人悦己为事(引兑):"引"者,引导也、招引也,亦有引长不已之意。他已在一卦之上,本该有所立;而所做的事,只是把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引到自己这里来欢喜。《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圣人于此爻不下吉、不下凶,只三个字:"未光也。"这三字最见分寸:引兑之人未必有大恶,他甚至可以一生平安;他只是把全副力气都用在"叫人喜欢我"上了。不凶,只是不光——那条路是暗的,走不出去。程颐曰:"他卦至极则变,兑为说,极则愈说……上六成说之主,居说之极,说不知已者也。故说既极矣,又引而长之。"朱熹曰:"上六成说之主,以阴居说之极,引下二阳相与为说,而不知其非也。"这是当一个人以中人之身而握天下之权,临去犹以"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无暇更及他事、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教其党者的写照:所以未光者,正是"居极而反引人于说"(未光也)。反面镜。
仇士良:唐仇士良,循州兴宁人,以宦者事宪、穆、敬、文、武五朝;甘露之变后,挟持天子、诛戮朝士,专权二十余年,封楚国公;会昌三年以老致仕,临行,其党送之,士良教以固权之术:"天子不可令闲……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是"引兑""上六引兑,未光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旧唐书·宦官传》《新唐书·仇士良传》《资治通鉴》:仇士良,字匡美,循州兴宁人。顺宗时,得侍东宫。宪宗即位,授内给事,出监平卢、凤翔等军。……文宗时,为左神策军中尉,兼左街功德使。——他的起头,本是宫中最寻常的一个内侍;而兑上六所惜者,正是这样一个"位已至极"的人:他既不曾读书,也不曾立功,凭什么把一朝的天子握在手里?凭的只有一样——他知道人主喜欢什么。其"引兑"之实:《资治通鉴》记甘露之变后:士良等迫胁天子,下视宰相,凌暴朝士如草芥。上(文宗)自是不复视朝,……尝问当直学士周墀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墀再拜曰:"陛下尧、舜之主也。"上曰:"朕岂敢比尧、舜!所以问卿者,何如周赧、汉献耳。"墀惊曰:"彼亡国之主,岂可比圣德!"上曰:"赧、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复朝会。——一个天子说自己不如周赧、汉献,这是唐室最难堪的一页。而使他到这一步的,并不是刀兵:是一层一层的"顺"、一日一日的"喜欢",把他从政事里引开了。其教其党之言,是史册中最赤裸的一段"引兑":《新唐书》记:士良老,归第,其党送之,语曰:"天子不可令闲,闲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为诸君计,莫若殖财货,盛鹰马,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暗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其党拜谢。——"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这十四个字,是"引兑"二字最狠的注脚。程颐说上六"说不知已者也,故说既极矣,又引而长之":所谓引,不是自己贪欢,是把别人一步一步引到欢里去,好教他再也想不起别的。而"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一句,恰与本卦《大象》"君子以朋友讲习"正相反对——一个是引人于讲习而共明其理,一个是绝人于讲习而独擅其权:同一个"说"字,两条路。其终:会昌三年,士良以左卫上将军兼内侍监致仕;其年六月卒。明年,有发其阴事者,诏削官爵,籍没其家。——《象》曰"未光也":圣人不下一个凶字。他不曾像上九陈希烈那样赐死于狱,他甚至是"致仕"而终的;然而一部《唐书》替他记下来的,只有那一段教人"蛊其心"的话。不凶,只是不光——一生的力气都用在使人欢喜自己上,走到最高处,也不过如此。使仇士良当日以中人之身而肯引其君于讲习——虽不能如高力士之曾有一言之补,犹可为一朝之谨密;惟其引之于球猎声色而使悦不知息,故权极于一时而其道终不光。当兑之极而反引人以悦己——"引兑""上六引兑,未光也",仇士良以五朝之内侍而教其党"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是兑之末最相得的一证。
九五 天位·五
孚于剥 有厉
阳刚、中正、居尊而密比上六之阴——当兑之世而所亲者正是能剥己者(孚于剥,有厉):"剥"者,剥阳之阴也,谓上六。上六以柔说之资附于九五之侧,其所以事君者无非一个"顺"字、一个"喜"字;而阳之所以消,往往正从这里起。故圣人于此爻不言吉、不言凶、不言悔吝,只下两个字:"有厉。"《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正因为他所居之位至正至当,所以才要戒。程颐曰:"戒之云,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安得不戒也。"朱熹曰:"剥谓阴能剥阳者也。九五阳刚中正,然当兑之时,而居尊位,密近上六,上六阴柔,为说之主,能剥阳者也,故其占但戒以有厉而已。"这是当一个人以雄武之资三矢复仇、十年而灭梁定天下,及既得志则昵伶人、宠宦者,身与俳优杂戏于庭,卒以伶人作乱、中流矢而死者的写照:所以有厉者,正是"位虽正当而所信者能剥其阳"(位正当也)。反面镜。
后唐庄宗李存勖:后唐庄宗李存勖,晋王李克用长子;克用临终以三矢付之,命讨刘仁恭、击契丹、灭朱梁;存勖藏矢于庙,每出师则请而行之,前后十余年,北却契丹、东平河朔、南灭后梁,即位于魏州,天下震动;然既得志,好俳优、知音律,自为优名曰"李天下",宠伶人景进、郭门高(郭从谦)辈,又任宦者,政乱于内;同光四年,郭从谦作乱,庄宗中流矢崩于绛霄殿——是"孚于剥,有厉""孚于剥,位正当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新五代史·伶官传》《旧五代史·唐书·庄宗纪》: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他的起头,是六十四卦里少见的刚健:其才其功皆足,其位亦至正至当。兑九五所戒者,恰恰不是不肖之君,正是这样一个"位正当"的人。其"位正当"之实: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伶官传序》这一段,是替九五写的注:他不是没有本钱,他的本钱厚到"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而《易》偏偏在这一爻下"有厉"两个字——愈是位正当,愈是不缺让你舒服的人。其"孚于剥":庄宗既好俳优,又知音,能度曲,至今汾、晋之俗,往往能歌其声,谓之"御制"者皆是也。其小字亚子,当时人或谓之亚次。又别为优名以自目,曰李天下。自其为王,至于为天子,常身与俳优杂戏于庭,伶人由此用事,遂至于亡。……庄宗尝与群优戏于庭,四顾而呼曰:"李天下,李天下何在?"优人敬新磨疾走前,以手批其颊。庄宗失色,左右皆恐,群伶亦大惊骇,共持新磨诘曰:"汝奈何批天子颊?"新磨对曰:"李天下者,一人而已,复谁呼邪!"于是左右皆笑,庄宗大喜,赐与新磨甚厚。——这一段极堪玩味:新磨那一巴掌,倒还带着几分讽谏之意;而庄宗"大喜"而厚赐之,所喜者不是那个理,是那一场热闹。"孚于剥"者,正是这个:他所信的人,不是替他办事的人,是让他高兴的人。其"有厉"之验:《新五代史》记:伶人景进等出入宫掖,刺探外事,以白庄宗,由是伶人用事,班行皆惧;又诸伶出入宫禁,侮弄缙绅,群臣愤嫉而不敢言。……宦官因缘用事,与伶人相表里。……同光四年,郭崇韬既死于蜀,天下大震;魏博军乱,遣李嗣源讨之,军变,嗣源入魏州。庄宗自将东征,至万胜镇而还;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即伶人郭门高)作乱,攻兴教门,庄宗中流矢,崩于绛霄殿,年四十二。——《伶官传序》断之曰:"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所谓"困于所溺",正是兑九五之"孚于剥":剥阳者不是刀兵,是那一点让你舒服的东西。而杀他的那个人,恰恰就是当年在他阶前唱戏的伶人。使庄宗当日既定天下而肯以其信孚于郭崇韬、冯道之属——虽创业之余亦足以守成;惟其孚于伶宦而以说为亲,故十年得之而一夕失之。当兑之世居尊而信其能剥己者——"孚于剥,有厉""孚于剥,位正当也",李存勖以三矢复仇、灭梁定天下而昵伶人以亡其身,是兑之大戒最相得的一证。
九四 人位·四
商兑未宁 介疾有喜
阳刚、以刚居柔、处九五与六三之间而商度未定——当兑之世而能隔绝其邪(商兑未宁,介疾有喜):"商"者,商度、斟酌;"未宁"者,心里还没有安定下来。上有九五之中正,下有六三之柔媚:一边是正,一边是甜;他在两下之间来回权衡,一时定不下来——圣人不笑他犹豫,因为这一处本来就难。而下四字才是关键:"介疾有喜":介者,隔也;疾者,六三那一点邪媚;把它隔在外头,则喜。《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不说"吉"而说"有庆",是因为这一断不止关乎他自己:一个近君之臣把那一点谄媚挡在门外,得福的是一朝人。程颐曰:"四上承中正之五,而下比柔邪之三,虽刚阳而处非正,三阴柔,阳所说也,故不能决而商度未宁……若能介然守正,而疾远邪恶,则有喜也。"朱熹曰:"四上承九五之中正,而下比六三之柔邪,故不能无商度未宁之意;然质本阳刚,故能介然守正而疾恶之,如此则有喜也。"这是当一个人以大司空之尊,荐一善鼓琴之友于其君,及见其君以郑声为悦,则免冠自劾"臣之罪也"、请退其友,而其君改容谢之、不复令给事中者的写照:所以有喜者,正是"商度未宁而断然隔其疾"(有庆也)。
宋弘:东汉宋弘,字仲子,京兆长安人;光武时为大司空,封栒邑侯;尝荐桓谭于帝,及闻帝数令谭鼓琴、耽悦郑声,乃召谭责之,复于大会中免冠谢罪,请退其人,帝为之改容;又光武欲以湖阳公主配之,弘对以"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是"商兑未宁,介疾有喜""九四之喜,有庆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宋弘传》:宋弘字仲子,京兆长安人也。……光武即位,征拜太中大夫。建武二年,代王梁为大司空,封栒邑侯。所得租奉,分赡九族,家无资产,以清行致称。——他的位置,正是兑九四之位:上承人主,下临百僚;一边是那个至正的九五,一边是无数递上来的甜话。其"介疾"之第一事——荐贤而复自劾其失:弘尝宴见,御坐新屏风,图画列女,帝数顾视之。弘正容言曰:"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帝即为彻之,笑谓弘曰:"闻义则服,可乎?"对曰:"陛下进德,臣不胜其喜。"——此一节最见"介"字:他没有攻讦谁,也没有危言耸听,只把那句《论语》平平地说了一遍,而屏风即彻。所谓"隔",隔的从来不是人,是那一点要把人往软处带的东西。其"商兑未宁"与"介疾"之至者,在荐桓谭一事:弘荐沛国桓谭才学洽闻,几能及杨雄、刘向父子。于是召谭拜议郎、给事中。帝每宴,辄令谭鼓琴,好其繁声。弘闻之不悦,悔于荐举,伺谭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至,不与席而让之曰:"吾所以荐子者,欲令辅国家以道德也,而今数进郑声以乱雅颂,非忠正者也。能自改邪?将令相举以法乎?"谭顿首辞谢,良久乃遣之。后大会群臣,帝使谭鼓琴,谭见弘,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弘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桓谭者,望能以忠正导主,而令朝廷耽悦郑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使反服,其后遂不复令谭给事中。——这一段几乎是替爻辞作注。"悔于荐举"四字,正是"商兑未宁":荐的是他自己举的人,退的也要他自己开口;上有人主之所好,下有故人之情面,心里如何宁得下来?而"离席免冠谢曰臣之罪也"一句,则是"介疾":他没有去数落桓谭,他把那个罪先揽到自己身上——隔那一点疾,是从自己这一头隔起的。末了"帝改容谢,其后遂不复令谭给事中"——《象》曰"有庆也":得福的不止是他一个人。其"守正"之尤著者:时帝姊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图之。"后弘被引见,帝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事不谐矣"四字,写尽了这一爻的分寸:以尚主之贵、人主之意,在他也是一个"商兑未宁"之地;而他一句话把它隔在外头,既不失君臣之和,也不失自己那一点正。这就是"介疾有喜"——隔得干净,而人不怨。使宋弘当日以荐举之嫌而不敢言、或以人主之好而曲从之——则郑声日进而雅颂日微,己之名亦随之而薄;惟其能自劾其失、断然退其所荐,故君改容而一朝之风为之正。当兑之世而商度未定、断然隔绝其邪——"商兑未宁,介疾有喜""九四之喜,有庆也",宋弘以大司空而自劾荐人之罪、请退郑声,是兑之介最相得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三
来兑 凶
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反下就二阳——当兑之世而下求于人以取悦(来兑,凶):"来"者,自外而就内也。三本在二阳之上,却掉过头去、俯就其下,只为讨那一分欢喜。《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不当者,不止是爻位不正,更是他把自己摆错了地方:一个人若把"让别人高兴"当成安身立命之所,那他这一生就站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子上。程颐曰:"六三,阴柔不中正之人,说不以道者也……自处不中正,无与而妄求说,所以凶也。"朱熹曰:"阴柔不中正,为兑之主,上无所应,而反来就二阳以求说,凶之道也。"这是当一个人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微忤意者辄加倾陷,时人谓之"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谓之"李猫"者的写照:所以凶者,正是"下求于人以取说而失其所守"(位不当也)。反面镜。
李义府:唐李义府,瀛州饶阳人,太宗时以对策擢第,历监察御史、中书舍人;高宗欲立武昭仪为后,长孙无忌等力争,义府独上表劝立,由是骤贵,累迁中书令,封河间郡公;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阴贼褊忌,时人号"笑中刀"、"李猫";后以卖官鬻爵、擅使术士窥观灾眚,长流巂州,遇赦不还,忧愤而卒——是"来兑,凶""来兑之凶,位不当也"最相得的一个反面人证。据《旧唐书·李义府传》《新唐书》《资治通鉴》:李义府,瀛州饶阳人也。……贞观八年,剑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以义府善属文,奏之,对策擢第,补门下省典仪。黄门侍郎刘洎、侍书御史马周皆称荐之,寻迁监察御史。……太宗召见,试令咏乌,其诗曰:"日里飏朝彩,琴中伴夜啼。上林多少树,不借一枝栖。"太宗曰:"与卿全树,何止一枝!"——他的起头并不坏:以文章擢第,以对策见知,连太宗也许他"与卿全树"。兑六三所凶者,恰恰不是无才之人,正是这样一个本可自立而偏要去讨的人。其"来兑"之实:时高宗欲立昭仪武氏为皇后,畏大臣异议,未敢发。……义府时为中书舍人,为长孙无忌所恶,奏左迁壁州司马。敕未至门下,义府密知之,问计于中书舍人王德俭。德俭曰:"武昭仪有宠,上欲立为皇后,畏宰相异议未决耳。君能建策立之,则转祸为福矣。"义府然其计,是日代德俭直宿,叩阁上表,请废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上悦,召见与语,赐珠一斗,留居旧职。……昭仪又秘遣使劳勉之,寻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这一段,正是"来兑"两个字:他本已在中书舍人之位,不去做他该做的事,而掉过头来去揣那一处最能悦人的地方。《象》曰"位不当也"——所不当者,不止是爻位:一个人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能让谁高兴"上头,这一生就再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子。其"笑中刀":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既处权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辄加倾陷。故时人言义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谓之"李猫"。——"柔而害物"四字,是这一爻的骨。兑之为卦,本以柔说为德;而柔说若不以正,便正是害人最快的一把刀。程颐说六三"说不以道"——道之与不道,全在那一点:你是把自己弄结实了让人乐意近你,还是把自己弄软了凑上去讨人喜欢。其终:义府既贵,遂求归葬其祖父,……又广营第宅,卖官鬻狱,其门如市。……时有术士杜元纪为义府望气,云所居宅有狱气,发积钱二千万乃可厌胜。……高宗知之,诏遣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御史台共鞫其事,按验皆实,诏除名,长流巂州。……乾封元年,大赦,独长流人不许还。义府忧愤发疾卒,年五十三。——"独长流人不许还"七个字,是史官最冷的一笔。当日以一表而骤贵者,到末了连一场大赦也赦不到他头上。爻曰"凶",不曰"厉"、不曰"吝"——因为讨来的位子,从来是别人的。使李义府当日以其文章之才而守其中书舍人之职——虽一时黜于壁州,犹不失为一朝之文士;惟其掉头去就而以取说为进身,故骤贵者十年而流死者一日。当兑之世而下求于人以取悦——"来兑,凶""来兑之凶,位不当也",李义府以一表劝立而骤致宰辅、以笑中之刀而终于长流忧死,是兑之求最相得的一证。
九二 地位·二
孚兑 吉 悔亡
阳刚、得中、居下体之中而上比六三之柔——当兑之世而其说出于中心之信(孚兑,吉,悔亡):二与三相比,三是柔说之阴,本足以污之;然二有刚中之德,中心之信足以自守,故其说不假外求,人亦信之。《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所以吉者,不在他会不会说话,在他那个"志",人肯信。程颐曰:"二承比阴柔,阴柔小人也,故戒失其所守;二之刚中,诚实内充,虽比小人,自守不失,君子和而不同,说而不失刚中,故吉而悔亡。"朱熹曰:"刚中为孚,居阴为悔;占者以孚而说,则吉而悔亡矣。"这是当一个人为一州之牧、行部至西河美稷,数百童儿骑竹马迎拜于道,及去而复送之郭外、问使君何日当还,乃计日以告;及还,先期一日,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其说出于诚信而人信其志"(信志也)。会以中心之信为说者,是兑之成卦之主。
郭伋:东汉郭伋,字细侯,扶风茂陵人;历渔阳、颍川太守,光武时为并州牧;行部至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迎拜于道,及事讫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当还",伋计日告之;既还,先期一日,伋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是"孚兑,吉,悔亡""孚兑之吉,信志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郭伋传》:郭伋字细侯,扶风茂陵人也。……建武四年,出为中山太守。……十一年,省朔方刺史属并州。帝以伋知边事,转为并州牧。过京师谢恩,帝即引见,并召皇太子及诸王宴语终日,赏赐车马衣服什物。——他的位置,正是兑九二之位:不在至尊,不在至卑,而在一方之寄;所倚者不是权,是那个"人肯信他"。其"孚"之至者,正在这一段:伋前在并州,素结恩德,及后入界,所到县邑,老幼相携,逢迎道路。所过问民疾苦,聘求耆德雄俊,设几杖之礼。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道次迎拜。伋问:"儿曹何自远来?"对曰:"闻使君到,喜,故来奉迎。"伋辞谢之。及事讫,诸儿复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当还?"伋谓别驾从事,计日告之。行部既还,先期一日,伋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后汉书》这一段,是"孚兑"二字最干净的一幅画。可细看便知:使数百童儿骑竹马出迎的,不是他的官威;那是"素结恩德"四个字。而《易》所许其"吉"者,尤在后面那一节——他早到了一日,本可以径入城中,谁也不会说什么;他却停在野亭里等那一天。所失者一日之程,所守者一言之信:《象》曰"信志也"——人所信的从来不是你的话,是你那个志。其"悔亡"之实:伋知卢芳夙贼,难卒以力制,常严兵伺候。……乃开赏募,进击隗嚣,破之。……又抚循百姓,卢芳将随昱留守九原,欲以城降,恐不见信,……伋乃诏昱等归附。芳后以匈奴、乌桓之助,数为边害;及闻伋在并州,即遣使诣伋,愿归死阙庭。……卢芳后果降。——并州当日之难,正在人心两属:塞外有卢芳,境内有降胡,谁肯先信一个汉家太守?而伋之所以能收之者,仍旧是那一个"信"字。九二上比六三之柔,本是可悔之地(一个手握兵权的边牧,最易在恩信与权术之间失守);而他终于无悔,全靠里头那一点实的没有换掉。其终:伋知帝欲广其边,……在事五岁,户口增倍。……二十二年,征为太中大夫,赐宅一区,及帷帐钱谷,以充其家。……年八十六,建武中卒,帝亲临吊,赐冢茔。——《后汉书》赞之曰:"郭伋剖符,历政有绩。"一个不曾以口舌悦人的人,反倒是一部《兑》里最当得起"孚兑"二字的:他一句好话也没有多说,而一州的孩子记着他哪一天回来。使郭伋当日先期而入、谓童子之约不足守——则一日之便得矣,而其信自此有隙;惟其止于野亭以须其期,故并州五岁而户口增倍、塞外之寇亦愿归死阙庭。当兑之世而以中心之信为说——"孚兑,吉,悔亡""孚兑之吉,信志也",郭伋以野亭须期之一事而结一州之心,是兑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初九 地位·初
和兑 吉
阳刚、居兑之最下、上无系应而无所偏党——当兑之初而其和不涉私(和兑,吉):初以阳刚处最下,其位卑;四亦阳,无正应,其交无所专。惟其不专属于一人,故与谁都相得而谁也不疑他。《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未疑"两个字极妙:世间使人起疑的,从来不是"你对我不好",是"你对他更好";一个人若谁也不偏,反倒人人心安。王弼曰:"居兑之初,应不在一,无所党系,和兑之谓也。说不在一,故吉。"程颐曰:"以阳爻居说体而在最下,无系应,是能卑下和顺以为说,而无所偏私者也……和说而无所偏私则吉。"这是当一个人以年少而居诸将之上,同列以年长数陵侮之而折节容下、终不与校,卒使其人自敬服而亲重之、告人曰"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和而不党、其交无所偏系"(行未疑也)。
周瑜:三国吴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少与孙策相友善,助策定江东;策卒,与张昭共辅孙权,为中护军、前部大督;赤壁一战,与鲁肃力主拒曹,遂破曹公于乌林;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程普以年长数陵侮之,瑜折节容下终不与校,普后自敬服而亲重之,告人曰"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是"和兑,吉""和兑之吉,行未疑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及裴注引《江表传》: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兴义兵讨董卓,徙家于舒。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有无通共。——"有无通共"四字,是他一生待人的底子。兑初九曰"和",和不是没有分别,是与人相接而不先算计。其"和兑"之至者,在与程普一事:普颇以年长,数陵侮瑜。瑜折节容下,终不与校。普后自敬服而亲重之,乃告人曰:"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江表传》这一句,是"和兑"两个字千古最好的注脚。程普是孙坚旧将,资历最老;周瑜以三十许人而位在其上,被他当众折辱,换了别人,不是争,便是记。而瑜"折节容下,终不与校"——不是怕他,是不肯为这一点意气把一军之和坏掉。而末了那句"若饮醇醪,不觉自醉",说的是一种极难得的相处:他并不曾特意对谁好,可与他处久了,人自己就熟了、软了、服了。《象》曰"行未疑也"——正是此意:他不结党,所以谁也不疑他。其"无所党系"之验:刘备之自京还也,……或劝权以瑜为将,……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然瑜与鲁肃议不同(肃劝借荆州,瑜请软禁刘备),而权卒用肃议,瑜亦不以为嫌,其后临终上疏,犹荐鲁肃自代曰:"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这一节尤当细看:所议既不同,而所荐仍是那个与他持异议的人。所谓"和而不党",正是这个:交情不换是非,异议不改举贤。故一军之中,上自孙权,下至程普,无一人疑他。其"和"之见于大事者:时曹公新得荆州,声势甚盛,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宜迎之;瑜独与鲁肃言不可,因为权画计,愿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遂以瑜、程普为左右督,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大破之。——赤壁之役,程普与瑜同为左右督。当日若两人心中还留着那一段陵侮之嫌,江东之事未可知也。《易》许初九一个"吉"字,看着极轻,其实极重:一军之胜负,有时正系于两个将领之间那一点"和"。其终: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动左右。……后权称尊号,谓公卿曰:"孤非周公瑾,不帝矣。"使周瑜当日以程普之陵侮而争之——则一军先自离,赤壁之谋未必能合;惟其和而不党、折节而不校,故举吴之人无一疑之者。当兑之初而和于众、不偏于一——"和兑,吉""和兑之吉,行未疑也",周瑜以折节容下而使程普自服、以异议不嫌而荐鲁肃自代,是兑之和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兑:亨,利贞。 ——《周易·兑卦·卦辞》
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周易·兑卦·彖传》
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周易·兑卦·大象传》
序卦曰: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 ——《周易·序卦传》
杂卦曰:兑见而巽伏也。 ——《周易·杂卦传》

卦辞只四字,却把以和悦接物之道立了标尺:"兑,亨,利贞"——"亨"是许它:人情莫不欲说,故说则通、则事易行、则众易聚。"利贞"是箍它:欢喜是好东西,可欢喜最容易走歪——酒色是欢喜,逢迎是欢喜,苟且偷安也是欢喜;一旦离了那个正,兑便不是兑,是佞。程颐说:"说不可以妄,故戒以利贞。"《彖》申之三层:"刚中而柔外"(其实在里,其和在外:里头有东西,外面那点和才立得住;里头空了,外面那点和就只剩一张笑脸);"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正的欢喜,上合于理、下合于情,两头都通);"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一件苦事,先把道理讲到人心里去,让他自己也乐意,那么再苦他也不觉得苦;一场险仗,先使他心甘情愿,那么死他也肯去——天底下没有一样东西,比"人自己愿意"更有力气)。《大象》独教六字:"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两泽相连,此水注彼、彼水渗此,交相滋益而谁也不曾干掉;君子取这个象,做一件事:与朋友讲习。天下可说之事极多,而圣人独取此一件,因为惟有这一种欢喜是彼此都长的:你说给我听,你并不因此少一分;我说给你听,我并不因此欠你什么。程颐曰:"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先儒谓天下之可说,莫如朋友讲习。"《序卦》承之曰"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进得去是巽,进去之后人肯高高兴兴地跟着来,才是兑;《杂卦》则一句道破二卦之对:"兑见而巽伏也"——一伏一见、一入一说:巽是藏在下头往里渗,兑是露在上头教人喜欢。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说而违刚则谄,刚而违说则暴;刚中而柔外,所以说以利贞也。刚中故利贞,柔外故说亨。居兑之初,应不在一,无所党系,和兑之谓也;说不在一,故无所偏说,所以吉也。说不失中,有孚者也;失位而说,孚吉乃悔亡也。以阴柔之质,履非其位,而来求说者也;非正而求说,邪佞之道,故凶。商,商量、裁制之谓也;介,隔也。三为佞说,将近至尊;四以刚德裁而隔之,故商兑未宁,介疾有喜也。比于上六,而与之信,是说之孚于剥也;剥之为道,小人道长之谓;以刚正之德而信小人,故曰有厉。

王弼解兑,一语先立其本:"说而违刚则谄,刚而违说则暴;刚中而柔外,所以说以利贞也。"——他把"和"与"刚"两头一起摆出来:只和而无骨,是谄;只刚而不和,是暴。兑之所以为兑,正在中间那点实的没有换掉。

他于初九下一句极要紧的断语:"应不在一,无所党系,和兑之谓也。"——和的本义是"不偏",不是"都好"。又于九四:"介,隔也……四以刚德裁而隔之。"末于九五:"以刚正之德而信小人,故曰有厉。"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说而违刚则谄刚而违说则暴、刚中而柔外所以说以利贞、刚中故利贞柔外故说亨、居兑之初应不在一无所党系故和兑而吉、说不失中有孚者也、以阴柔履非其位而来求说非正而求说故凶、商者商量裁制介者隔也四以刚德裁而隔之故商兑未宁介疾有喜、比于上六而与之信是说之孚于剥剥之为道小人道长之谓以刚正之德而信小人故有厉"之旨,于"说"与"正"之辨最为分明

程 颐北宋 · 理学
兑,说也。一阴居二阳之上,阴说于阳而为阳所说也。说以利贞,说而不失其正也。说不可以妄,故戒以利贞。丽泽,二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之象。故君子观其象,而以朋友讲习。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先儒谓天下之可说,莫如朋友讲习。初九以阳爻居说体而在最下,无系应,是能卑下和顺以为说,而无所偏私者也;和说而无所偏私则吉。二承比阴柔,阴柔小人也,故戒失其所守;二之刚中,诚实内充,虽比小人,自守不失,君子和而不同,说而不失刚中,故吉而悔亡。六三阴柔不中正之人,说不以道者也;自处不中正,无与而妄求说,所以凶也。九五戒之云: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安得不戒也。

程颐读兑,先把"正"字坐实:"说以利贞,说而不失其正也;说不可以妄,故戒以利贞。"——一部《兑》最要紧的功夫,不在如何使人欢喜,在如何不为使人欢喜而失了自己。

他于大象说得最厚:"两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之象……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又于九二:"君子和而不同,说而不失刚中。"末于九五:"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安得不戒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兑独发"兑说也一阴居二阳之上、说以利贞说而不失其正、说不可以妄故戒以利贞、二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故君子以朋友讲习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初九无系应能卑下和顺以为说而无所偏私则吉、九二刚中诚实内充虽比小人自守不失君子和而不同、六三说不以道自处不中正而妄求说所以凶、九四若能介然守正而疾远邪恶则有喜、九五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安得不戒、上六居说之极说不知已者也故说既极矣又引而长之"之旨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兑,说也。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而不能沉潜者也。卦体刚中而柔外,刚中故说而亨,柔外故利于贞。丽泽,二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初九以阳爻居说体而处最下,又无系应,故其象如此,而其占为吉。九二刚中为孚,居阴为悔;占者以孚而说,则吉而悔亡矣。六三阴柔不中正,为兑之主,上无所应,而反来就二阳以求说,凶之道也。九四上承九五之中正,而下比六三之柔邪,故不能无商度未宁之意;然质本阳刚,故能介然守正而疾恶之,如此则有喜也。剥谓阴能剥阳者也;九五阳刚中正,然当兑之时而居尊位,密近上六,上六阴柔,为说之主,能剥阳者也,故其占但戒以有厉而已。

朱熹解兑,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刚中故说而亨,柔外故利于贞。"又一句点破六三之病:"反来就二阳以求说,凶之道也。"

他于九四说得最见分寸:"不能无商度未宁之意;然质本阳刚,故能介然守正而疾恶之。"又于九五:"剥谓阴能剥阳者也……故其占但戒以有厉而已。"末于大象:"二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兑紧扣"兑说也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卦体刚中而柔外刚中故说而亨柔外故利于贞、二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初九居说体之最下又无系应故其占为吉、九二刚中为孚居阴为悔以孚而说则吉而悔亡、六三阴柔不中正反来就二阳以求说凶之道也、九四上承九五之中正而下比六三之柔邪故商度未宁然能介然守正而疾恶之则有喜、九五密近上六上六能剥阳者也故其占但戒以有厉、上六以阴居说之极引下二阳相与为说"之旨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上一卦巽讲进门,这一卦兑讲高兴。《序卦》说得很顺:"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你好不容易钻进去了,人家也肯认你了,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这个"高兴"靠不靠得住?兑这个字,古人就写成"说",也就是"悦"。可《易经》一开口就把它箍住了:亨,利贞。前两个字是说高兴是好事,后两个字是说高兴得正才算数。你看它的样子:底下两根阳爻,上头一根阴爻——里头是硬的,外头是软的,这就叫"刚中而柔外"。一个人待人和和气气,肚子里有货,那是德;肚子里空空的,只剩一张笑脸,那就是拍马屁。所以这一卦最难的不是让人高兴,是不为了让人高兴把自己弄没了。

南怀瑾讲兑,先把巽与兑接起来:"钻进去了,人家也认你了,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这个高兴靠不靠得住。"再把"刚中柔外"讲实:"肚子里有货是德,只剩一张笑脸就是拍马屁。"

他最重六三与九二这一对:"你里头有东西,人自己会向你来;你里头没有,就只好向人去讨——《易经》给'去讨'的判词是一个'凶'字,重得很。""他没有多说一句好话,可一州的孩子记着他哪天回来。"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把人一步一步引到高兴里去,好教他再想不起别的(上六)。""两潭水挨着,你渗给我、我渗给你,谁也没少——这才是《易经》许的那种高兴(大象)。"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兑尤重"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说就是悦、亨是许它利贞是箍它、刚中而柔外肚里有货才算德只剩笑脸就是佞、说以利贞高兴得正才算数、说以先民民忘其劳人自己愿意最有力气、初九和是不偏不是都好、九二实心换来的高兴才厚、六三讨来的位子是别人的、九四把那点甜挡在门外、九五位子越正身边越不缺让你舒服的人、上六不凶只是不光、丽泽两潭水交相渗润才是可久的欢喜"之旨

七 史证 · 吕祖谦名其堂曰丽泽、以朋友讲习而东南之学相益 A HISTORICAL TALE

一个把讲堂叫作"丽泽"的人

南宋  ·  吕祖谦(字伯恭,婺州金华人。隆兴元年进士,复中博学宏词科。历太学博士、秘书郎、国史院编修官。讲学于婺州,其堂名"丽泽",学者称东莱先生。与朱熹、张栻并称"东南三贤"。淳熙八年卒,年四十五。事见《宋史·吕祖谦传》、朱熹《近思录序》及《宋元学案·东莱学案》)

兑之大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其彖曰"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句《大象》直接搬去做了自家讲堂的匾额、又把它一生真办成的,南宋的吕祖谦是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所讲学之堂,就叫"丽泽"——取的正是这一卦"两泽相丽、交相浸润"的意思。而他这一生所做的事,说穿了也只有一件:把那些各执一见、彼此不肯相下的人,请到一处,让他们把话说明白。

先说他自己那一关。《宋史·吕祖谦传》记其少时性情:祖谦少卞急,一日诵孔子言:"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忽觉平时忿懥涣然冰释。——"卞急"就是性子躁、火气大。一个后来以温厚讲习名天下的人,起头竟是这样。而使他变的不是谁的规劝,是《论语》里那七个字。《易》曰"刚中而柔外"——外面那点和,不是天生的好脾气,是里头先立住了一条"责己厚、责人薄",然后才和得起来;否则和不了三天。这一节最该记:兑之柔外,是刚中挣出来的。

其"丽泽"之名。祖谦之家世为中原文献之传(曾祖吕本中、祖吕好问皆以学行显),而其学"以关、洛为宗,而旁稽载籍,不见涯涘"。既归婺州,讲学于家塾,四方之士争趋之,其堂榜曰"丽泽",学者称东莱先生;后遂为丽泽书院。——他为什么单取这两个字?《易》曰"丽泽,兑":两片水挨在一处,这边的注到那边去,那边的又渗回这边来,交相滋益而谁也不曾干掉。一个讲堂叫这个名字,等于先把话说定了:这里不是我说你听,是大家把各自那一潭水打通。程颐所谓"朋友讲习,互相益也",他是把它写在门上的。

其"讲习"之第一件——寒泉之会。淳熙二年夏,祖谦自东阳往访朱熹于建阳寒泉精舍,留止旬日。朱熹《近思录序》记之曰:"淳熙乙未之夏,东莱吕伯恭来自东阳,过予寒泉精舍,留止旬日,相与读周子、程子、张子之书,叹其广大闳博,若无津涯,而惧夫初学者不知所入也。因共掇取其关于大体而切于日用者,以为此编。"——两个人在山中住了十天,读周、程、张三家之书,然后合力编成《近思录》十四卷。此书后来成为宋以后学者入道之阶梯,而其作者是两个人。这就是"丽泽"最实在的一层:不是谁开导了谁,是两潭水注在一起,出来的东西比原先哪一潭都清。

其"讲习"之第二件——鹅湖之会,尤见"和而不同"。是年夏,祖谦既别朱熹,遂邀朱熹与陆九龄、陆九渊兄弟会于信州鹅湖寺,"欲会归于一"。朱主"道问学",先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陆主"尊德性",先发明本心而后使之博览。两家论辩数日,各持其说,终不能合。——鹅湖之会没有会出一个结论来。若以成败论,这是一场白开的会;而以《兑》论,这正是"朋友讲习"的本相。《易》说"丽泽",说的是两泽相滋,不是两泽相并——它从来没有要哪一潭水干掉。九二爻曰"孚兑",《象》曰"信志也":所信者不是他的结论,是他那个志。祖谦所以要办这一场会,正因为他信这两边的人都是要求道的;至于求得一样不一样,那是后话。

而这一场"未能合"的会,六年之后结出了果子。淳熙八年二月,陆九渊过南康军,朱熹时知南康,请升白鹿洞书院讲席。九渊讲《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听者莫不悚然动心,至有泣下者;朱熹亦谓"熹在此不曾说到这里",即日请书其说,刻石于洞。——当年在鹅湖辩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六年后一个请另一个上自己的讲台,讲完了还把它刻在石头上。《彖》曰"说以利贞"——真正的欢喜,是"你说的对,我服",不是"你说的我爱听"。而当日促成鹅湖之会的那个人,正是这一年去世的。

其"说以先民"之实,也不止在讲堂。祖谦尝以直言极谏科对策,请"恢复之计当先立国本";奉诏编次《皇朝文鉴》一百五十卷,采一代之文而去其芜;又著《东莱博议》以教学者读史,《历代制度详说》以明因革。其教人,不专于一说,故朱熹与陆氏之门人皆乐从之游。——《宋史》称其"学以关、洛为宗,而旁稽载籍";正因为他里头那一潭水足够深(刚中),外头才容得下那么多不同的水(柔外)。若里头没有,一味的"都好、都对",那就不是丽泽,是和稀泥。

其终。淳熙八年七月,祖谦卒于家,年四十五,谥曰成。朱熹哭之曰:"学之所以不明,德之所以不修,吾谁与归!"其门人裒次其遗书为《东莱集》;而婺州丽泽书院之名,遂与其人同传。——一个只活了四十五岁、官不过秘书郎的人,身后留下三样东西:一部与人合编的《近思录》,一场没有辩出结果的鹅湖之会,一座叫"丽泽"的讲堂。三样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这正是《兑》所许的那种欢喜——你说给我听,你并不因此少一分。

◆  吕祖谦之诵"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而忿懥冰释、之榜其讲堂曰"丽泽"、之与朱熹同读周程张之书旬日而共成《近思录》、之邀朱陆会于鹅湖而不强其归一、之教人不专一说而两家门人皆乐从游、之身后而白鹿洞讲席终有其果,几乎是兑之彖"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与大象"君子以朋友讲习"的活注脚:以"躬自厚薄责于人"而化其卞急为刚中而柔外(外面那点和,是里头先立住了才有的),以"丽泽"名堂为朋友讲习(两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以寒泉旬日共成一书为交相滋益(出来的东西比原先哪一潭都清),以鹅湖论辨而不能合、亦不相绝为和兑(行未疑也——他不党于哪一家,故两家都信他),以所信在其求道之志而不在其结论为孚兑(信志也),以不阿一说、不媚一人而终身讲习不倦为说以利贞(不为使人欢喜而失了自己);又与巽之周忱相照——一个是把一道政令一遍一遍讲进去(申而后行,其入也深),一个是把两家道理请到一处让它们互相渗(丽而后滋,其明也长):巽之教在"入",兑之教在"正";入而不正,则愈入愈坏,故《易》于兑首戒之曰"利贞"。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兑六爻,是"一种叫人欢喜的本事"的六重用法。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身边那些让我高兴的人、和那些我想让他高兴的人(一个上司、一个客户、一群同事、一个我很想被他喜欢的人),我是与谁都相得而不偏于一个(和兑,行未疑也),还是把心里那点实的拿出来给人看(孚兑,信志也),还是掉过头去凑上前讨那一分欢喜(来兑,凶),还是在正与甜之间商度未定而终于把那点甜挡在门外(介疾有喜),还是位子越正、身边让我舒服的人越多而不自知(孚于剥,有厉),还是干脆把力气全用在"叫人喜欢我"上(引兑,未光也)?

而那句卦辞"兑,亨,利贞",与彖传"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大象"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是给一切正靠"让人欢喜"过日子的人——无论一个要带队伍的人、一个要谈成事的人、一个想被人喜欢的人、一个身边忽然多了很多好话的人——的总叮嘱:说之道,不在会不会说(笑脸谁都会摆),而在里头那一点实的换没换:守这个"贞"(欢喜必须是正的),立这个"孚"(拿诚出来,别去讨),断这个"介"(把那点甜挡在门外),而后那一片"泽"才滋润得久——两潭水交相渗润,谁也不曾少一分;一头流出去的欢喜,愈多愈薄。

九 速查 · 兑为泽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兑☱(泽/说/少女)下兑☱(泽/说/少女)·丽泽相滋
卦名兑为泽(duì wéi zé)· 说也(悦)、丽泽、刚中而柔外 · 六十四卦第五十八 · 下经第二十八卦 · 八纯卦之一
卦辞兑:亨,利贞
卦义以和悦接物之道——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一阴见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兑之象;两泽相丽、交相浸润=丽泽之象。其体在"刚中而柔外"(里头有实,外面才和得住),其箍在"利贞"(欢喜必须是正的,不正则为谄为佞),其力在"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人自己愿意最有力气)。贵在"和而不党、诚而人信、断而拒邪、慎而择所信",其戒在来兑之求(六三)、孚剥之信(九五)、引兑之末(上六)
六爻初九和兑吉(行未疑也·无系应而不党于一人、其和不涉私·兑之和)· 九二孚兑吉悔亡(信志也·刚中而其说出于诚信、虽比柔而自守不失·兑之诚·成卦之主)· 六三来兑凶(位不当也·阴柔失位而下就二阳以求说·兑之求·反面镜)·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有庆也·处正邪之间商度未定而断然隔其邪·兑之介)· 九五孚于剥有厉(位正当也·中正居尊而密比能剥阳之阴、故戒之以危·兑之大戒·反面镜)· 上六引兑(未光也·居极而反引人以悦己、其道不光·兑之末·反面镜)
卦象之喻"丽泽,兑"——两片水挨在一处,此水注彼、彼水渗此,交相滋益而谁也不曾干掉。六爻取象皆在一个"与人相说的人"身上:和(和顺相接而无所偏党)、孚(中心之信)、来(自外就内、下就以求之谓)、商(商度斟酌而未决)、介(隔也、界也,隔绝之意)、疾(六三之邪媚,说之疾也)、剥(剥阳之阴,谓上六之能消君子者)、引(引导招引,亦有引长不已之意)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兑之善(兑之诚·兑之和·兑之介)九二=刚中而中心之信足以自守、其说不假外求(孚兑,吉,悔亡;信志也)——成卦之主;初九=居下无系应而与众皆和、不偏于一人(和兑,吉;行未疑也)——兑之和,交情不换是非;九四=处正邪之间商度未定而断然隔绝其媚(商兑未宁,介疾有喜;有庆也)——兑之介,圣人不曰"吉"而曰"有庆",得福者不止其身
兑之戒(兑之求·兑之厉·兑之末)六三=阴柔失位而反下就二阳以求人之说(来兑,凶;位不当也)——把讨人喜欢当作事业的人,从此没有自己;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密比上六之阴(孚于剥,有厉;位正当也)——愈是位正当,身边愈不缺让你舒服的人,故程颐曰"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上六=居兑之极而反引二阳以悦己(引兑;未光也)——圣人不下吉凶,只说三字"未光也":不凶,只是那条路是暗的
彖传兑,说也 · 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 · 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 · 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 · 说之大,民劝矣哉
大象传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两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君子体之,与朋友讲习而互相益。程颐曰"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先儒谓天下之可说,莫如朋友讲习",朱熹曰"二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
序卦传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既已入之,则人说而从之)
杂卦传兑见而巽伏也(兑者见于外而巽者伏于内——一见一伏,正如一说一入)
核心精神兑者说也——一阴见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两泽相丽,故其益交相。亨(人情莫不欲说,故说则通),利贞(欢喜必须是正的,否则为谄为佞)。处兑之要在"和、孚、正、介";始则和于众而不党于一(初九),继则以中心之诚为说而人信其志(九二),戒那掉头去讨人欢喜的(六三),断然隔绝那一点邪媚(九四),居尊而慎其所亲信(九五),终则戒那反引人来悦己的(上六)。其纲一句:说以利贞;其教一事:君子以朋友讲习
与巽(䷸)相综相对把巽整个倒转即兑。巽上巽下巽,一阴伏于二阳之下而为"入";兑上兑下兑,一阴见于二阳之上而为"说"。《杂卦》曰"兑见而巽伏也"——一伏一见、一入一说:入者,我进到人里头去;说者,人自欢喜而来。巽之教在"申"(一之不入则再之),兑之教在"贞"(说而不失其正);巽言小亨(以柔顺入人其力本轻),兑言亨而利贞(说则通而必以正)。八纯卦中此二卦最宜对看
与咸(䷞)"说"之对照咸上兑下艮,以少男下少女、二气感应而相与,其教在"虚受人"——言其感;兑上兑下兑,两泽相丽而交相浸润,其教在"朋友讲习"——言其说。一感一说:感者,未交而心已通;说者,既交而情相得。而两卦皆有兑体,故皆戒其不正:咸戒"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感之以私),兑戒"来兑凶""引兑未光"(说之以求)
与随(䷐)"说以动"之对照随上兑下震,动而说,物来相随,其义在"随时";兑上兑下兑,说而又说,其义在"说以利贞"。随言人之来从,兑言己之能说;随戒"系小子失丈夫"(所随不正),兑戒"来兑""孚于剥"(所说不正)——两卦皆以兑为体,而所争同在一个"正"字
立义之要("和孚来商剥引"六位)兑六爻既象与人相说之六层,又勘验以和悦接物之六重:和兑则不党而人不疑(初九)、孚兑则诚而人信其志(九二)、来兑则求而人反轻之(六三)、商兑介疾则断而邪不能入(九四)、孚于剥则慎而位不至危(九五)、引兑则位极而其道不光(上六);处兑之枢,全在"刚中而柔外"——外面那点和,是里头先立住了才有的;里头一旦换掉,笑脸愈多而人心愈薄。九二"孚"与六三"来"最宜对看:同在下体、同欲人说,一个从自己里头拿出诚来,一个跑到别人那里去讨——故一吉一凶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最近让谁高兴了?那一分高兴,是"我把事做对了"换来的,还是"我把人哄好了"换来的?
"说以利贞"——前一种愈久愈厚,后一种愈久愈薄,因为哄人是要加码的:今日一句好话够,明日便要两句。而更该问的是"刚中而柔外":我外面那点和气,里头还有没有一样没换掉的东西?
二问:在这件事上,我更像九二还是六三?
"孚兑之吉,信志也"——我是把心里那点实的拿出来给人看,让人自己向我来?"来兑之凶,位不当也"——还是掉过头去凑上前,只为讨那一分欢喜?两者的分别只在一个方向:一个是从自己里头拿,一个是到别人那里讨。讨来的位子是别人的。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被同列当众折辱而终不与校、反荐持异议者自代的(如初九、周瑜),是早到一日宁肯歇在野亭也不肯违一句童子之约的(如九二、郭伋),是本可以凭文章自立却掉头去上一道表的(如六三、李义府),是自己荐的人走偏了便离席免冠自劾"臣之罪也"的(如九四、宋弘),是十年打下天下而终于死在自家戏台上那个伶人手里的(如九五、李存勖),还是临走还教人"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慎勿使之读书"的(如上六、仇士良)?
——记下来,便已得兑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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