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讲堂叫作"丽泽"的人
兑之大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其彖曰"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句《大象》直接搬去做了自家讲堂的匾额、又把它一生真办成的,南宋的吕祖谦是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所讲学之堂,就叫"丽泽"——取的正是这一卦"两泽相丽、交相浸润"的意思。而他这一生所做的事,说穿了也只有一件:把那些各执一见、彼此不肯相下的人,请到一处,让他们把话说明白。
先说他自己那一关。《宋史·吕祖谦传》记其少时性情:祖谦少卞急,一日诵孔子言:"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忽觉平时忿懥涣然冰释。——"卞急"就是性子躁、火气大。一个后来以温厚讲习名天下的人,起头竟是这样。而使他变的不是谁的规劝,是《论语》里那七个字。《易》曰"刚中而柔外"——外面那点和,不是天生的好脾气,是里头先立住了一条"责己厚、责人薄",然后才和得起来;否则和不了三天。这一节最该记:兑之柔外,是刚中挣出来的。
其"丽泽"之名。祖谦之家世为中原文献之传(曾祖吕本中、祖吕好问皆以学行显),而其学"以关、洛为宗,而旁稽载籍,不见涯涘"。既归婺州,讲学于家塾,四方之士争趋之,其堂榜曰"丽泽",学者称东莱先生;后遂为丽泽书院。——他为什么单取这两个字?《易》曰"丽泽,兑":两片水挨在一处,这边的注到那边去,那边的又渗回这边来,交相滋益而谁也不曾干掉。一个讲堂叫这个名字,等于先把话说定了:这里不是我说你听,是大家把各自那一潭水打通。程颐所谓"朋友讲习,互相益也",他是把它写在门上的。
其"讲习"之第一件——寒泉之会。淳熙二年夏,祖谦自东阳往访朱熹于建阳寒泉精舍,留止旬日。朱熹《近思录序》记之曰:"淳熙乙未之夏,东莱吕伯恭来自东阳,过予寒泉精舍,留止旬日,相与读周子、程子、张子之书,叹其广大闳博,若无津涯,而惧夫初学者不知所入也。因共掇取其关于大体而切于日用者,以为此编。"——两个人在山中住了十天,读周、程、张三家之书,然后合力编成《近思录》十四卷。此书后来成为宋以后学者入道之阶梯,而其作者是两个人。这就是"丽泽"最实在的一层:不是谁开导了谁,是两潭水注在一起,出来的东西比原先哪一潭都清。
其"讲习"之第二件——鹅湖之会,尤见"和而不同"。是年夏,祖谦既别朱熹,遂邀朱熹与陆九龄、陆九渊兄弟会于信州鹅湖寺,"欲会归于一"。朱主"道问学",先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陆主"尊德性",先发明本心而后使之博览。两家论辩数日,各持其说,终不能合。——鹅湖之会没有会出一个结论来。若以成败论,这是一场白开的会;而以《兑》论,这正是"朋友讲习"的本相。《易》说"丽泽",说的是两泽相滋,不是两泽相并——它从来没有要哪一潭水干掉。九二爻曰"孚兑",《象》曰"信志也":所信者不是他的结论,是他那个志。祖谦所以要办这一场会,正因为他信这两边的人都是要求道的;至于求得一样不一样,那是后话。
而这一场"未能合"的会,六年之后结出了果子。淳熙八年二月,陆九渊过南康军,朱熹时知南康,请升白鹿洞书院讲席。九渊讲《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听者莫不悚然动心,至有泣下者;朱熹亦谓"熹在此不曾说到这里",即日请书其说,刻石于洞。——当年在鹅湖辩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六年后一个请另一个上自己的讲台,讲完了还把它刻在石头上。《彖》曰"说以利贞"——真正的欢喜,是"你说的对,我服",不是"你说的我爱听"。而当日促成鹅湖之会的那个人,正是这一年去世的。
其"说以先民"之实,也不止在讲堂。祖谦尝以直言极谏科对策,请"恢复之计当先立国本";奉诏编次《皇朝文鉴》一百五十卷,采一代之文而去其芜;又著《东莱博议》以教学者读史,《历代制度详说》以明因革。其教人,不专于一说,故朱熹与陆氏之门人皆乐从之游。——《宋史》称其"学以关、洛为宗,而旁稽载籍";正因为他里头那一潭水足够深(刚中),外头才容得下那么多不同的水(柔外)。若里头没有,一味的"都好、都对",那就不是丽泽,是和稀泥。
其终。淳熙八年七月,祖谦卒于家,年四十五,谥曰成。朱熹哭之曰:"学之所以不明,德之所以不修,吾谁与归!"其门人裒次其遗书为《东莱集》;而婺州丽泽书院之名,遂与其人同传。——一个只活了四十五岁、官不过秘书郎的人,身后留下三样东西:一部与人合编的《近思录》,一场没有辩出结果的鹅湖之会,一座叫"丽泽"的讲堂。三样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这正是《兑》所许的那种欢喜——你说给我听,你并不因此少一分。
王弼解兑,一语先立其本:"说而违刚则谄,刚而违说则暴;刚中而柔外,所以说以利贞也。"——他把"和"与"刚"两头一起摆出来:只和而无骨,是谄;只刚而不和,是暴。兑之所以为兑,正在中间那点实的没有换掉。
他于初九下一句极要紧的断语:"应不在一,无所党系,和兑之谓也。"——和的本义是"不偏",不是"都好"。又于九四:"介,隔也……四以刚德裁而隔之。"末于九五:"以刚正之德而信小人,故曰有厉。"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说而违刚则谄刚而违说则暴、刚中而柔外所以说以利贞、刚中故利贞柔外故说亨、居兑之初应不在一无所党系故和兑而吉、说不失中有孚者也、以阴柔履非其位而来求说非正而求说故凶、商者商量裁制介者隔也四以刚德裁而隔之故商兑未宁介疾有喜、比于上六而与之信是说之孚于剥剥之为道小人道长之谓以刚正之德而信小人故有厉"之旨,于"说"与"正"之辨最为分明
程颐读兑,先把"正"字坐实:"说以利贞,说而不失其正也;说不可以妄,故戒以利贞。"——一部《兑》最要紧的功夫,不在如何使人欢喜,在如何不为使人欢喜而失了自己。
他于大象说得最厚:"两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之象……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又于九二:"君子和而不同,说而不失刚中。"末于九五:"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安得不戒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兑独发"兑说也一阴居二阳之上、说以利贞说而不失其正、说不可以妄故戒以利贞、二泽相丽交相浸润互有滋益故君子以朋友讲习朋友讲习互相益也、初九无系应能卑下和顺以为说而无所偏私则吉、九二刚中诚实内充虽比小人自守不失君子和而不同、六三说不以道自处不中正而妄求说所以凶、九四若能介然守正而疾远邪恶则有喜、九五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安得不戒、上六居说之极说不知已者也故说既极矣又引而长之"之旨
朱熹解兑,最明白处在把卦体一句坐实:"刚中故说而亨,柔外故利于贞。"又一句点破六三之病:"反来就二阳以求说,凶之道也。"
他于九四说得最见分寸:"不能无商度未宁之意;然质本阳刚,故能介然守正而疾恶之。"又于九五:"剥谓阴能剥阳者也……故其占但戒以有厉而已。"末于大象:"二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兑紧扣"兑说也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卦体刚中而柔外刚中故说而亨柔外故利于贞、二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初九居说体之最下又无系应故其占为吉、九二刚中为孚居阴为悔以孚而说则吉而悔亡、六三阴柔不中正反来就二阳以求说凶之道也、九四上承九五之中正而下比六三之柔邪故商度未宁然能介然守正而疾恶之则有喜、九五密近上六上六能剥阳者也故其占但戒以有厉、上六以阴居说之极引下二阳相与为说"之旨
南怀瑾讲兑,先把巽与兑接起来:"钻进去了,人家也认你了,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这个高兴靠不靠得住。"再把"刚中柔外"讲实:"肚子里有货是德,只剩一张笑脸就是拍马屁。"
他最重六三与九二这一对:"你里头有东西,人自己会向你来;你里头没有,就只好向人去讨——《易经》给'去讨'的判词是一个'凶'字,重得很。""他没有多说一句好话,可一州的孩子记着他哪天回来。"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把人一步一步引到高兴里去,好教他再想不起别的(上六)。""两潭水挨着,你渗给我、我渗给你,谁也没少——这才是《易经》许的那种高兴(大象)。"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兑尤重"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说就是悦、亨是许它利贞是箍它、刚中而柔外肚里有货才算德只剩笑脸就是佞、说以利贞高兴得正才算数、说以先民民忘其劳人自己愿意最有力气、初九和是不偏不是都好、九二实心换来的高兴才厚、六三讨来的位子是别人的、九四把那点甜挡在门外、九五位子越正身边越不缺让你舒服的人、上六不凶只是不光、丽泽两潭水交相渗润才是可久的欢喜"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