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已经散掉的朝廷重新钉住的人
涣之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其大象曰"先王以享于帝立庙",其九五曰"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六十四卦里,把"一个已经散掉的局面重新拢住"这件事做得最实在的,南宋的赵鼎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所当的,正是宋室最涣的一段——二帝北狩、宗庙丘墟、朝廷播迁于海上、州县或降或溃、人心一日数惊。而他所做的事,说穿了也只有几件:不肯依附伪命,不肯附和避地之议,不肯替自己结一个群。
先说他起头的那一关。《宋史·赵鼎传》记:鼎四岁而孤,母樊教之通经史百家之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对策斥章惇误国。……金人陷汴京,议立张邦昌,鼎独与胡寅、张浚逃太学中,不书议状。——这是"涣"之世第一道分水岭:满朝之人都在一纸推戴状上签了名,三个人躲到太学里不签。签与不签,当时看不出什么;而一个朝廷之所以还能收得回来,靠的正是这样几个不肯散的人。《彖》曰"刚来而不穷"——散的时候总还得有一处是硬的。
其"涣其群"之实。高宗即位,鼎累官殿中侍御史,劾黄潜善、汪伯彦……凡所抨击,皆一时权幸。……鼎在朝,不树党援。张浚与鼎素相知,及浚罢,鼎不以私意进退一人;其后浚复相,亦荐鼎自代。人谓鼎与浚"平生相知,晚岁相失",而卒无一言相倾。——六四曰"涣其群,元吉",《象》曰"光大也"。宋室南渡之后最坏的一件事,不是兵少,是朋党:主战一群,主和一群,各自结党而以国事相攻。赵鼎所以能收拾,正在他不肯要那一群人;不要那一群,天下反倒聚到他这里来——"涣有丘,匪夷所思",散掉一小堆而聚起一座丘,这不是常人算得出的账。
其"涣汗其大号"之实,在绍兴四年那一决。是年秋,金人与刘豫合兵大举南侵,朝议汹汹,或劝高宗避地,或请浮海。鼎时为相,独言:"战而不捷,去未晚也。……若一有摇动,则人心涣散,长江之险不可复恃。"……鼎请帝亲征,曰:"陛下若亲总六师,则将士人人思奋。"帝乃决意幸平江。诏下之日,中外始安。——"若一有摇动,则人心涣散"十字,几乎就是这一卦的白话。一道亲征之诏,本身并不能多添一兵一卒;可它是一道"说出去就收不回来"的号令,天下由此知道朝廷不走了。《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所以能安者,不在号令之严,在那个位子终于站住了。是役也,韩世忠大破金兵于大仪,岳飞破伪齐之众于襄汉,江上之势遂定。
其"王假有庙"之实。鼎为相,首以"崇国本、定人心"为务:请立皇子(即孝宗)以系天下之望,曰:"此事不可不早定。"……又请修奉宗庙祭祀之典,……凡所设施,皆有先后之序。朱熹称"赵元镇在相位,天下之政悉归于正"。——《彖》曰"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当日高宗无子,中原未复,天下之人不知这个朝廷究竟还能不能传下去;而请立皇子、修奉宗庙这两件事,看着虚,正是把那一根散了的线重新系住。程颐说:"收人心之离散,莫如宗庙祭祀之报本。"——人心为什么散?因为不知道明天归谁;人心怎么才聚?让他看见一个不会断的地方。
其用人。鼎既相,荐张浚复出督师,用韩世忠、岳飞诸将于外,用胡寅、范冲、朱震诸儒于内;一时人才彬彬,号为小元祐。……帝尝曰:"赵鼎真宰相,天使佐朕中兴,可谓宗社之幸。"——《彖》曰"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涣之世,收拾的关键从来不在他一个人多能干,在他肯不肯把位置让给能办事的人。
其终,则是这一卦最沉的一层。秦桧既主和议,鼎持不可,遂罢相,出知绍兴府,寻谪居兴化军,再徙潮州,凡五年;又移吉阳军(今海南)。……桧必欲杀之,……鼎知不免,……谓其子汾曰:"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然,祸及一家矣。"遂不食而卒,年六十三。……自书铭旌曰:"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上九曰"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象》曰"远害也"。而赵鼎之远,远到了天涯海角,终究没有出得那一片水。这正是《涣》所以为《涣》:一个人可以替一个朝廷把散掉的心拢回来,却未必能替自己拢住什么。《宋史》论曰:"论中兴贤相,以鼎为称首。"孝宗即位,追谥忠简,配享高宗庙庭——而当日他请立的那个皇子,正是替他昭雪的这一位。
王弼解涣,一语先立其本:"涣者,散也;散必有聚,故王假有庙也。"——他不把"涣"读成完了,他读成"散必有聚":散到极处,那个聚的理就在里头。所以卦辞头一件事不是治乱,是立庙。
他于卦体解得最明白:"内刚而无险困之难,外顺而无违逆之乖,是以亨。"又于初六:"乖散未甚,……救之在初,故吉也。"末于上九:"能出于患害之外,故曰涣其血、去逖出、无咎也。"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涣者散也散必有聚故王假有庙、二以刚来居内而不穷于险四以柔得位乎外而与上同、内刚而无险困之难外顺而无违逆之乖故亨而利涉大川、初六处散之初乖散未甚救之在初故吉、九二处险之中将无所安故必奔其机然后悔亡、六四散其群党则大功可成、上九能出于患害之外故涣其血去逖出无咎"之旨,于"散"与"聚"之相因最为分明
程颐读涣,先把病根指在"中"上:"人之离散,由乎中;人心离,则天下涣散矣。"——天下之所以散,不是外面吹得太急,是里头先松了。
他于大象说得最厚:"收合人心,无如宗庙祭祀之报本。"又于初六:"救之于始也;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末于九五:"号令既出,不可反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涣独发"涣者离散也人之离散由乎中、收合人心无如宗庙祭祀之报本故王假有庙、先王观是象救天下之涣散至于享帝立庙、初六救之于始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时之顺也、九二居险中急就于安则悔亡机者俯凭以为安者、六三无济涣之力而志在济时能不有其身则无悔、六四能散其朋党则天下之涣可济涣有丘匪夷所思赞其功之大、九五号令出于中而及于天下号令既出不可反、上九能远害故无咎"之旨
朱熹解涣,最明白处在把卦象一句坐实:"风行水上,离披解散之象。"又一句点破舟楫之义:"巽木坎水,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
他于卦辞下一句极重的断语:"其曰利贞,则占者之深戒也。"又于六四:"下无应与,为能散其朋党之象。"末于上九:"能出乎涣,故其象占如此。"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涣紧扣"涣散也下坎上巽风行水上离披解散之象、祖考之精神既散故王者当至于庙以聚之、巽木坎水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其曰利贞则占者之深戒也、初六始涣而拯之为力既易、九二来居内卦宜奔就所安以自济、六三阴柔不中正有私于己之象然志应于上故能涣其躬、六四居阴得正下无应与为能散其朋党之象、九五巽体有号令之象居尊得正、上九以阳居涣极能出乎涣"之旨
南怀瑾讲涣,先把兑与涣接起来:"一桌人吃得高高兴兴,最后总是要散的;处久了那口气就松了。"再把卦象讲实:"风一吹过水面,那片水立刻皱了、碎了、各自流走——你连声音都听不见。"
他最重"立庙"这一着:"人心散了,你拿钱拉不回来,拿刀也拉不回来;只有让他忽然想起,我们本来是从一处来的。"又说九五:"汗出来了收得回去吗?话说出去也一样——所以要紧的不是喊得响,是说了算。"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散小圈子,才聚得起大堆头(六四)。""散到最后收不住了,能做的只剩把那点伤散掉,走远一点(上九)。"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涣尤重"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风行水上散得无声无息、巽是风也是木木在水上就是船故利涉大川、王假有庙人心散了要让他想起本是一处来的、利贞散必以正否则聚起来的是私党、初六趁刚散时借一把力最省、九二先找块站得住的地方、六三舍得出自己才办得成事、六四散小圈子聚大堆头、九五号令如汗出而不可反、上九散掉那点伤走远一点"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