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67 · HEXAGRAM
风水涣
FĒNG SHUǏ HUÀN  ·  DISPERSION  ·  WIND OVER WATER
䷺  上巽☴(风/木/入)下坎☵(水/险/中男)· 风行水上(风过水面,涣然而散)·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 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 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
卦序:第五十九 上卦:巽☴ 下卦:坎☵ 卦辞:亨,王假有庙 大象: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一 开篇 · 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 PROLOGUE

上一卦兑,讲的是"丽泽相滋、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君子以朋友讲习"——一部《兑》,从头到尾只讲一个"说":人怎样自己欢欢喜喜地跟着你来。许那与谁都相得而不党于一人的和(和兑,行未疑也),许那把心里那点实的拿出来给人看的诚(孚兑,信志也),凶那掉过头去凑上前讨人欢喜的求(来兑,凶),庆那在正与甜之间断然把甜挡在门外的断(介疾有喜),戒那位子越正身边越不缺让你舒服的人(孚于剥,有厉),而末了留一面镜子——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叫人喜欢我"上(引兑,未光也)。而《序卦传》接下来推的这一步,冷得让人心里一沉:"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一团和气,到末了是要散的。这不是圣人刻薄,这是实情:人情既已相说,则必至于宽缓;宽缓则必至于放纵;放纵则各随所欲,而那一团聚在一处的东西,就一点一点松开了。酒散了、席散了、气散了、心散了。你上一刻还在丽泽之间交相浸润,下一刻回头看,人已经各自走了。所以《涣》紧接《兑》,讲的正是一件最不肯让人面对的事:怎样收拾一个已经散了的局面。

卦体是这样的:上巽☴(风、木、入),下坎☵(水、险)——"风行水上"。你去看水面:一阵风过去,那一片本来平平整整的水,立刻皱起来、碎开来、各自流去,谁也不挨着谁——这就是"涣"。它散得那么自然,那么无形,甚至你都听不见声音。天下的溃散多半是这样来的:不是被一刀劈开,是被一阵风吹散。可这同一个卦象,翻过来看又是另一层意思:巽为木,坎为水——木在水上,那是船。所以《彖》说"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风能吹散一池水,木却能载着人渡过这一片水。同一副卦象,一个是"散",一个是"济";《易》把这两层摆在一处,正是要说:涣散之世,不是没有路,是那条路必须有所载。

卦辞给出的四件事,是六十四卦里少有的具体:"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其一"亨":散不是绝路,散到底自有可通之理(阳既穷于上,必反而聚于下)。其二"王假有庙":假者,至也;当天下之心已散,王者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下令,是到宗庙里去。《彖》曰"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人心散在四处,你拿什么把它拢回来?拿诚、拿本、拿一个大家共同来处的地方。程颐说:"收人心之离散,莫如宗庙祭祀之报本。"其三"利涉大川":既已聚其心,则可以任其难——乘木有功,散之世必有所载而后可济。其四"利贞":散必以正——不正而聚,聚的是私党,那便是聚了又散。而《大象》所教,正是这一句的落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讲一卦的离散,而所教只是两件事:祭天、立庙。为什么?因为聚人心之道,说到底不在利,不在威,在那一点"我们是从一处来的"。利可以聚一时,威可以聚一阵,而祭祀所系的,是根。

于是这一卦六爻,是"收拾涣散"的六个层次:初六当散之始,其力甚微而所赖者刚,故"用拯马壮,吉"(趁它刚开始散,用一匹壮马把它拉回来);九二处险之中而奔就其所安,故"涣奔其机,悔亡"(散的时候先找一个能凭靠的地方站住);六三舍其一身以济时之难,故"涣其躬,无悔"(散到那一步,得有人肯把自己豁出去);六四散其私党乃所以成其大公,故"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散掉小圈子,反而聚起一座丘);九五以号令收其散,故"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一道号令出来,像汗出于身,再也收不回去);上九出于患害之外,故"涣其血,去逖出,无咎"(散掉那一份伤,远远地走开)。一部《涣》,讲的全是一句话:东西散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手里还有没有一样可以让人重新围拢过来的东西。

风行水上,涣——一阵风过去,那一片平整的水便皱起来、碎开来,各自流去 乘木有功 同一副卦象两层意思:风吹水则散(涣者离也),木在水上则渡(利涉大川) 先王以享于帝立庙——聚已散之心,莫先于报本;利可聚一时,惟根不可夺
风行水上,涣——散得那样自然,那样无形,甚至听不见声音。天下的溃散多半不是被一刀劈开的,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而巽为木、坎为水,木在水上便是船:同一副卦象,一头是"散",一头是"济"。故《彖》曰"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涣散之世不是没有路,是那条路必须有所载
二 卦象 · 风行水上、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 THE SYMBOL

涣卦上巽下坎,是一幅"风过水面、涣然而散"之象——坎为水、为险、为中男;巽为风、为木、为入、为长女。风行于水上,则水随风而散:这是"涣"字最直接的取象。而《彖》所以断其"亨"者,却不在这个散,在卦体里那两根爻:"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读涣,最该先认住这一层:它不是一个"完了"的卦,它是一个"散而可收"的卦。所谓"刚来而不穷",指的是九二:一根阳刚落到下体之中,虽陷在两阴之间的险里,却得中而不至于困穷——散的时候,总还有一处是硬的、是站得住的,那就是收拾的起点。所谓"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指的是六四:一根阴柔居于外卦而得其正位,上承九五之君而与之同心——散的时候,总还有一个肯不树私党、一心向公的人,那就是收拾的凭借。程颐说得极清楚:"方涣散之时,而刚来居二,有济涣之才,而不至于穷极;柔得位乎外而与上同,所以能亨也。"——一句话:涣之所以亨,不在天下不散,在散的时候还剩下这两样东西:一个站得住的(九二之刚中),一个不结党的(六四之得位上同)。

上卦 ☴ 巽

巽为风、为木、为入、为长女,一阴伏于二阳之下而其性入。上体之巽,于此卦兼两义:其一为"风"——风行水上,是涣之所以散;其二为"木"——木在水上,是涣之所以济(乘木有功)。同一个巽,一头吹散它,一头载渡它。它居于外卦——那上体之风,正是涣"所以光大、所以正位、所以远害"所在:六四涣其群、元吉(涣之公·光大也),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涣之号·正位也·成卦之主),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涣之远·远害也)。涣之德在"公、号、远"——涣之世,成败判于上(其收在上):惟能散其私党以成天下之大公者验其光大(六四),以中正之尊而出号令如汗之不反者验其正位(九五),以居极而出于患害之外者验其远害(上九)。那在上之风,正是涣的"所以元吉、所以无咎、所以远害"——以阴柔得正、上承九五而下无系应,能散其朋党之私,故元吉而光大(六四),以阳刚中正居尊、当天下之涣而以大号令收其散、散其积以居其正,故无咎(九五),以阳刚居一卦之上、去险已远,能散其伤害而出于患外,故无咎(上九)。涣之中,六四、九五、上九三爻层层勘验"涣之公""涣之号""涣之远"。涣之上体,成于"光大也"(六四)、"正位也"(九五)与"远害也"(上九):涣之所以能收,全在这一体——散小群则大公立,出大号则人心复,去其伤则身可全。

下卦 ☵ 坎

坎为水、为险、为中男,一阳陷于二阴之中而其性险。下体之坎,是"涣"之所自起——水本是能聚的东西,而风一来它就散;险本是能困人的地方,而涣之世人皆思去。故下体三爻,讲的全是"当它刚开始散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做什么":初六居最下而柔弱无力,其善在"及时"(用拯马壮,吉,顺也);九二陷险之中而刚得中,其善在"得所安"(涣奔其机,悔亡,得愿也);六三阴柔不中不正而志应于上,其善在"舍其身"(涣其躬,无悔,志在外也)。而妙就妙在:下体三爻,没有一爻是"守住不散"的——《易》从不教人拿手去堵一阵风。它教的是:散在初起时借力(初六),散到身上时先站住(九二),散到不可收时把自己豁出去(六三)。它居于内卦——那下体之水,正是涣"所以吉、所以悔亡、所以无悔"所在:初六用拯马壮、吉(涣之始·顺也),九二涣奔其机、悔亡(涣之安·得愿也),六三涣其躬、无悔(涣之舍·志在外也)。涣之德在"早、安、舍"——涣之世,机起于内(其机在内):惟以柔顺居下而及时藉刚以拯者验其吉(初六),以刚中处险而奔就其所可安者验其悔亡(九二),以阴柔在下而不私其身者验其无悔(六三)。那在下之水,正是涣的"所以顺、所以得愿、所以志在外"——以阴柔居涣之初、散之未甚,上承九二之刚而顺以从之,故拯之而吉(初六顺也),以阳刚得中而陷于险,急就其所安而不迟疑,故其悔可亡(九二得愿也),以阴柔不中正而上应上九,能不有其身以济时之涣,故无悔(六三志在外也)。涣之中,初六、九二、六三三爻层层勘验"涣之始""涣之安""涣之舍"。涣之下体,成于"顺也"(初六)、"得愿也"(九二)与"志在外也"(六三):涣之所以可收者,全在这一体——早则用力少,安则心不乱,舍则事可为。

"风行水上、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是涣之所以为涣、所以象天下之离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是涣之所以为教、所以于兑既已说之后而必有其散。《彖》说得最透:"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它先立其所以能通(散极必反,故涣而亨);继指其所以能聚(人心既散,惟报本之诚可以收之——王者至于宗庙,则天下之心有所归而"王乃在中");再指其所以能济(利涉大川,乘木有功——散之世必有所载,空手是渡不过去的);末乃加一道箍(利贞——散必以正,不正而聚则聚的是私党,聚了还要散)。故涣之要,全在"本、正、载、公"数字:报其本而人心有所归(本),守其正而所聚者不邪(正),有所载而险可涉(载),散其私而大者聚(公)。涣之失、涣之败,则在于坐视其散而不早图(不能拯于马壮之时)、居险而无所奔(不能得其所安)、私其一身而不肯舍(不能涣其躬)、结其小群而以为聚(不能涣其群)——涣不患散,患的是散了以后,人手里再拿不出一样东西让人重新围拢过来。

涣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那六个字:"享于帝立庙"。一部《涣》讲的是天下之离散,而圣人给出的头一件事,既不是发兵,也不是下令,是祭天、是立庙——这在今天听着像是最不切实的一着,其实是最切实的。程颐说:"收人心之离散,莫如宗庙祭祀之报本。"人心为什么散?因为各人只看见自己那一份;人心怎样才聚?须让他忽然想起:我们是从一处来的。天下最能把散掉的人重新拢在一起的,从来不是分给他什么,是让他记起他是谁。而六爻之中,最宜对看的是六四"涣其群"与九五"涣汗其大号":一个是臣之收散,一个是君之收散。六四"涣其群,元吉",《象》曰"光大也"——他所散的是自己的小圈子:把身边那一群人散开,天下反倒聚到他这里来,所以爻辞又说"涣有丘,匪夷所思"(散掉一小堆,聚起一座丘,这不是常人想得到的)。九五"涣汗其大号",《象》曰"正位也"——号令一出,如汗之出于身,再也收不回去;所以出号之前必先正其位、必先有其实,否则朝令夕改,那道号令自己也散了。程颐说:"人之汗发于中而达于外,号令出于中而及于天下……号令既出,不可反也。"又最须并看的是初六"用拯马壮"与上九"涣其血去逖出":一个在散之始,一个在散之终。初六《象》曰"顺也"——散刚起头,用一匹壮马就拉回来了,那时候用力最少;上九《象》曰"远害也"——散到了尽头,能做的只剩把那一份伤散掉、远远地走开。同一件事,早一步是"拯",晚一步是"避"。《易》把这两爻摆在首尾,是要人自己去掂:你现在究竟在哪一头。而《大象》"享于帝立庙"四字,则是圣人替这一卦指的一条正路:与萃卦同有"王假有庙"一语,而其意正相对——萃是众已聚而恐其乱,故"用大牲"以厚其祀;涣是众已散而思其合,故"享于帝立庙"以系其心。一聚一散,而所归者一:人心之所以能合,不在你许他什么,在你们共同拜的是什么。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鼎之"正位凝命"、震之"恐惧修省"、艮之"思不出其位"、渐之"居贤德善俗"、归妹之"永终知敝"、丰之"折狱致刑"、旅之"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巽之"申命行事"、兑之"朋友讲习"并列——兑教君子当既入之后怎样使人自己欢喜地跟着来(能说),涣则接着教君子当那一团欢喜终于散去之后怎样把它重新收拢(能合):如何趁其初散而及时藉力(用拯马壮之吉)、如何身在险中而先得一处可凭(涣奔其机之悔亡)、如何不私其身以济时之难(涣其躬之无悔)、如何散去小群而成其大公(涣其群之元吉)、如何一出号令而不可复反(涣汗其大号之无咎)、如何于散之极而出于患害之外(涣其血去逖出之无咎),而使那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重新平下来(散而以正,则合;散而以私,则愈收愈散)。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涣六爻,是一幅"一个已经散了的局面,六个人分别站在哪一步、做了什么"的图——由初六之"用拯马壮,吉"(散刚起头,借一把力就拉住了),到九二之"涣奔其机,悔亡"(身在险中,先奔到一处可以凭靠的地方),到六三之"涣其躬,无悔"(散到这一步,把自己整个豁出去),到六四之"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散掉身边那一小群,反倒聚起一座丘),到九五之"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一道号令出来,像汗出于身,再也收不回去),再到上九之"涣其血,去逖出,无咎"(散掉那一份伤,远远地走出去)。六爻取字,皆极质实,最见圣人立言之切:拯者,救也、举也;机者,凭几,所倚以安者;躬者,一身;群者,朋党私昵之众;丘者,聚之高大者;夷者,平常也(匪夷所思=非常人所能思);汗者,汗出于身而不可反;大号者,号令;王居者,王者之居,一说王者所积(散其积以聚人心);血者,伤也(一说读为恤,忧也);逖者,远也。而涣之六爻,恰是同一个"散"字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办法:初六阴柔居下而当散之始,故"用拯马壮"而吉;九二阳刚陷险而急就所安,故"涣奔其机"而悔亡;六三阴柔在下而志应于外,故"涣其躬"而无悔;六四阴柔得正而上同于五,故"涣其群"而元吉;九五阳刚中正居尊,故"涣汗其大号"而无咎;上九阳刚居极而去险已远,故"涣其血去逖出"而无咎。涣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散得早、散得对":早则用力少(初六)、安则心不乱(九二)、舍则事可为(六三)、公则众自归(六四)、信则令不反(九五)、远则害不及(上九)者,涣之道乃见。而六爻之中,又以那"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的九五为涣之成卦之主(居尊而以大号令收天下之散·正位也),以那"涣其群,元吉"的六四为涣之公(光大也);以那"用拯马壮,吉"的初六为涣之始(顺也),以那"涣奔其机,悔亡"的九二为涣之安(得愿也),以那"涣其躬,无悔"的六三为涣之舍(志在外也),以那"涣其血去逖出"的上九为涣之远(远害也)。涣以"散与合"为眼目:自初六至六三,皆勘验下坎之当散——早、安、舍;自六四至上九,皆勘验上巽之能收——公、号、远;而涣之至,在九五之"正位也"——收拾涣散之世,不在他喊得多响,在他喊出去的那句话,收不收得回来。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涣之涣之号与涣之远。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当天下之涣——以大号令收其散(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汗"者,汗出于身而不可反也。程颐说得最切:"人之汗发于中而达于外,号令出于中而及于天下……号令既出,不可反也。"故这一爻所讲的,其实不是"要不要下令",是"你这道令收不收得回来":涣散之世,人心所以不聚,多半正因为上头的话说了不算——今日一令,明日一改,人便再不肯当真。一道说出去就再收不回来的号令,本身就是一根把散掉的人重新拴住的绳子。而"涣王居"三字,程朱两解皆通:一说王者之居,谓正其居守之位,使天下有所归;一说"居"读为"积",谓散其所积以聚天下之心——散财而聚人,正是涣之至义。《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所以无咎者,不在他号令之严,在他那个位子站得正:位不正而出大号,则号愈大而散愈速。上九阳刚、居涣之极、去险已远——当散之终而出于患害之外(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血"者伤也(一说读为恤,忧也);"逖"者远也。散到了尽头,可拯的已拯不动,可收的已收不回,此时所能做的只剩一件:把那一份伤散掉,远远地走出去。《象》曰"涣其血,远害也"——圣人于此爻只与"无咎"两字,既不许其吉,也不加之罪:涣极而能全身远害,已是难得;而其所以能远者,正因为他自始就不曾陷在那一片水里。居上者:以中正之位而出不可反之号令者为涣之收(九五);以居极而出于患害之外者为涣之全(上九)。涣之上体,于此判然:可倚者,不在其令之严,而在其位之正(九五);可幸者,不在其力之能救,而在其身之能远(上九)——正位则天下复合,远害则一身可全。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涣之涣之舍与涣之公。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上应上九——当涣之世而不私其身(涣其躬,无悔):"涣其躬"者,散其一身也。一个人处在下位,才不足以济天下之涣,位不足以行己之志,他能拿出来的只有一样东西:他自己。程颐说:"三在涣时,独有应与,无济涣之力,而志在济时者也……能散其私以从上,则无悔矣。"《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志在外"三字最要紧:他所图的不在自己这一身,故肯把这一身舍出去。《易》于此爻不言吉、不言凶,只与"无悔"两字——因为舍身这件事,本不该指望有什么回报;能不后悔,已是极高的一层。六四阴柔、得位、居上体之下、上承九五而下无系应——当涣之世而散其私党以成其公(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群"者,朋党私昵之众也。一个当济涣之任的人,最容易犯的病不是无党,是有党:身边那一小群人,帮得上他的忙,也挡得住天下的路。而这一爻说"涣其群,元吉"——把那一小群散开,天下反倒聚过来。爻辞更加一句:"涣有丘,匪夷所思":散掉一小堆,聚起一座丘,这是常人想不到的。程颐说:"涣其群则元吉……夫居涣之时,而独在权位,天下所归,若能散其朋党,则其功大矣。"《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不说"得众"而说"光大":散私党所得的不止是人多,是这个人自此站得开、立得住,光明正大。人位之教极切:以不私其身而济时之涣者涣之舍(六三、志在外也);以散其私党而成天下之大公者涣之公(六四、光大也)。两爻相照:同处涣之人位,六三散的是自己那一身,六四散的是自己那一群——一部《涣》最要紧的功夫,原来不是去散别人,是先散自己身上那些散不得的东西。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涣之涣之始与涣之安。初六阴柔、居涣之最下、当散之初而上承九二之刚——藉其力以拯之(用拯马壮,吉):"拯"者,救也、举也;"马壮"者,所藉以行之力也。此爻与明夷六二同用"用拯马壮吉"一语,而其义不同:明夷之拯,是伤已及身而以顺自救;涣之拯,是散方开头而及时借力。程颐说:"六爻独初言拯者,救之于始也。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象》曰"初六之吉,顺也"——"顺"字最堪玩味:他自己是柔弱的,救不了什么;他所做的只是顺承那一根刚(九二),不逞己意、不生枝节,把那一把力借过来用。世上多少事坏在这里:明明有一匹壮马在旁边,偏要自己去拉。九二阳刚、得中、陷于二阴之险而急就其所安——当涣之世而先得一处可凭(涣奔其机,悔亡):"机"者,凭几也,所倚以安者。二当涣散之时而居险中,若迟疑不去,则险愈深;急就其所安,则悔可亡。朱熹说:"九二当涣之时,宜奔就所安以自济。"《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得愿"两字极实:不是得志,不是得位,只是"得其所愿"——在一片散乱里找到一块能站住的地方,这已经是当时最要紧的事。地位之教极明:及时藉力者涣之善(初六);先得所安者涣之实(九二)。涣之初,全在这"早"与"安"两字——早则一匹马足矣,晚则举国之力不能收;安则心定而后可为,不安则愈奔愈散。尤须玩味者:初六与九二,一柔一刚、一顺一奔,而其事实是一件——初六所顺者正是九二,九二所以能奔者正赖初六之不掣其肘。一部《涣》里最先动的这两爻,说的原是同一句话:散刚开头的时候,别各干各的。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涣六爻,以"用拯—奔机—涣躬—涣群—大号—去逖"为线索——由初六趁其初散而及时藉刚以救的用拯马壮吉,到九二身在险中而先奔就一处可凭之地的涣奔其机悔亡,到六三不私其一身以济时之涣的涣其躬无悔,到六四散去身边小群而天下反聚的涣其群元吉,到九五居尊出令如汗之不可复反的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再到上九散其伤害而远出于患外的涣其血去逖出无咎。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五十八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涣其血 去逖出 无咎
阳刚、居涣之极、去险已远——当散之终而出于患害之外(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血"者,伤也(一说读为恤,忧也);"逖"者,远也。散到了尽头,可拯的已拯不动,可收的已收不回;此时所能做的只剩一件:把那一份伤散掉,远远地走出去。《象》曰"涣其血,远害也"——圣人于此爻只与"无咎"二字,既不许其吉,亦不加之罪:涣极而能全身远害,已是难得;而其所以能远者,正因为他自始就不曾陷在那一片水里。程颐曰:"涣之诸爻皆无系应,亦涣离之象;惟上九以刚阳处涣之外,……能远害,故无咎也。"朱熹曰:"上九以阳居涣极,能出乎涣,故其象占如此。血谓伤害,逖当作惕,与小畜六四同;言涣其血则去、涣其惕则出也。"这是当天下大乱、举族无所归时,率宗人与他附从数百家入徐无山中,营深险平敞之地而居,为约束二十余条,兴举学校讲授之业,众皆便之,道不拾遗,北边翕然服其威信;及事定而封赏四至,前后固辞,终不肯受者的写照:所以无咎者,正是"散其伤害而出于患外,且既出之后不复自投于患"(远害也)。
田畴:东汉末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初为刘虞从事,奉使诣长安,还而虞已为公孙瓒所害,畴哭吊于墓,瓒怒执之,后得释;乃率举宗族及他附从者数百人入徐无山中,营深险平敞地而居,躬耕以养父母;百姓归之,数年间至五千余家;畴乃为约束二十余条,又制婚姻嫁娶之礼、兴举学校讲授之业,众皆便之,道不拾遗;后从曹操北征乌丸,畴为向导,出卢龙塞,大破之;操表封亭侯、邑五百户,畴前后固辞,至于四五,终不肯受——是"涣其血,去逖出,无咎""涣其血,远害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魏书·田畴传》: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也。好读书,善击剑。初平元年,义兵起,董卓迁帝于长安。幽州牧刘虞叹曰:"贼臣作乱,朝廷播荡……欲遣使奉贡,安得其人?"众议咸称畴。……畴时年二十二。——他的起头,正当天下涣散之初:朝廷播荡,道路隔绝,一个二十二岁的书生自请奉使,间行至长安而致命。所可惜者,他归而其主已死。其"去逖出"之实:会董卓迁都长安,道路阻绝,畴间行至长安致命。诏拜骑都尉,畴以天子方蒙尘未安,不可以荷佩荣宠,固辞不受。……得报,驰还,未至,虞已为公孙瓒所害。畴至,谒祭虞墓,陈发章表,哭泣而去。瓒闻之大怒,购求获畴,谓之曰:"汝何自哭刘虞墓,而不送章报于我也?"畴答曰:"汉室衰颓,人怀异心,唯刘公不失忠节。章报所言,于将军未美,恐非所乐闻,故不进也。……"瓒壮其对,释不诛也。——这一段是"涣其血"的第一层:他明知那一场哭要触怒手握兵权的人,而仍旧去哭;及被执而对答不屈,反以此得释。所谓"散其伤"者,不是躲开伤,是先把心里那一笔账了断了,然后才走得干净。其"逖出"之至:畴得北归,率举宗族他附从数百人,扫地而盟曰:"君仇不报,吾不可以立于世!"遂入徐无山中,营深险平敞地而居,躬耕以养父母。百姓归之,数年间至五千余家。……畴乃为约束相杀伤、犯盗、诤讼之法,法重者至死,其次抵罪,二十余条;又制为婚姻嫁娶之礼,兴举学校讲授之业,班行其众,众皆便之,至道不拾遗。北边翕然服其威信,乌丸、鲜卑并各遣译使致贡遗,畴悉抚纳,令不为寇。——这才是"去逖出"三字的分量:他不是一个人逃走,是把数百家人带出那一片水;到了山里,先立法度、次定婚姻、再兴学校——散于外者,正所以聚于内。《象》曰"远害也":所远的不止是一时之兵祸,是那个把人一层一层吹散的势。其终尤见其"不复自投于患":太祖北征乌丸,畴请为乡导,……上徐无山,出卢龙,历平冈,登白狼堆,去柳城二百余里,虏乃惊觉。……大破之,斩蹋顿首,……太祖将出塞,追封畴亭侯,邑五百户。畴曰:"……岂可卖卢龙之塞,以易赏禄哉!纵国私之,畴独不愧于心乎?"太祖知其至心,许而不夺。……前后四五,终不受。有司劾畴狷介违道,苟立小节,宜免官加刑;太祖……卒不夺其志。——《三国志》记他"前后四五,终不受"。人在患难中能远去者多,功成之后能不再走回那一片水的却少。上九之所以"无咎",正在这里:他散得掉那一份伤,也散得掉那一份赏。使田畴当日不率宗族入山、或既立功而遂受其封——则数百家将随一时之兵祸而尽,一身亦不免于其后之倾轧;惟其能去而远出、既出而不复入,故乱世二十年而一族得全。当涣之极而散其伤害、远出于患外——"涣其血,去逖出,无咎""涣其血,远害也",田畴以率众入山立法兴学、功成而四五固辞,是涣之远最相得的一证。
九五 天位·五
涣汗其大号 涣王居 无咎
阳刚、中正、居尊而当天下之涣——以大号令收其散(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汗"者,汗出于身而不可反也。程颐曰:"人之汗发于中而达于外,号令出于中而及于天下……号令既出,不可反也。"故此爻所讲的不是"要不要下令",是"你这道令收不收得回来":涣散之世,人心所以不聚,多半正因为上头的话说了不算——今日一令,明日一改,人便再不肯当真;而一道说出去就再收不回来的号令,本身就是一根把散掉的人重新拴住的绳子。"涣王居"三字,一说王者之居,谓正其位以使天下有所归;一说"居"读为"积",谓散其所积以聚天下之心。《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所以无咎者,不在其号令之严,在他那个位子站得正:位不正而出大号,则号愈大而散愈速。朱熹曰:"九五巽体,有号令之象;当涣之时,居尊得正,……故其占如此。"这是当两京陷没、乘舆播迁、天下之心无所属时,即位于灵武以正其号,一诏而四方之兵渐集、河朔之使复通,卒复两京而唐祚不绝者的写照:所以无咎者,正是"当散之世而正其位以出其号"(正位也)。会以大号令收天下之涣者,是涣之成卦之主。
唐肃宗李亨:唐肃宗李亨,玄宗第三子;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明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奔蜀,至马嵬而父老遮道请留太子;乃分兵北上,七月即位于灵武,改元至德,遥尊玄宗为上皇天帝;时行在草创,扈从不满千人,而诏书一出,郭子仪、李光弼引朔方之众来会,河西、安西及西域之兵继至,至德二载卒复两京——是"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王居无咎,正位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旧唐书·肃宗纪》《资治通鉴》:安禄山反,天下大骇。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不守,玄宗西幸。至马嵬驿,父老遮道请留太子讨贼,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率子弟从东宫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众至数千人。……玄宗乃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曰:"太子仁孝,可付宗庙。汝等善辅佐之。"——这是涣之世最险的一刻:天子已西,中原无主,人心正如那一池被风吹皱的水,一散便再拢不起来。而父老所争者只有一句:"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他们要的不是兵,是一个"正位"。其"涣汗其大号"之实:七月,太子即皇帝位于灵武,改元至德,遥尊玄宗曰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时塞上精兵皆选入讨贼,惟余老弱守边;文武官不满三十人,披草莱,立朝廷,制度草创,武人骄慢。……肃宗即位之诏至蜀,玄宗曰:"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即遣使奉传国宝玉册赴灵武。——行在草创到"文武官不满三十人",而所恃者只是一道诏书。这正是"涣汗其大号":号令本身是虚的,可当天下无主之日,一个正位、一道大赦,便是那一根把四散之人重新拴住的绳子。《象》曰"正位也"——不在号令之严,在那个位子站得正。其"号既出而不可反"之验:郭子仪、李光弼自河北引兵赴行在,军威始振。……回纥、西域之兵及河西、安西之众继至。……至德二载九月,广平王俶、郭子仪等大破贼于香积寺之北,遂复西京;十月,复东京。……十二月,玄宗自蜀还京师,肃宗备法驾迎于望贤宫,望马蹄尘起,即去黄袍,衣紫袍,望楼下马,趋进楼前,拜舞蹈跃;上皇下楼抚之,涕泗呜咽。——自灵武一诏至两京之复,不过一年有余。而其间所以能聚者,全在"人心有所归"四字:兵不是他召来的,是他一正位,那些散在四方本来无所属的力量,忽然知道该往哪里去了。而《易》于此爻只与"无咎"而不与"吉",其分寸亦在史册之中:肃宗晚年信任李辅国、张皇后,内则宫闱不肃,外则功臣见疑;宝应元年四月,玄宗崩,肃宗方病,张后与辅国争权,辅国勒兵入宫,后死于乱,肃宗亦以惊崩,年五十二。——一个以正位而收天下之散的人,末了却让身边那点私昵之群把自家宫廷弄散了。爻曰"无咎",不曰"吉":收拾一时之涣易,守住那道号令后头的正位难。使肃宗当日不即位于灵武而随玄宗入蜀——则中原无主而四方之兵无所归,唐室之涣未可复收;惟其正位以出其大号,故一年有余而两京复。当涣之世而以号令收其散——"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王居无咎,正位也",唐肃宗以草创之行在、不满三十之文武而下一诏,是涣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六四 人位·四
涣其群 元吉 涣有丘 匪夷所思
阴柔、得位、居上体之下、上承九五而下无系应——当涣之世而散其私党以成其公(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群"者,朋党私昵之众也。一个当济涣之任的人,最容易犯的病不是无党,是有党:身边那一小群人,帮得上他的忙,也挡得住天下的路。而此爻说"涣其群,元吉"——把那一小群散开,天下反倒聚过来;爻辞更加一句"涣有丘,匪夷所思":散掉一小堆,聚起一座丘,这不是常人想得到的。《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不说"得众"而说"光大":散私党所得的不止是人多,是这个人自此站得开、立得住。程颐曰:"六四居近君之位,……当涣之时,能散其朋党,则天下之涣可济,故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赞其功之大也。"朱熹曰:"居阴得正,上承九五,当济涣之任者也。下无应与,为能散其朋党之象。"这是当一郡为豪强所据、外以请己为名而内实拒之时,单车之郡而不与其党争锋,反因而抚之、散其众使归农,及大兵一起而吏民举城相从、旬月得四千余人者的写照:所以元吉者,正是"散其私党乃所以聚其大公"(光大也)。
杜畿:东汉末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建安中,河东太守王邑被征,郡人卫固、范先外以请畿为太守之名而内实与张晟、高幹通谋,勒兵数千拒险以待;畿不待大兵,单车径入其郡,因其请而抚之,散其兵众使归农,卒使卫固之党解体;及高幹举兵,畿据险守之,吏民多举城助畿,旬月之间得四千余人,遂平其乱;在河东十六年,劝耕桑、兴学校,常为天下最——是"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涣其群元吉,光大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魏书·杜畿传》: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也。少孤,继母苦之,以孝闻。年二十,为郡功曹,守郑县令。县囚系数百人,畿亲临省,为平其罪,一时论出,论者以为不当,然畿得便宜行事,郡中奇之。……荀彧进之太祖,太祖以畿为司空司直,迁护羌校尉、使持节领西平太守。——他的位置,正是涣六四之位:不在至尊,而当济涣之任;上承其君,下无一群可恃。其"涣其群"之实:河东太守王邑被征,河东人卫固、范先外以请邑为名,而内实与幹通谋。太祖谓荀彧曰:"关西诸将,恃险与马,征之,急则合,缓则争,……当以计谋图之。……谁可以往者?"彧曰:"杜畿其人也。"……固等使兵数千人绝陕津,畿至,不得渡。……畿单将车骑,自郖津度,……固等以为畿单车无所为,……乃奉之。畿谓之曰:"卫、范,河东之望也,吾仰成而已。然君臣有定义,成败同之,大事当共平议。"——这一节最见"涣其群"三字:他手上一兵也无,而所面对的是一整个拧成一股的地方之群。若与之争锋,则必两败;而畿所做的,是先不去碰那一群,反把自己放进去。所谓散其群者,不是把人赶走,是把那股拧着的劲一点一点松开。其"散之"之术:固等喜,虽阳事畿,不以为意。畿谓固曰:"……今兵众,多聚必扰民,不如遣之归农,公家有事,随时发之。"固以为然,从之。畿又诱其兵之愿归者,稍稍遣散。……固等心不安,而不为恶。畿因而抚之,郡中遂定。——"稍稍遣散"四字,是这一爻最实在的注脚:那一群人本是聚在一处的力量,散了以后,各人回到自己的田里,那一股足以拒一郡之势,便无形而解。程颐所谓"散其朋党则其功大",正是此意——散小群,不是为了少一群人,是为了让天下的路重新通过来。其"涣有丘,匪夷所思"之验:及幹举兵,河东人多举城助畿;卫固等使兵为寇,畿从数十骑出,……于是吏民多举城助畿,旬月之间得四千余人。固等与幹、晟共攻畿,不下,略诸县无所得。……固等破灭。太祖征马超,……畿供军粮二十余万斛。太祖下令曰:"河东太守杜畿,孔子所谓禹吾无间然矣。"——当日不肯与他为伍的那一郡人,到这一日举城来助。散的时候只有几十骑,聚的时候旬月而四千。爻辞曰"涣有丘,匪夷所思"——散掉一小堆而聚起一座丘,这确实不是常人算得出来的账。其后之治:畿在河东十六年,常为天下最。……班下属县,举孝子、贞妇、顺孙,复其徭役;随时慰勉之。渐课民畜牸牛、草马,下逮鸡豚犬豕,……民家家丰实。畿乃曰:"民富矣,不可不教也。"于是冬月修戎讲武,又开学宫,亲自执经教授,郡中化之。——《象》曰"光大也":散了一群,得的不是一时的人多,是一郡十六年的太平;不是他自己站得高,是他自此站得开。使杜畿当日以数十骑而与卫固之党争锋——则一郡先自糜烂,高幹一举而河东非国家有;惟其单车而入、稍稍遣散,故旬月得四千人而其功不可量。当涣之世而散其私党以成其公——"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涣其群元吉,光大也",杜畿以单车入郡、遣其兵众归农而卒平高幹之乱,是涣之公最相得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三
涣其躬 无悔
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上应上九——当涣之世而不私其身(涣其躬,无悔):"涣其躬"者,散其一身也。一个人处在下位,才不足以济天下之涣,位不足以行己之志,他能拿出来的只剩一样东西:他自己。《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志在外"三字最要紧:他所图的不在自己这一身,故肯把这一身舍出去。《易》于此爻不言吉、不言凶,只与"无悔"二字——因为舍身这件事,本不该指望有什么回报;能不后悔,已是极高的一层。程颐曰:"三在涣时,独有应与,无济涣之力,而志在济时者也……能散其私以从上,则无悔矣。"朱熹曰:"阴柔而不中正,有私于己之象也;然志应于上,故能涣其躬而无悔。"这是当大将军威权震主、州郡莫敢举其罪时,与同僚八人俱受命出巡,而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劾其罪;及出为一郡之守,又不将一兵,单车径造贼垒之门,与之相见而降其万余众者的写照:所以无悔者,正是"不有其身以济时之涣"(志在外也)。
张纲:东汉张纲,字文纪,犍为武阳人,司空张皓之子;汉安元年,选遣八使巡行风俗,皆耆儒知名,惟纲年少官微;诸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劾大将军梁冀兄弟十五条罪,京师震竦;后广陵贼张婴聚众数万,寇乱扬、徐间十余年,二千石不能制,乃以纲为广陵太守,纲单车之职,径造贼垒,与婴相见,譬以祸福,婴等万余人皆散降——是"涣其躬,无悔""涣其躬,志在外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张纲传》:张纲字文纪,犍为武阳人,……少明经学。虽为公子,而厉布衣之节,举孝廉不就,司徒辟为侍御史。时顺帝委纵宦官,有识危心。纲常慨然叹曰:"秽恶满朝,不能奋身出命扫国家之难,虽生,吾不愿也。"——"虽生,吾不愿也"六个字,正是"涣其躬"三字的底:一个位卑之人,他没有别的本钱,只有他这一条命;而他一开口,就已经把这条命放在外头了。其"涣其躬"之第一事——埋轮都亭:汉安元年,选遣八使徇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唯纲年少,官次最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曰:"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外戚蒙恩,……而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请收冀等付廷尉。"书御,京师震竦。时冀妹为皇后,内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终不忍用。——这一节须细看:八使同出,七人各之其部,惟他把车轮埋在京城门口不走了。他并不是不知道劾梁冀劾不倒,也不是不知道这一奏之后自身如何;《象》曰"志在外也"——他心里那件事,本来就不在自己身上。而《易》于此爻只与"无悔",不与"吉":舍身这件事,从来不该指望有什么回报。其"涣其躬"之第二事——单车之广陵:时广陵贼张婴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扬、徐间,积十余年,朝廷不能讨。……冀乃讽尚书,以纲为广陵太守,欲以吞其锋。……前遣郡守,率多求兵马,纲独请单车之职。既到,乃将吏卒十余人,径造婴垒,……请与相见。……婴初大惊,……纲乃入,坐,……譬之曰:"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若能弃邪从正,即化为吉人矣。"——梁冀之所以遣他,本是要借贼手杀他("欲以吞其锋");而他"独请单车之职",连兵也不要。一个人把自己整个交出去,而所换的是十余年的一方之乱。其应:婴闻,泣下,曰:"荒裔愚人,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若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间耳。今闻明府之言,乃婴等更生之辰也。"……乃辞还营。明日,与所部万余人,……相率归降。纲乃单车入婴垒,大会,为置酒饴之,……散遣归农。……有卜居于此者,即为置田宅,……人情悦服,南州晏然。——"若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间耳"——张婴这一句,正说出了涣之世那些散在外头的人的实情:他们并不是不想回来,是不知道回到哪里去。而"散遣归农""为置田宅",则是这一爻最实的收梢:散其躬者,所以聚天下之散。其终:天子嘉美,征欲擢用之,而婴等上书乞留,……在郡一年,卒官,时年三十六。百姓老幼相携,诣府赴哀者,不可胜数。婴等五百余人制服行丧,送到犍为,负土成坟。——一个只活了三十六岁、官不过一郡之守的人,身后有五百个当年的"贼"替他穿孝、替他背土。《象》曰"志在外也"——他一生所争的从来不在他自己身上,而末了替他哭的人,正是他曾把自己交出去的那些人。使张纲当日与七使同之其部、或求兵马而后之广陵——则一奏不出而权幸自若,一郡不定而十年之乱如故;惟其埋轮以不有其身、单车以不惜其命,故万余之众一朝而散归于农。当涣之世而不私其身以济时之难——"涣其躬,无悔""涣其躬,志在外也",张纲以埋轮都亭劾梁冀、以单车径造贼垒降张婴,是涣之舍最相得的一证。
九二 地位·二
涣奔其机 悔亡
阳刚、得中、陷于二阴之险而急就其所安——当涣之世而先得一处可凭(涣奔其机,悔亡):"机"者,凭几也,所倚以安者。二当涣散之时而居险中,若迟疑不去则险愈深;急就其所安,则悔可亡。《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得愿"两字极实:不是得志,不是得位,只是"得其所愿"——在一片散乱里找到一块能站住的地方,这已经是当时最要紧的事。程颐曰:"九二当涣之时,……乃在险中,……宜急就于安。机者,俯凭以为安者也。……得所安则悔亡矣。"朱熹曰:"九二当涣之时,来居内卦,宜奔就所安以自济,故其象占如此。"这是当北方之地已尽陷、其主为人所杀,乃奉表南渡而依江左,绝裾以脱强臣之手、驰归朝廷,及大难再作而首倡义举、与诸公协力平之者的写照:所以悔亡者,正是"当散之世而急就其所安、既得所安而其志得行"(得愿也)。
温峤:东晋温峤,字太真,太原祁人;初为并州刺史刘琨参军,佐琨拒石勒于北方;建兴末,琨遣峤奉表劝进于江左,峤至建康,遂留而不返,其后琨果为段匹磾所害;元帝、明帝时历侍中、中书令,为王敦所忌,召为左司马,峤伪与之款,得间而绝裾南奔,尽发敦之逆谋;敦平,封建宁县开国公;及苏峻作乱,峤与庾亮、陶侃等协力讨平之,卒赠侍中、大将军——是"涣奔其机,悔亡""涣奔其机,得愿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晋书·温峤传》:温峤字太真,太原祁人也。……峤性聪敏,有识量,博学能属文,……刘琨深器之,请为参军。……时二都倾覆,社稷绝祀,元帝初镇江左,……琨乃遣峤奉表劝进。……峤长于抚接,……琨顾谓峤曰:"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当立功河朔,使卿延誉江南。行矣,勉之!"——这正是涣之世:二都倾覆、社稷绝祀,天下之水已被风吹散得没有一处平的。而九二所在,是"险中"——他所身处的北方,正是那一片最陷的地方。其"奔其机"之实:峤于是携其母孥,间关寇乱之地,……行经数千里,……既至建康,……时江左草创,……峤乃陈"社稷宗庙之重、中原不可弃之势",……帝深器之。……属琨为段匹磾所害,峤表琨忠诚,……乃留仕江左。——"机"者,所俯凭以为安者也。天下既散,一个人所能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喊,不是救,是先找到一块能站住的地方。北方已不可为,而江左方立——他奔的就是这一处"机"。程颐说"宜急就于安","急"字最要紧:迟一步,那一处凭几也就没有了。其"绝裾"之验:王敦既有异志,……请峤为左司马。峤知敦有不臣之心,乃绸缪于敦,……敦爱峤才,甚昵之。……会丹阳尹缺,峤劝敦"京尹咽喉之地,宜得亲信",因荐己自代。……敦许之,遂表峤为丹阳尹。峤惧敦或悔,……临别,峤起行酒,至钱凤,……佯醉,以手版击凤帻坠,……敦以为醉,不之疑。峤既发,……凤谓敦曰:"峤于朝廷甚密,未必可信。"敦曰:"太真昨醉,小加声色,何得便尔相谮!"峤至建康,尽奏敦之逆谋,请为之备。——这一节是"奔其机"的第二层:他所奔的不止是一块地方,是一个"正"。凡涣散之世,可倚之处不止一处;而他所以能"得愿",正在于他从北方到江左、从王敦之幕到朝廷,每一步奔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其"得愿"之至:及苏峻反,……峤闻,即欲率众赴难,……与庾亮书曰:"仆虽才劣,……然社稷之难,义无坐视。"……乃推陶侃为盟主,……侃初难之,峤固请,……侃遂许焉。……于是率众东下,……与侃等共平峻。……事平,……封始安郡公,……固让不受。……还镇武昌,……卒,年四十二。诏赠侍中、大将军,谥曰忠武。——《象》曰"得愿也"。他一生所愿的不过一件事:晋室不亡。为这件事,他从北方南奔,从王敦幕中绝裾而出,又在苏峻乱时把并不愿出兵的陶侃劝了出来。所谓"奔其机",奔的从来不是一处安身之地,是一处能让自己那个志立得住的地方。使温峤当日留于河朔而与刘琨俱尽、或既入王敦之幕而遂安其位——则江左之谋无人先发,苏峻之乱亦无人推毂陶侃;惟其急就其所安而所奔皆正,故身虽避险而其志愈行。当涣之世而急就其所安——"涣奔其机,悔亡""涣奔其机,得愿也",温峤以奉表南渡而留仕江左、以绝裾之计而尽发逆谋,是涣之安最相得的一证。
初六 地位·初
用拯马壮 吉
阴柔、居涣之最下、当散之初而上承九二之刚——藉其力以拯之(用拯马壮,吉):"拯"者,救也、举也;"马壮"者,所藉以行之力也。此爻与明夷六二同用"用拯马壮吉"一语而其义不同:明夷之拯,是伤已及身而以顺自救;涣之拯,是散方开头而及时借力。《象》曰"初六之吉,顺也"——"顺"字最堪玩味:他自己是柔弱的,救不了什么;他所做的只是顺承那一根刚,不逞己意、不生枝节,把那一把力借过来用。程颐曰:"六爻独初言拯者,救之于始也。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马,人之所托也,托于壮马,故能拯涣。"朱熹曰:"居卦之初,涣之始也;始涣而拯之,为力既易,……故其占如此。"这是当天下扰乱、群盗四起而一郡将溃时,共食粗粝、悉分奉禄以赈乡里,而收斩其门下督之有异谋者、徇首城郭以示百姓,于是吏人信向、郡内以安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散之方始而及时拯之,其所以能拯者在顺而不在力"(顺也)。
伏湛:东汉伏湛,字惠公,琅邪东武人,九世祖伏胜即传《尚书》之济南伏生;王莽末,天下大乱,湛为平原太守;时人相食,盗贼群起,而湛独晏然,教授不废;分俸禄以赈乡里,来客者百余家;其门下督有异谋者,湛即收斩之,徇首城郭以示百姓,于是吏人信向,郡内以安;光武即位,征拜尚书,典定旧制,建武三年代邓禹为大司徒,封阳都侯——是"用拯马壮,吉""初六之吉,顺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伏湛传》:伏湛字惠公,琅邪东武人也。九世祖胜,字子贱,所谓济南伏生者也。……湛性孝友,少传父业,教授数百人。成帝时,以父任为博士弟子。……王莽时,为绣衣执法,……迁后队属正。——他的位置,正是涣初六之位:位卑力弱,既非可以号令天下之君,亦非可以提兵一方之将;当那一阵风刚起、水面刚皱的时候,他手上什么也没有。其"当涣之始"之境:更始立,以湛为平原太守。时仓卒兵起,天下扰乱,而湛独晏然,教授不废。谓妻子曰:"夫一谷不登,国君彻膳;今民皆饥,奈何独饱?"乃共食粗粝,悉分奉禄以赈乡里,来客者百余家。——《象》曰"顺也"。此一节最见"顺"字:天下方乱,他不曾发一兵、下一令,只做了两件极平常的事——不废其教,不独其饱。而这两件事,正是把那一郡将散之人心先拢住的东西。其"用拯马壮"之实:时门下督素有异心,湛微闻之,……收斩之,徇首城郭,以示百姓,于是吏人信向,郡内以安。——《后汉书》记此事不过二十余字,而正是这一爻的骨。乱之将起,其兆先见于身边一人;此时收而斩之,所用之力甚微,而一郡遂安。程颐说:"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同一场乱,早一步是收斩一人,晚一步便是屠一城。所谓"马壮"者,不是他自己有多强,是当此之时,那一记果断本身就是一匹壮马。其"顺"之验:时大司徒邓禹西征关中,帝以湛才任宰相,拜为司直,行大司徒事。……车驾每出征伐,湛常留守,总摄群司。……建武三年,遂代邓禹为大司徒,封阳都侯。——光武之世,能提兵者不乏其人,而所以用伏湛者,正为他会"守":车驾每出,京师之内、群司之上,须有一个不生事、不揽权、不逞己意的人在那里。这正是初六之"顺":他不去做那匹马,他去做那个知道该借哪匹马的人。其后:时人或谮湛,……湛以事策免。……后拜不其侯,……二十年,……复被征,未至,……卒。子隆嗣。……自伏氏至隆,凡三世,皆以经学显。——《后汉书》赞其"敦悦诗书,畏怯风波"。一句"畏怯风波",看着像贬,其实正是涣初六之德:他一生所做的,是在风刚起的时候把水按住,而不是等它掀成浪了再去搏它。使伏湛当日徒以德教自守而不早收其门下之有异谋者——则一郡先自内溃,虽有百家之来客亦随之而散;惟其拯之于始而所藉者刚,故仓卒之世而一郡独安。当涣之初而及时藉力以拯之——"用拯马壮,吉""初六之吉,顺也",伏湛以分俸赈乡而收斩异谋、一郡以安,是涣之始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周易·涣卦·卦辞》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周易·涣卦·彖传》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周易·涣卦·大象传》
序卦曰: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 ——《周易·序卦传》
杂卦曰:涣,离也;节,止也。 ——《周易·杂卦传》

卦辞四事,把收拾涣散之道立了标尺:"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亨"是许它:散不是绝路,散到底自有可通之理。"王假有庙"是指其本:假者,至也;当天下之心已散,王者所做的头一件事不是下令,是到宗庙里去——《彖》曰"王乃在中也",人心散在四处,惟那个共同的来处可以把它拢回来;程颐说:"收人心之离散,莫如宗庙祭祀之报本。""利涉大川"是许其济:《彖》曰"乘木有功也"——巽为木、坎为水,木在水上便是船;涣散之世不是没有路,是那条路必须有所载,空着两手是渡不过去的。"利贞"是箍它:散必以正;不正而聚,聚起来的是私党,那是聚了还要散。《大象》独教两事:"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讲一卦的离散,而所教只是祭天、立庙。这在今日听着最不切实,其实最切实:人心为什么散?因为各人只看见自己那一份;人心怎样才聚?须让他忽然想起,我们是从一处来的。利可以聚一时,威可以聚一阵,而祭祀所系的是根。又此语与萃卦"王假有庙"正相对:萃是众已聚而恐其乱,故"用大牲吉"以厚其祀;涣是众已散而思其合,故"享于帝立庙"以系其心。一聚一散,而所归者一。《序卦》承之曰"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一团和气到末了是要散的:人情既已相说,则必至于宽缓,宽缓则必至于放纵,放纵则各随所欲,而那一团聚在一处的东西就一点一点松开了;《杂卦》则以涣与节对举:"涣,离也;节,止也"——散到极处,接着来的必是一个"止"字(下一卦即水泽节):涣者散之,节者约之;散而无节则终不可复合,故《易》于涣之后即继之以节。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涣者,散也;散必有聚,故王假有庙也。二以刚来居内,而不穷于险;四以柔得位乎外,而与上同,内刚而无险困之难,外顺而无违逆之乖,是以亨、利涉大川、利贞也。逸豫则难兴,故常在险中而不穷;涣之为道,虽刚不穷,而柔得位,必聚而后可以有为也。初六处散之初,乖散未甚,故可以游其志而拯之;藉马之壮,救之在初,故吉也。九二处险之中,履失其位,将无所安,故必奔其机,然后悔亡也。四以柔顺而不违于上,……散其群党,则大功可成。上九逸豫处上,散乱之极;能出于患害之外,故曰涣其血、去逖出、无咎也。

王弼解涣,一语先立其本:"涣者,散也;散必有聚,故王假有庙也。"——他不把"涣"读成完了,他读成"散必有聚":散到极处,那个聚的理就在里头。所以卦辞头一件事不是治乱,是立庙。

他于卦体解得最明白:"内刚而无险困之难,外顺而无违逆之乖,是以亨。"又于初六:"乖散未甚,……救之在初,故吉也。"末于上九:"能出于患害之外,故曰涣其血、去逖出、无咎也。"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涣者散也散必有聚故王假有庙、二以刚来居内而不穷于险四以柔得位乎外而与上同、内刚而无险困之难外顺而无违逆之乖故亨而利涉大川、初六处散之初乖散未甚救之在初故吉、九二处险之中将无所安故必奔其机然后悔亡、六四散其群党则大功可成、上九能出于患害之外故涣其血去逖出无咎"之旨,于"散"与"聚"之相因最为分明

程 颐北宋 · 理学
涣者,离散也。人之离散,由乎中;人心离,则天下涣散矣。收合人心,无如宗庙祭祀之报本,故王者萃聚天下之道,至于有庙,涣散之时,事之大者也。风行水上,有涣散之象,先王观是象,救天下之涣散,至于享帝立庙也。六爻独初言拯者,救之于始也;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时之顺也。九二当涣散之时,而居险中,急就于安,则悔亡也;机者,俯凭以为安者也。三在涣时,独有应与,无济涣之力,而志在济时者也;能不有其身,则无悔矣。四居近君之位,当济涣之任,能散其朋党,则天下之涣可济;涣有丘,匪夷所思,赞其功之大也。人之汗发于中而达于外,号令出于中而及于天下,……号令既出,不可反也。

程颐读涣,先把病根指在"中"上:"人之离散,由乎中;人心离,则天下涣散矣。"——天下之所以散,不是外面吹得太急,是里头先松了。

他于大象说得最厚:"收合人心,无如宗庙祭祀之报本。"又于初六:"救之于始也;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末于九五:"号令既出,不可反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涣独发"涣者离散也人之离散由乎中、收合人心无如宗庙祭祀之报本故王假有庙、先王观是象救天下之涣散至于享帝立庙、初六救之于始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时之顺也、九二居险中急就于安则悔亡机者俯凭以为安者、六三无济涣之力而志在济时能不有其身则无悔、六四能散其朋党则天下之涣可济涣有丘匪夷所思赞其功之大、九五号令出于中而及于天下号令既出不可反、上九能远害故无咎"之旨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涣,散也,为卦下坎上巽,风行水上,离披解散之象。……其变则本自渐卦,九来居二而得中,六往居三,得九之位而上同于四,故其占可亨;又以祖考之精神既散,故王者当至于庙以聚之,又以巽木坎水,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其曰利贞,则占者之深戒也。初六居卦之初,涣之始也;始涣而拯之,为力既易,……故其占如此。九二当涣之时,来居内卦,宜奔就所安以自济。六三阴柔而不中正,有私于己之象也;然志应于上,故能涣其躬而无悔。六四居阴得正,上承九五,当济涣之任者也;下无应与,为能散其朋党之象。九五巽体,有号令之象;当涣之时,居尊得正,故其占如此。上九以阳居涣极,能出乎涣,故其象占如此。

朱熹解涣,最明白处在把卦象一句坐实:"风行水上,离披解散之象。"又一句点破舟楫之义:"巽木坎水,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

他于卦辞下一句极重的断语:"其曰利贞,则占者之深戒也。"又于六四:"下无应与,为能散其朋党之象。"末于上九:"能出乎涣,故其象占如此。"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涣紧扣"涣散也下坎上巽风行水上离披解散之象、祖考之精神既散故王者当至于庙以聚之、巽木坎水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其曰利贞则占者之深戒也、初六始涣而拯之为力既易、九二来居内卦宜奔就所安以自济、六三阴柔不中正有私于己之象然志应于上故能涣其躬、六四居阴得正下无应与为能散其朋党之象、九五巽体有号令之象居尊得正、上九以阳居涣极能出乎涣"之旨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上一卦兑讲高兴,这一卦涣讲散伙——《序卦》说得又准又冷:"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你想想是不是这样:一桌人吃饭吃得高高兴兴,最后总是要散的;一个团体处得和和气气,处久了那口气就松了,松了就各奔各的。涣这个字,看它的样子最清楚:上头是风,下头是水,风一吹过水面,那一片平平整整的水立刻皱了、碎了、各自流走。天下的事坏,多半不是被人一刀砍开的,是被一阵风慢慢吹散的,你连声音都听不见。可《易经》妙就妙在这里:巽是风,也是木;木在水上,那就是一条船。同一个卦,一边说它会散,一边说它可以渡——散了不要紧,你手上得有条船。

南怀瑾讲涣,先把兑与涣接起来:"一桌人吃得高高兴兴,最后总是要散的;处久了那口气就松了。"再把卦象讲实:"风一吹过水面,那片水立刻皱了、碎了、各自流走——你连声音都听不见。"

他最重"立庙"这一着:"人心散了,你拿钱拉不回来,拿刀也拉不回来;只有让他忽然想起,我们本来是从一处来的。"又说九五:"汗出来了收得回去吗?话说出去也一样——所以要紧的不是喊得响,是说了算。"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散小圈子,才聚得起大堆头(六四)。""散到最后收不住了,能做的只剩把那点伤散掉,走远一点(上九)。"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涣尤重"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风行水上散得无声无息、巽是风也是木木在水上就是船故利涉大川、王假有庙人心散了要让他想起本是一处来的、利贞散必以正否则聚起来的是私党、初六趁刚散时借一把力最省、九二先找块站得住的地方、六三舍得出自己才办得成事、六四散小圈子聚大堆头、九五号令如汗出而不可反、上九散掉那点伤走远一点"之旨

七 史证 · 赵鼎当国势涣散之日决策亲征、收人心而立国本 A HISTORICAL TALE

一个把已经散掉的朝廷重新钉住的人

南宋  ·  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崇宁五年进士。高宗时两入相,谥忠简。《宋史》论中兴贤相,以鼎为称首。事见《宋史·赵鼎传》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涣之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其大象曰"先王以享于帝立庙",其九五曰"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六十四卦里,把"一个已经散掉的局面重新拢住"这件事做得最实在的,南宋的赵鼎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所当的,正是宋室最涣的一段——二帝北狩、宗庙丘墟、朝廷播迁于海上、州县或降或溃、人心一日数惊。而他所做的事,说穿了也只有几件:不肯依附伪命,不肯附和避地之议,不肯替自己结一个群。

先说他起头的那一关。《宋史·赵鼎传》记:鼎四岁而孤,母樊教之通经史百家之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对策斥章惇误国。……金人陷汴京,议立张邦昌,鼎独与胡寅、张浚逃太学中,不书议状。——这是"涣"之世第一道分水岭:满朝之人都在一纸推戴状上签了名,三个人躲到太学里不签。签与不签,当时看不出什么;而一个朝廷之所以还能收得回来,靠的正是这样几个不肯散的人。《彖》曰"刚来而不穷"——散的时候总还得有一处是硬的。

其"涣其群"之实。高宗即位,鼎累官殿中侍御史,劾黄潜善、汪伯彦……凡所抨击,皆一时权幸。……鼎在朝,不树党援。张浚与鼎素相知,及浚罢,鼎不以私意进退一人;其后浚复相,亦荐鼎自代。人谓鼎与浚"平生相知,晚岁相失",而卒无一言相倾。——六四曰"涣其群,元吉",《象》曰"光大也"。宋室南渡之后最坏的一件事,不是兵少,是朋党:主战一群,主和一群,各自结党而以国事相攻。赵鼎所以能收拾,正在他不肯要那一群人;不要那一群,天下反倒聚到他这里来——"涣有丘,匪夷所思",散掉一小堆而聚起一座丘,这不是常人算得出的账。

其"涣汗其大号"之实,在绍兴四年那一决。是年秋,金人与刘豫合兵大举南侵,朝议汹汹,或劝高宗避地,或请浮海。鼎时为相,独言:"战而不捷,去未晚也。……若一有摇动,则人心涣散,长江之险不可复恃。"……鼎请帝亲征,曰:"陛下若亲总六师,则将士人人思奋。"帝乃决意幸平江。诏下之日,中外始安。——"若一有摇动,则人心涣散"十字,几乎就是这一卦的白话。一道亲征之诏,本身并不能多添一兵一卒;可它是一道"说出去就收不回来"的号令,天下由此知道朝廷不走了。《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所以能安者,不在号令之严,在那个位子终于站住了。是役也,韩世忠大破金兵于大仪,岳飞破伪齐之众于襄汉,江上之势遂定。

其"王假有庙"之实。鼎为相,首以"崇国本、定人心"为务:请立皇子(即孝宗)以系天下之望,曰:"此事不可不早定。"……又请修奉宗庙祭祀之典,……凡所设施,皆有先后之序。朱熹称"赵元镇在相位,天下之政悉归于正"。——《彖》曰"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当日高宗无子,中原未复,天下之人不知这个朝廷究竟还能不能传下去;而请立皇子、修奉宗庙这两件事,看着虚,正是把那一根散了的线重新系住。程颐说:"收人心之离散,莫如宗庙祭祀之报本。"——人心为什么散?因为不知道明天归谁;人心怎么才聚?让他看见一个不会断的地方。

其用人。鼎既相,荐张浚复出督师,用韩世忠、岳飞诸将于外,用胡寅、范冲、朱震诸儒于内;一时人才彬彬,号为小元祐。……帝尝曰:"赵鼎真宰相,天使佐朕中兴,可谓宗社之幸。"——《彖》曰"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涣之世,收拾的关键从来不在他一个人多能干,在他肯不肯把位置让给能办事的人。

其终,则是这一卦最沉的一层。秦桧既主和议,鼎持不可,遂罢相,出知绍兴府,寻谪居兴化军,再徙潮州,凡五年;又移吉阳军(今海南)。……桧必欲杀之,……鼎知不免,……谓其子汾曰:"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然,祸及一家矣。"遂不食而卒,年六十三。……自书铭旌曰:"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上九曰"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象》曰"远害也"。而赵鼎之远,远到了天涯海角,终究没有出得那一片水。这正是《涣》所以为《涣》:一个人可以替一个朝廷把散掉的心拢回来,却未必能替自己拢住什么。《宋史》论曰:"论中兴贤相,以鼎为称首。"孝宗即位,追谥忠简,配享高宗庙庭——而当日他请立的那个皇子,正是替他昭雪的这一位。

◆  赵鼎之逃太学而不书推戴之状、之劾权幸而不树党援、之当避地之议而独请亲征"若一有摇动则人心涣散"、之请立皇子修奉宗庙以定国本、之荐张浚复出而用世忠、岳飞诸将于外、之终窜海外而不食以死,几乎是涣之彖"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与大象"先王以享于帝立庙"的活注脚:以太学不署之一节为刚来而不穷(散的时候总还有一处是硬的),以不树党援、进退不以私意为涣其群(光大也——散掉一小堆而聚起一座丘),以亲征之诏一下而中外始安为涣汗其大号(正位也——那道号令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以请立皇子、修奉宗庙为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收人心之离散莫如报本),以荐贤自代、任将于外为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乘木有功,散之世必有所载),以窜逐海外而气不为屈为涣其血去逖出(远害也——身可去而志不去);又与兑之吕祖谦相照——一个是把两潭水打通,使那一分欢喜来回滋润(丽而后滋,其明也长),一个是把一片被风吹散的水重新按平,使那一朝人心重有所归(散而后收,其合也正):兑之教在"正"(欢喜必须是正的),涣之教在"本"(聚拢必须归到根上);正而无本,则说愈久而愈薄;本立而后散者可复合,故《易》于涣首言之曰"王假有庙"。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涣六爻,是"收拾一个已经散了的局面"的六个层次。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手上那件正在散的事(一个团队、一段关系、一个组织、一份原本齐整的心气),我是趁它刚起头就借一把力把它拉住(用拯马壮,顺也),还是先给自己找一处站得住的地方(涣奔其机,得愿也),还是到了非把自己豁出去不可的一步(涣其躬,志在外也),还是该把身边那一小群人先散开(涣其群,光大也),还是该出一道再也收不回来的话(涣汗其大号,正位也),还是已经到了只能散掉那份伤、远远走开的时候(涣其血去逖出,远害也)?

而那句卦辞"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与彖传"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大象"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是给一切正眼看着什么东西在散掉的人——无论一个带队伍的人、一个守着一段旧交的人、一个眼看一件共同的事一点点松开的人——的总叮嘱:散是常事,风一过水就皱,谁也拦不住;要紧的是散了之后,你手里还有没有一样能让人重新围拢过来的东西。守这个"贞"(散必以正,不正而聚则聚起来的是私党),立这个"本"(王假有庙——让人想起我们是从一处来的),备这条"船"(乘木有功——空着两手渡不过大川),散这个"群"(涣其群,元吉——先散掉自己身边那一小堆),出那道"汗"(涣汗其大号——说出去就不再改口)。而后那一片被风吹皱的水才重新平得下来:散得早,一匹马足矣;散得晚,举国之力也收不回来。

九 速查 · 风水涣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巽☴(风/木/入/长女)下坎☵(水/险/中男)·风行水上
卦名风水涣(fēng shuǐ huàn)· 离也、散也、涣散 · 六十四卦第五十九 · 下经第二十九卦
卦辞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卦义收拾涣散之道——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风行水上,涣然而散=涣之象;巽木在坎水之上,乘木以济=涉川之象。其本在"王假有庙"(收人心之离散莫如报本),其载在"乘木有功"(散之世必有所载而后可济),其箍在"利贞"(散必以正,不正而聚则聚的是私党)。贵在"早拯、得安、舍身、散群、正位、远害",其戒在坐视其散而不早图、居险而无所奔、私其一身而不肯舍、结其小群而以为聚
六爻初六用拯马壮吉(顺也·散之方始而及时藉刚以救、其力最省·涣之始)·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得愿也·处险而急就其所安、先得一处可凭·涣之安)· 六三涣其躬无悔(志在外也·位卑力弱而不私其身以济时之涣·涣之舍)·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光大也·散其私党乃所以聚其大公·涣之公)·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正位也·居尊出令如汗之不可复反、散其积以聚人心·涣之号·成卦之主)·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远害也·居极而散其伤害、出于患难之外·涣之远)
卦象之喻"风行水上,涣"——一阵风过去,那一片平整的水立刻皱起来、碎开来,各自流去;天下之溃散多半不是被一刀劈开,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而巽为木、坎为水,木在水上即是舟:同一副卦象,一头是散,一头是济。六爻取字皆极质实:拯(救也举也)、机(凭几,所倚以安者)、躬(一身)、群(朋党私昵之众)、丘(聚之高大者)、夷(平常,匪夷所思=非常人所能思)、汗(汗出于身而不可反)、大号(号令)、王居(王者之居,一说读为"积",散其积以聚人心)、血(伤也,一说读为恤)、逖(远也)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涣之善(涣之号·涣之公·涣之始)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以大号令收天下之散、号既出而不可复反(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正位也)——成卦之主,所以无咎者不在号令之严而在位之正;六四=阴柔得位上同于五而能散其朋党之私(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光大也)——散掉一小堆而聚起一座丘,非常人所能思;初六=当散之初而顺承九二之刚、及时藉力以拯之(用拯马壮,吉;顺也)——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
涣之难(涣之安·涣之舍·涣之远)九二=陷险之中而急就其所安、不迟疑(涣奔其机,悔亡;得愿也)——所奔者不是一处安身之地,是一处能让志立得住的地方;六三=位卑力弱而不有其身以济时之涣(涣其躬,无悔;志在外也)——舍身本不该指望回报,能不后悔已是极高一层;上九=涣极而散其伤害、远出于患外(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远害也)——圣人只与"无咎",不许其吉:涣极能全身,已是难得
彖传涣,亨 · 刚来而不穷(九二刚中而不至困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六四得正而上承九五) · 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 · 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大象传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水散而风行其上,故取以为涣;先王体之,享帝立庙以合天下之精神、系天下之涣散。程颐曰"收人心之离散,无如宗庙祭祀之报本",朱熹曰"祖考之精神既散,故王者当至于庙以聚之")
序卦传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人情既说则必至于宽缓,宽缓则必至于放纵,放纵则各随所欲而聚者散矣)
杂卦传涣,离也;节,止也(涣者散之,节者约之——散而无节则终不可复合,故涣之后即受之以节)
核心精神涣者离也、散也——风行水上,其散无形;而巽木在坎水之上,则乘木有功。亨(散极必反,散不是绝路),王假有庙(聚已散之心莫先于报本),利涉大川(散之世必有所载而后可济),利贞(散必以正)。处涣之要在"本、正、载、公";始则趁其未甚而及时藉力(初六),继则先得一处可凭而心定(九二),次则不私其身以济时难(六三),进则散其小群以成大公(六四),成于居尊而出不可反之号令(九五),终则散其伤而远出于患外(上九)。其纲一句:涣汗其大号;其教一事: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与兑(䷹)相承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兑之欢喜若无所收束,则必流为涣散:一团和气到末了各自散去。兑之教在"正"(说而不失其正),涣之教在"本"(聚拢必须归到根上);正而无本则说愈久而愈薄,本立而后散者可复合,故《易》于涣首言"王假有庙"
与萃(䷬)"王假有庙"之对照萃上兑下坤,泽上于地而众流归聚,其辞曰"王假有庙,利见大人,用大牲吉"——众已聚而恐其乱,故厚其祀以固之;涣上巽下坎,风行水上而离披解散,其辞曰"王假有庙,利涉大川"——众已散而思其合,故享帝立庙以系之。一聚一散,而所归者一:人心之所以能合,不在你许他什么,在你们共同拜的是什么
与节(䷻)相综相对把涣整个倒转即节(涣上巽下坎,节上坎下兑)。《杂卦》曰"涣,离也;节,止也":涣者散之,节者约之。散而无节则终不可复合,故涣之后即继之以节;下一课即水泽节
立义之要("拯奔躬群号逖"六位)涣六爻既象散之六层,又勘验收拾涣散之六重:用拯则早而其力省(初六)、奔机则安而心不乱(九二)、涣躬则舍而事可为(六三)、涣群则公而众自归(六四)、大号则信而令不反(九五)、去逖则远而害不及(上九);处涣之枢,全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散的时候总还得有一处是硬的(九二),还得有一个不结党的(六四)。初六"用拯"与上九"去逖"最宜对看:同一件事,早一步是"拯",晚一步只剩"避"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手上那件正在散的事,究竟散到哪一步了?
"始涣而拯之,为力则易"——它是刚刚起风,水面才皱(初六,一匹壮马就拉得住)?还是已经各自流去,只剩下把那份伤散掉、远远走开(上九)?人最容易犯的错,是在该"拯"的时候观望,到该"避"的时候又不肯走。
二问:我身边那一小群人,是帮我办事的,还是替我挡路的?
"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当济涣之任者,最难的不是无党,是散掉那一小堆。散一小堆而聚一座丘,这账不好算,可《易》说它"元吉",又说它"光大也":散私党所得的,不止是人多,是这个人自此站得开。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趁乱刚起就分俸赈乡、收斩异谋而使一郡以安的(如初六、伏湛),是二都倾覆之后奉表南渡、佯醉绝裾以脱强臣之手的(如九二、温峤),是七使各之其部而独把车轮埋在都亭门口的(如六三、张纲),是单车入郡不与其党争锋、劝其兵众归农的(如六四、杜畿),是行在文武不满三十人而仍旧正位下一道诏书的(如九五、唐肃宗),还是率数百家入深山立法兴学、功成而四五固辞封赏的(如上九、田畴)?
——记下来,便已得涣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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