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替一个国家算清楚"多少才算够"的人
节之彖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其大象曰"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其九五曰"甘节,吉,往有尚"。六十四卦里,把"给天下立一个明白的限度"这件事做得最实在、最早、也最见分寸的,战国之初的李悝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刚从晋国分出来、地小人众、四面受敌的魏国;而他所做的事,说穿了也只有一件——把一亩地能出多少、一家人要用多少、谷价高到什么地步伤民、低到什么地步伤农,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照着这笔账立法。
先说他算的那笔账。《汉书·食货志》记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曰:"地方百里,……除山泽邑居参分去一,为田六百万亩。治田勤谨则亩益三升,不勤则损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矣。"——他没有先讲道理,他先量地。一亩多收三升、少收三升,看着不值一提;乘上六百万亩,就是一百八十万石。《大象》所谓"制数度",第一步正是这个"数"字:凡不肯先把数目算清楚而空谈节用的,都只是自己苦一苦而已。
其次是他算的第二笔账,那笔账更狠。又曰:"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岁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之心,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这一段是中国史上最早的一份家庭收支账:一个五口之农家,一年到头把地种满,最后还差四百五十钱。而这四百五十钱的缺口,正是"民之所以常困"的全部答案。《节》讲的是"泽之容水有限"——李悝所做的,就是把这口泽的容量一升一斗地量了出来。不量清楚,你就永远不知道你所定的赋、所加的役,究竟是在限内还是在限外。
算清楚之后,他立的那道限度,就是著名的"平籴"。"是故善平籴者,必谨观岁有上中下孰。上孰其收自四,余四百石;中孰自三,余三百石;下孰自倍,余百石。小饥则收百石,中饥七十石,大饥三十石。故大孰则上籴三而舍一,中孰则籴二,下孰则籴一,使民适足,贾平则止。小饥则发小孰之所敛,中饥则发中孰之所敛,大饥则发大孰之所敛而粜之。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余以补不足也。行之魏国,国以富强。"——整段话的骨,只在他开头那句判断:"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这几乎就是《节》卦的白话:一口泽,水多了要溢,水少了要涸,两头都是伤——所以要在两头之间划一道线,让它停在该停的地方。
而最见"甘节"分寸的,是"使民适足,贾平则止"八个字。丰年官府收粮,收的是农家吃用之外的余数(大熟收其四分之三、中熟收其三分之二、下熟收其一),留下的正够一家过活;价钱一回到平处,就立刻停手。歉年开仓出粜,也只把当年所收的那一份放出去,把价钱压回平处为止。——他既不把粮价一路压到底以邀民誉(那是伤农),也不放任它一路涨上去(那是伤民);更要紧的是那个"止"字:到了该停的地方就停。这正是九五所以为"甘节"——所立之限,两头都留着余地,故行之而人不以为苦;《象》曰"居位中也","中"字的分量全在这里。若换了上六那样的苦节,就该是丰年尽收其粟、歉年尽发其仓,看着痛快,行不过三年。
其"议德行"之实,则在他为魏所定的另一件事——法。《晋书·刑法志》记:"是时(魏文侯之世),李悝撰次诸国法,著《法经》。以为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其律始于《盗》《贼》。……《具律》……凡六篇。商君受之以相秦。"——《大象》说"制数度,议德行":数度是给事立限,德行是给人立准。李悝一手立平籴以节其财,一手撰《法经》以节其行;一在仓廪,一在刑名,而其理只是一个——把界限写明白,让人照着走,不必人人凭一时的自觉。
其验。《汉书·食货志》断之曰:"行之魏国,国以富强。"《史记·平准书》亦记魏用李克(悝)尽地力,为强君。——而这一套东西真正的分量,还不在魏国那几十年之富强,在它此后两千年的去处:平籴之法,汉之常平仓本之(宣帝时耿寿昌请设常平仓,即用其意),隋唐之义仓、宋之常平广惠仓、明清之社仓皆递相沿袭;《法经》六篇,商鞅挟之入秦而为秦律,汉萧何因秦律作《九章律》,遂为历代刑律之祖。一个人算清楚的两笔账,做了两千年的度量衡。
王弼解节,一语先立其象:"水居泽上,其容有限,故为节。"——他不把"节"读成少,他读成"有限":一口泽能装多少,是有数的;节的道理不在你能装多少,在你知道自己能装多少。
他于初九、九二两爻分得最明白:"明于通塞,……慎密不失。"又:"至二宜宣其令,而故循初,……则失时之极,故凶也。"末于九五:"为节而无所苦,故曰甘节吉。"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水居泽上其容有限故为节、节不可过甚过甚则苦苦则不可久、初九明于通塞慎密不失故无咎、九二宜宣其令而故循初故失时之极而凶、六三违节之道由己所致无所怨咎、六四得位而顺不改其节而能安、九五当位居中不伤财不害民为节而无所苦故甘节吉、上六节之过甚物不能堪故贞凶"之旨,于"节"与"过"之相反最为分明
程颐读节,先把病根指在"过"上:"节贵适中,过则苦矣;节至于苦,岂能常也?"——节坏在两头,而《易》最怕的是紧的那一头。
他于卦体拈出一句极要紧的话:"刚柔分处,不相乱杂,为节之义。"又于六三:"自致其咎,又谁咎乎?"末于六四:"以阴居阴,安于正也,故为安节。"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节独发"节者所以节止之也事既有节则能致亨通、节贵适中过则苦节至于苦岂能常也故不可贞、刚柔分处不相乱杂为节之义、圣人立制度以为节故不伤财不害民、初九以刚居正知通塞故不出户庭而无咎、九二不知时之当行是失时之极、六三处说之极不能节者自致其咎又谁咎乎、六四顺承九五以阴居阴安于正故为安节、九五为节之主当位以节中正以通、上六节之苦者固守则凶而所处得正故悔可亡"之旨
朱熹解节,一句把卦名坐实:"节,有限而止也;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又一句把卦辞的两截说清:"节固自有亨道矣……然至于太甚则苦矣。"
他于初九、九二分得极细:"户庭,户外之庭也;门庭,门内之庭也。"又于六四:"自然有节者也。"末于上六:"礼奢宁俭,故虽有悔而终得亡之也。"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节紧扣"节有限而止也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其体阴阳各半而二五皆阳故其占得亨、至于太甚则苦故戒以不可守以为贞、初九阳刚得正居节之初未可以行能节而止、九二当可行之时知节而不知通故凶、六三不能自节以致嗟咨自取之无所归咎、六四柔顺得正上承九五自然有节者也、九五当位以节中正以通、上六居节之极虽得正而不免于凶然礼奢宁俭故悔得亡"之旨
南怀瑾讲节,先把字讲活:"一根竹子长那么高不倒,因为每隔一段有个节。节不是叫你少,是叫你有分寸。"再把卦象讲实:"一口塘能装多少水是有数的——你得知道自己那口塘有多大。"
他最重"苦节不可贞"这一戒:"勉强三个月的叫忍,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才叫节。"又说初九、九二那一对:"门该关的时候关是本事,该开的时候还关着,那就是误事了——《易经》把这两句挨着放,就是怕你把一条好路走死。"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规矩是给自己先立的(当位以节)。""好规矩越守越甘,坏规矩越守越苦(甘节、苦节)。"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节尤重"节者竹节也不是叫你少是叫你有分寸有段落、泽之容水有限人须知自己那口塘有多大、苦节不可贞节归节别节到自己苦、勉强三月的叫忍安稳一生的才叫节、初九该关时关是本事九二该开时还关是误事、六三道理都懂而一样舍不得省、六四本来如此的才叫安、九五规矩先给自己立好规矩越守越甘、上六越守越苦的规矩迟早没人守"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