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68 · HEXAGRAM
水泽节
SHUǏ ZÉ JIÉ  ·  LIMITATION  ·  WATER OVER LAKE
䷻  上坎☵(水/险/中男)下兑☱(泽/说/少女)· 泽上有水(泽之容水有限,过则溢)· 节,亨;苦节不可贞 · 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 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
卦序:第六十 上卦:坎☵ 下卦:兑☱ 卦辞:亨,苦节不可贞 大象: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一 开篇 · 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 PROLOGUE

上一卦涣,讲的是"风行水上、王假有庙、乘木有功、先王以享于帝立庙"——一部《涣》,从头到尾只讲一件不肯让人面对的事:散。许那趁风刚起就借一把力把它拉住的早(用拯马壮,顺也),许那身在险中先找一块能站住的地方的定(涣奔其机,得愿也),许那位卑力弱而肯把自己整个豁出去的舍(涣其躬,志在外也),庆那把身边一小群人散开反倒聚起一座丘的公(涣其群,光大也),重那一道说出去就再收不回来的号令(涣汗其大号,正位也),而末了留一条退路——散到尽头,把那一份伤散掉,远远走出去(涣其血去逖出,远害也)。而《序卦传》接下来推的这一步,是《易》最要紧的一记回手:"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东西不能一直散下去。散是常态,而散到最后总得有一样东西把它按住、圈住、量住,否则收拾一百次也还是要散第一百零一次。这个把它按住的东西,就叫"节"。《杂卦》并举得极干脆:"涣,离也;节,止也。"一散一止,恰是一对;而卦体上更是一对——把《涣》整个倒过来,就是《节》。

"节"这个字,本义是竹节:一根竹子之所以能长得那么高而不倒,正因为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节把它箍住。所以"节"从来不是"少",是"有分寸、有段落、有限量"。卦体取象也是这个意思:上坎☵(水),下兑☱(泽)——"泽上有水"。你去看一口泽:它能容水,可它能容的水是有数的。水少了则涸,多了则溢——天底下最能说明"有限量"这三个字的东西,莫过于一口泽。所以《易》取它为节。朱熹说得最直白:"节,有限而止也;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节的道理,不在你能装多少,在你知道自己能装多少。

而这一卦最见圣人分寸的,是卦辞只有六个字,前三个字许它,后六个字立刻回手打它一记:"节,亨。苦节不可贞。"——节则通(凡有分寸的东西才走得远),可是节过了头就苦,苦了就不可以拿它当常道。六十四卦里,一开口就先防自己这一卦走极端的,惟《节》最急。《彖》把这一层说得更透:"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其道穷也"四字下得极重:不是说苦节的人品行不好,是说这条路走不下去;一件事若非要人人咬着牙才做得成,它就注定长不了。而"天地节而四时成"一句,则把这个字抬到极高处:天地也是有节的——春不越夏,秋不侵冬,一节一节地交过去,四时才成。你我所守的那点分寸,与四时同一个理。末句"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是全卦落到人间的话:真正的节,不是自己苦,是立一套明白的限度,使天下不至于耗其财、劳其民。

于是《大象》所教也只有六个字:"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制数度,是给事立个限(多少为度、几时为期、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议德行,是给人立个准(何者为过、何者为不及)。一外一内,一事一心。而六爻,正是"分寸"这两个字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样子:初九当节之始而知其塞,故"不出户庭,无咎";九二当可行之时而仍旧不出,故"不出门庭,凶";六三自己不肯节,故"不节若则嗟若",而嗟怨到底也怨不着别人;六四安于其节而上承其君,故"安节,亨";九五当位居中而其节可甘,故"甘节,吉,往有尚";上六节到了苦处,故"苦节,贞凶,悔亡"。一部《节》,讲的全是一句话:要紧的从来不是"节不节",是"节到什么地步"。少一分则失时(九二),多一分则成苦(上六),而那个刚刚好的地方,圣人给了它一个字——甘。

泽上有水,节——泽之容水有限,多则溢,少则涸;能容多少是有数的,这个"数"就叫节 度 竹之所以高而不折,为其有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给事立限,给心立准
泽上有水,节——一口泽能容水,可它能容的水是有数的:多则溢,少则涸。天底下最能说明"有限量"三字的东西莫过于泽,故《易》取以为节。而"节"字本义是竹节:一根竹子所以能长得那样高而不倒,正因为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节把它箍住——节从来不是"少",是"有分寸、有段落、有限量"
二 卦象 · 泽上有水、刚柔分而刚得中、说以行险 THE SYMBOL

节卦上坎下兑,是一幅"泽之容水有限,过则溢"之象——兑为泽、为说、为少女;坎为水、为险、为中男。水积于泽上,泽有其量:这是"节"字最直接的取象。而《彖》所以断其"亨"者,却不在这口泽,在卦体的两处:"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所谓"刚柔分",是说六爻三阳三阴,各得其半而不相混杂(初九九二刚在下,六三六四柔居中,九五刚居尊,上六柔处极)——程颐说:"刚柔分处,不相乱杂,为节之义。"节的头一层意思原来在这里:不是少,是分得清。什么归什么,一处是一处,界限分明,这就已经是节了。所谓"刚得中",是说九二、九五两阳皆居中位——节而无中,则不是过就是不及;惟其得中,故节而能通。《彖》再进一步:"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说以行险"四字最堪玩味:下兑说、上坎险,是以和悦之心走在艰难之地。人为什么守不住一个节?多半不是不懂,是不甘心:一面勒着自己,一面满肚子委屈,那样的节撑不过三个月。惟其心是悦的,那个险才走得下去。而"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则指九五:九五阳刚、居中、得正——立限量的人自己得先站在那个限里头。凡自己站在限外而要天下守限的,那道限第一天就是空的。

上卦 ☵ 坎

坎为水、为险、为中男,一阳陷于二阴之中而其性险。上体之坎,于此卦兼两义:其一为"水"——水积于泽上,是节之所以有量;其二为"险"——节之为道本是难行之事,故须"说以行险"。同一个坎,一头量住它,一头考验它。它居于外卦——那上体之水,正是节"所以安、所以甘、所以穷"所在:六四安节、亨(节之安·承上道也),九五甘节、吉、往有尚(节之至·居位中也·成卦之主),上六苦节、贞凶、悔亡(节之穷·其道穷也)。节之德在"安、甘、苦"三层——节之世,成败判于上(其准在上):惟能顺承其上而安于其分者验其亨(六四),以中正之位立限而使人不以为苦者验其吉(九五),至于勒之太甚而人不能堪者验其穷(上六)。那在上之水,正是节的"所以亨、所以吉、所以凶而无悔"——以阴柔得正、上承九五之君,安行其节而不以为强,故亨(六四),以阳刚中正居尊、自处其节而后可以节天下,故吉而往有尚(九五),以阴柔居节之极、勒之已甚而不知反,故贞凶;然所守者正,故悔可亡(上六)。节之中,六四、九五、上六三爻层层勘验"节之安""节之甘""节之苦"。节之上体,成于"承上道也"(六四)、"居位中也"(九五)与"其道穷也"(上六):节之所以能行,全在这一体——安则不勉强,甘则人乐从,苦则终不可久。

下卦 ☱ 兑

兑为泽、为说、为少女,一阴见于二阳之上而其性说。下体之兑,是"节"之所自起——泽者,容水之器;有器而后有量,有量而后有节。故下体三爻,讲的全是"当分寸方立的时候,你该闭还是该开":初九阳刚得正而居节之初,其善在"知塞"(不出户庭,无咎,知通塞也);九二阳刚失正而当可行之时仍旧不出,其失在"失时"(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六三阴柔不中不正而处说之极,其失在"不节"(不节若则嗟若,又谁咎也)。而妙就妙在:下体三爻,恰恰有两爻是反面——一个节过了头(九二),一个全不肯节(六三)。《易》把这两块镜子并排摆在下卦,是要人一开头就看明白:分寸这件事,两头都会翻船。它居于内卦——那下体之泽,正是节"所以无咎、所以凶、所以嗟"所在:初九不出户庭、无咎(节之始·知通塞也),九二不出门庭、凶(节之失·失时极也),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节之反·又谁咎也)。节之德在"知、时、自"——节之世,机起于内(其量在内):惟以刚正居初而知其当塞者验其无咎(初九),至于当通而犹塞、坐失其时者验其凶(九二),至于全不肯自节而后嗟怨者验其无所归咎(六三)。那在下之泽,正是节的"所以知通塞、所以失时极、所以又谁咎"——以阳刚得正而居节之初、事未可行则慎密不出,故无咎(初九知通塞也),以阳刚失位而上无应与、知节而不知通,故凶(九二失时极也),以阴柔不中正而居说之极、纵而不能自约,故嗟;而其嗟由己所致,故无所归咎(六三又谁咎也)。节之中,初九、九二、六三三爻层层勘验"节之始""节之失""节之反"。节之下体,成于"知通塞也"(初九)、"失时极也"(九二)与"又谁咎也"(六三):节之所以难者,全在这一体——该塞的时候开,该开的时候塞,都不叫节。

"泽上有水、刚柔分而刚得中、说以行险",是节之所以为节、所以象天下之有限量;"亨、苦节不可贞",是节之所以为教、所以于涣既已散之后而必有其止。《彖》说得最完备:"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它先立其所以能通(分寸既立,事乃可久,故节而亨);继下一道极重的戒(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勒得太紧,路自己就断了);再指其所以能行(说以行险——心是悦的,那个难才走得下去;当位以节——立限的人先站在限里);末乃举其至大者以为证(天地节而四时成——连天地也是一节一节交过去的)与其至实者以为用(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真正的节不是自己苦,是给天下立一个明白的限度)。故节之要,全在"分、中、说、度"数字:分其刚柔而界限明(分),得其中道而无过与不及(中),心悦而后所守可久(说),制其数度而财不伤民不害(度)。节之失、节之败,则在于当塞而不塞(六三之不节)、当通而犹塞(九二之失时)、勒之太甚而人不能堪(上六之苦节)——节不患严,患的是严到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守,包括你自己。

节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卦辞那四个字:"苦节不可贞"。六十四卦里,一开口就先怕自己这一卦走极端的,只有《节》。为什么?因为"节"这个字最容易被人做坏:一个人一旦发现"约束自己"是好的,就极容易一路加码——省一分是好,那省两分岂不更好?于是俭到啬,严到刻,谨到僵,勒到自己也喘不过气。《易》在这里下了一句极冷的断语:"其道穷也。"——它不说你不对,它说你走不通。凡要靠人人咬着牙才做得成的事,都不会长久;而不长久的东西,就不配叫"常道"(贞者,常也)。而六爻之中,最宜对看的是九五"甘节"与上六"苦节":一甘一苦,只隔一爻,而《易》一个断吉、一个断凶。所差在哪里?九五《象》曰"居位中也"——他自己就站在那个限里,故所立之限人人做得到,做久了竟觉出好处来,是为"甘";上六居一卦之极,勒到了尽头,故所立之限人人做不到,做不到就只好装,装到最后那个节便名存实亡,是为"苦"。程颐说:"节至于苦,岂能常也?"——一条好路,是走的人越走越轻快;一条穷路,是走的人越走越咬牙。又最须并看的是初九"不出户庭"与九二"不出门庭":两爻只差一个字(户庭是门外之庭,门庭是门内之庭),一个"无咎",一个"凶"。同样是不出去,为什么判得天差地别?《象》说破了:初九"知通塞也",九二"失时极也"。初九在节之始,事未可行,此时闭户是知机;九二在可行之时,事已当动,此时仍旧不出,就是坐失其时。一部《节》最狠的一记,就在这里:节不是越紧越好——该开而不开,跟该关而不关一样是病,而且《易》断得更重(一个无咎,一个直接是凶)。而《大象》"制数度,议德行"六字,则是圣人替这一卦指的一条正路:与其成天勒着自己,不如把限度立明白。制数度者,给事立限:多少为度、几时为期、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一条一条写清楚,人自照着走;议德行者,给心立准:何为过、何为不及,衡量在心而不苛于人。这与涣之"享于帝立庙"正相首尾——涣是把散掉的心重新拢回来,节是拢回来之后给它立一个能长久的形。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鼎之"正位凝命"、震之"恐惧修省"、艮之"思不出其位"、渐之"居贤德善俗"、归妹之"永终知敝"、丰之"折狱致刑"、旅之"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巽之"申命行事"、兑之"朋友讲习"、涣之"享于帝立庙"并列——涣教君子当那一团欢喜终于散去之后怎样把它重新收拢(能合),节则接着教君子收拢之后怎样给它一个长久的形(能止):如何于事未可行之时慎密而不出(不出户庭之无咎)、如何不至于当行而犹塞以坐失其时(不出门庭之凶)、如何不纵其欲而后徒自嗟怨(不节则嗟之无所归咎)、如何安于其分而不以为强(安节之亨)、如何自处其中而使天下不以为苦(甘节之吉)、如何知其勒之已甚而不以苦为常(苦节之贞凶),而使那一口泽的水恰好停在它该停的地方(节而得中,则通;节而过甚,则穷)。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节六爻,是一幅"同一个分寸,落在六个人身上的六种样子"的图——由初九之"不出户庭,无咎"(事未可行,先把门关上),到九二之"不出门庭,凶"(事已可行,还把门关着),到六三之"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自己不肯约束,事后叹气也怨不着别人),到六四之"安节,亨"(安于其分,不勉强,故其道通),到九五之"甘节,吉,往有尚"(自处其中,所立之限人做得到,久而觉其甘),再到上六之"苦节,贞凶,悔亡"(勒到尽头,其守虽正而路已穷)。六爻取字,皆极质实:户庭者,门外之庭;门庭者,门内之庭(一说户为内、门为外,其义相因——总之一近一远、一内一外,所差只在一步);不节若、嗟若之"若",语助也;安者,安于其分而不勉;甘者,甜也,与"苦"正相对;往有尚者,行之而可嘉;贞凶者,固守而凶;悔亡者,虽凶而无所悔。而节之六爻,恰是同一个"限"字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分寸:初九阳刚得正而居节之始,故"不出户庭"而无咎;九二阳刚失位而当行不行,故"不出门庭"而凶;六三阴柔不中正而居说之极,故"不节则嗟"而无所归咎;六四阴柔得正而上承九五,故"安节"而亨;九五阳刚中正居尊,故"甘节"而吉;上六阴柔居节之极,故"苦节"而贞凶悔亡。节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恰好"两字:知则不妄动(初九)、时则不坐失(九二)、自约则无所怨(六三)、安则可久(六四)、甘则人从(九五)、苦则道穷(上六)者,节之道乃见。而六爻之中,又以那"甘节,吉,往有尚"的九五为节之成卦之主(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居位中也),以那"安节,亨"的六四为节之安(承上道也);以那"不出户庭"的初九为节之始(知通塞也),以那"不出门庭"的九二为节之失(失时极也),以那"不节若则嗟若"的六三为节之反(又谁咎也),以那"苦节,贞凶,悔亡"的上六为节之穷(其道穷也)。节以"过与不及"为眼目:自初九至六三,皆勘验下兑之当量——知、时、自;自六四至上六,皆勘验上坎之能守——安、甘、苦;而节之至,在九五之"居位中也"——立限的人自己站在那个限里,那道限才算数。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节之节之甘与节之苦。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当节之世——自处其节而后节天下(甘节,吉,往有尚):"甘"者,甜也,与"苦"正相对。同是一个限,人做得到、做久了竟觉出好处来,这叫甘;人做不到、只好装着做,这叫苦。程颐说:"九五刚中正居尊位,为节之主,所谓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者也。"《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那个"中"字是全卦的命:所立之限,不宽到形同虚设,也不严到无人能行;而尤其要紧的是,立限的人自己就住在那个限里头。凡自己站在限外而要天下守限的,那道限第一天就是空的。爻辞更缀一句"往有尚":这样的节不但守得住,还行得开——推之于天下而人乐从之。上六阴柔、居节之极、处坎险之上——勒之已甚而不知反(苦节,贞凶,悔亡):"苦节"者,节之过也。卦辞开口便说"苦节不可贞",到此爻乃直断"贞凶"——固守以为常则凶。《彖》释之曰"其道穷也":不是这个人不好,是这条路走不下去。而爻辞末了又缀"悔亡"二字,是《易》给苦节之人留的一分体面:朱熹说得最厚道——"既处过极,故虽得正而不免于凶;然礼奢宁俭,故虽有悔而终得亡之也。"过俭固然不是中道,可比起过奢来,它到底还站在正的这一边;所以圣人断它"凶",却不叫它"悔"。居上者:以中正之位立人人可行之限者为节之通(九五);以居极之身守人人不可行之限者为节之穷(上六)。节之上体,于此判然:可久者,不在其限之严,而在其位之中(九五);可惜者,不在其守之不正,而在其道之已穷(上六)——中则天下乐从,穷则己且不堪。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节之节之反与节之安。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处说之极——当节之世而不能自节(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不节若"者,不肯约束也;"嗟若"者,叹息也。一个处在和悦之极的人,眼前尽是可乐之事,于是一样也舍不得节;及至事败而后长吁短叹,怨天怨地。程颐说:"六三不中正,乘刚而处说之极,不能节者也;……自致其咎,又谁咎乎?"《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这五个字是全卦最冷的一句:《易》并没有骂他,只反问一句"你还能怪谁"。爻辞下"无咎"二字尤妙:不是说他没错,是说这事怨不着别人——所谓无咎者,无可归咎于人也。六四阴柔、得位、居上体之下、上承九五——安于其分而不以为强(安节,亨):"安"字是这一爻的骨。程颐说:"四顺承九五刚中正之道,是以中正为节也;以阴居阴,安于正也,故为安节。"朱熹说:"柔顺得正,上承九五,自然有节者也。"——"自然"两字最要紧:勉强守着的叫忍,安然守着的才叫节。《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他之所以能安,不是天生淡泊,是上头有一个"当位以节"的人在那里;上面的限度立得正,下面的人守起来才不觉得委屈。一个组织里最省力的节俭,从来不是号召出来的,是上面那个人先做出来的。人位之教极切:以纵欲不节而后徒自嗟怨者节之反(六三、又谁咎也);以安于其分而上承其正者节之安(六四、承上道也)。两爻相照:同处节之人位,六三所缺的不是道理是自制,六四所有的不是苦力是安心——一部《节》最要紧的功夫,原来不在勒得多紧,在守得安不安。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节之节之始与节之失。初九阳刚、得正、居节之最下而上无正应——事未可行则慎密而不出(不出户庭,无咎):"户庭"者,门外之庭也。当节之初,制度未立、时机未至,此时最要紧的是把口闭上、把门关上。孔子于《系辞》特举此爻发挥:"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知"字是这一爻的全部:他不是不敢出,是知道此时不当出。节之始,第一件事不是约束别人,是先弄清楚哪里是通的、哪里是塞的。九二阳刚、失位、居中而上无应与——当可行之时而犹塞(不出门庭,凶):"门庭"者,门内之庭也,比户庭又近一层——他连自家院子都不肯迈出。王弼说:"初已造之,至二宜宣其令,而故循初,……不出门庭,则失时之极,故凶也。"朱熹说:"九二当可行之时,……知节而不知通,故其象占如此。"《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失时"两字,正是《节》全卦最要人惊心的地方:节不是越紧越好。同样是一扇不开的门,早一步叫慎密(初九无咎),晚一步就叫坐失(九二凶);而《易》于九二断得比六三还重——一个不肯节的人只是"又谁咎也",一个节过了头的人却直接是"凶"。地位之教极明:知其当塞者节之善(初九);不知其当通者节之失(九二)。节之初,全在这"知"与"时"两字——知则闭得其所,不知则闭得其反。尤须玩味者:初九与九二同是阳刚,同是"不出",同在下卦,而一无咎一凶。《易》把这两爻紧挨着摆在开头,用意再明白不过:分寸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可以一路加码的东西——你今天守得对,不等于明天守得对;同一个动作,早一刻是德,晚一刻是病。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节六爻,以"户庭—门庭—不节—安节—甘节—苦节"为线索——由初九事未可行而慎密不出的不出户庭无咎,到九二当行不行而坐失其时的不出门庭凶,到六三纵而不节以致徒自嗟怨的不节若则嗟若,到六四安于其分而上承其正的安节亨,到九五自处其中而使天下乐从的甘节吉往有尚,再到上六勒之已甚而其道自穷的苦节贞凶悔亡。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五十九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苦节 贞凶 悔亡
阴柔、居节之极、处坎险之上——勒之已甚而不知反(苦节,贞凶,悔亡):卦辞开口便戒"苦节不可贞",到此爻乃直断"贞凶"——固守以为常则凶。《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不是这个人不好,是这条路走不下去;凡要人人咬着牙才做得成的事,都不配称为常道。而爻辞末缀"悔亡"二字,是《易》留给苦节之人的一分体面。程颐曰:"上六居节之极,节之苦者也;居险之极,亦为苦义。固守则凶,……然而所处得正,故悔可亡。"朱熹曰:"居节之极,故为苦节;既处过极,故虽得正而不免于凶。然礼奢宁俭,故虽有悔而终得亡之也。"这是当天下已归一姓、举世皆食其粟之日,兄弟相让而不肯立、叩马而谏而不见听,遂隐于首阳之山,义不食周粟,采薇而食,作歌曰"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卒饿死者的写照:所以贞凶者,正是"守之虽正而其道已穷"(其道穷也);所以悔亡者,正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之二子,伯夷、叔齐;父欲立叔齐,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二人闻西伯昌善养老,往归焉;至则西伯卒,武王载木主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遂饿死于首阳山——是"苦节,贞凶,悔亡""苦节贞凶,其道穷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其起头便是一个"节"字:一国之君可以不做,只为守住父命与长幼之序。此时的节,还是《节》卦所许的那一层——分寸清楚,界限分明(刚柔分而不相乱)。其"节"之愈行愈紧: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拦在一支东征之师的马前。以《节》论之,这一步已由"节"走到"苦":他们所守的那条界限本身并没有错(父死不葬而兴兵,以臣伐君),可这条界限已经紧到与整个天下相抵。《彖》曰"其道穷也"——不是说他们的道理错,是说这条路再往前,就没有路了。其"苦节"之至: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义不食周粟"五字,是"苦节"二字最沉的注脚。天下之粟已尽为周粟,而他们把这条界限守到连一口饭也不肯吃——《易》断之曰"贞凶":守得住,可这样守下去只有一个结果。爻辞不说"有咎",说"凶":不是道德上的过失,是事势上的绝路。而爻辞末了那两个字,才是圣人真正的分寸: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乎?"——《象》断其"凶",而爻辞与之"悔亡":这条路走不通,可走这条路的人并不后悔。朱熹说得最厚道:"礼奢宁俭,故虽有悔而终得亡之也。"——过俭固然不是中道,可比起过奢来,它到底还站在正的这一边。所以孔子称其贤,太史公为之立传于七十列传之首,而《易》仍旧要在这一爻上写下"贞凶"两个字:一个人可以如此,一个天下不可以如此。使伯夷、叔齐当日不叩马而谏、不隐于首阳——则其名不立,其义不彰;然《易》所以于此爻不许其吉者,正为苦节者可以成一人之仁,而不可以为天下之常。当节之极而勒之已甚——"苦节,贞凶,悔亡""苦节贞凶,其道穷也",伯夷、叔齐以让国、叩马、采薇而饿死,是节之穷最相得的一证,也是《易》最沉痛的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是一个错的人,是一条对的路走到了尽头。
九五 天位·五
甘节 吉 往有尚
阳刚、中正、居尊而当节之世——自处其节而后节天下(甘节,吉,往有尚):"甘"者,甜也,与"苦"正相对:同是一个限,人做得到、做久了竟觉出好处来,这叫甘;人做不到、只好装着做,这叫苦。《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那个"中"字是全卦的命:所立之限不宽到形同虚设,也不严到无人能行;而尤其要紧的是,立限的人自己就住在那个限里头。爻辞更缀"往有尚":这样的节不但守得住,还行得开。程颐曰:"九五刚中正居尊位,为节之主,所谓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者也。……以中正为节,其吉可知。"王弼曰:"当位居中,为节之主,不失其中,不伤财、不害民之谓也;为节而无所苦,故曰甘节吉也。"这是承文帝恭俭之后而"遵业"者的写照:令田半租而三十税一,减笞法而定箠令,禁内郡食马粟以省繇费,诏"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而躬自约,五六十载之间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言成康、汉言文景者——所以吉者,正是"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居位中也)。会以中正之节而使天下不以为苦者,是节之成卦之主。
汉景帝刘启:汉景帝,文帝太子,即位十六年;承文帝恭俭之业而不改其度:令田半租,三十而税一;数下诏劝农桑、务省繇费以便民;改秦以来之笞法,减笞五百为三百、三百为二百,又减为二百、一百,并定《箠令》,明其箠之长短、竹之厚薄、去其节,毕一罪而不更人;禁内郡食马粟,罢苑马以予贫民;史称"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是"甘节,吉,往有尚""甘节之吉,居位中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汉书·景帝纪》《汉书·刑法志》《史记·孝景本纪》:元年夏四月,……令田半租。……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令内史郡不得食马粟,没入县官。"——这一诏是"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的活样:他不空喊俭朴,他一条一条地立限——什么东西不许雕、什么东西不许织、什么马不许吃粟;限一立,天下自照着走。《大象》所谓"制数度",正是此意。其"甘"之所在,尤见于减笞一事:孝景元年,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犹尚不全。至中六年,又下诏曰:"加笞者,或至死而笞未毕,朕甚怜之。其减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曰:"笞者,所以教之也,其定箠令。"丞相刘舍、御史大夫卫绾请:"笞者,箠长五尺,其本大一寸,其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节。当笞者笞臀,毋得更人,毕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平其节""毋得更人""毕一罪乃更人",细到这个地步。这正是"甘节"二字的分量:他所立的限,不是拿去勒百姓的,是拿去勒执法者的手;限一立,受笞的人从此得活。一道限度立得好不好,最实在的检验从来只有一句——它落在谁身上。其"往有尚"之验:孝景在位十六年,……七国之乱既平,……不改文帝之约。……班固赞曰:"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孝景遵业"四字最见"居位中也":他没有另起炉灶,他只是把父亲那一套限度稳稳地接着守下去,并且守在自己身上。而一个限度能被守到第二代、第三代,它才真正变成了"制度";那五六十年之所以能"移风易俗,黎民醇厚",靠的正是这个"久"字。而《易》于此爻断"吉"而又缀"往有尚",其分寸亦在史册之中:景帝之节,非一味退缩——晁错请削藩,七国举兵,景帝卒用周亚夫平之而不改其削;既平,则收诸侯支郡、抑其权而不加其赋。节者,非无所为也,是有所为而皆有其度。使景帝当日不遵文帝之业而稍纵其度——则文景数十年之积一朝而散,武帝之世无以支其征伐;惟其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故五六十载而黎民醇厚。当节之世而以中正之限使天下乐从——"甘节,吉,往有尚""甘节之吉,居位中也",汉景帝以令田半租、减笞定箠、禁食马粟而遵文帝之业,是节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六四 人位·四
安节 亨
阴柔、得位、居上体之下、上承九五——安于其分而不以为强(安节,亨):"安"字是这一爻的骨。程颐曰:"四顺承九五刚中正之道,是以中正为节也;以阴居阴,安于正也,故为安节。"朱熹曰:"柔顺得正,上承九五,自然有节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自然"两字最要紧:勉强守着的叫忍,安然守着的才叫节;忍者一时,安者终身。《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他之所以能安,不是天生淡泊,是上头有一个"当位以节"的人在那里;上面的限度立得正,下面的人守起来才不觉得委屈。这是一个宰相以清素自居而满朝为之自减者的写照:拜相之日,方在军中张乐者即撤其声乐五分之四,仪从百余骑者即日减为十骑,第舍宏侈者亟毁而撤之——所以亨者,正是"安于其分而使人自化"(承上道也):一个人肯先把自己那一份收住,一朝的分寸便都跟着立起来了。
杨绾:唐杨绾,字公权,华州华阴人;少孤贫,家无遗产而好学不倦,性沉静寡欲,独处一室,左右无姬侍;天宝中举进士,又应"词藻宏丽"科,玄宗亲试,登第者三人而绾为之首;历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奏请变革科举之弊,请复孝廉、罢进士明经之浮华;大历十二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拜相之日,中外闻之而自减其奢者相望于朝——是"安节,亨""安节之亨,承上道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旧唐书·杨绾传》《新唐书》《资治通鉴》:绾性沉靖,独处一室,左右无姬侍。……不事产业,以清俭自居。……居宰相之位,……车服俭素,……室无妾媵,……禄俸所入,……悉以周给亲故。——这一段最见"安"字:他不是当了宰相以后才立志俭朴,是一辈子本来就那样过。程颐所谓"以阴居阴,安于正也",朱熹所谓"自然有节者也",正是此意:勒着自己的叫忍,本来如此的才叫安。其"承上道"之实——所谓节者,必上有其正而后下可安其分:大历十二年,……代宗以绾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郭子仪在邠州行营,……闻绾拜相,即日省其声乐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本以承迎为务,出入驺驭百余人,亦即日减损,唯留十骑。中丞崔宽,本家富,其城南别墅,池馆台榭,当时第一,即日遣毁拆之。——《旧唐书》记这三件事,字字是"安节"之验:一个新拜的宰相并没有下一道禁奢之令,只是他这个人站到了那个位子上,满朝的分寸自己就收回去了。一部《节》里最省力的一段,正在这里——上面那个人的样子,就是天下最有效的一条限度。其所以能"亨":绾在相位,……务在崇俭去奢、进贤退不肖。……代宗深倚重之,……时论以为唐兴以来,……居相位而清操自守者,绾为之最。——《象》曰"承上道也"。他所承的不止是代宗一人之意,是那个"当位以节"之道;上面立得正,他守起来才不觉得委屈,天下学起来才不觉得刻薄。而这正是"安节"何以能"亨":不勉强的东西才通得开,通得开的东西才久得下去。其终:为相月余,遇疾,……是岁七月卒,……代宗痛悼之,……废朝三日,赠司徒,谥曰文简。……人皆惜其不永。——他做宰相不过数月而已,然而《旧唐书》替他记下来的,正是那几件"别人自己减掉的东西"。一个人在位子上待多久,与他立不立得起一个分寸,本来是两件事。使杨绾当日以宰相之尊而先自侈其居服——则虽日下十道禁奢之诏,郭子仪之声乐不撤、崔宽之台榭不毁;惟其身安于节而不以为强,故一人拜相而一朝自化。当节之世而安于其分、上承其正——"安节,亨""安节之亨,承上道也",杨绾以清素自居而使满朝自减其奢,是节之安最相得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三
不节若 则嗟若 无咎
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处说之极——当节之世而不能自节(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不节若"者,不肯约束也;"嗟若"者,叹息也。一个处在和悦之极的人,眼前尽是可乐之事,于是一样也舍不得节;及至事败而后长吁短叹。《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这五个字是全卦最冷的一句:《易》并没有骂他,只反问一句"你还能怪谁";而爻辞下"无咎"二字尤妙——不是说他没错,是说这事怨不着别人,所谓无咎者,无可归咎于人也。程颐曰:"六三不中正,乘刚而处说之极,不能节者也;……自致其咎,又谁咎乎?"朱熹曰:"阴柔而不中正,以当节时,不能自节,以致嗟咨,……自取之,无所归咎之象。"这是坐拥天府之富而以七宝饰其溺器、终岁宴游不恤国事者的写照:其人非不知理,曾亲为《戒石铭》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而身不能行其一字;及王师一至,君臣面缚,然后垂涕——所以"无咎"者,正是"自致其咎,更无可归咎于人"(又谁咎也)。
孟昶:五代后蜀主孟昶,高祖孟知祥之子,年十六嗣位,在位三十一年;蜀土富饶,兵不出境,昶初立犹能诛权将、劝农桑,尝手书《戒石铭》颁诸郡县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而末年溺于宴安,广采良家子以充后宫,好打球走马,以七宝饰其溺器,宫中器用无不奢靡;宋师伐蜀,六十六日而降,君臣面缚出降,蜀亡——是"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不节之嗟,又谁咎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宋史·西蜀孟氏世家》《资治通鉴》:昶初立,……年少,……颇能自励。……尝下令曰:"……朕念赤子,……"又尝作《戒谕辞》,……颁于郡国,……曰:"朕念赤子,旰食宵衣。……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十六个字后来被宋太宗摘出,刻为"戒石铭"颁行天下州县,宋、明、清数百年间立于官署之前。一个亡国之君写下的话,做了后世数百年的官箴——而他自己一个字也没有做到。《易》于此爻所以只反问一句"又谁咎也",正为此:道理他都懂。其"不节"之实:昶……在位既久,……不亲政事,……多采良家子以充后宫,……好打球走马,……府库之积,……务为奢靡。……昶所用溺器,……皆以七宝装饰。……蜀中久安,……士卒不习战。——"以七宝饰溺器"一节,是史册里关于"不节"最刺目的一笔:并不是他缺什么,正相反,是什么都不缺,于是一样也舍不得省。《节》卦所以取象于泽者,正为泽之容水有限;而一个人一旦以为自己那口泽是没有底的,节这件事就再也无从说起。其"嗟若":宋乾德二年,太祖命王全斌等伐蜀。……昶遣王昭远拒之,……昭远素大言,……及败,……蜀兵望风奔溃。……自出师至昶降,凡六十六日。……昶率官属……面缚舆榇请罪。……太祖……释之,……封秦国公。——一个据剑门之险、有天府之富、承两世之积的国家,六十六天。爻辞"嗟若"两字,写的正是这一刻:事到临头,除了叹气,什么也拿不出来。其后事尤为此爻下一冷注:初,蜀平,……昶所用七宝溺器,太祖见之,……碎之,曰:"以七宝饰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是,不亡何待!"——"所为如是,不亡何待"八个字,与《象传》"又谁咎也"四字,隔了两千年而是同一句话。《易》不骂他,只是把这问句放在那里;宋太祖也不骂他,只是把那件东西摔碎在他面前。使孟昶当日果能行其《戒谕辞》之一二——则蜀土之富足以自守,剑门之险足以待时;惟其道理尽知而一事不行,故六十六日而国亡,垂涕于阶下而无所归咎。当节之世而不能自节、事败乃嗟——"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不节之嗟,又谁咎也",孟昶以手书"尔俸尔禄民膏民脂"而身饰七宝之溺器,是节之反最相得的一面镜子。
九二 地位·二
不出门庭 凶
阳刚、失位、居中而上无应与——当可行之时而犹塞(不出门庭,凶):"门庭"者,门内之庭也,比"户庭"又近一层——他连自家院子都不肯迈出。《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节不是越紧越好;同样是一扇不开的门,早一步叫慎密(初九无咎),晚一步就叫坐失(九二凶)。王弼曰:"初已造之,至二宜宣其令,而故循初,……不出门庭,则失时之极,故凶也。"朱熹曰:"九二当可行之时,而失刚不正,上无应与,知节而不知通,故其象占如此。"这是据全楚之地、带甲十万,而当群雄决战于中原之日坐观成败者的写照:谋士劝其乘虚以袭许都而不能用,一时之机既失,及大势已定,则举地以降人——所以凶者,正是"知节而不知通,当行而不行"(失时极也)。此爻与六三并为节之两面镜:一个节过了头,一个全不肯节。
刘表:东汉末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汉室宗亲,"八俊"之一;初平元年单马入宜城,理兵襄阳,诛宗贼、抚江汉,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爱民养士,从容自保;然当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渡之日,绍求援而表许之不至,操亦不助,坐观成败;刘备劝其袭许都而不能用;及操已定河北,南下荆州,表适病卒,其子刘琮举州以降——是"不出门庭,凶""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魏书·刘表传》及裴注、《后汉书·刘表传》:表遂理兵襄阳,以观时变。……南接五岭,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关西、兖、豫学士归者盖有千数,表安慰赈赡,皆得资全。遂起立学校,博求儒术,……爱民养士,从容自保。——先须替他说一句公道话:刘表并非无能之辈。单马入宜城而定一州,起学校、聚儒士、赈流人,荆州在他手里是当日天下最安静的一块地方。以《节》论之,他前半段所守的正是"节"——不妄动、不轻出、量力而止。《易》所以于此爻断"凶",不在他会不会守,在他守过了那个当出的时候。其"不出门庭"之实——第一次机会在官渡:太祖与袁绍方相持于官渡,绍遣人求助,表许之而不至,亦不佐太祖,欲保江汉间,观天下变。从事中郎韩嵩、别驾刘先说表曰:"豪杰并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弊可也;若不然,固将择所从。……今不早定,……祸至无日矣。"——"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这是史册里替他把话说到极处的一句。而他的回答是:既不助此,也不助彼,只在自家院子里等。《象》曰"失时极也":所失者不是一场仗,是那个只出现一次的当口。第二次机会在刘备:建安七年,……刘备自新野……。十二年,太祖北征乌丸,刘备说表袭许,表不能用。……太祖自柳城还,表谓备曰:"不用君言,故为失此大会。"备曰:"今天下分裂,日寻干戈,事会之来,岂有终极乎?若能应之于后者,则此未足为恨也。"——"不用君言,故为失此大会"九个字,是刘表自己给这一爻下的判词。爻辞不说"吝"、不说"厉",直下一个"凶"字;而《易》之所以断得这样重,正因为初九那一爻刚刚才许了"不出户庭,无咎"——同一个动作,早一刻是德,晚一刻是病。其终:建安十三年,太祖征表,未至,表病死。……琮闻太祖征之,……遂举州降。……太祖遂有荆州。——《三国志》评之曰:"表跨蹈汉南,……然……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又裴注引《傅子》:"刘表……欲保江汉间,观天下变,……坐谈客耳。"——"坐谈客"三字,正是九二之凶的白话:他不是不知道该动,是每一次都觉得再等一等更稳。而《节》告诉人的恰恰是:分寸不是一个可以一路加码的东西——知节而不知通,与全不知节,同样要付代价,而且《易》把这一边判得更重。使刘表当日果用韩嵩之言或刘备之策——则以荆州之富、十万之众,天下之势未可知;惟其知塞而不知通、守而不知其时,故一州之业不待其身死而尽委于人。当节之世而当行不行、坐失其时——"不出门庭,凶""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刘表以带甲十万而两失其会、终以举州降人,是节之失最相得的一面镜子。
初九 地位·初
不出户庭 无咎
阳刚、得正、居节之最下而上无正应——事未可行则慎密而不出(不出户庭,无咎):"户庭"者,门外之庭也。当节之初,制度未立、时机未至,此时最要紧的是把口闭上、把门关上。孔子于《系辞》特举此爻发挥:"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知"字是这一爻的全部:他不是不敢出,是知道此时不当出。王弼曰:"为节之初,将整离散而立制度者也,故明于通塞,虑于险伪,不出户庭,慎密不失,然后事济,故不出户庭获无咎也。"朱熹曰:"阳刚得正,居节之初,未可以行,能节而止者也。"这是入卧内而侍人主于后宫燕私之地,凡所见所闻终身无一言出于口者的写照:人主时问人于其前,则曰"上自察之",而亦无所毁——所以无咎者,正是"知其当塞而慎密不出"(知通塞也)。
周仁:西汉周仁,其先故任城人;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稍迁,孝文帝时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为郎中令;仁为人"阴重不泄",得出入禁中,于后宫燕私之地常在旁而终无所言;人主时问人于其前,仁但曰"上自察之",而亦无所毁;景帝再自幸其家;后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是"不出户庭,无咎""不出户庭,知通塞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史记·万石张叔列传》《汉书·万石卫直周张传》:郎中令周仁者,其先故任城人也。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稍迁,孝文帝时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为郎中令。——他所居的郎中令,是掌宫殿门户、宿卫侍从之官:一日之内出入禁中,人主之私、宫掖之事,无不经其耳目。天下最难守的那个"节",不是财,不是色,是口。其"不出户庭"之实:仁为人阴重不泄,常衣敝补衣溺袴,期为不絜清,以是得幸。入卧内,于后宫秘戏,仁常在旁,终无所言。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这一段是"慎密而不出"的极致:"终无所言"四字,说的是几十年;而"然亦无所毁"五字更要紧——他不但不泄人主之私,也不趁机去说别人的坏话。《系辞》所谓"几事不密则害成",正是此意:一个能进到那个地方的人,只要开一次口,朝廷里就要有人倒霉。所以《易》许他"无咎",而《象》替他点明缘故——"知通塞也":他不是没有话,是知道这些话此处不当出。其"知通塞"之验,尤在他并非一味缄默:景帝……以仁为廉,……然仁亦时有所言,……独不泄禁中语。……人主所以亲重之者,以其可信也。——《节》卦初九所以是"节之始",正在这里:节的头一步,不是把什么都关起来,是先弄清楚哪一处是通的、哪一处是塞的。全然不言者,是木;言而不择者,是漏;知其当塞而塞之者,才叫节。其终:其后景帝崩,……仁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矣。——一个几十年出入禁中、什么都看见了的人,末了以二千石之禄安然归老,子孙皆至大官。《易》于此爻只与"无咎"两字,不许其吉:慎密这件事本来不该指望什么荣显;而在那样一个地方能得个"无咎",已经是极难的一件事。使周仁当日以其所见所闻一言泄于外——则一朝之内必有人以此获罪,而其身亦不免于其后之报;惟其知通塞而慎密不出,故历两朝而全,子孙世为显官。当节之始而知其当塞——"不出户庭,无咎""不出户庭,知通塞也",周仁以郎中令出入禁中数十年而终无一言外泄,是节之始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节:亨。苦节不可贞。 ——《周易·节卦·卦辞》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周易·节卦·彖传》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周易·节卦·大象传》
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周易·系辞上传》释节初九
序卦曰: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 ——《周易·序卦传》
杂卦曰:涣,离也;节,止也。 ——《周易·杂卦传》

卦辞只六个字,而前三字许它、后三字立刻回手打它一记:"节,亨。苦节不可贞"——"亨"是许它:凡有分寸、有段落、有限量的东西才走得远(如竹之有节,故能高而不折);"苦节不可贞"是箍它:节过了头便苦,苦了就不可以拿来当常道。六十四卦里,一开口就先防自己这一卦走极端的,惟《节》最急。《彖》把这一层说到底:"刚柔分而刚得中"(三阳三阴各得其半而不相乱杂,二五皆阳而得其中——节的头一层意思原来不是"少",是"分得清");"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不说你不对,说你走不通:凡要人人咬着牙才做得成的事,都不配称常道);"说以行险"(下兑说、上坎险——一面勒着自己一面满肚子委屈的节撑不过三个月,惟其心是悦的,那个难才走得下去);"当位以节,中正以通"(立限的人自己得先站在那个限里头);"天地节而四时成"(春不越夏、秋不侵冬,一节一节交过去,四时才成——你我所守的那点分寸,与四时同一个理);"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真正的节不是自己苦,是给天下立一个明白的限度)。《大象》独教两事:"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制数度是给事立限:多少为度、几时为期、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议德行是给心立准:何为过、何为不及。一外一内,一事一心;与其成天勒着自己,不如把限度立明白。《系辞》又特举初九发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可见节之始,第一件要节的不是财,是口。《序卦》承之曰"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东西不能一直散下去:散是常态,而散到最后总得有一样东西把它按住、圈住、量住,否则收拾一百次也还要散第一百零一次;《杂卦》则以涣与节对举:"涣,离也;节,止也"——一散一止,恰是一对;而卦体上更是一对:把《涣》整个倒过来,就是《节》。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坎上兑下,水居泽上,其容有限,故为节。节之为道,不可过甚;过甚则苦,苦则不可久,故曰苦节不可贞也。初九为节之初,将整离散而立制度者也,故明于通塞,虑于险伪,不出户庭,慎密不失,然后事济,故获无咎也。初已造之,至二宜宣其令,而故循初,……不出门庭,则失时之极,故凶也。六三以阴处阳,以柔乘刚,违节之道,以刚成怨,故不节若则嗟若;由己所致,无所怨咎,故曰无咎也。六四得位而顺,不改其节,而能安者也,故曰安节亨。九五当位居中,为节之主,不失其中,不伤财、不害民之谓也;为节而无所苦,故曰甘节吉;往而有功,故曰往有尚也。上六节之过甚,故曰苦节;过甚则物不能堪,……故贞凶也。

王弼解节,一语先立其象:"水居泽上,其容有限,故为节。"——他不把"节"读成少,他读成"有限":一口泽能装多少,是有数的;节的道理不在你能装多少,在你知道自己能装多少。

他于初九、九二两爻分得最明白:"明于通塞,……慎密不失。"又:"至二宜宣其令,而故循初,……则失时之极,故凶也。"末于九五:"为节而无所苦,故曰甘节吉。"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水居泽上其容有限故为节、节不可过甚过甚则苦苦则不可久、初九明于通塞慎密不失故无咎、九二宜宣其令而故循初故失时之极而凶、六三违节之道由己所致无所怨咎、六四得位而顺不改其节而能安、九五当位居中不伤财不害民为节而无所苦故甘节吉、上六节之过甚物不能堪故贞凶"之旨,于"节"与"过"之相反最为分明

程 颐北宋 · 理学
节者,所以节止之也。事既有节,则能致亨通,故节有亨义。然节贵适中,过则苦矣;节至于苦,岂能常也?故不可固守以为常,不可贞也。刚柔分处,不相乱杂,为节之义;而刚得中,二五皆阳而居中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有节,故能成四时;圣人立制度以为节,故能不伤财不害民也。初九当节之时,以刚居正,……知通塞也,故不出户庭而无咎。二不能上从九五刚中正之道,……不知时之当行,是失时之极也。六三不中正,乘刚而处说之极,不能节者也,……自致其咎,又谁咎乎?四顺承九五刚中正之道,是以中正为节也;以阴居阴,安于正也,故为安节。九五刚中正居尊位,为节之主,所谓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者也,……以中正为节,其吉可知。上六居节之极,节之苦者也;固守则凶,……然而所处得正,故悔可亡。

程颐读节,先把病根指在"过"上:"节贵适中,过则苦矣;节至于苦,岂能常也?"——节坏在两头,而《易》最怕的是紧的那一头。

他于卦体拈出一句极要紧的话:"刚柔分处,不相乱杂,为节之义。"又于六三:"自致其咎,又谁咎乎?"末于六四:"以阴居阴,安于正也,故为安节。"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节独发"节者所以节止之也事既有节则能致亨通、节贵适中过则苦节至于苦岂能常也故不可贞、刚柔分处不相乱杂为节之义、圣人立制度以为节故不伤财不害民、初九以刚居正知通塞故不出户庭而无咎、九二不知时之当行是失时之极、六三处说之极不能节者自致其咎又谁咎乎、六四顺承九五以阴居阴安于正故为安节、九五为节之主当位以节中正以通、上六节之苦者固守则凶而所处得正故悔可亡"之旨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节,有限而止也。为卦下兑上坎,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节固自有亨道矣,又其体阴阳各半,而二五皆阳,故其占得亨。然至于太甚则苦矣,故又戒以不可守以为贞也。初九户庭,户外之庭也;阳刚得正,居节之初,未可以行,能节而止者也,故其象占如此。九二门庭,门内之庭也;当可行之时,而失刚不正,上无应与,知节而不知通,故其象占如此。六三阴柔而不中正,以当节时,不能自节,以致嗟咨,……自取之,无所归咎之象也。六四柔顺得正,上承九五,自然有节者也,故其象占如此。九五所谓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者也,故其象占如此。上六居节之极,故为苦节;既处过极,故虽得正而不免于凶。然礼奢宁俭,故虽有悔而终得亡之也。

朱熹解节,一句把卦名坐实:"节,有限而止也;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又一句把卦辞的两截说清:"节固自有亨道矣……然至于太甚则苦矣。"

他于初九、九二分得极细:"户庭,户外之庭也;门庭,门内之庭也。"又于六四:"自然有节者也。"末于上六:"礼奢宁俭,故虽有悔而终得亡之也。"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节紧扣"节有限而止也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其体阴阳各半而二五皆阳故其占得亨、至于太甚则苦故戒以不可守以为贞、初九阳刚得正居节之初未可以行能节而止、九二当可行之时知节而不知通故凶、六三不能自节以致嗟咨自取之无所归咎、六四柔顺得正上承九五自然有节者也、九五当位以节中正以通、上六居节之极虽得正而不免于凶然礼奢宁俭故悔得亡"之旨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节这个字,本来就是竹节。一根竹子为什么长得那么高还不倒?因为它每隔一段有个节把它箍住。所以"节"不是叫你少,是叫你有分寸、有段落。卦象是水在泽上:一口塘能装多少水,是有数的——多了漫出来,少了见底。人也一样,力气有数,钱有数,交情有数,时间有数,你得知道自己那口塘有多大。可《易经》最了不起的是下一句:"苦节不可贞。"——节归节,别节到自己苦。一件事要靠咬着牙才做得下去,它一定长不了;勉强三个月的叫忍,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才叫节。所以九五那一爻叫"甘节":好的规矩是越守越舒服的,不是越守越憋屈的。

南怀瑾讲节,先把字讲活:"一根竹子长那么高不倒,因为每隔一段有个节。节不是叫你少,是叫你有分寸。"再把卦象讲实:"一口塘能装多少水是有数的——你得知道自己那口塘有多大。"

他最重"苦节不可贞"这一戒:"勉强三个月的叫忍,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才叫节。"又说初九、九二那一对:"门该关的时候关是本事,该开的时候还关着,那就是误事了——《易经》把这两句挨着放,就是怕你把一条好路走死。"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规矩是给自己先立的(当位以节)。""好规矩越守越甘,坏规矩越守越苦(甘节、苦节)。"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节尤重"节者竹节也不是叫你少是叫你有分寸有段落、泽之容水有限人须知自己那口塘有多大、苦节不可贞节归节别节到自己苦、勉强三月的叫忍安稳一生的才叫节、初九该关时关是本事九二该开时还关是误事、六三道理都懂而一样舍不得省、六四本来如此的才叫安、九五规矩先给自己立好规矩越守越甘、上六越守越苦的规矩迟早没人守"之旨

七 史证 · 李悝为魏立尽地力之教与平籴之法,制数度而不伤财不害民 A HISTORICAL TALE

一个替一个国家算清楚"多少才算够"的人

战国  ·  李悝(魏文侯相。为魏作尽地力之教、平籴之法,又撰次诸国法著《法经》六篇。事见《汉书·食货志》《史记·平准书》《晋书·刑法志》)

节之彖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其大象曰"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其九五曰"甘节,吉,往有尚"。六十四卦里,把"给天下立一个明白的限度"这件事做得最实在、最早、也最见分寸的,战国之初的李悝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刚从晋国分出来、地小人众、四面受敌的魏国;而他所做的事,说穿了也只有一件——把一亩地能出多少、一家人要用多少、谷价高到什么地步伤民、低到什么地步伤农,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照着这笔账立法。

先说他算的那笔账。《汉书·食货志》记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曰:"地方百里,……除山泽邑居参分去一,为田六百万亩。治田勤谨则亩益三升,不勤则损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矣。"——他没有先讲道理,他先量地。一亩多收三升、少收三升,看着不值一提;乘上六百万亩,就是一百八十万石。《大象》所谓"制数度",第一步正是这个"数"字:凡不肯先把数目算清楚而空谈节用的,都只是自己苦一苦而已。

其次是他算的第二笔账,那笔账更狠。又曰:"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岁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之心,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这一段是中国史上最早的一份家庭收支账:一个五口之农家,一年到头把地种满,最后还差四百五十钱。而这四百五十钱的缺口,正是"民之所以常困"的全部答案。《节》讲的是"泽之容水有限"——李悝所做的,就是把这口泽的容量一升一斗地量了出来。不量清楚,你就永远不知道你所定的赋、所加的役,究竟是在限内还是在限外。

算清楚之后,他立的那道限度,就是著名的"平籴"。"是故善平籴者,必谨观岁有上中下孰。上孰其收自四,余四百石;中孰自三,余三百石;下孰自倍,余百石。小饥则收百石,中饥七十石,大饥三十石。故大孰则上籴三而舍一,中孰则籴二,下孰则籴一,使民适足,贾平则止。小饥则发小孰之所敛,中饥则发中孰之所敛,大饥则发大孰之所敛而粜之。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余以补不足也。行之魏国,国以富强。"——整段话的骨,只在他开头那句判断:"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这几乎就是《节》卦的白话:一口泽,水多了要溢,水少了要涸,两头都是伤——所以要在两头之间划一道线,让它停在该停的地方。

而最见"甘节"分寸的,是"使民适足,贾平则止"八个字。丰年官府收粮,收的是农家吃用之外的余数(大熟收其四分之三、中熟收其三分之二、下熟收其一),留下的正够一家过活;价钱一回到平处,就立刻停手。歉年开仓出粜,也只把当年所收的那一份放出去,把价钱压回平处为止。——他既不把粮价一路压到底以邀民誉(那是伤农),也不放任它一路涨上去(那是伤民);更要紧的是那个"止"字:到了该停的地方就停。这正是九五所以为"甘节"——所立之限,两头都留着余地,故行之而人不以为苦;《象》曰"居位中也","中"字的分量全在这里。若换了上六那样的苦节,就该是丰年尽收其粟、歉年尽发其仓,看着痛快,行不过三年。

其"议德行"之实,则在他为魏所定的另一件事——法。《晋书·刑法志》记:"是时(魏文侯之世),李悝撰次诸国法,著《法经》。以为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其律始于《盗》《贼》。……《具律》……凡六篇。商君受之以相秦。"——《大象》说"制数度,议德行":数度是给事立限,德行是给人立准。李悝一手立平籴以节其财,一手撰《法经》以节其行;一在仓廪,一在刑名,而其理只是一个——把界限写明白,让人照着走,不必人人凭一时的自觉。

其验。《汉书·食货志》断之曰:"行之魏国,国以富强。"《史记·平准书》亦记魏用李克(悝)尽地力,为强君。——而这一套东西真正的分量,还不在魏国那几十年之富强,在它此后两千年的去处:平籴之法,汉之常平仓本之(宣帝时耿寿昌请设常平仓,即用其意),隋唐之义仓、宋之常平广惠仓、明清之社仓皆递相沿袭;《法经》六篇,商鞅挟之入秦而为秦律,汉萧何因秦律作《九章律》,遂为历代刑律之祖。一个人算清楚的两笔账,做了两千年的度量衡。

◆  李悝之先量地力而知一亩之增减、之细算一农家五口之岁入岁出而知其常困之所自、之立平籴以取有余补不足、之"使民适足,贾平则止"而不尽其利、之撰《法经》以定其行,几乎是节之彖"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与大象"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的活注脚:以尽地力之教先量其数为制数度(不算清楚而空谈节用者,只是自己苦一苦),以"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其伤一也"为泽之容水有限(两头都是伤,故须在两头之间划一道线),以"使民适足,贾平则止"为甘节(居位中也——所立之限两头留余地,故行之而人不以为苦),以丰年之敛为歉年之发为说以行险(预为之备,则临事不至于勒),以《法经》六篇为议德行(把界限写明白,不必人人凭一时的自觉),以"行之魏国,国以富强"及其法沿于常平、其律祖于历代为往有尚(好的限度不但守得住,还行得开、传得远);又与涣之赵鼎相照——一个是把一片被风吹散的水重新按平,使那一朝人心重有所归(散而后收,其合也正),一个是替一个国家算清楚"多少才算够",使那一口泽的水停在该停的地方(收而后量,其止也中):涣之教在"本"(聚拢必须归到根上),节之教在"中"(限度必须落在中间);本立而无中,则聚起来的东西迟早又要溢出去;中立而后所守可久,故《易》于节首戒之曰"苦节不可贞"。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节六爻,是"分寸"这两个字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样子。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手上那道正在守的限(一份预算、一条规矩、一个作息、一段关系里的界线),是事未可行而先把门关上(不出户庭,知通塞也),还是事已可行而还关着门(不出门庭,失时极也),还是根本一样也舍不得省、事后只会叹气(不节则嗟,又谁咎也),还是已经安然守着、不觉得委屈(安节,承上道也),还是立得恰好、连别人都愿意跟着守(甘节,居位中也),还是勒到了连自己都撑不住的地步(苦节,其道穷也)?

而那句卦辞"节,亨。苦节不可贞",与彖传"刚柔分而刚得中;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大象"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是给一切正在给自己或给别人立规矩的人——无论一个管着预算的人、一个带队伍定制度的人、一个替自己安排作息与欲望的人——的总叮嘱:先量你那口泽有多大(制数度:不肯把数目算清楚而空谈节用的,多半只是自己苦一苦),再把界限写明白(议德行:写清楚的限度比时时刻刻的自律省力得多),然后把自己也放进那道限里(当位以节:立限的人站在限外,那道限第一天就是空的),并且两头都留一点余地(使民适足,贾平则止)。而最要紧的一条,是《易》一开口就说的那句:别节到自己苦。一件事若要靠咬着牙才做得下去,它一定长不了——勉强三个月的叫忍,安稳一辈子的才叫节。

九 速查 · 水泽节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坎☵(水/险/中男)下兑☱(泽/说/少女)·泽上有水
卦名水泽节(shuǐ zé jié)· 止也、节制、节度 · 六十四卦第六十 · 下经第三十卦
卦辞节:亨。苦节不可贞
卦义有限而止之道——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者,止也。泽之容水有限,过则溢、不及则涸=节之象;"节"字本义为竹节,竹之所以高而不折,为其有节。其通在"刚柔分而刚得中"(界限分明而不失其中),其行在"说以行险"(心悦而后所守可久),其准在"当位以节"(立限者自处其限),其用在"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贵在"知塞、及时、自约、安分、居中、知反",其戒在当塞而不塞、当通而犹塞、纵而不节、勒之太甚
六爻初九不出户庭无咎(知通塞也·事未可行而慎密不出、所节者口·节之始)· 九二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当行不行而坐失其时·节之失·反面镜)·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又谁咎也·纵而不节而后徒自嗟怨、无可归咎于人·节之反·反面镜)· 六四安节亨(承上道也·安于其分而不以为强、上有其正故下安其限·节之安)·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居位中也·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所立之限人乐从之·节之至·成卦之主)·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其道穷也·勒之已甚而固守为常则凶;然礼奢宁俭,故虽凶而悔可亡·节之穷)
卦象之喻"泽上有水,节"——一口泽能容水,而所容者有数:多则溢,少则涸;天下最能说明"有限量"三字者莫如泽,故取以为节。又"节"本竹节之名:竹所以能高而不折,正为每隔一段有一节箍之——节非"少"也,乃"有分寸、有段落、有限量"。六爻取字皆极质实:户庭(门外之庭)、门庭(门内之庭,二者所差只在一步)、若(语助)、安(安于其分而不勉)、甘(甜也,与苦正相对)、往有尚(行之而可嘉)、贞凶(固守而凶)、悔亡(虽凶而无所悔)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节之善(节之甘·节之安·节之始)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自处其节以节天下、所立之限人人可行而久乃觉其甘(甘节,吉,往有尚;居位中也)——成卦之主,所以吉者不在其限之严而在其位之中;六四=阴柔得正上承九五、安于其分而不以为强(安节,亨;承上道也)——勉强守着的叫忍,安然守着的才叫节;初九=阳刚得正居节之初、事未可行则慎密不出(不出户庭,无咎;知通塞也)——节之始,第一件要节的不是财是口
节之失(节之失时·节之不节·节之穷)九二=阳刚失位而当可行之时犹塞、知节而不知通(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同一扇不开的门,早一刻是慎密,晚一刻是坐失;六三=阴柔不中正处说之极而不能自节、事败乃嗟(不节若则嗟若,无咎;又谁咎也)——非无咎也,无可归咎于人也;上六=阴柔居节之极、勒之已甚而固守为常(苦节,贞凶,悔亡;其道穷也)——不是人不好,是路走不通;而礼奢宁俭,故与之"悔亡"
彖传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三阳三阴各半而不相乱杂,二五皆阳而得中) · 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 · 说以行险(下兑说上坎险,以和悦之心行于险难),当位以节(九五当位),中正以通 · 天地节而四时成 · 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大象传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泽之容水有限,君子体之——制立数度以为事之限,议其德行以为心之准。一外一内、一事一心:与其成天勒着自己,不如把限度立明白)
系辞传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孔子特举初九"不出户庭无咎"而发之——节之始,所节者口)
序卦传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散是常态,而散到最后总须有一样东西把它按住、量住,否则收拾一百次也还要散)
杂卦传涣,离也;节,止也(一散一止,恰是一对)
核心精神节者止也、有限而止也——泽上有水,其容有限;竹有其节,故高而不折。亨(有分寸者乃可久),苦节不可贞(过则苦,苦则其道穷)。处节之要在"分、中、说、度":分其刚柔而界限明,得其中道而无过不及,心悦而后所守可久,制其数度而财不伤民不害。始则知其当塞而慎密(初九),戒其当通而犹塞(九二),戒其纵而不节(六三),安于其分而不勉(六四),成于自处其中而天下乐从(九五),终则知勒之已甚不可为常(上六)。其纲一句: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其教一事: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其戒一语:苦节不可贞
与涣(䷺)相综相对把涣整个倒转即节(涣上巽下坎,节上坎下兑)。《序卦》曰"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杂卦》曰"涣,离也;节,止也":涣者散之,节者约之。涣之教在"本"(聚拢必须归到根上——王假有庙),节之教在"中"(限度必须落在中间——当位以节);本立而无中,则聚起来的东西迟早又要溢出去,故涣之后即受之以节
与兑(䷹)之"说"相承而反用兑上兑下兑,一味和说,其教在"说以利贞";节下体即兑,而上加之以坎险,其教在"说以行险"。一则以说为体而戒其流(说而不失其正),一则以说为用而助其守(心悦而后所勒可久):故节之难,不难在勒得紧,难在勒着而心里还是甘的——此九五所以名"甘节",上六所以名"苦节"
立义之要("户门嗟安甘苦"六位)节六爻既象分寸之六层,又勘验守限之六重:知塞则慎密而无咎(初九)、失时则虽节而凶(九二)、不节则嗟而无所归咎(六三)、安分则不勉而亨(六四)、居中则人乐从而往有尚(九五)、过极则守正而道穷(上六);处节之枢,全在"刚柔分而刚得中"与"当位以节,中正以通"——界限要分明,而分寸要居中;立限的人先站在限里。初九"不出户庭"与九二"不出门庭"最宜对看:只差一步之地,而一无咎一凶——分寸从来不是可以一路加码的东西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那口泽,究竟能装多少?
"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一年能挣多少、一天能做多少、一个人能担多少、一段关系能承多重,我可曾像李悝那样一笔一笔算过?凡不肯先把数目算清楚而只在心里发狠的节俭,多半只是自己苦一苦,苦完了照旧。
二问:我现在守着的这道限,是甘的还是苦的?
"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它是越守越顺手,连身边的人也愿意跟着守(甘节,居位中也)?还是要咬着牙、憋着气,一面守一面觉得委屈(苦节,贞凶)?《易》说得很冷:撑三个月的叫忍,过一辈子的才叫节。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出入禁中数十年而终无一言外泄的(如初九、周仁),是带甲十万而两失其会、末了只能叹"不用君言故为失此大会"的(如九二、刘表),是手书"尔俸尔禄民膏民脂"而身用七宝溺器的(如六三、孟昶),是一辈子清素、一拜相而满朝自减其奢的(如六四、杨绾),是令田半租、两减笞法而定《箠令》以约执法者之手的(如九五、汉景帝),还是义不食周粟、采薇而饿死于首阳的(如上六、伯夷叔齐)?
——记下来,便已得节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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