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69 · HEXAGRAM
风泽中孚
FĒNG ZÉ ZHŌNG FÚ  ·  INNER TRUTH  ·  WIND OVER LAKE
䷼  上巽☴(风/木/入/长女)下兑☱(泽/说/少女)· 泽上有风(风行泽上而水波应之)·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 君子以议狱缓死 · 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
卦序:第六十一 上卦:巽☴ 下卦:兑☱ 卦辞:豚鱼吉,利涉大川 大象:君子以议狱缓死
一 开篇 · 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 PROLOGUE

上一卦节,讲的是"泽上有水、刚柔分而刚得中、当位以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一部《节》,从头到尾只讲一个"限"字:许那事未可行而先把门关上的慎(不出户庭,知通塞也),戒那事已可行而还关着门的迟(不出门庭,失时极也),冷看那一样也舍不得省而事后只会叹气的纵(不节则嗟,又谁咎也),赞那安然守着而不觉委屈的分(安节,承上道也),推那所立之限连别人也愿意跟着守的中(甘节,居位中也),而末了叹那勒到自己也撑不住的极(苦节,其道穷也)。而《序卦传》接下来推的这一步,是《易》最要紧的一记补笔:"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你立了一道限,可这道限凭什么活?凭天下人肯信它。人不信,那道限第一天就是一纸空文;人信了,那道限才真长成竹子上的节。所以节之后必受之以中孚:节是形,中孚是神;节把界限画出来,中孚让那条线有分量。《杂卦》说得最简:"中孚,信也。"

"孚"这个字,本义是鸟抱卵——母鸟伏在卵上,日子一到,壳里那个东西自己会出来。古人取这个字讲"信",用意极深:信不是嘴上许下的一句话,是一样东西在暗处慢慢养足了、到时候自己应出来。而"中孚"两字合起来,是说这一份信在"中"——不在外面那一层壳,在里头那一点实。卦体正是这样一幅图:上巽☴(风),下兑☱(泽)——"泽上有风"。风走过水面,那一池水的波纹立刻应了上来:风并没有碰到水,可水自己动了。天下感应之事,没有比这更贴的一个象——真正打动人的东西从来碰不着人,它只是从中间发出来,而外面自己就应了。再看六爻:三四两爻皆阴而处内,是"中虚";二五两爻皆阳而得中,是"中实"。程颐一句话说尽:"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心里空着,才装得下别人(虚则能受,故人肯以实相告);心里有一点硬东西,那份信才立得住(实则可倚,故人肯把身家托付)。少一样都不成信:只虚不实是滥好人,只实不虚是死心眼。

卦辞八个字,一句许它,一句箍它:"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豚鱼"两字下得极妙。豚者猪也,鱼者水中之物,都是至微、至贱、至难感通的东西。朱熹说得干脆:"豚鱼,无知之物。"程颐说:"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也;信能及于豚鱼,则无不至矣。"《易》不说你的诚信能不能打动君子——君子本来就讲道理;它偏问一句:你那份诚,及不及得到一头猪、一条鱼?及得到,才叫真的。天下最见人心的,从来不是你怎样待那些能回报你的人,是你怎样待那些既不懂、也不会记得、更报答不了你的人。"利涉大川"则从卦体来:巽为木在上,兑为泽在下,是木行水上——舟。而《彖》特地补一句"乘木舟虚也":一条船之所以能载人过大江,正因为它中间是空的。实心的木头只会沉。这一句是全卦最深的一记:能载重的东西,靠的不是塞得满,是虚得住。末了"利贞"是箍:信必以正。一伙盗贼也能同生共死,一个骗子也讲究"言而有信"——那不是孚,那是党。故《彖》断之曰"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而这一卦最见圣人心肠的,是《大象》所教的那六个字:"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讲一卦之诚信,讲风水相应、讲豚鱼、讲舟虚,末了却落在断案上,而且是死案上。为什么?因为天下最可哀、最不可挽回的一件事,莫过于判一个人死。议狱者,反复推求其情,务尽其实;缓死者,一缓再缓,不肯遽绝其生。人心之感应本是风与水那样的事:你以至诚待他,他自己会应;一个断狱的人若肯把那一分不忍存在心里,天下便少许多冤枉的骨头。这与丰之"折狱致刑"、旅之"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噬嗑之"明罚敕法"合成一串,而《中孚》所加的,正是最后那一点温度。六爻,则是"中心之信"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样子:初九信之始而须先度其所信,故"虞吉,有它不燕";九二诚发于幽而远者自应,故"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六三中无所主而所信非人,故"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六四位高而绝其私党以专事其上,故"月几望,马匹亡,无咎";九五以至诚系天下之心,故"有孚挛如,无咎";上九声闻过情而实不从之,故"翰音登于天,贞凶"。一部《中孚》,讲的全是一句话:要紧的不是你说了什么,是你里头那一点东西真不真——真了,千里之外自会有人应;不真,声音飞上了天,人也还是不信你。

泽上有风,中孚——风未尝触水,而水自应之;诚发于中,而远者自和 中虚 孚者,鸟之抱卵也:外实而中虚,日足则自出;乘木舟虚,故能涉大川
泽上有风,中孚——风走过水面,一池水的波纹立刻应了上来:风并没有碰着水,可水自己动了。而"孚"字本义是鸟抱卵:母鸟伏在卵上,壳里那样东西日子一到自己会出来——外面实、里头虚,正与此卦二阴在内、四阳在外之象相合。中虚者,信之本(虚则能受);中实者,信之质(实则可倚);乘木舟虚,故能载重而涉大川
二 卦象 · 泽上有风、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 THE SYMBOL

中孚卦上巽下兑,是一幅"风行泽上而水波应之"之象——兑为泽、为说、为少女;巽为风、为木、为入、为长女。风过水面而涟漪自起:风未尝触水,而水自应之。这正是"孚"字所以能立卦的道理:感人者不在其力,在其诚;诚发于中,物自应之。而《彖》所以断其吉者,则在卦体的两处:"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所谓"柔在内",是说六三、六四两阴居于一卦之中而中虚——朱熹说:"以一卦言之为中虚。"程颐说:"中虚,信之本。"一个人心里若塞满了自己的成见与算计,他就再也听不见别人说什么;虚着,才装得下人。所谓"刚得中",是说九二、九五两阳皆居中位而中实——朱熹说:"以二体言之为中实。"程颐说:"中实,信之质。"心里空着而没有一点硬东西,那是没主意,不是信;惟其中有所守,人才肯把身家性命托给你。《彖》再进一步:"说而巽,孚乃化邦也。"——下兑说、上巽入:以和悦之心待人,以巽顺之道渐入,然后那份诚才化得开一国。凡拿诚信当武器去逼人信的,那不是化,是压;压出来的信,风一停就散了。末乃两句极实的注脚:"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前一句量它的深(诚之至者,及于至微至愚之物),后一句道它的用(能载重渡险的,从来是中间空着的那条船)。

上卦 ☴ 巽

巽为风、为木、为入、为长女,一阴伏于二阳之下而其性入。上体之巽,于此卦兼两义:其一为"风"——风行泽上而水应之,是孚之所以能感;其二为"木"——木在泽上而中虚为舟,是孚之所以能载。同一个巽,一头把它吹动,一头把它渡过去。它居于外卦——那上体之风,正是中孚"所以专、所以固、所以穷"所在: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孚之专·绝类上也),九五有孚挛如、无咎(孚之至·位正当也·成卦之主),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孚之穷·何可长也)。孚之德在"绝、挛、翰"三层——孚之世,成败判于上(其验在上):惟能断其私类而专一以事其上者验其无咎(六四),以中正之诚系天下之心而固结不解者验其无咎(九五),至于声闻过情而实不从之者验其贞凶(上九)。那在上之风,正是中孚的"所以无咎、所以无咎、所以凶"——以阴柔得正、近君而绝其匹类,故无咎(六四),以阳刚中正居尊、以至诚挛系天下,故无咎(九五),以阳刚居孚之极、不知变而务其名,故贞凶(上九)。中孚之中,六四、九五、上九三爻层层勘验"孚之专""孚之至""孚之穷"。中孚之上体,成于"绝类上也"(六四)、"位正当也"(九五)与"何可长也"(上九):孚之所以能化邦,全在这一体——专则不二,挛则不解,而声过其实则终不可久。

下卦 ☱ 兑

兑为泽、为说、为少女,一阴见于二阳之上而其性说。下体之兑,是"孚"之所自起——泽者,受物之地;水静而后能照,心平而后能应。故下体三爻,讲的全是"当一份诚意刚起来的时候,你该往哪里放":初九阳刚得正而居孚之初,其善在"审"(虞吉,有它不燕,志未变也);九二阳刚得中而与五同德,其善在"感"(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中心愿也);六三阴柔不中不正而处说之极,其失在"无主"(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位不当也)。而妙就妙在:下体三爻,两善一反——一个先把所信的人看清楚(初九),一个不求人知而人自应(九二),一个把一颗心押在不该押的地方于是终日忽悲忽喜(六三)。《易》把这三块并排摆在下卦,是要人一开头就明白:诚意这件事,最怕的不是没有,是给错了地方。它居于内卦——那下体之泽,正是中孚"所以吉、所以吉、所以位不当"所在:初九虞吉、有它不燕(孚之始·志未变也),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孚之感·中心愿也),六三得敌或鼓或罢(孚之失·位不当也)。孚之德在"虞、鸣、敌"——孚之世,机起于内(其本在内):惟以刚正居初而先度其所信者验其吉(初九),以中实之诚发于幽暗而远者自和者验其愿(九二),至于中无所主、所与非人而进退失据者验其不当(六三)。那在下之泽,正是中孚的"所以志未变、所以中心愿、所以位不当"——以阳刚得正而居孚之始、审其可信而后信之,故吉(初九志未变也),以阳刚居中而中实不假、出言而千里应之,故与之(九二中心愿也),以阴柔不中正而处说之极、系于所不当系,故忽鼓忽罢忽泣忽歌(六三位不当也)。中孚之中,初九、九二、六三三爻层层勘验"孚之始""孚之感""孚之失"。中孚之下体,成于"志未变也"(初九)、"中心愿也"(九二)与"位不当也"(六三):孚之所以难者,全在这一体——先看清楚,再交出去;交出去了,就不必再问人应不应。

"泽上有风、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是中孚之所以为孚、所以象天下之相感;"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是中孚之所以为教、所以于节既已立限之后而必有其信。《彖》说得最完备:"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它先立其体(中虚为信之本,中实为信之质);继指其用(说而巽——以和悦渐入而后可化一邦,非以威逼);再量其深(信及豚鱼——诚之至者,及于至微至愚之物);又道其所以能载(乘木舟虚——能渡大川的,是中间空着的那条船);末乃立其准(利贞,乃应乎天也——信必以正,不正之信只是私党)。故中孚之要,全在"虚、实、说、正"数字:虚其中而后能受人(虚),实其中而后可倚(实),和悦巽入而后可化(说),一以正为归而后不流为党(正)。中孚之失、中孚之败,则在于所信非人而中无所主(六三之得敌),在于恃其旧类而不能专一(六四之未亡其匹),在于声闻过其情实而犹务其名(上九之翰音)——孚不患不深,患的是深而不当其人、久而不副其实。

中孚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卦辞那三个字:"豚鱼吉"。六十四卦里讲信的地方不少,而独有《中孚》把"信"的深浅拿一头猪、一条鱼来量。程颐说:"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也;孚信能感于豚鱼,则无不至矣。"朱熹说得更省:"豚鱼,无知之物。"——《易》并不问你能不能取信于那些聪明人、有来有往的人;它问的是:你那份诚,及不及得到一个既听不懂、也不会记得、更报答不了你的东西?及得到,才算数。天下最见人心的从来不在庙堂之上,在一个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会来道谢的地方。而六爻之中,最宜对看的是九二"鸣鹤在阴"与上九"翰音登于天":一在幽,一在高;一个不求人知而千里之外自应,一个把声音送上了天而实不从之。孔子于《系辞》特举九二发挥:"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而王弼于上九下了一句极狠的断语:"翰,高飞也;飞音者,音飞而实不从之谓也。……忠笃内丧,华美外扬。"——同是一个声音,一个从底下发出来而人自和,一个从上头喊下去而人不信;所差只在里头那一点东西还在不在。又最须并看的是六三"得敌"与六四"马匹亡":两爻同是阴柔,同处一卦之中虚,而一个位不当、一个绝类上。六三把一颗心押在与自己相应的那一个身上,于是那个人一动,他便"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一天之内四种脸色,全由别人给的;六四则断然舍其匹类而专一以事其君,故曰"马匹亡,无咎"。程颐说:"绝其类而上从五也。"一部《中孚》最难的一步就在这里:诚意是要交出去的,可交出去以前得先想明白交给谁;交错了,你那份最真的东西反倒成了你最不由自主的地方。而《大象》"议狱缓死"四字,则是圣人替这一卦指的一条落地之路:讲了半卷的风与水、卵与舟、豚与鱼,末了只教一件事——断死案的时候,把那分不忍留住。议狱者,反复推其情实而不惮烦;缓死者,一缓再缓而不肯遽绝其生。这与旅之"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正相首尾——旅怕的是拖,中孚怕的是急;一个说案子不可淹,一个说人命不可催。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壮之"非礼弗履"、晋之"自昭明德"、明夷之"莅众用晦而明"、家人之"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之"同而异"、蹇之"反身修德"、解之"赦过宥罪"、损之"惩忿窒欲"、益之"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之"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姤之"施命诰四方"、萃之"除戎器戒不虞"、升之"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之"致命遂志"、井之"劳民劝相"、革之"治历明时"、鼎之"正位凝命"、震之"恐惧修省"、艮之"思不出其位"、渐之"居贤德善俗"、归妹之"永终知敝"、丰之"折狱致刑"、旅之"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巽之"申命行事"、兑之"朋友讲习"、涣之"享于帝立庙"、节之"制数度议德行"并列——节教君子把限度立明白(能止),中孚则接着教君子让那道限度活过来(能信):如何于交出一份诚意之前先度其所信(虞吉之有它不燕)、如何不求人知而其言自应于千里(鸣鹤在阴之其子和之)、如何不至于把一颗心押在不当押的人身上而终日忽悲忽喜(得敌之或鼓或罢)、如何断其私类而专一以事其上(马匹亡之绝类上也)、如何以至诚系天下之心而固结不解(有孚挛如之位正当也)、如何知声闻过情者终不可长(翰音登于天之贞凶),而使那一点在里头的东西,真到连一头猪、一条鱼都感得动(信及豚鱼,则无不至矣)。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中孚六爻,是一幅"同一点诚心,落在六个人身上的六种下落"的图——由初九之"虞吉,有它不燕"(先把所信之人看清楚,心才安得住),到九二之"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发一声,远处自有人应),到六三之"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把一颗心押错了地方,从此喜怒都由别人给),到六四之"月几望,马匹亡,无咎"(位已近满而断其私类,专一以事其上),到九五之"有孚挛如,无咎"(以至诚系天下之心,固结如挛),再到上九之"翰音登于天,贞凶"(声音上了天而里头那一点实没有跟上去)。六爻取字,皆极质实:虞者,度也、审也(一说虞人守望之官,义亦相因);燕者,安也;鸣鹤在阴者,鹤鸣于幽暗不见之处;靡者,共也、系也(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有一分好处,与你共之);得敌者,得其配偶敌应之人(此"敌"非仇敌,谓与己相当相应者);月几望者,月将满而未满;马匹亡者,失其匹配之马,谓绝其同类;挛如者,牵系固结之貌;翰音者,鸡也——鸡飞而声先至,音飞而实不从。而中孚之六爻,恰是同一个"诚"字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分量:初九阳刚得正而居孚之始,故"虞吉"而有它不燕;九二阳刚居中而中实不假,故"鸣鹤在阴"而其子和之;六三阴柔不中正而处说之极,故"得敌"而或鼓或罢;六四阴柔得正而上承九五,故"马匹亡"而无咎;九五阳刚中正居尊,故"有孚挛如"而无咎;上九阳刚居孚之极,故"翰音登于天"而贞凶。中孚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里外相副"四字:审则不妄付(初九)、感则不待求(九二)、无主则随人悲喜(六三)、专一则不二其心(六四)、挛系则天下不解(九五)、声过其实则终不可长(上九)者,中孚之道乃见。而六爻之中,又以那"有孚挛如,无咎"的九五为中孚之成卦之主(以中正之诚系天下之心·位正当也),以那"鸣鹤在阴,其子和之"的九二为孚之感(中心愿也·孔子于《系辞》特举此爻);以那"虞吉,有它不燕"的初九为孚之始(志未变也),以那"得敌,或鼓或罢"的六三为孚之失(位不当也),以那"月几望,马匹亡"的六四为孚之专(绝类上也),以那"翰音登于天,贞凶"的上九为孚之穷(何可长也)。中孚以"中虚中实"为眼目:自初九至六三,皆勘验下兑之能发——虞、鸣、敌;自六四至上九,皆勘验上巽之能受——绝、挛、翰;而中孚之至,在九五之"位正当也"——居至尊而以至诚待天下,天下之心遂结在他身上,解不开。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中孚之孚之至与孚之穷。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当孚之世——以至诚系天下之心(有孚挛如,无咎):"挛如"者,牵系固结之貌,如绳之挛结而不可解。程颐说:"五居君位之尊,……当以至诚感通天下,使天下之心信之固结如挛,则为无咎也。"朱熹说:"九五刚健中正,中孚之实,而居尊位,为孚之主者也。"《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那个"正当"最要紧:居尊者以诚待下,本是他该做的事,做到了不过"无咎"而已,《易》并不许他一个"吉"字。为什么?因为在那个位子上,人心本来就该系于你;系住了是本分,系不住才是过失。而所谓挛结,也从来不是你把人拴住的,是他自己不肯松手。上九阳刚、居孚之极、处巽风之上——声闻过情而实不从之(翰音登于天,贞凶):"翰音"者,鸡也。鸡飞而声先至,其音上腾而其身不能从。王弼说:"翰,高飞也;飞音者,音飞而实不从之谓也。……忠笃内丧,华美外扬。"朱熹说:"居信之极而不知变,……鸡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易》不说他假,只问一句"能撑多久"。一个人把名声经营到那样高,而里头那一点实没有跟着长上去,那声音便是悬空的:一时听着响亮,风一停就没了。居上者:以中正之诚而使天下之心固结者为孚之成(九五);以居极之身而务其虚声者为孚之败(上九)。中孚之上体,于此判然:可久者,不在其声之高,而在其中之实(九五);可危者,不在其位之极,而在其名之过(上九)——实过其名则久,名过其实则穷。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中孚之孚之失与孚之专。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处说之极——中无所主而所与非人(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得敌"者,得其相应之匹(上九)也;此"敌"非仇雠,谓与己相当者。程颐说:"三四皆以虚中为成孚之主,而所处不同:四得位而近君,三不中不正,……居说之极,……故为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失其中正之故也。"《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一天之内四种脸色:一时击鼓而进,一时罢手而退,一时涕泣,一时又歌。而这四样都不是他自己的——是他所系的那个人给的。诚意本是好东西,可诚意一旦全押在一个人身上而自己心里没有主,那份诚就成了绳子的另一头:那边一动,这边就跟着抖。六四阴柔、得位、居上体之下、上承九五——断其私类而专一事上(月几望,马匹亡,无咎):"月几望"者,月将满而未满,言其位已高而不敢盈;"马匹亡"者,失其匹配之马,谓绝其同类。程颐说:"马匹亡,……绝其类而上从五也。"《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他与初九本是正应,是平生的旧类;而当孚之世、居近君之位,他把那一份旧的牵系断了,专一以事其上。《易》许他"无咎"而不许他"吉":断旧类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指望什么好处,能不落个咎已是难得。而所谓"绝类",绝的不是情义,是那一点使你不能秉公的私牵。人位之教极切:以中无所主而随人悲喜者孚之失(六三、位不当也);以断其私类而专一事上者孚之专(六四、绝类上也)。两爻相照:同处中孚之人位、同为一卦之中虚,六三所缺的不是诚是主,六四所有的不是薄是专——一部《中孚》最要紧的功夫,原来不在你有多少诚意,在你那份诚意究竟系在哪里。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中孚之孚之始与孚之感。初九阳刚、得正、居孚之最下——先度其所信而后信之(虞吉,有它不燕):"虞"者,度也、审也;"燕"者,安也。朱熹说:"当孚之初,上应六四,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不得其所安矣。"《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志未变"三字最要紧:所信既定,此心便不再改。可《易》把"虞"字放在"吉"字前头,是先教人一句实在话——诚意不是见人就给的东西;给之前先看清楚,给之后就不必再左顾右盼。那些今天信这个、明天又疑那个的人,看着满腔热诚,其实一处也没安下。九二阳刚、居中、中实不假而与九五同德——诚发于幽而远者自应(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阴"者,幽暗不见之处;"靡"者,共也、系也。孔子于《系辞》特举此爻发挥:"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那"中心愿也"四字,是全卦最暖的一句:远处那个人应你,不是因为欠你什么,也不是因为怕你,是他心里自己愿意。一只鹤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叫了一声,另一只自己就和上来了——诚之感人,本来就是这样一件不必费力的事。而"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更进一层:有一分好处,肯与人共之;不肯共的人,纵然嘴上再诚,也终究没有人来和他。地位之教极明:审其所信者孚之善(初九);发于中而人自应者孚之验(九二)。孚之初,全在这"审"与"共"两字——审则不至于所托非人,共则不必去求人相信。尤须玩味者:初九与九二同是阳刚,同在下卦,而一个讲"看清楚再信",一个讲"信了就不必求人知"。《易》把这两爻紧挨着摆在开头,用意再明白不过:诚这件事,前一半功夫在眼睛,后一半功夫在心;眼睛不明则所托非人,心里不实则言出而无人应。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中孚六爻,以"虞—鸣—敌—匹—挛—翰"为线索——由初九先度其所信而后心安的虞吉有它不燕,到九二诚发于幽而远者自和的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到六三中无所主而随人悲喜的得敌或鼓或罢,到六四断其私类而专一事上的月几望马匹亡,到九五以至诚系天下之心的有孚挛如,再到上九声闻过情而实不从之的翰音登于天。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六十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翰音登于天 贞凶
阳刚、居中孚之极、处巽风之上——声闻过情而实不从之(翰音登于天,贞凶):"翰音"者,鸡也;鸡飞而声先至,其音上腾而其身不能从,故以喻名过其实。《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易》不骂他假,只问一句"能撑多久"。王弼曰:"翰,高飞也;飞音者,音飞而实不从之谓也。居卦之上,处信之终,信终则衰,忠笃内丧,华美外扬,故曰翰音登于天也。"朱熹曰:"居信之极而不知变,……鸡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虽正亦凶。"这是恃四世三公之门望、挟一方之富庶,而僭号称尊、终至众叛亲离者的写照:名满天下而实德不立,兵败之日欲得一杯蜜浆而不可得——所以贞凶者,正是"音飞而实不从、声闻过其情"(何可长也)。
袁术:东汉末袁术,字公路,汝南汝阳人,司空袁逢之子,与袁绍为从兄弟;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董卓之乱出奔南阳,据其地户口数百万;后据淮南,得传国玺,遂僭号称帝于寿春,置公卿、祠南北郊;而奢淫肆欲、征敛无度,士卒冻馁而后宫服绮縠余粱肉;为吕布、曹操所破,众叛亲离,走至江亭,欲得蜜浆而不可得,呕血而死——是"翰音登于天,贞凶""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魏书·袁术传》及裴注、《后汉书·袁术传》:袁术字公路,……司空逢之子也。少以侠气闻。……举孝廉,……为虎贲中郎将。……术……南据南阳。……南阳户口数百万,而术奢淫肆欲,征敛无度,百姓苦之。——其起头的本钱,六十四卦中少有:四世三公之望、数百万户之地。而《中孚》所照的偏偏正是这样一个人——名声、门第、地盘,件件都在外头;只有一样东西不在,就是里头那一点实。翰音之凶,从来不在他没有声音,在他的声音比他本人跑得太快。其"登于天"之实:术以袁氏子,……见天下大乱,……阴怀异志。……闻孙坚得传国玺,……乃拘坚妻夺之。……建安二年,术……遂僭号,……自称仲家,置公卿,祠南北郊。——一枚玉玺、一句"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语,就把他送上了那个位子。这正是"翰音登于天":鸡本不是登天之物,而它偏要往上飞——飞不上去,可声音先上去了。《易》断之曰"贞凶":不是他这条路走歪了才凶,是这条路本身就没有;纵然他一心一意、坚持到底(贞),也还是凶。其"实不从"之验:术……荒侈滋甚,后宫数百皆服绮縠、余粱肉,而士卒冻馁,江淮间空尽,人民相食。……为吕布所破,……又为曹公所败,……部曲星散。——史册把这两句挨着写:一边是后宫的绮縠与吃不完的粱肉,一边是冻馁的士卒与相食的百姓。声在天上,实在地下;中间那一段是空的。《彖》说"信及豚鱼",说的是一份诚意能不能及于至微;而袁术这一头,是连眼前的士卒都及不到。其终:术……欲奔袁谭,至江亭。……问厨下,尚有麦屑三十斛。时盛暑,欲得蜜浆,又无蜜。坐棂床上,叹息良久,乃大咤曰:"袁术至于此乎!"因顿伏床下,呕血斗余而死。——"袁术至于此乎"六个字,是他自己给这一爻下的判词。一个曾经僭号称帝的人,末了想喝一口蜜水而没有。《象》曰"何可长也"——《易》并不与他算账,只是把这个问句留在那里:声音飞得那样高,你打算靠什么撑着它?使袁术当日不僭其号而守其地——则以四世三公之望、淮南数州之富,未必不能为一时之雄;惟其名已过其实而犹务其名,故声登于天而身死于江亭之棂床。当孚之极而声闻过其情实——"翰音登于天,贞凶""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袁术以四世三公之门望而僭号称尊、终至呕血而死,是孚之穷最相得的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是一个说谎的人,是一个把外面那层壳养得太大、而里头那点东西没有跟上来的人。
九五 天位·五
有孚挛如 无咎
阳刚、中正、居尊而当孚之世——以至诚系天下之心(有孚挛如,无咎):"挛如"者,牵系固结之貌,如绳之挛结而不可解。程颐曰:"五居君位之尊,……当以至诚感通天下,使天下之心信之固结如挛,则为无咎也;若中孚之道不能固结于人心,则天下之心不服,……其咎大矣。"朱熹曰:"九五刚健中正,中孚之实,而居尊位,为孚之主者也,故其象占如此。"《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居尊者以诚待下本是分内之事,做到了不过"无咎";而所谓挛结,从来不是把人拴住,是他自己不肯松手。这是国破身奔、都城已为敌人所据,而其臣民终不肯叛、卒能返国者的写照:不移祸于股肱之臣,不越望而祭以求免于己疾,君子称其"知大道",故曰"其不失国也宜哉"——所以无咎者,正是"以至诚系天下之心而人不解"(位正当也)。会以中实之诚使人心固结者,是中孚之成卦之主。
楚昭王:春秋楚昭王熊珍,平王之子,年少即位;吴师入郢,昭王出奔,国几亡;申包胥乞师于秦,秦师至,吴退,昭王反国;其后有云如众赤鸟夹日而飞,周太史请禜之而移祸于令尹、司马,王不许;又有疾,卜曰"河为祟",大夫请祭之,王以江汉雎漳为楚之望而不越祭;孔子闻之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是"有孚挛如,无咎""有孚挛如,位正当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左传·哀公六年》《史记·楚世家》:初,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雎、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穀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一个病中的君主,明明有人告诉他"祭一祭河就能好",他偏不祭。理由只有一句:这不是我该祭的,河也不是我得罪的。《中孚》所谓"中实",正是这一点:他心里有一样东西是硬的,不因病、不因死、不因一个便宜的说法而挪动。人肯把身家托给这样的人,正为此。其"挛如"之实,尤见于不移祸一事:秋七月,昭王有疾。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周太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穀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弗禜。——"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十二个字,是史册里关于"君臣一体"最沉的一句话。当日谁也不会去查他祭了没有、禜了没有;他大可以照办,然后照旧做他的王。而他不肯——不肯把自己那一场病,推到替他办事的人身上。天下之心所以挛结于一人者,往往不是因为他给了多少,是因为在这样一件无人知晓的事上,他没有把别人推出去。其验,则在国破之日:吴师入郢,……昭王出奔随。吴人从之,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实尽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辞吴人曰:"……"吴人乃退。……申包胥如秦乞师,……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遂出师救楚。——一国的都城已经被人占了,国君逃在随国,而随人肯冒着灭国之险不交出他,申包胥肯在别国的庭墙下哭七天七夜。《易》说"有孚挛如"——挛结者,绳之固结也;这两件事,就是那根绳子。它不是昭王拴住的,是别人自己不肯松手。其终:王病甚,……将军子闾……曰:"……"王卒于城父。子西、子期、子闾……乃潜师闭涂,逆越女之子章立之,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他死在军中,三位将军秘不发丧、封锁道路,把他的儿子迎回来立为君,然后才退兵。《象》曰"位正当也"——一个君主在那个位子上以至诚待人,人心系于他,是本分;而这本分做到了,纵使身死于外,国也还在。使昭王当日移其祸于令尹司马、越望而祭以求免——则一时之疾或可诿,而君臣之信自此裂;惟其有所不为,故国破而人不叛,身死而嗣不危。当孚之世而以中正之诚系天下之心——"有孚挛如,无咎""有孚挛如,位正当也",楚昭王以不移祸于股肱、不越望而祭,使一国之心固结不解,是中孚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六四 人位·四
月几望 马匹亡 无咎
阴柔、得位、居上体之下、上承九五——断其私类而专一事上(月几望,马匹亡,无咎):"月几望"者,月将满而未满,言其位已高而不敢盈;"马匹亡"者,失其匹配之马,谓绝其同类。程颐曰:"四与初为正应,……当中孚之时,……马匹亡,……绝其类而上从五也;……如是则无咎。"朱熹曰:"六四居阴得正,位近于君,……马匹亡,绝其类而上从于五也。"《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易》许他"无咎"而不许他"吉":断旧类这件事本来不该指望什么好处,能不落个咎已是难得;而所谓绝类,绝的不是情义,是那一点使人不能秉公的私牵。这是少年与人相友善、以道义相期,及其人当国而所行不便于民,遂力言其不可、终以此去位者的写照:所绝者是平生之交,所从者是天下之公——所以无咎者,正是"绝其类而上从其正"(绝类上也)。
吕公著:北宋吕公著,字晦叔,寿州人,宰相吕夷简之子;性宁静寡欲,自少讲学,以治心养性为本;仁宗时通判颍州,与知州欧阳修相友;少与王安石游,相知甚厚;神宗时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及安石当国行新法,公著独以为不便,前后极言,安石深恨之,遂罢知颍州;哲宗立,召还,与司马光同心辅政,光卒而独当国,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后加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屡辞不得;卒赠太师,谥正献——是"月几望,马匹亡,无咎""马匹亡,绝类上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宋史·吕公著传》:公著自少讲学,即以治心养性为本,……平居无疾言遽色,于声利纷华,泊然无所好。……暑不挥扇,寒不亲火,……人莫测其际。——《中孚》所谓"中虚"者,正是这样一副心地:里头空着,故听得进别人的话;而"中实"者,则是他一生所守的那点东西。一个心里满是自己主意的人,交起朋友来最热闹,到该说真话的那一天却最说不出口。其"绝类"之实:初,公著与王安石善,……安石……欲引以自助。……及安石得政,……所立新法,公著数言其不便。……安石……怒,……出知颍州。——这一段是"马匹亡"三个字最实在的注脚。少年相知、彼此期许,是他的"匹";而当那个人当国、所行者关系天下之利病,他所选的是把那一份旧交断在自己手里。《易》于此爻只与"无咎"两字:断旧类这件事,从来不会让人痛快,也不该指望什么荣显;能不落个咎,已经很难。其"月几望"之分寸:哲宗即位,……召还,……与司马光同心辅政。……光薨,……公著……独当国。……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元祐三年,……以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公著固辞,……不许。——"月几望"者,将满而未满也。他位至宰辅、当国数年,而每一进秩必力辞;《宋史》说他"至是,……犹屡引疾求去"。凡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最难的不是把事办成,是把自己那一分停在"将满"之处:满则溢,溢则人心自此不服。其"上"之所从:公著……凡所建请,……务在协济公私,……荐苏轼、程颐等三十余人于朝。……与光同心,凡光所欲为而未及者,公著皆奉行之。——《象》曰"绝类上也"。他所"上从"的不是哪一个人,是那一段该做的公事;故与司马光同则同之,而所荐者不问其党,凡可用者皆用。断了旧交而不结新党,这才是"绝类"两字真正的分量。其终:元祐四年,……薨,……年七十二。……赠太师、申国公,谥曰正献。使吕公著当日以少年之交而不言新法之弊——则一身之交好可全,而天下之利病无人言;惟其绝其私类而专于其公,故身虽再黜而其言终行于元祐之世。当孚之世而断其私类以事其上——"月几望,马匹亡,无咎""马匹亡,绝类上也",吕公著以少年旧交而力言新法之不便、以宰辅之位而每进必辞,是孚之专最相得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三
得敌 或鼓或罢 或泣或歌
阴柔、不中、不正、居下体之上而处说之极——中无所主而所与非人(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得敌"者,得其相应敌当之人也(此"敌"非仇雠,谓与己相当相应者)。程颐曰:"三四皆以虚中为成孚之主,而所处不同:四得位而近君,三不中不正,……得敌,谓上九;……居说之极,……忽鼓忽罢、忽泣忽歌,……皆系于所信,失其中正之故也。"《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一天之内四种脸色,而这四样都不是他自己的,是他所系的那个人给的。这是介于两强之间而反覆无常者的写照:既受一国之封而复斩其使以邀他国之爵,既举兵自立而复遣使乞降,降而不许则又突围而走——所以位不当者,正是"中无所主,所与非人,故进退失据"(位不当也)。
公孙渊:三国时辽东公孙渊,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夺其叔父公孙恭之位而据辽东,魏拜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孙权遣使浮海与之相结,许以燕王之号,渊既受其金宝,复斩权使张弥、许晏,送首于魏,魏拜为大司马、乐浪公;及魏遣使召之,渊又发兵拒之,自立为燕王,改元置百官,复南通孙权;司马懿讨之,围襄平,渊遣相国乞解围面缚,不许,又遣侍中乞剋日送任,亦不许,遂突围而走,斩于梁水之上——是"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或鼓或罢,位不当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三国志·魏书·公孙度传》附公孙渊传及裴注、《资治通鉴》:渊……胁夺(叔父)恭位。……明帝即位,拜渊扬烈将军、辽东太守。渊遣使南通孙权,往来赂遗。——他所处的地位,正是六三:介于两强之间,上有魏之爵命,外有吴之招邀,而自己既无必守之义,也无必行之谋。《中孚》讲"中实"——心里有一点定的东西;而这个人心里从来没有。其"或鼓或罢"之实:权遣使张弥、许晏……赍金玉珍宝,立渊为燕王。……渊亦恐权远不可恃,且贪货物,诱致其使,……乃斩弥、晏等,送其首于(魏)。……(魏)拜渊大司马,封乐浪公。——前一刻还在受人家的金宝、领人家的王号,后一刻就把人家的使者斩了拿去请赏。这一进一退之间,不到一年。《易》所谓"或鼓或罢",正是这个:他不是没有动作,是每一个动作都由外面那一头牵着——那边给得多,他就鼓;这边压得紧,他就罢。其"或泣或歌"之验:景初元年,……(魏)遣(毌丘)俭等……召渊。渊遂发兵反,……自立为燕王,改元绍汉,置百官。……复南通孙权。二年,……司马宣王率众讨之。……围襄平。……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将军杨祚等降。……渊遣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乞解围却兵,当君臣面缚。宣王……皆斩之。……渊复遣侍中卫演乞剋日送任。……渊……乃与其子修将数百骑突围东南走,……斩渊父子于梁水之上。——先反、再自立、再通吴、再乞降、再乞送人质、再突围:六个动作,六种脸色。《象》说破了这一切的根——"位不当也":不是他运气不好,是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站得住的地方。一个人心里若没有一样自己认了的东西,他的悲欢就永远是别人的悲欢,他的进退也就永远比形势慢一步。其后事尤为此爻下一冷注:宣王……既入城,……收渊……。辽东、带方、乐浪、玄菟悉平。——祖孙三世据辽东五十年,到他手里,两年之内尽失。使公孙渊当日守其魏之爵而不通吴——或不能大有为,而一方之守未必遽失;惟其中无所主而两头下注,故受吴之金而斩吴之使、受魏之爵而反魏之师,末了两边都不肯救他。当孚之世而中无所主、所与非人——"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或鼓或罢,位不当也",公孙渊以受吴王之号而斩吴之使、受魏之公而反魏之师,是孚之失最相得的一面镜子。
九二 地位·二
鸣鹤在阴 其子和之 我有好爵 吾与尔靡之
阳刚、居中、中实不假而与九五同德——诚发于幽而远者自应(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阴"者,幽暗不见之处;"靡"者,共也、系也。孔子于《系辞》特举此爻发挥:"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远处那个人应你,不是因为欠你什么,也不是因为怕你,是他心里自己愿意。这是同郡先达于太学中一见而把其臂曰"欲以妻子相托",其人举手未及对,自后终身不复相见;及先达既卒,闻其妻子贫困,乃自往候视而厚赈赡之,子孙怪问,答曰"堪尝有知己之言,吾以信于心也"者的写照——所以和之者,正是"一言发于幽暗无人之地,而数十年之后自有人应之"(中心愿也)。
朱晖:东汉朱晖,字文季,南阳宛人;少孤,年十三值王莽败、天下乱,与外家客居田庐,群贼白刃劫诸妇女,昆弟宾客皆伏地莫敢动,晖独拔剑前曰"财物皆可取耳,诸母衣不可得,今日朱晖死日也",贼壮其志而去;后历郡吏、临淮太守、尚书令,性矜严,进止必以礼,诸儒称其高;而其一生最为人所传者,是与张堪一段素不再见之诺——是"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其子和之,中心愿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朱晖传》:初,晖同县张堪素有名称,尝于太学见晖,甚重之,接以友道,乃把晖臂曰:"欲以妻子托朱生。"晖以堪先达,举手未敢对,自后不复相见。——这一幕,正是"鸣鹤在阴":一句话,在太学的人丛里说出来,既无第三人为证,也无一纸文书;说的那个人是当世名士,听的那个人不过一后进,连一句应承的话都没有敢说出口。此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易》说"阴"者,幽暗不见之处——天底下最幽暗的地方,莫过于一句只有两个人听见、而其中一个还没有答应的话。其"和之"之实:堪卒,晖闻其妻子贫困,乃自往候视,厚赈赡之。晖子颉怪而问曰:"大人不与堪为厚,平生未曾相闻,子孙窃怪之。"晖曰:"堪尝有知己之言,吾以信于心也。"——"吾以信于心也"六个字,是全卦最好的一句白话注。他不说"我答应过他",因为他并没有答应;他说的是:那句话我在心里应了。《象》曰"中心愿也"——鹤鸣于幽而其子和之者,不是听见了命令,是心里自己愿意。中孚之为卦,二阴在内而中虚、二阳得中而中实:张堪之托,是把一样东西放进那个虚处;朱晖之赡,是那个实处几十年不动。其"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晖……为临淮太守,……政化大行。……后为尚书令,……以老病乞身。……晖……年五十,为郡督邮,……其所得俸禄,……分赡宗族故旧之贫者。……乡族孤弱者,皆归依焉。——"靡"者,共也。有一分好处肯与人共,才是这一爻的下半截:若只在嘴上应人而手里一分不肯出,那句"中心愿也"便无处落地。朱晖所与共者,不是他答应过的人,是一个再没见过面的故人留下的妻儿。其少时之一节,尤见其中之实:年十三,……天下乱,……贼……白刃劫诸妇女,略夺衣物。昆弟宾客皆惶迫,伏地莫敢动。晖拔剑前曰:"财物皆可取耳,诸母衣不可得。今日朱晖死日也!"贼见其小,壮其志,笑曰:"童子内刀。"遂舍之而去。——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白刃之下把剑拔出来。《中孚》讲"中实"——心里有一样硬东西:那一年他还小,可那样东西已经在了;几十年后能替一个素不再见的人养大妻儿的,也正是那样东西。使朱晖当日以"未尝相闻"而置之——则于情于礼皆无所亏,天下亦无一人得而责之;惟其以一言之诺信于心而不待人知,故一句幽暗中的话,隔了数十年而有人应。当孚之世而诚发于中、远者自应——"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其子和之,中心愿也",朱晖以"吾以信于心也"六字厚赡故人之孤,是孚之感最相得的一证;而孔子于《系辞》特举此爻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其所指者,正是这样一种事。
初九 地位·初
虞吉 有它不燕
阳刚、得正、居中孚之最下——先度其所信而后信之(虞吉,有它不燕):"虞"者,度也、审也;"燕"者,安也。朱熹曰:"当孚之初,上应六四,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不得其所安矣。"《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志未变"三字最要紧:所信既定,此心便不再改。而《易》把"虞"字放在"吉"字前头,是先教人一句实在话:诚意不是见人就给的东西;给之前先看清楚,给之后就不必再左顾右盼。这是与友人千里结言、约以二年后过拜其亲,其母疑之而其子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至期果至;及友人病笃而叹"恨不见吾死友",其人乃素车白马、驰赴其丧,柩不肯进而待其至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所信既审,则终身不二"(志未变也)。
范式:东汉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少游太学,与汝南张劭(字元伯)为友;二人并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至其日,元伯白母设馔以候,母疑而问之,元伯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果至,升堂拜饮,尽欢而别;后元伯寝疾笃,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及卒,式素车白马驰往赴之,未至而丧已发引,柩至圹而不肯进,须式至,执绋而引,柩乃前——是"虞吉,有它不燕""初九虞吉,志未变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独行列传》: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汜。少游太学,为诸生,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共克期日"四字是这一爻的起头:两个太学同窗,分手之际把再见的日子定了下来。《易》曰"虞"者,度也——所信之人可信不可信,先在心里量过一遍;量定了,才把这句话说出口。其"虞吉"之实,恰在旁人的一句疑问: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对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酝酒。"至其日,巨卿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尔何相信之审邪"七个字,是《中孚》初九最生动的一问:隔了两年、隔了千里,只凭当日一句话,你凭什么信得这样准?而元伯答的也只有六个字:"巨卿信士,必不乖违。"——他不是赌,是先看准了人。《象》曰"志未变也":既已看准,这两年之中他一次也没有动摇过;不左顾,不右盼,到了日子就叫母亲酿酒。这正是"有它不燕"的反面——心里若还别有所疑、别有所系,这两年他一天也安不下来。其"志未变"之至:后到京师,受业太学。时元伯……寝疾甚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元伯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曰:"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我忘,岂能相及?"式恍然觉寤,……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式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生友""死友"之别,正是初九与六三之别:生友者,相与于日用之间;死友者,一言之诺存于中而生死不改。《易》于此爻只与一个"吉"字,不许其大——审所信而终身不二,本是极平常的一件事;可天下最少的,恰恰就是这件平常事。其后:式……后举州茂才,……历……庐江太守,有威名,卒于官。使范式当日以事冗而爽其二年之约——则于世无损,于己无咎,天下亦无一人以此责之;惟其所信既审而志终不变,故千里之言不爽于二年,一梦之感不惮于千里。当孚之始而先审其所信——"虞吉,有它不燕""初九虞吉,志未变也",范式以千里结言而如期而至、以素车白马而驰赴其丧,是孚之始最相得的一证。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周易·中孚卦·卦辞》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周易·中孚卦·彖传》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周易·中孚卦·大象传》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周易·系辞上传》释中孚九二
序卦曰: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 ——《周易·序卦传》
杂卦曰:中孚,信也。 ——《周易·杂卦传》

卦辞八字,一句量它的深,一句道它的用,末一句箍它:"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豚鱼吉"是量它的深:豚者至贱,鱼者至冥,皆物之难感者;诚能及于豚鱼,则天下无不可感之物(程颐"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也;信能及于豚鱼,则无不至矣",朱熹"豚鱼,无知之物")。"利涉大川"是道它的用,而《彖》补一句"乘木舟虚也"——能载重渡险的,从来是中间空着的那条船。"利贞"是箍它:信必以正,不正之信只是私党。《彖》把这一层说到底:"柔在内而刚得中"(三四二阴居内而中虚,二五二阳得中而中实——中虚者信之本,中实者信之质);"说而巽,孚乃化邦也"(下兑说、上巽入:以和悦待人、以巽顺渐入,然后一份诚才化得开一国;拿诚信去逼人信的,那不是化是压);"信及豚鱼"(诚之至者及于至微至愚之物);"乘木舟虚也"(虚故能载,实则自沉);"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惟其正,故上与天合)。《大象》独教一事:"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讲了半卷的风与水、卵与舟、豚与鱼,末了却落在断死案上:议狱者,反复推其情实而不惮烦;缓死者,一缓再缓而不肯遽绝其生。天下至可哀者,莫如断人之死;一个断狱的人若肯把那一分不忍存在心里,人间便少许多冤枉的骨头。《系辞》又特举九二发挥"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可见孚之感人,不在声之大小,在其中之实与不实。《序卦》承之曰"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你立了一道限,可这道限凭什么活?凭人肯信它;节是形,中孚是神;《杂卦》则一言以蔽之:"中孚,信也。"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中孚之为卦,二阴在内,四阳在外,柔在内而刚得中:内不失中,外不失顺,是以信也。信立而后邦乃化。豚鱼者,物之微贱者也;信之至者,物无不及,故曰豚鱼吉也。乘木于泽,舟虚而行,故利涉大川。初九处信之始,宜其审所信也;所信一而不他,故虞吉而有它不燕。九二处内而居中,立诚笃至,不徇其外,故鸣于幽而物自应之;同类相感,不待求而至也。六三履非其位,与上为应,系于所信而不能自主,故或鼓或罢、或泣或歌,进退无常也。六四处上体之下,不系于初而上承于五,绝其匹类,故无咎也。九五居尊履正,中实而信着,天下系焉,故曰有孚挛如。上九翰,高飞也;飞音者,音飞而实不从之谓也。居卦之上,处信之终,信终则衰,忠笃内丧,华美外扬,故曰翰音登于天也。

王弼解中孚,先立其体:"柔在内而刚得中:内不失中,外不失顺,是以信也。"——他不把"信"读成一句许诺,他读成一副结构:里头有主,外头不逆。

他于卦辞拈出"信之至者,物无不及",于上九则下了全卦最狠的一句断语:"音飞而实不从……忠笃内丧,华美外扬。"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二阴在内四阳在外柔在内而刚得中、内不失中外不失顺是以信、信立而后邦化、豚鱼者物之微贱信之至者物无不及、乘木于泽舟虚而行故利涉大川、初九处信之始宜审所信一而不他、九二立诚笃至鸣于幽而物自应、六三履非其位系于所信而不能自主、六四绝其匹类而上承于五、九五中实信着天下系焉、上九音飞而实不从忠笃内丧华美外扬"之旨,于"中实"与"外扬"之相反最为分明

程 颐北宋 · 理学
中孚,信也。为卦泽上有风,风行泽上而感于水中,为中孚之象;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也;孚信能感于豚鱼,则无所不至矣,所以吉也。以中虚而涉险难,乘木之舟而虚,故能济也。信必以正,乃合于天。初九当中孚之初,……在诚信之道,……有所疑虞则不安,故虞则吉而有它则不燕也。九二……鹤鸣于幽隐之处,不求闻于外,而其子相应和之,中心之愿相通也。……至诚之感,通于物者如是。三四皆以虚中为成孚之主,而所处不同:四得位而近君,三不中不正,……得敌谓上九,……居说之极,……忽鼓忽罢、忽泣忽歌,皆系于所信,失其中正之故也。四……马匹亡者,绝其类而上从五也,如是则无咎。五居君位之尊,……当以至诚感通天下,使天下之心信之固结如挛,则为无咎也。上九……翰音者,音飞而实不从;居信之终而好上进,不知变塞,……声闻过情,……岂能长久乎?

程颐读中孚,一句立其本:"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虚则能受人,实则可倚仗;少一样都不成信。

他于卦辞量其深:"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也;孚信能感于豚鱼,则无所不至矣。"又于九二:"不求闻于外,而其子相应和之,中心之愿相通也。"末于六四:"绝其类而上从五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中孚独发"风行泽上而感于水中为中孚之象、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豚躁鱼冥物之难感孚能感之则无所不至、乘木之舟而虚故能济、信必以正乃合于天、初九有所疑虞则不安故虞吉而有它不燕、九二鸣于幽隐不求闻于外而其子和之中心之愿相通、六三系于所信失其中正故忽鼓忽罢忽泣忽歌、六四马匹亡绝其类而上从五、九五当以至诚感通天下使天下之心固结如挛、上九音飞而实不从声闻过情岂能长久"之旨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孚,信也。为卦二阴在内,四阳在外,而二五之阳皆得其中,以一卦言之为中虚,以二体言之为中实,皆孚信之象也。又下说以应上,上巽以顺下,亦为孚信之义。豚鱼,无知之物。又木在泽上,外实内虚,皆舟楫之象。至信可感豚鱼,涉险难而不可以失其贞,故占者能致豚鱼之应则吉,而利涉大川,又必利于贞也。初九当孚之初,上应六四,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不得其所安矣。九二中孚之实,而九五亦以中孚之实应之,故有鹤鸣子和、我爵尔靡之象。六三阴柔不中正,居说之极,而与上九相应,……故不能自主而其象如此。六四位近于君,……马匹亡,绝其类而上从于五也,如是则无咎。九五刚健中正,中孚之实,而居尊位,为孚之主者也,故其象占如此。上九居信之极而不知变,……鸡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虽正亦凶。

朱熹解中孚,一句把卦体拆得最清:"以一卦言之为中虚,以二体言之为中实,皆孚信之象也。"又一句把卦辞坐实:"豚鱼,无知之物;至信可感豚鱼。"

他于初九下得极实:"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不得其所安矣。"末于上九:"鸡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虽正亦凶。"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中孚紧扣"二阴在内四阳在外二五之阳皆得其中、以一卦言之为中虚以二体言之为中实皆孚信之象、下说以应上上巽以顺下亦为孚信之义、豚鱼无知之物至信可感豚鱼、木在泽上外实内虚皆舟楫之象、初九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不得其所安、九二中孚之实而九五以中孚之实应之故有鹤鸣子和之象、六三不能自主、六四绝其类而上从于五、九五中孚之实而居尊位为孚之主、上九居信之极而不知变虽正亦凶"之旨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孚"这个字,本来是鸡孵蛋的孵。母鸡趴在那儿,蛋壳你看不见里头有什么,日子一到,小鸡自己出来了——所以"孚"讲的信,不是嘴上讲的那种,是里头有个东西在慢慢养足了。卦象是风吹在水面上:风根本没有碰到水,水自己起了波纹。你真正打动一个人,从来不是靠说服他,是你里头那点东西发出来,他自己就应了。所以《易经》问了一句很不客气的话:"豚鱼吉"——你那份诚,及不及得上一头猪、一条鱼?对能回报你的人好,那是生意;对一个既不懂也不会记得的东西还是那样,那才叫诚。还有一句最要紧:"乘木舟虚也"——船能载那么重,是因为它中间空的。实心的木头只会沉下去。人也一样,心里空得下才装得住事。最后大象讲的是判死刑要慢一点:一辈子讲信讲到最后,落到的地方是不肯轻易断人一条命。

南怀瑾讲中孚,先把字讲活:"孚是鸡孵蛋——里头养足了,自己会出来。"再把卦象讲实:"风没碰到水,水自己起了波纹;打动人靠的不是说服。"

他最重"豚鱼"那一问:"对能回报你的人好那是生意,对一个不会记得你的东西还是那样,那才叫诚。"又说"乘木舟虚":"船能载重是因为中间空的,实心的木头只会沉。"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一只鹤在暗处叫一声,远处那只自己就应了(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声音上了天而里头没跟上去的,撑不了多久(翰音登于天)。"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中孚尤重"孚者鸟抱卵也里头养足了自己会出来、风未碰水而水自应打动人靠的不是说服、豚鱼一问最不客气对不会记得你的东西还那样才叫诚、乘木舟虚船能载重是因为中间空的、初九给出去以前先看清楚给出去以后不必再问、九二在暗处叫一声远处自己应、六三一颗心押错地方喜怒都由别人给、六四该断的旧交要自己断、九五人心不是拴住的是他自己不肯松手、上九名声跑在前头实德没跟上就撑不久"之旨

七 史证 · 钟离意解徒之桎梏而克期皆至、纵囚殡母而果自还狱 A HISTORICAL TALE

一个把桎梏解开、然后在路口等他们回来的人

东汉  ·  钟离意(字子阿,会稽山阴人。历郡督邮、堂邑令、尚书仆射、鲁相。事见《后汉书·钟离意传》)

中孚之彖曰"信及豚鱼",其大象曰"君子以议狱缓死",其九二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六十四卦里,把"以至诚待至微之人,而至微之人不负其信"这件事做得最实在、最不惊人、也最见分寸的,东汉的钟离意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一生所办的,多半是别人不肯办、也不必办的事——替一队犯人做冬衣,替一个杀人犯请假回家殡母,替一箱赃物里的珠玑不肯下拜。而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点:所待的都是最不能报答他的人。

先说他最早的一件事。《后汉书》记:意少为郡督邮,"时部县亭长有受人酒礼者,府下记案考之。意封还记,入言于太守曰:'《春秋》先内后外,《诗》云: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明政化之本,由近及远。今宜先清府内,且阔略远县细微之愆。'太守甚纳之。"——一个亭长收了人家几坛酒,府里下文书要查办;他把文书原封退回去,说了一句话:要清先清府里,远县那点小过失,且放一放。《中孚》所谓"议狱",第一层意思正在这里——先问这案子该不该办,再问怎么办;先看自己这一头,再去量别人。

其"信及豚鱼"之实,在押送刑徒的那一路上。"举孝廉,再迁,辟大司徒侯霸府。诏部送徒诣河内。时冬寒,徒病不能行。路过弘农,意辄移属县使作徒衣,县不得已与之,而上书言状,意亦具以闻。……既到,解徒桎梏,……与克期日,皆如期而至,无或违者。"——这一段是全篇的骨,也是《中孚》最好的一个人间注脚。一队戴着枷锁、发往边地的刑徒,冬天冻病了走不动路。他一个奉命押送的小官,先是私自行文沿途各县替他们做冬衣(这是矫制,是要治罪的,所以他随即上书自劾);到了地方,索性把所有人的桎梏都解开,跟他们约一个日子,各自去办各自的事,到时候来这里会齐。而《后汉书》给这件事留下的判语只有六个字——"皆如期而至,无或违者"。

这六个字要慢慢读。那些人是刑徒:既无家世,也无名声,跑了未必追得回来,不跑却要去边地服役。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回来,除了一件事——有一个人把他们当人看过一次。《彖》说"信及豚鱼,信及豚鱼也";程颐解之曰"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也;孚信能感于豚鱼,则无所不至矣"。所谓"难感者",说的正是这样一群人:世上没有人期待他们守信,连他们自己大约也不曾期待过。而钟离意把桎梏解开的那一刻,那份诚就已经发出去了——像风走过水面,风并没有碰到水。

其"议狱缓死"之实,则在堂邑。"意为堂邑令。县人防广为父报仇,系狱,其母病死,广哭泣不食。意怜之,乃听广归家,使得殡敛。丞掾皆争,意曰:'罪自我归,义不累下。'遂遣之。广敛母讫,果还入狱。意密以状闻,广竟得以减死论。"——三层都在这几十个字里。第一层是"缓死":一个已经系狱待决的杀人犯,母亲死了,他哭得吃不下饭;钟离意放他回家去殓葬。第二层是"罪自我归,义不累下":满堂的丞掾都来争,说这担不起——他说,出了事我一个人担,不连累你们。第三层最要紧:"果还入狱",然后"密以状闻"——他不但没有因为放人而受责,还悄悄把这件事的原委上报,替防广争到了减死。《大象》所谓"议狱缓死",一个"议"字、一个"缓"字,在这里都落到了实处:议者,把这个人的情由说清楚;缓者,不肯急着把这条命断掉。

而他自己那一点"中实",则见于一件与人无涉的小事。"显宗即位,征为尚书。时交阯太守张恢,坐臧千金,征还伏法,以资物簿入大司农,诏班赐群臣。意得珠玑,悉以委地而不拜赐。帝怪而问其故。对曰:'臣闻孔子忍渴于盗泉之水,曾参回车于胜母之闾,恶其名也。此臧秽之宝,诚不敢拜。'帝嗟叹曰:'清乎尚书之言!'乃更以库钱三十万赐意。"——那是皇帝当众赏的东西,一屋子人都受了,他把珠玑放在地上不肯拜谢。《中孚》讲"中实,信之质":一个人在没有人会怪他的地方还是不肯,那样东西才是硬的;而正是这样东西,使他放走的那个防广会回来,使他解开桎梏的那一队人肯如期而至。

其后。意历尚书仆射,……数以直言争;后出为鲁相,……卒于官。——《后汉书》把他列入循吏之外的"清白"一流,而其一生所办的最大一件事,无过于在弘农的路上替一队犯人做了冬衣、在河内的路口把他们的桎梏解开。史册没有记下那些人的名字,也没有记下他们后来的去处;只留下六个字:"皆如期而至。"

◆  钟离意之封还府记而请"先清府内、阔略远县细微之愆"、之移县为刑徒作冬衣而自劾矫制、之解桎梏克期而"皆如期而至无或违者"、之听防广归家殡母而曰"罪自我归,义不累下"、之密以状闻而使其减死、之委赃宝于地而不拜赐,几乎是中孚之彖"信及豚鱼"与大象"君子以议狱缓死"的活注脚:以"先内后外、阔略细微"为议狱(先问该不该办,再问怎么办),以解徒之桎梏而与之克期为信及豚鱼(所待者是最不能报答他的人,而他们一个也没有失约),以"皆如期而至,无或违者"为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诚发于中,物自应之,中心愿也),以听囚归殡其母、"罪自我归义不累下"为缓死(天下至可哀者莫如断人之死,故不肯遽绝其生),以密以状闻而使之减死为议狱之终(缓之而后议之,议之而后其情得),以委珠玑于地而不拜赐为中实(无人会责怪的地方仍旧不肯,那一点才是硬的);又与节之李悝相照——一个是替一个国家算清楚"多少才算够",使那一口泽的水停在该停的地方(立其限,其教在"中"),一个是把桎梏解开然后在路口等他们回来,使那一道限度真有人肯守(活其限,其教在"信"):节之教在"度",中孚之教在"实";度立而无信,则法虽密而人不从;信立而后所限可久,故《易》于节之后即受之以中孚,而于中孚一卦之末,独教君子"议狱缓死"。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中孚六爻,是"里头那一点东西"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样子。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此刻正交出去的这份信任(一句承诺、一次托付、一段合作、一个人),是先看清楚了才给的(虞吉,志未变也),还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照样算数(鸣鹤在阴,中心愿也),还是全押在一个人身上、于是喜怒都由他给(得敌,位不当也),还是该断的旧牵已经断了(马匹亡,绝类上也),还是人心系在我这里而我当得起(有孚挛如,位正当也),还是名声已经跑到了实德前头(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而那句卦辞"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与彖传"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信及豚鱼也;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大象"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是给一切要取信于人、也要把心交出去的人——无论一个带队伍的人、一个做买卖的人、一个正在决定要不要相信谁的人——的总叮嘱:先把里头那点东西养实(中实,信之质:没有它,你说什么都不算数),同时把里头那点地方腾空(中虚,信之本:塞满了自己的主意,就再也听不进别人的话);不要靠说服,要靠感应(风未碰水而水自应);不要只对能回报你的人好,去看看你那份诚及不及得到一头猪、一条鱼(信及豚鱼,则无不至矣);能载重渡险的船,中间一定是空的(乘木舟虚)。而最后一条最重:真讲到极处的信,落到的地方是一分不忍——议狱缓死。你手里若正握着能定别人去留、荣辱、生计的那点权,慢一点,再问一遍。

九 速查 · 风泽中孚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巽☴(风/木/入/长女)下兑☱(泽/说/少女)·泽上有风
卦名风泽中孚(fēng zé zhōng fú)· 信也、中心之信 · 六十四卦第六十一 · 下经第三十一卦
卦辞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卦义中心之信——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节者形也,中孚者神也。泽上有风,风行泽上而水波应之=感之以诚而物无不应;三四二阴在内=中虚(信之本),二五二阳得中=中实(信之质)。其体在"柔在内而刚得中",其用在"说而巽,孚乃化邦",其深在"信及豚鱼"(诚之至者及于至微至愚之物),其济在"乘木舟虚"(虚故能载),其准在"利贞,乃应乎天"(信必以正,不正之信只是私党)。贵在"审所信、发于中、有所主、绝私类、系人心、副其实",其戒在所托非人、中无所主、恃其旧类、声闻过情
六爻初九虞吉有它不燕(志未变也·先度其所信而后信之、所信既定则终身不二·孚之始)·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中心愿也·诚发于幽而远者自和、有好处肯与人共·孚之感·孔子于《系辞》特举此爻)·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位不当也·中无所主而系于所信、喜怒皆由人给·孚之失·反面镜)·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绝类上也·位将满而不敢盈、断其私类而专一事上·孚之专)·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位正当也·以至诚系天下之心而固结不解·孚之至·成卦之主)·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何可长也·音飞而实不从、声闻过其情实·孚之穷·反面镜)
卦象之喻"泽上有风,中孚"——风走过水面而一池涟漪自起:风未尝触水,而水自应之;诚之感人,本不必用力。又"孚"字本义为鸟之抱卵:外实而中虚,日足则自出——正与此卦二阴在内、四阳在外之象相合。六爻取字皆极质实:虞(度也、审也)、燕(安也)、阴(幽暗不见之处)、靡(共也、系也)、得敌(得其相应敌当之人,非仇雠)、月几望(月将满而未满)、马匹亡(失其匹配之马,谓绝其同类)、挛如(牵系固结之貌)、翰音(鸡也——鸡飞而声先至,音飞而实不从)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中孚之善(孚之至·孚之感·孚之专·孚之始)九五=阳刚中正居尊而以至诚系天下之心、固结如挛而人不肯解(有孚挛如,无咎;位正当也)——成卦之主,居尊以诚待下是本分故只与无咎;九二=阳刚居中而中实不假、鸣于幽暗而远者自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中心愿也)——所应者非畏非欠,是他自己愿意;六四=阴柔得正上承九五、断其私类而专一事上(月几望马匹亡,无咎;绝类上也)——绝类者,绝的不是情义是私牵;初九=阳刚得正居孚之初、先度其所信而后信之(虞吉,有它不燕;志未变也)——审在前,故信在后不改
中孚之失(孚之无主·孚之过情)六三=阴柔不中正处说之极而系于上九、中无所主故忽鼓忽罢忽泣忽歌(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位不当也)——一天四种脸色,而没有一样是自己的;上九=阳刚居孚之极而不知变、声闻过其情实(翰音登于天,贞凶;何可长也)——鸡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音飞而实不从,忠笃内丧而华美外扬
彖传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三四二阴在内为中虚=信之本,二五二阳得中为中实=信之质) · 说而巽,孚乃化邦也(以和悦待人、以巽顺渐入,然后可化一邦) · 豚鱼吉,信及豚鱼也(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信能及之则无所不至) · 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虚故能载,实则自沉) · 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信必以正)
大象传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风感水而水应之,君子体之——议狱以尽其情,缓死以尽其忠厚。天下至可哀者莫如断人之死,故于中孚言之。与丰之"折狱致刑"、旅之"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噬嗑之"明罚敕法"合为一串,而中孚所加者,正是最后那一点不忍)
系辞传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孔子特举九二而发之——孚之感人不在声之大小,在其中之实与不实)
序卦传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立一道限度而人肯信它,那道限才活;节是形,中孚是神)
杂卦传中孚,信也
核心精神中孚者,中心之信也——泽上有风,风未碰水而水自应;孚者鸟抱卵,外实中虚而日足自出。中虚者信之本(虚则能受人),中实者信之质(实则可倚)。豚鱼吉(诚之至者及于至微至愚之物),利涉大川(乘木舟虚,虚故能载),利贞(信必以正,乃应乎天)。处孚之要在"虚、实、说、正":虚其中而后能受,实其中而后可倚,说而巽而后可化,一以正为归而后不流为党。始则审其所信而不他(初九),感则发于幽而远者自和(九二),戒其中无所主而随人悲喜(六三),专则断其私类而上从其正(六四),成于以至诚系天下之心(九五),终则知声过其实者不可长(上九)。其纲一句:柔在内而刚得中,孚乃化邦;其教一事:君子以议狱缓死;其量一问:信及豚鱼乎
与节(䷻)相承《序卦》曰"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节立其限,中孚活其限。节者形也——制数度、议德行,把界限画出来;中孚者神也——中虚中实、信及豚鱼,使那条线有分量。度立而无信,则法虽密而人不从;信立而后所限可久。故节之教在"中"(限度落在中间),中孚之教在"实"(里头那一点东西真不真)
与兑(䷹)、巽(䷸)相合而反用中孚下体即兑(说)、上体即巽(入):兑一味和说,其教在"说以利贞";巽一味渐入,其教在"申命行事"。合而为中孚,则曰"说而巽,孚乃化邦也"——和悦以待人,巽顺以渐入,然后一份诚才化得开一国。故中孚之难,不难在肯信人,难在信而有主:说而无主则随人悲喜(六三),入而无实则声过其情(上九)
立义之要("虞鸣敌匹挛翰"六位)中孚六爻既象诚信之六层,又勘验交心之六重:审所信则吉而志不变(初九)、发于中则不求而人和(九二)、无所主则随人而悲喜(六三)、绝私类则专而无咎(六四)、系人心则固结不解(九五)、声过实则虽正亦凶(上九);处孚之枢,全在"柔在内而刚得中"与"信及豚鱼"——中要虚得下,也要实得住;而检验它的,是你怎样待那个报答不了你的人。九二"鸣鹤在阴"与上九"翰音登于天"最宜对看:一在幽而人自和,一在高而实不从——所差只在里头那一点东西还在不在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那份诚,及不及得到"豚鱼"?
"豚鱼吉,信及豚鱼也"——我待那些能给我回报的人,多半是周到的;可对一个既不懂、也不会记得、更报答不了我的人(一个陌生人、一个下属、一个再不会见面的人),我还是那样吗?《易》拿一头猪、一条鱼来量一个人的诚,问的正是这个。
二问:我心里那一处,是虚的还是塞的?
"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听人说话的时候,我是真的空着在听,还是一边听一边只在等他说完(塞则不能受)?而在没人看见、也没人会怪我的地方,我心里那样东西还在不在(实则可倚)?船能载重,是因为它中间空的;人能被托付,是因为他里头有一点硬的。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千里结言、二年不改其信的(如初九、范式),是把一句无人听见的托付放在心里数十年而后应之的(如九二、朱晖),是受此一国之封而斩彼一国之使、六个动作六种脸色的(如六三、公孙渊),是断了少年旧交而力言其法之不便的(如六四、吕公著),是宁不移祸于股肱之臣、而国破犹人不叛的(如九五、楚昭王),还是四世三公之望而僭号称尊、末了求一杯蜜浆不可得的(如上九、袁术)?
——记下来,便已得中孚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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