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桎梏解开、然后在路口等他们回来的人
中孚之彖曰"信及豚鱼",其大象曰"君子以议狱缓死",其九二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六十四卦里,把"以至诚待至微之人,而至微之人不负其信"这件事做得最实在、最不惊人、也最见分寸的,东汉的钟离意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一生所办的,多半是别人不肯办、也不必办的事——替一队犯人做冬衣,替一个杀人犯请假回家殡母,替一箱赃物里的珠玑不肯下拜。而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点:所待的都是最不能报答他的人。
先说他最早的一件事。《后汉书》记:意少为郡督邮,"时部县亭长有受人酒礼者,府下记案考之。意封还记,入言于太守曰:'《春秋》先内后外,《诗》云: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明政化之本,由近及远。今宜先清府内,且阔略远县细微之愆。'太守甚纳之。"——一个亭长收了人家几坛酒,府里下文书要查办;他把文书原封退回去,说了一句话:要清先清府里,远县那点小过失,且放一放。《中孚》所谓"议狱",第一层意思正在这里——先问这案子该不该办,再问怎么办;先看自己这一头,再去量别人。
其"信及豚鱼"之实,在押送刑徒的那一路上。"举孝廉,再迁,辟大司徒侯霸府。诏部送徒诣河内。时冬寒,徒病不能行。路过弘农,意辄移属县使作徒衣,县不得已与之,而上书言状,意亦具以闻。……既到,解徒桎梏,……与克期日,皆如期而至,无或违者。"——这一段是全篇的骨,也是《中孚》最好的一个人间注脚。一队戴着枷锁、发往边地的刑徒,冬天冻病了走不动路。他一个奉命押送的小官,先是私自行文沿途各县替他们做冬衣(这是矫制,是要治罪的,所以他随即上书自劾);到了地方,索性把所有人的桎梏都解开,跟他们约一个日子,各自去办各自的事,到时候来这里会齐。而《后汉书》给这件事留下的判语只有六个字——"皆如期而至,无或违者"。
这六个字要慢慢读。那些人是刑徒:既无家世,也无名声,跑了未必追得回来,不跑却要去边地服役。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回来,除了一件事——有一个人把他们当人看过一次。《彖》说"信及豚鱼,信及豚鱼也";程颐解之曰"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也;孚信能感于豚鱼,则无所不至矣"。所谓"难感者",说的正是这样一群人:世上没有人期待他们守信,连他们自己大约也不曾期待过。而钟离意把桎梏解开的那一刻,那份诚就已经发出去了——像风走过水面,风并没有碰到水。
其"议狱缓死"之实,则在堂邑。"意为堂邑令。县人防广为父报仇,系狱,其母病死,广哭泣不食。意怜之,乃听广归家,使得殡敛。丞掾皆争,意曰:'罪自我归,义不累下。'遂遣之。广敛母讫,果还入狱。意密以状闻,广竟得以减死论。"——三层都在这几十个字里。第一层是"缓死":一个已经系狱待决的杀人犯,母亲死了,他哭得吃不下饭;钟离意放他回家去殓葬。第二层是"罪自我归,义不累下":满堂的丞掾都来争,说这担不起——他说,出了事我一个人担,不连累你们。第三层最要紧:"果还入狱",然后"密以状闻"——他不但没有因为放人而受责,还悄悄把这件事的原委上报,替防广争到了减死。《大象》所谓"议狱缓死",一个"议"字、一个"缓"字,在这里都落到了实处:议者,把这个人的情由说清楚;缓者,不肯急着把这条命断掉。
而他自己那一点"中实",则见于一件与人无涉的小事。"显宗即位,征为尚书。时交阯太守张恢,坐臧千金,征还伏法,以资物簿入大司农,诏班赐群臣。意得珠玑,悉以委地而不拜赐。帝怪而问其故。对曰:'臣闻孔子忍渴于盗泉之水,曾参回车于胜母之闾,恶其名也。此臧秽之宝,诚不敢拜。'帝嗟叹曰:'清乎尚书之言!'乃更以库钱三十万赐意。"——那是皇帝当众赏的东西,一屋子人都受了,他把珠玑放在地上不肯拜谢。《中孚》讲"中实,信之质":一个人在没有人会怪他的地方还是不肯,那样东西才是硬的;而正是这样东西,使他放走的那个防广会回来,使他解开桎梏的那一队人肯如期而至。
其后。意历尚书仆射,……数以直言争;后出为鲁相,……卒于官。——《后汉书》把他列入循吏之外的"清白"一流,而其一生所办的最大一件事,无过于在弘农的路上替一队犯人做了冬衣、在河内的路口把他们的桎梏解开。史册没有记下那些人的名字,也没有记下他们后来的去处;只留下六个字:"皆如期而至。"
王弼解中孚,先立其体:"柔在内而刚得中:内不失中,外不失顺,是以信也。"——他不把"信"读成一句许诺,他读成一副结构:里头有主,外头不逆。
他于卦辞拈出"信之至者,物无不及",于上九则下了全卦最狠的一句断语:"音飞而实不从……忠笃内丧,华美外扬。"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二阴在内四阳在外柔在内而刚得中、内不失中外不失顺是以信、信立而后邦化、豚鱼者物之微贱信之至者物无不及、乘木于泽舟虚而行故利涉大川、初九处信之始宜审所信一而不他、九二立诚笃至鸣于幽而物自应、六三履非其位系于所信而不能自主、六四绝其匹类而上承于五、九五中实信着天下系焉、上九音飞而实不从忠笃内丧华美外扬"之旨,于"中实"与"外扬"之相反最为分明
程颐读中孚,一句立其本:"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虚则能受人,实则可倚仗;少一样都不成信。
他于卦辞量其深:"豚躁鱼冥,物之难感者也;孚信能感于豚鱼,则无所不至矣。"又于九二:"不求闻于外,而其子相应和之,中心之愿相通也。"末于六四:"绝其类而上从五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中孚独发"风行泽上而感于水中为中孚之象、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豚躁鱼冥物之难感孚能感之则无所不至、乘木之舟而虚故能济、信必以正乃合于天、初九有所疑虞则不安故虞吉而有它不燕、九二鸣于幽隐不求闻于外而其子和之中心之愿相通、六三系于所信失其中正故忽鼓忽罢忽泣忽歌、六四马匹亡绝其类而上从五、九五当以至诚感通天下使天下之心固结如挛、上九音飞而实不从声闻过情岂能长久"之旨
朱熹解中孚,一句把卦体拆得最清:"以一卦言之为中虚,以二体言之为中实,皆孚信之象也。"又一句把卦辞坐实:"豚鱼,无知之物;至信可感豚鱼。"
他于初九下得极实:"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不得其所安矣。"末于上九:"鸡非登天之物而欲登天,……虽正亦凶。"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中孚紧扣"二阴在内四阳在外二五之阳皆得其中、以一卦言之为中虚以二体言之为中实皆孚信之象、下说以应上上巽以顺下亦为孚信之义、豚鱼无知之物至信可感豚鱼、木在泽上外实内虚皆舟楫之象、初九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不得其所安、九二中孚之实而九五以中孚之实应之故有鹤鸣子和之象、六三不能自主、六四绝其类而上从于五、九五中孚之实而居尊位为孚之主、上九居信之极而不知变虽正亦凶"之旨
南怀瑾讲中孚,先把字讲活:"孚是鸡孵蛋——里头养足了,自己会出来。"再把卦象讲实:"风没碰到水,水自己起了波纹;打动人靠的不是说服。"
他最重"豚鱼"那一问:"对能回报你的人好那是生意,对一个不会记得你的东西还是那样,那才叫诚。"又说"乘木舟虚":"船能载重是因为中间空的,实心的木头只会沉。"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一只鹤在暗处叫一声,远处那只自己就应了(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声音上了天而里头没跟上去的,撑不了多久(翰音登于天)。"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中孚尤重"孚者鸟抱卵也里头养足了自己会出来、风未碰水而水自应打动人靠的不是说服、豚鱼一问最不客气对不会记得你的东西还那样才叫诚、乘木舟虚船能载重是因为中间空的、初九给出去以前先看清楚给出去以后不必再问、九二在暗处叫一声远处自己应、六三一颗心押错地方喜怒都由别人给、六四该断的旧交要自己断、九五人心不是拴住的是他自己不肯松手、上九名声跑在前头实德没跟上就撑不久"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