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当时人说成"矫情"、而一辈子没有改过的人
小过之大象曰"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其彖曰"过以利贞,与时行也",又曰"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六十四卦里,把这三个"过"字一件一件做满、而且做了一辈子没有改过的,东晋的吴隐之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一生所办的没有一件大事——不曾开疆,不曾定乱,不曾变一朝之法;他所做的,只是把礼数、哀戚、用度这三样,各往低处过了一点点,然后终身不改。
先说他的"丧过乎哀"。《晋书》记:隐之"弱冠而介立,有清操,虽日晏歠菽,不飨非其粟";"及其执丧,哀毁过礼。家贫,……与太常韩康伯邻居,康伯母,殷浩之姊,贤明妇人也,每闻隐之哭声,辍餐投箸,为之悲泣。既而谓康伯曰:'汝若居铨衡,当举如此辈人。'及康伯为吏部尚书,隐之遂阶清级。"——这一段极堪玩味。他并不曾去干谒过谁,也不曾把自己的孝行写成文章送出去;他只是在自己家里哭,哭得隔壁的老太太吃不下饭。而"哀毁过礼"四个字是史官的原话——依礼本不必哭到那个地步,他过了。《易》说"丧过乎哀",说的正是这样一种过:它不惊动任何人,只把自己伤了一层。
其"行过乎恭",则见于他一生所处的地方。他历晋陵太守,"在郡清俭,妻自负薪";后为龙骧将军、广州刺史。而当日的广州是天下最肥的一个缺:《晋书》说"广州包带山海,珍异所出,一箧之宝,可资数世;然多瘴疫,人惮而不便,唯贫窭不能自立者,求补长史,故前后刺史皆多黩货"。朝廷之所以遣他去,正是"欲革岭南之弊"。——一个刺史到那样一个地方,最寻常的做法是端起架子把自己与"黩货"的前任分别开来;而他所做的,是把自己放得比谁都低。《彖》说"不宜上宜下,上逆而下顺也":同是一个矫俗,往上矫是立异,往下矫才是化俗。
而他一生最著名的一件事,恰恰发生在他到任之前。"未至州二十里,地名石门,有水曰贪泉,饮者怀无厌之欲。隐之既至,语其亲人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越岭丧清,吾知之矣。'乃至泉所,酌而饮之,因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那口泉,是当地人替所有贪污的刺史找的一个说法:不是我们不干净,是水有问题。而吴隐之到了泉边,不但没有绕开,反倒舀起来喝了,然后写了四句诗。这一舀一饮,本是极小的一件事,无关吏治,无关刑名;可它把那个借口当众砸了:清与不清,不在水里,在人心里。《小过》所谓"可小事"者,正是这样的事——它办不成一件大功业,可它把一方几十年的说辞给废掉了。
其"用过乎俭",则是他在广州的日常。"及在州,清操逾厉,常食不过菜及干鱼而已,帷帐器服皆付外库,时人颇谓其矫,然亦终始不易。"——这一句里有全篇最要紧的七个字:"时人颇谓其矫"。当时的人是这样看他的:装的。一个刺史在天下最富的州里,天天吃青菜干鱼,官给的帷帐器服一概交进库房不用——换了谁都要疑心他是做给人看的。而史官紧接着补了六个字:"然亦终始不易"。装一年是装,装一辈子就不叫装了。《彖》说"过以利贞,与时行也"——过而能守其正、能守到底,那份"矫"就成了教化。
其去广州之日与其归后之状,尤为这一卦下一注脚。"及卢循寇南海,……隐之……归。……其妻刘氏赍沉香一片,隐之见之,遂投于湖亭之水。"——妻子带了一片沉香回来,他看见了,就把它扔进水里。一片香值不了多少钱,而"投之于水"这个动作是过的:依理,收下也无妨。可正是这一类过分的动作,替一个人把底线画在了外面三尺。而其归后:"及至,数亩小宅,篱垣仄陋,内外茅屋六间,不容妻子。刘裕赐车牛,更为造宅,固辞。"又"有女将嫁,无以为资,遣婢牵犬卖之"。——做过一州刺史的人,回家住六间茅屋,装不下一家人;女儿要出嫁,拿不出嫁资,只好叫婢女牵着家里的狗去卖了。而朝廷赐他车牛、替他造宅,他辞掉了。
其终。"以年老,……授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赐钱十万、米三百斛。……卒,……追赠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其子延之复厉清操,为鄱阳太守;隐之常戒之曰:宦达者不可以忘贫贱之时。世称其清。——他一生没有做成一件《易》所说的"大事":不曾平一乱,不曾立一法。他所做的,只是在恭、哀、俭这三处各往低里过了一点,然后过了一辈子。而岭南那一段"越岭丧清"的老话,从他之后就说不响了。
王弼解小过,先立其义:"既曰小过,故所过者小,其道乃亨。"——他不把"过"读成错,他读成分量:所过者小,故不至于伤。
他于卦辞拈出鸟音之喻:"上愈无所适,下则得其安。"于九三则一句断尽:"不能过防,而为小人所害,凶其宜也。"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小者过于大、所过者小其道乃亨、飞鸟遗音上愈无所适下则得其安故不宜上宜下、柔得中而刚失位故可小事不可大事、初六志在上飞过而不知止故不可如何、六二过而得之谓之遇不能过其君但遇其臣履中不犯上、九三不能过防而为小人所害、九四以刚居柔不为过亢往则危矣不可长守其常、六五阴处尊未能有为故密云不雨而弋取于隐微、上六过而愈亢如飞鸟之离网罗是谓灾眚"之旨,于"上逆下顺"之别最为分明
程颐读小过,一句立其分寸:"事有时而当过,所以从宜,然岂可甚过也?"——过是许的,甚过是不许的。
他于大象最实:"如过恭、过哀、过俭,大过则不可,所以小过为顺理也。"又于九三:"三独居正,为阴所忌恶,故当过为之防。"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小过独发"雷震于高其声过常故为小过、事有时而当过所以从宜然岂可甚过、过恭过哀过俭而大过则不可故小过为顺理、过而不失其正故利贞、飞鸟遗之音谓过之不远不宜上而宜下上逆而下顺、初六志在上进如飞鸟之迅疾不可及也、六二不敢过其君止遇其臣不失中正、九三独居正为阴所忌恶故当过为之防、九四以刚居柔不过刚往则危而必戒不可固守其常、六五阴柔居尊虽欲过为岂能成大功如密云不雨而弋取于隐伏之中、上六过之极不与其应相遇如飞鸟离网罗是谓灾眚"之旨
朱熹解小过,一句把卦体拆得最清:"四阴在外,二阳在内,阴多于阳,小者过也。"又一句把飞鸟之象坐实:"卦体内实外虚,如鸟之飞,其声下而不上。"
他于卦辞加一层谨:"既过于阳可以亨矣,然必利于守贞,则又不可以不谨也。"末于上六:"过之已甚,如鸟之离,凶之甚者也。"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小过紧扣"小谓阴也四阴在外二阳在内阴多于阳小者过也、既过于阳可以亨然必利于守贞不可不谨、二五以柔得中故可小事三四以刚失位不中故不可大事、卦体内实外虚如鸟之飞其声下而不上故宜下不宜上、初六上应九四如鸟之飞凶不可逃、六二柔顺中正进而不至于过其君、九三刚而不中不能过为之备故有此凶、九四以刚居柔过乎恭者也故无咎往则危故戒占者、六五以阴居尊不能有为而取彼在穴、上六过之已甚如鸟之离凶之甚者"之旨
南怀瑾讲小过,先把"过"讲活:"人本来做不到刚刚好,既然一定要偏,那就看你往哪边偏。"再把大象讲实:"恭、哀、俭这三样,过了也不伤人,只是自己吃点亏。"
他最重那个方向:"低一点人家说你恭敬,高一点人家就把你当靶子。"又说卦象:"雷跑到山顶上响,位置上去了,本事没跟上。"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该防的时候多防一层,不丢人(九三)。""自己成不了雨,就去把那个还躲在洞里的人请出来(六五)。"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小过尤重"人做不到刚刚好既然要偏就看往哪边偏、恭哀俭三样过了也不伤人只是自己吃亏、大事上多走一步就要死人故可小事不可大事、山上打雷位置上去了本事没跟上、鸟叫一声往上飞就散往下落一村人都听见、初六一起手就往高处飞收不回来、六二该停的地方自己停住、九三该防的时候多防一层不丢人、九四位子变了就把自己那分刚收起来、六五自己成不了雨就把躲在洞里的人请出来、上六每件小事都往上过一寸最后遇上的是网"之旨